『龙巢』由奇异的藤蔓与根系组成。藤蔓长有富有光泽的鳞片，根系拨动的根系。

据说担当其主干的，是巨古龙的身躯。大量的藤蔓坚韧地支撑起中心，相互缠绕着朝着天际高高伸展，闪闪发光地半凝聚在一起，形成深绿色的墙壁。厚实的墙面呈半球状将龙的领域一带覆盖。穹顶顶点的位置开着一个圆洞，数不清的龙从那里出入，能看到甩着尾巴，拍打着翅膀的轮廓从底部升起，感觉它们仅仅只有豆粒大小。但是，那根本不可能。

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地方太大，甚至会让人产生那样的错觉。斗真不禁嘟哝

「……太壮观了」

「那当然，这里可是我们龙族的住处」

阿呷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就在此时，一只草绿色的龙用钩爪抓着一只从未见过的野兽在旁边飞过。形似水牛的实操动物被巨大的钩爪牢牢锁住，被伴奏。大量血液从它被贯穿的肋骨缝隙中滴落。

斗真循着龙前进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布在墙面上（似乎是用外部材料增筑的）的巢穴。在运用绳子或金属制造的半球中，似乎有幼龙正嗷嗷待哺。

阿呷指着那气势十足的用餐景象，像聊天一样讲道

「我也是在那样的巢穴里长大的」

作为人类的过去，这段实在让人分不清究竟该听还是不该听。

斗真不禁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被纽薇莉叶搬运着的拶拶开口了

「阿呷，你也被周围的人们抛弃了吗？拶拶知道，在异种族中间长大的人大抵是那样。不是离群的孩子，不会被其他的大家所爱」

「……被抛弃……可能是吧，我不知道。我是那个」

另一只龙从近处飞过。那只骨白色瘦瘦的龙同样抓着一只巨大的野兽。不过阿呷所指的似乎不是龙，而是灰色的动物尸骸。

斗真不明白什么意思，皱起了眉头。阿呷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说

「我用树枝扎在妈妈带回去的猎物身上，一路挂了过去」

「还能那样！？」

「当时我差不多四岁」

「就算真的可以，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斗真不由自主地喊出来。被龙带回去的野兽，体型应该相当巨大才对。一个四岁小孩去攻击那种东西，简直匪夷所思。而且，她还承受住了朝着『龙巢』急速下降的过程没松手，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了。

阿呷少见地苦恼起来，但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我当时似乎皮包骨头全身无力，应该是饿得都要去狩猎野兽了。我不知道我是被抛弃了，还是父母死掉了，因为当时魔族在作乱。人都很饿，也惧怕看上去像是混杂了奇怪血脉的异类。各种情况都有可能」

「原来，如此」

斗真短促地附和道。阿呷一度闭上嘴，但似乎她自己都觉得讲得太模棱两可了，便一边沿着似乎是龙饮水点的，沉有银色结晶的湖岸边走，一边讲

「最开始，好像烦恼过要不要把我送回人的地盘」

那段轶事仿佛一段童话。

抓在野兽身上的人类少女，这在龙看来是难以接纳的存在。因为人类是愚蠢的劣等种族，所以不可能相容。但是，如果把少女扔到森林和山里，结局恐怕就是成为魔族的每餐。即便送到人类村落，也不认为畏惧魔王侵略的人们愿意接纳。

少女只会被当做伪装成人类的怪物，杀掉。

龙不喜欢不作为的残酷。可是，要怎么做呢？索性把少女吃掉才是慈悲吗？正当龙族们发愁的时候，将阿呷带来的雌龙畏畏缩缩地主张道

——我想收这个女孩做女儿。

「妈妈只能产下弱小个体，尤其是那年的孩子，全都只能在调整中被杀死。带回去的猎物反正都要服务别的亲子。所以，妈妈养育了我」

可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因为这么做的话，母亲将愧对那些种族中非死不可的弱者。那么该怎么办呢？众龙询问阿呷意愿，如果想留下来就要经受考验。

要同所有幼龙战斗，看她能否存货下来。

失败者没有任何价值。人类怎么可能敌得过龙。但是，阿呷接受了考验。龙允许她使用武器来替代钩爪。她用自己稚嫩的手我主武器，单枪匹马展开了鲁莽的死斗。

结果，阿呷击败了所有幼龙。

「当时被揍得最惨的就是拉拉。之后他就一直是我小弟」

「事情的发展真是出乎意料」

「虽然是幼体，但打赢的龙种……真厉害。阿呷也很强啊」

「驯服了渡渡弗的家伙说这话就是找茬」

面对阿黛尔的城战，阿呷皱起眉头。这态度看上去不像是谦虚，而是真的讨厌。看来这只如今已化作毛皮的野兽，过去果然强得匪夷所思啊。

「我的经历大概就是这样」

阿呷讲完了。斗真点点头。

后面的发展不用讲也能够理解。阿呷证明了自己在当时的个体中最为优秀，然后成为了龙族公主。而且，她身上浮现圣痕后，一定被更加呵护。还没等斗真开口附和，阿呷自然而然地将话题投向另一边

「拶拶呢？你为什么在妖精的国家？」

「唔，拶拶啊」

拶拶以公主抱的姿势被纽薇莉叶抱着，正昏昏欲睡。珍珠色的眼睛十分迷离。但是，她似乎勉强维持住了清醒，呢喃了一声。

顿时，她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被大家讨厌，咒骂去死」

就只说到这里为止。就这样，拶拶再次闭上了眼睛，随后发出安然的睡息。斗真和阿黛尔相互看了看，但没有硬是继续问下去。

纽薇莉叶满怀慈爱地眯起眼睛，一边温柔地将拶拶重新抱好，一边讲

「果然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啊。对苦难经历的讲述，有着在孤独中难以获得的教训。与人交流，不断学习的价值也体现于此——但愿与今天将要认识的各位，也能成为像这样没有嫌隙相互倾诉的关系」

「是啊，你说得对」

斗真表示赞同。他在心底里细细品味拶拶那句沉甸甸的话。

被人讨厌，被当做『死了也无所谓』，斗真也是一样。

异世界有着异世界的悲伤。

人的本性不论到哪儿都不会变。

愚蠢。

可悲。

*　*　*

「就是这儿。怎么样，好地方吧。敢说不我就生气了」

一抵达目的地，阿呷便自豪地张开双臂。在周围，根系有力地拧在一起，呈螺旋状构筑呈一个高高的平摊山丘。那里令人联想到人工搭建的广场平台。

这种地方应该适合会谈，但有一点格外异样。

附近的墙壁上长着巨古龙的脸。

在那鳞片上，厚厚的苔藓构成了复杂的斑纹图案。超规格的巨大头部被藤蔓层层环绕，就如同被封印在大自然的牢笼之中，简直像是在超乎尝试的狂热与崇拜中诞生的异样石像。但是，仔细观察很容易发现，龙微微地在动。龙的嘴部周围还在不断产生微弱的气流，此外大地也在不停晃动，这个震动似乎是他的心跳。

这一切都在证明，巨古龙与『龙巢』化为一体，担当着主干的作用。

「首先得打个招呼才行呢」

其他人都在各自放松的时候，阿黛尔严肃地迈出脚步。斗真在附近注视着她的举动。她在古巨龙面前跪了下去，红色的裙摆像道口的花瓣一样展开。然后。阿黛尔开始讲

「远古的王，永生的龙族之长啊，我们起誓。『接下来聚集与您身旁的人们，所有圣女及势力，包括栖息于巢穴之中的龙族在内，所有个体接受不战的约束，绝无例外。若有人对他人实施攻击，甘愿受罚』——以上事宜，恳请体谅并代为周全」

最后，阿黛尔深深鞠躬。乌黑的秀发流泻而下，勾勒出丝滑纤细的图案。

古巨龙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雷鸣般的低吟在大气中震荡开来。应该是表示答应了。

斗真稍稍松了口气。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对那威严感到了紧张，但知道不能一直愣下去，连忙赶到阿黛尔前面。

他用安好的右手执起阿黛尔的手，扶她起身。

「辛苦了，阿黛尔。谢谢你替大家做代表」

「……其、其实我可紧张了，生怕哪里冒犯了被整个吃掉……看啊，我的脚抖得就像刚出生的小鹿」

「你一定没问题的……真的在不停哆嗦啊」

「哈哈哈，根本停不下来」

「你明明总是非常可爱，没想到还有这种可爱的一面呢」

这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斗真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刚才都嘟哝了什么，脑袋一歪。

在他面前，阿黛尔一下子僵住了，眼看着整张脸变得通红。

「呃，我说……斗真。那个，我觉得，突然袭击是不好的。因为，我……会害羞。瞧，我都被弄得满脸通红了！」

「这……抱歉。可是，你是那种容易害羞的人吗？」

「不要认为我是冷静的人！我一旦对一个人敞开怀抱就再也关不上了。我对钦慕的对象防御力超弱的！连打湿的纸都不如！超不堪一击的！尤其是对你！」

阿黛尔竟正大光明地说出这种话，不用细想也知道破坏力之大。换而言之，只能认为这是一场告白，表明阿黛尔是如此地珍视斗真。

（天啊）

斗真也情不自禁地脸红了。本以为转生前的残酷生活已经把自己的感情消磨殆尽，没想到还有今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慌张起来，这时忽然察觉到温情的目光正看着自己，猛然转头看去。

「……是出于怎样的感情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纽薇莉叶小姐？」

「正是所谓的『磕到了』」

「还答得毫不犹豫？」

不知为何还得到了纽薇莉叶温情的掌声。

斗真对这边的态度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正当局面快要陷入混沌的时候，不知何时消失的拶拶、阿霞还有拉拉回来了。她们搬来以自己娇小身躯而言十分巨大的叶子容器。

在叶子上，浓郁的黄色块状物弹性十足地晃动着。斗真疑惑地眯起眼睛。

两名问题少女不止怎的呵呵一笑

「开心吧，阿呷和拶拶做了龙蛋点心」

「头一次面对那么大的蛋，好好努力了一把。拶拶做的菜可是难得一见，哪怕撑破肚皮也得感激涕零地全部吃完。要是敢剩下一点，拶拶就跟让小家伙们一起把你吊在藤蔓上」

「你们两个在巨古龙大人面前搞什么啊！」

平时跟做饭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偏偏联手做吃的东西。

斗真面色铁青。但阿呷说用的是『废弃的蛋』，似乎没有问题。龙的伦理观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斗真尝了一口，这东西就跟它外形一样，又嫩又甜，跟现世中叫做『布丁』的东西类似。阿黛尔飞快地把点心盛仅带来用于会谈的餐具里，纽薇莉叶以精细的手法泡了一壶用数种叶子配成的茶。

点心和茶被摆上据说是由过去前来『盟誓』的人们用矿物制成的桌子。

如此一来，准备就绪。

各位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就坐。

拶拶和阿呷的圣骑士已经回避。就算这样，拶拶的举止还是跟平常一样，反观阿呷则在腰上挂上了备用的匕首，保持戒备。纽薇莉叶的圣骑士不在场。这是因为，这两个人即便在普通人看来都强过头了，只能视为威胁。

斗真他们希望避免在不想要的场景下来形成不必要的威慑。听说对方的各位圣女也是同样的人员安排。

既然彼此之间仍保持紧张关系，那么双方都需要顾虑。

「……好像来了」

斗真嘟哝。从小山的另一边出现了三明女性。

首先是一名十多岁的女孩。她银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身上穿着仿佛玫瑰花束的礼裙。她应该就是『蔷薇圣女』埃德尔·海因里希。另名看上去二十五六。她灰色头发，铁灰色的眼睛，长长的围巾遮住嘴巴。她估计是『双翼圣女』卡乌斯·雷姆利亚。

还有一名身材纤瘦娇小，从头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

斗真一看到那个身影————————————

便发作似的想到，『啊，我死吧』。

否则，将目睹地狱。

他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产生了这强烈的冲动与确信，只管把扎进胸口的求死欲求勉强控制下去，强行把黑暗的预感收进翻腾的胃里。紧接着——斗真顺应自己的直觉，站了起来。

他以飞扑一般的势头抓住阿黛尔的肩膀，直接将她抱起藏进桌子的死角，在用椅子阻挡射击线路的同时大声叫喊

「大家快躲！！！」

或者这成为了开展的讯号。

无数子弹化作铁雨发射。

*　*　*

子弹首先集中射向了对方的两面圣女。

黑衣少女对同伴发动了偷袭。

海因里希胸部被击穿，吐着血倒下去，还有血泡伴随着嘶哑的呼吸从胸口滴落。那个伤势看上去，被损坏的不是心脏而是肺部。海因里希摆动着缠满段带的手和脚，血哗啦哗啦地往下流，奢华的礼裙渐渐变红变沉。最后，她发出就像青蛙被踩烂似的脱线声音，再也不动了。

而另一边，雷姆利亚则不一样。她当即就做出了反应，屈身对过了最初的攻击，在惯性作用下浮在空中的头发被撕碎。她以低沉顺滑的独特声音说道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没想到偏偏在这个地方背叛！……托瓦！」

她一把将长围巾从脖子上抽掉，抛向空中，随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巨大的乌鸦滑翔而来。『托瓦』估计就是这只巨鸦的名字，而这只巨鸦应该就是她的圣骑士。

巨鸦用勾爪抓住围巾一端，一鼓作气将其展开，当即生成盾牌。

围巾上应该施加了某种防御魔法，两把手枪的子弹全被薄薄的布接住。

「『接受一切，悉数返还。不会饶恕，没有慈悲』」

雷姆利亚抓住未经一头，在念出皱纹的同时用力一抖。几乎所有子弹都已发射时速度与同等威力向对方弹回。黑色长袍在反击中被撕得稀碎。

一把手枪飞舞在半空中，雷姆利亚的目光向它汇集。哗啦，布落下去。

但是，里面的少女不在那里。

「什！？」

少女回避逆袭的射击，压低姿势滑行而来，已经与雷姆利亚近身。

「不、会吧」

「哼哼」

少女动作流畅地将握在左手的手枪抵在雷姆利亚惊愕的脸上。少女的表情看上去心情非常好，根本不是要将『死亡』赋予对方的态度。她无比随意地讲道

「拜拜，永别了，来世再见」

「为、什么！」

『双翼圣女』以惨叫般的声音控诉。那临终的话语表达出这场突袭完全不在计划之中。雷姆利亚眼窝被击穿，身子猛然一晃。

血和脑浆随着子弹从击穿的后脑喷溅而出。那个样子肯定是没救了。在雷姆利亚快要垮下去的瞬间，杀人的少女抓住她的手腕，把失去了生命的尸体拉向自己，就像跳华尔兹一样转起来。二人一转，位置交替。

就在这一刻，巨鸦的嘴扎进了尸体的后背。如果没有移动，背刺穿的应该就是少女了。少女没有放过巨鸦动摇的破绽，直接两枪。

「遗憾遗憾，真可怜啊」

巨鸦双翼被击穿，失去力量。少女把雷姆利亚的尸体随手一扔，只闻骨头断裂的恶心声音。少女对扔掉的尸体不屑一顾，靠近痛苦挣扎的巨鸦。巨鸦一边看着主人脖子折断的遗骸，发出痛苦地叫声。少女无情地踩住巨鸦脑袋，轻声说道

「……你的话恐怕就没有来世了吧？没听说动物能转生，不过不会转生反倒更好哦。那么再见洛，拜拜」

少女击穿了巨鸦的头部。

在凄惨飞溅的血沫中，斗真茫然地思考。她认识少女用的手枪。

那是托加列夫手枪的粗糙模造品。

不耐用，不适合长期使用，但杀伤力强。此外，少女的手枪还展现出了不符合它本来特性的怪异效果。照理说，那玩意绝对做不到发射散弹，而且命中率应该极端的低。许许多多的前提想开玩笑一样被扭曲了。

它甚至都能称作是只有形状相似的另一种武器了。可是，它确确实实是托加列夫的形状。不仅如此，阿黛尔更是用紧张的声音嘟哝道

「…………那个武器，是什么？」

斗真喉咙发出嘶鸣声。对于这个事实，他其实隐隐约约已经知道。

这个世界不存在枪。

既然这样，那东西就是以某种能力具现而成的。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能是异世界的人。

会议临近召开，两名圣女被杀，只剩下一名黑发少女还站着。她身着军装风格的长裙，短发，眼角略微下垂，五官显得十分和善，与阿黛尔截然相反的纤瘦体型。她尽管刚刚杀了人，却平静地露出微笑。

那笑容，就如同花儿绽放。

『她』温柔地继续往下说

以完美的正确发音，念出他的名字

「好久不见，斗真君」

——果然，天堂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