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后来返回了迪迪格雷的秘密小岛。

最后，斗真的左手截断了。由于左手已经变得让阿呷说出「这玩意挂着碍事」这种话的来程度，截肢并不费力。就只用刀子割断了几条韧带就完事了。止血用治愈魔法就能够处理。阿黛尔自始至终表情沉痛，但没有道歉。她应该是觉得已经回不来了，道歉无济于事吧。

接着，斗真被告知了关于他有所不知的牺牲者的情况。

那是迪迪格雷·J的『圣骑士』。

他当时在墙外待命，但得知迪迪格雷殒命的同时就抹了自己的喉咙，用的是『海之圣女』给他的锋利的贝壳首饰。

他壮烈地表达了无比的忠心。

另外，迪迪格雷的『圣骑士』好像并没有任何特殊力量。

他之所以被迪迪格雷选中，原因仅仅是『因为可爱』。迪迪格雷自己保护自己，所以对她来说可以宠爱的就是最棒的男人。

这话很符合她的风格。『圣骑士』青年也全力回应她的愿望。

岛上的男人们偷偷评价他。

「允许用『迪迪』来称呼的就他一个……虽然在外面很老实，但周围人一少马上就开始撒娇了……就像只小奶狗。」

「最开始觉得他太没有男人的阳刚气了，但被粘到那个份上还是会觉得可爱吧」

「他那坏家伙其实不坏……不，不对。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们，因为这个结果也是迪迪格雷大人做出的选择。不过啊，我还是希望那家伙能活下去」

他的遗骸和回收到的迪迪格雷的遗骸被安置在了一口棺木里。迪迪格雷的遗体已经烧焦，但脸和手臂完好。大家只把完好的部位露出来，用花朵盖住了她的身体。

两个人相依相偎，就像睡着了一样。这个世界没有仪容化妆技术。但是，青年的伤口也被花瓣精巧地掩盖，表演出平静的一幕。

他们那样子与其说像恋人，更像是饲主紧紧抱住大型犬的构图。

由于岛上的墓葬地不多，所以选择了火葬。棺材被盖上，点燃。

可能也由于少了左手，谁都没有指责斗真。

但是，他眼睛盯着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呢喃道

「……对不起啊」

迪迪格雷笑着对他说『后面好好干』。然而，他在对什么道歉呢，又希望什么得到原谅呢。斗真自己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的话说出来，甚至觉得是亵渎。至少，迪迪格雷应该会发火。尽管相处的时间很短，但至少了解她的脾性。但就算这样，斗真还是无法不去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回过神来，阿黛尔已经站在身边。换做是别人，或许就会阻止他吧。

你在对什么道歉；自我满足很恶心啊；道歉也回不来了。

但是，阿黛尔没有阻止他。她只是紧紧握住斗真的右手。

然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犯下的罪，就是我的罪」

一切尽在这句话里。

名为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的女性无比温柔。斗真依恋地紧紧抓住她软软的手。阿黛尔也用同样的力道紧紧握住都真的手。这个感受，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明确的东西。

他觉得，不论如恶化也不能放开这只手。

这天夜里，圣痕从蜜希娅遗体上被分离。

*　*　*

圣痕分离及移植的方式与人在世时没有不同，跟过去蜜希娅在仪式上做过的一样。

咏唱咒文之后，圣痕从遗体上剥落，移植到咏唱着身上。也就是说，『以活生生的状态将抓到的圣女们』剥离圣痕并杀死的行为，其实除了表演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最开始预测大家会因为分配数量而起争执。

阿黛尔居功至伟，但所有人都完成了不可或缺的分工。斗真做好了争执到最后展开厮杀的心理准备。但是，会议开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阿黛尔的提议被大家积极采纳。

「战局已经大变。如此一来，余下的三名圣女必然会开始戒备吧。应该认为，她们完全犹豫地为了跟我们四个抗衡而联手。因此，还是不要让谁的圣痕数量过于突出为好」

阿黛尔真心实意地如此主张。其他三名圣女都表示赞同。

「很有道理。龙重情重义。变态已经死了。万岁。我已经满意了」

「拶拶只要能活下来就够了。拶拶的生存才是最重要」

「我原本便是为了同蛮横行径对抗而响应着急。因为他们的暴虐并无大义。过分的力量非我所求，还请放心吧」

结果，大家决定对蜜希娅所持有的合计六枚圣痕按下述分配。

阿呷继承温缇的『群蝿解咒』。虽然对应的诅咒只会在地方涌现，但那是无限的苍蝇群，会将作物吞噬殆尽。阿呷表示『我来继承那孩子的意志』，继承阻断该灾害发生的能力。此外，她由于能方便移动到事发区域，还选择了『毒手解咒』。

拶拶出乎意料地选择了『灰死解咒』。拶拶表示，她睡着的时候也跟醒着差不多，三天三夜也不是什么大事。虽说觉得应该不可能有那种事，总之不是很明白。而且，拶拶已经超过一半是妖精了，不容易染上只有人会染上的疾病。另外，她还选择了弱小的『噩梦解咒』。说是她很擅长站在人的枕边。

纽薇莉叶婉拒了圣痕移植。她表示只想为『虔民』们的解咒尽心尽力，也不在乎后面的力量平衡，恳请大家成全。大家都决定尊重她的意愿。

阿黛尔首先接受了『腐海解咒』。她宣布『我会拼上性命继承她的使命』。虽然是没有掺假的真心话，但也是唱高调。

毕竟，阿黛尔没有据点。她需要迪迪格雷的小岛和支持者。

然后最后，阿黛尔接受了蜜希娅的圣痕。

「……这，是」

「……令人惊讶」

接下来才首次判明，蜜希娅的能力果真不具备泛用性。圣王国撒下了弥天大谎。然而这下也揭开了，她能够获得大量支持的原因。圣王国宣扬『正义在我』行为失控，其实不无道理。

那是解除『魔王诅咒』的力量。

该圣痕的持有者祈祷后，可免于直视魔王时眼睛溃烂，喉咙被割破的影响。

前往魔王身边最大的难题，被这个力量解决了。

「圣王国的计划是将蜜希娅作为讨伐魔王的最后关键」

但是，它如今转移到了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身上。

斗真不得不思考当中的意义。

今后要如何利用那个圣痕。

或者，不被它的重量压垮。

可是，还没有时间给他苦恼。

蜜希娅的遗体今晚也烧掉了。

*　*　*

关于该如何悼念蜜希娅，大家都很发愁。是该发泄迄今为止的积怨曝尸示众，还是作为圣战中可悲的牺牲者献上白花送走。她在最后的时刻不再是蜜希娅，而是莉莉莎。既然如此，她可能会讨厌纯白的装饰吧。

无休止的讨论，被拶拶画上了句号。

「那个可怜的，愚蠢的孩子已经死了。已经结束了。后面都是瞎操心」

蜜希娅无可争议地环绕在五颜六色的花朵中被烧掉了。

斗真坐在搁浅在沙滩的树干上，望着那腾起的烟。周围一片寂静，唯有涛声。过去活在欢呼声与圣歌声的蜜希娅，在这凝重的沉默中被送走，有种不可思议的感受。

斗真肚子品味着这复杂的感情。他以为寂静会一直持续下去，结果阿黛尔忽然出现。红色的长裙和毛皮摇摆着，她也坐在了树干上。

「你原来在这儿！找得我好辛苦啊……啊，烟看得很清啊」

「阿黛尔」

「怎么了？」

面对颤抖的话音，阿黛尔脑袋一歪，斗真无法直视她担心的眼神，只能移开目光。但是，斗真忍受不了成魔，最后开口了。他知道这话讲出来是刺阿黛尔的心。阿黛尔太多重要的东西被圣王国夺走了。即便如此，斗真看着在在黑色中升起的白——蜜希娅燃烧的烟，还是如忏悔一般自白

「我，并不讨厌蜜希娅」

真的不讨厌。

那怕她活出的样子多么丑陋，多么扭曲，早已崩塌得一干二净。

『您一定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对吧？就像童话里那样！』

在最后，没能忍心去讨厌她。

「但是，我还是杀了她」

刺穿蜜希娅心脏的人是拶拶。但教唆她下地狱的人是斗真。那不是杀人又是什么。让那个可悲的，可怜的少女断送性命的人，就是仓敷斗真。

斗真杀掉了仰慕自己的纯真女孩。

斗真胸口很痛，无言地流出眼泪。在她身旁，阿黛尔沉重地张开嘴

「……你不想讲，那么不讲也无所谓。但是，我会觉得很奇怪」

「什么奇怪？」

「你生前犯下重罪，然而却过分负责，过分善良……或者该说是『过分天真』吧……我说，你……」

阿黛尔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迟疑了。这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这里面的真相与斗真的伤痛已经紧密愈合在了一起，强行揭开就会流血。但是，她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根本没杀过十三个人？」

斗真依旧一言不发，向天空仰望。烟已经停了，只剩下皓白的明月。黑暗中，它是那么耀眼，耀眼得令人感到悲伤。斗真不带意味地笑了笑，开口说

「是啊」

其实我一个人都没杀。

我根本就下不了杀手。

然后，仓敷斗真开始讲述。

那是一段现代童话。

是司空见惯的寓言。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和父母关系不好的少年。

父母只在乎少年的成绩。拿到好成绩是理所当然，拿不到就要被打。如果偷偷跑出去玩，哪怕是大冬天里也会关在门外不让进门，而且不让穿任何衣服，不把习题全部做对就不让睡觉。

他在虐待式的教育中，考进了名牌私立学校。

然后，他和学长拉进了关系。那个学长的家里，是当地的权势。

少年从不知道何为温柔，所以没能分辨学长的话是真话还是欺骗。又或者，就算知道也毫无意义。

因为，前辈的温柔货真价实。不过是，投向猎物的那种。

然后，少年开玩笑地接过递来的烟吸了，结果被拍照留了证据，遭到了威胁。如果照片散播出去，退学在所难免，到时候搞不好会被父母杀掉。如果被他们知道自己是『没用的废物』，肯定会被菜刀捅死。

至少他相信会是那样，非常害怕。

所以，少年别无他法。

他听学长的吩咐做很小的坏事，总在想这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越做越多。

做着做着，他的罪恶感渐渐麻痹了。这段时间里，学长也把他当自己养的狗一样善待过他——话说，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如果把金鱼放进滚烫的开水里，金鱼会猛地跳起来。但是，如果一点一点加热，金鱼就会在不知不觉地被煮熟。这是同样的道理。

少年太过愚蠢，实在是无药可救，一直都没能发觉。

不知不觉地，威胁的资本越滚越大，他已无路可逃。

被强行注射药物之后，等待他的就是突然坠落。

他开始被施以暴力等侮辱性的行为。整个情况太恐怖，少年实在无法主动对人讲。因为，波多一个人的尊严其实很简单。疼痛、侮辱、饮食、排泄这些方面都被留下了记录。另外，少年还不能睡觉，连判断力都被剥夺了。结果，少年还协助了诸多犯罪行为。然而就算这样，他仍不得不保证最基本的成绩。那就是地狱。他强烈地想去死。想死，想死，想死。

干脆杀了我吧。

他就算这样依然活了下来，是因为有『她』。

那个女孩和少年一样中了圈套，在相似的境遇中坠落了。只要顺着灰色路径打探，就能找到两个人被放在一起的信息吧。那些话家伙之所以允许少年和『她』交流，是为了让双方无法抛弃另一方逃走。但是，这种事对于少年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在少年心中，是唯一理解自己的人。

她对少年说过『你好温柔』。

在少年难过的时候相依相伴，在少奶奶哭泣的时候对他微笑。

对少年来说，『她』是唯一的朋友，同胞，能够相互抚慰的存在。

进一步说，『她』就是他。是可怜的他自己。

少年愚蠢地如此相信。

直到那一天。

一个早晨，少年的通讯APP收到了大量通知。

他看过了令人震惊的内容，不仅哑口无言。

——对不起，我不行了，已经受不了了。

——我来把那些家伙通通都杀了。

——我其实想过去找警察，但那样没用。

——肯定会有人逃掉。到时候还会有很多人受折磨。

——都走到这步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会停手。

——为了它，那怕让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斗真君，我一定会也救你。

少年心想，快别做傻事。他甚至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

与此同时，他也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梦中醒了过来。如果真心为『她』，如果渴望救他，自己一定会那么去做。又或者应该抛弃一切，跑去找警察。可到头来束缚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但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少年拼命地跑去找『她』。

然后，他了解到了。

当讯息发出的那一刻，『她』已经穷尽一切手段笼络了团伙一部分主犯级的家伙，让他们内部分裂，之后杀掉了别的家伙。『她』在亲手干掉了几个人，最后一个人去了藏身的公寓。当少年赶到的时候，『她』在床上赤身裸体，手里拿着从贩子那里买来的手枪，旁边倒着男人的尸体。

于此，『她』杀掉的总人数是十二个。

少年也非常清楚。『她』不断地勉强自己，弄得满身疮痍，已经彻底坏掉，再也回不去了。『她』露出无比温柔，无比悲伤的笑容，把手枪交给了少年。然后，『她』这才向少年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请求。

——杀了我。

所以，少年说道。

「你没有任何错。犯下重罪的只有我。放心吧，我会承担你的所有罪孽，下地狱。她要上天堂，去到没有痛苦和悲伤的地方。你不该受苦，绝不能够受苦。所以，没事的」

——已经不用在受苦了。

『她』露出放心的表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少年扣下了扳机。他面对尸体，向神祈祷——

然后，把手枪塞进了嘴里。

万岁，万岁，一切邪恶都毁灭了！

坏人，杀人的人，统统死光光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后面全是多余的后话。

*　*　*

「所以当我得知被授予『十三屠』的力量时，在欢喜的同时也赶到了绝望。我确实把屠杀十二个人的罪孽揽了过来，但是……为什么是十三人」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下明白了吧？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当勇者。该做的事情做不成，走不回正道，救不了自己重要的人，就是白痴一个。对不起啊，我到现在都只是把那份后悔投射到了你身上」

「斗真」

他忽然被叫到名字。此时，斗真察觉到了。阿黛尔对斗真的称呼一直都是『你』，这次都一次念斗真的名字。然后，阿黛尔静静地接着说道

「谢谢」

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比温柔的光辉。

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轻轻地向他道谢。

「……为什、么」

「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斗真，你或许犯过错，或许导致你重要的人丧了命。但是，我还是想表达感谢。因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得救了啊」

——救我的人，就是斗真你啊。

「谢谢你。你是我的支柱，是我的勇者」

——只属于我的勇者。

阿黛尔把头搁在了斗真肩上。传来的体温好温暖。斗真默默地流下了泪水。但是，他渐渐控制不住开始呜咽，最后哭得好似咆哮一般，但阿黛尔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黛尔就只是，依偎着斗真。

斗真泪水滂沱，心想。真有一天能像蜜希娅梦想的那样，圣女和勇者永远在一起吗？不知道。圣女圣战还要继续。犯下的罪孽就该受到惩罚。

二人或许终会迎来糟糕的结局。但是，只看当下。

此时此刻，彼此身边是对自己微笑，感激自己得到拯救的人。

握着过去没能握住，没能拯救任何人的那只手。

（救赎，就在这里）

历经死亡，被流了下来。

勇者哭泣，圣女依偎。

少年落泪，少年微笑。

仿佛那遥远的日子。

月儿看着他们。

只有月儿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