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敷斗真梦到了生前。

同时他心想，大脑都被手枪打穿了竟然还能做梦，这还真是神奇。他在自己都不知是睡是醒的状态，在过去的景象中漂荡。

即使是在梦中，斗真依旧像死了一样躺着。这是因为，他完全没有余力动弹。

脚指甲被剥了下来，膝盖骨大概也罢砸碎了。每次呼吸，肋骨都在咯吱作响。内脏也有部分损伤，应该已经出血。但是，把内裤浸透那些大量黄色液体，不知道是来自身体内的损伤还是因为精神压力，又或者是体表裂伤。但就算这样，被喊到的话就必须起来。那些家伙为了剥夺睡眠时间和思考能力，会在意想不到的时机打来电话。所以，必须趁现在稍稍尽量休息一会儿。

斗真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死盯着短信APP。

如果『她』发来讯息——。

（这次必须阻止她）

但是，斗真也已经理解。他不会受到讯息。『她』再也不会联系自己。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正因如此，斗真也把手枪含进嘴里，扣下了扳机。

之后的一切，

都是多余的废话。

*　*　*

「……嗨，早上好。亏你能在来到异世界的第一个夜晚，而且还是在逃亡之后睡得着啊」

听到声音，斗真睁开了眼睛。他正躺在裸土地上。后来他们立刻离开了城镇，从市区进入山里，然后露营。斗真揉揉眼睛，问

「你没扔下我自己走吗？倒不如说，你怎么没杀了我？」

阿黛尔很聪明。正因如此，她只要判断无法信任，绝对会考虑抛弃斗真。如果对斗真的动向有所不安，完全可以称睡着的时候杀了斗真。鉴于斗真能力的危险性，完全值得动手。但是，她却没那么做。

阿黛尔温柔地露出微笑，对罪人说道

「当然了。我不是说过吗？我需要能够打破不公的力量。不问善恶。我不会因为你犯下过重罪就放弃那份无与伦比的能力。而且」

「而且什么？」

「你救过我。这就足够让我和你一起前进了」

斗真不禁哑口无言。他在生前从未有人如此向他表示过信赖，他也从未能做出值得给予信赖的行为。他其实很想救『她』。阿黛尔的这番话，取代已无法实现的愿望，浸透斗真的心。斗真心里十分感动，将泪水偷偷藏了起来。然后阿黛尔在斗真的面前，严肃地接着说道

「不过就跟睡觉前说的一样，从远处杀死蜜希娅并不能打破局势」

「是啊……因为『光杀死对方不能夺走圣痕』对吧？」

「没错。转移圣痕需要执行仪式。如果不执行仪式，让圣女保有着圣痕死去，这种情况在遗体消失之后就会在附近出现同等数量持有圣痕的女孩。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这里的『消失』，可以是腐烂主导的自然分解，也可以是被烧成灰之类的强行抹消，怎样都行……也就是说，就算蜜希娅死亡，她的遗体也会被立刻火花，圣痕会转移到圣王国内的其他女孩身上。圣王国的优势依然屹立不动。然后，我又不想杀死别的圣女」

阿黛尔语气沉重。斗真点点头。她说的没错，『十三屠』虽然能够一时停止斗争，但似乎并不足以扭转战局。而且，斗真本人内心也不推荐使用异能。

「嗯。我也实在不建议把所有圣女统统杀光来摧毁圣战。这次的优势在于，虽然应该是『大逃杀』的形式，但平衡性破坏得太厉害导致体系不能维持。没理由不利用这一点」

「大逃杀？」

「啊，这边没这个词啊……就是一种游戏形式。限定在一定人数之间相互乱斗，决出最后留下来的一个人。圣女圣战原本应该是这样，但现在蜜希娅过于一人独大。既然如此出格，应该会催生出让其余圣女相互团结的空间。当然，也会有人不配合。但是，不需要拉拢所有人一致行动，能确保到几个就足够了」

至少情况会比现在好，跟单打独斗所能采用的选择将截然不同。

「也就是说，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其他圣女联手。然后再攻克蜜希娅」

斗真一边讲一边伸出手。阿黛尔早上煮了粥，斗真麻利地用粥解决了早饭，一边接过瓶装水一遍接着说

「阿黛尔，你过去没有和其他圣女联手过吗？我觉得你应该很容易就想到练手的好处，为什么不做？如果有什么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这件事就不得不说到我能力的问题了。十三圣女各自拥有不同的解咒力量。根据能力的强度和便利性，圣女的价值与支持率也会不同。但是，我解咒的力量太弱了，不仅不能自如施展，效力也很弱，没有任何优点」

「……自、自我评价也太低了吧」

「很遗憾，这就是事实。简单来说，我的能力跟对你使用过的『受让记忆』有关，但条件非常苛刻。因此。至今为止除了族人和『圣骑士』之外，没有任何人支援我，也没有信徒。圣女不止一位，要上用不着上我这条船。一条漏水的船，又能载得了多少人呢……但是」

「现在能提的条件变了」

「对，我现在得到了你。也就是说，条件和状况都为之一变」

仓敷斗真的存在，与其说是人力，更接近于道具。

他是『可用十三次的防御贯通型杀伤武器』。

既然有次数限制，贸然使用属于下策。但是，它作为交涉材料而言基本是最强的王牌。

凭他的能力，能强制让对方坐下和自己谈话。但是，他希望尽量避免采取胁迫手段。只能指望有圣女在知道了他的能力后愿意行动了。扎在他肩上的箭，昨天就已经拔掉了。阿黛尔还为他施展了治愈魔法。斗真一边活动胳膊，一边问

「能够尽快联系并汇合的圣女有几个？」

「符合条件的应该有四个。『海之圣女』『龙之圣女』『妖精圣女』『虔民圣女』。她们本来就有办法联系上。这四个人并没有完全紧闭大门。只要她们听说了你的能力，一定会确认吧」

「选当中最难缠的吧。我的能力应该能够让那种人感兴趣。对方越有本事越好，能够补充我不足之处就最理想了」

「……那么『海之圣女』迪迪格雷是不二选择。她性格强势，脑子灵光，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在她面前要是掉以轻心，搞不好从头到脚整个人都被她给吞了」

「这没问题吗？我可不想被对方吃紧肚子里」

「抱歉，我不能保证。但是，她一定会对你感兴趣。走吧」

意见很快就得到了统一。接着，阿黛尔从行李中取出两套长跑。

她将严实的灰色长袍披在身上，讲另一套深绿色的递给斗真。

「你也穿上吧……你那身衣服是不错，但在这边的世界里实在太显眼了。不说风格新潮吧……最关键的是用料质地太不一样了」

「啊，确实如你所说。谢谢」

斗真现在身上穿的是朴实无华的吸汗服搭配牛仔裤，是自尽时的打扮。鲜血淋漓的痕迹并没有再现出来。他接过长袍。长袍虽长，但不能罩到脚。不过斗真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皮鞋，二人都认为应该不至于惹眼。

「那就出发吧。我想你应该不习惯走山路。注意脚下」

「嗯，我会注意」

准备完毕后，阿黛尔先站了起来。二人走入林木之中，一边把枝条分开一边前行。

兽道难走，但幸好地面干燥，容易下脚。斗真觉得，这样的话应该勉强没问题。透过枝叶洒下来的光斑在皮肤上滑过。斗真跟在阿黛尔后面，说

「圣痕的持有数量意味着明确的优势。蜜希娅对于处决抓到的圣女不需要由于。夺走五枚圣痕并进行移植，就是让局势翻转的绝对条件」

——也就是说，蜜希娅必须死。

挨打而没有回答，但那双红眼睛严厉地眯了起来。她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要阻止优势突出的势力失控，流血在所难免。因此，要搞清楚有些事情就是无可奈何。但是，她似乎还是无法彻底断舍。斗真并没有特意提醒，只是点点头。现在这样就可以了。真到那个时候，蜜希娅方面应该会采取足够让她做出决断的行动。

二人翻过山，前往一座小小的城镇。

之后不久，四名圣女就被处以火刑。

*　*　*

庄重的圣歌声响起。

那应该是宗教国家特有的事物。歌词构成并非祷告，而是歌颂神的威严、信徒幸福以及国家繁荣的内容。从小孩到老人，把大广场记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高唱着旋律。声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刺耳有的悦耳。

无数个声音复杂地纠缠在一起，构成了同一首歌。

但是，太多重的交叠让歌声显得不太像歌，更像极了野兽在咆哮。

兽群面对猎物正欣喜不已。斗真感受到，他们都不是独立的个体。那种感觉诡异、瘆人、恶心、令人难受。另外，他之所以产生如此之强的厌恶感，原因非常明显。

因为，猎物就是猎物。

广场前方已经架好了火刑台，四名圣女在上面列成一排。她们无一例外，全都被荆条绑在细细的柱子上，每次痛苦挣扎便会皮开肉绽，流出鲜血。

由于影像十分清晰，她们剧烈的痛苦如实地传递给了观众。

一个少女在哭泣，一个女孩在叫喊，有个人在哄笑，有位女性在愤怒。

但是，她们发出的拼命声音，也都淹没在了大众的歌声中，根本听不到。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

——赐予胜利，幸福，慈悲。给国家，给人民。

台下的干草被点燃。圣女们承受不住烫与剧痛想要逃跑，但束缚她们的荆条十分坚固。大量的血滴落在火中，开始蒸发。就在这时。

『传唱吧讲述吧细语吧，高歌吧』

歌声中混进了某人的咏唱。

音量恐怕有进行过调整，美丽的声音即便在群众们浑浊的报咆哮中依然神奇地清晰传进耳朵里。对于那个嘹亮的可爱声音，斗真有所印象。

他知道那个声音属于谁。

蜜希娅·哈斯贝克·埃忒兰珠——纯白的圣处女。

『剥落吧，分离归还吧，归还吧归还吧归还吧』

——正确之物，回到正确的地方

以此为讯号，圣女们身上开始发生别的变化。她们纤细的喉咙像青蛙一样丑陋地膨胀起来，就像被一股力量从内侧向外挤压一把，嘴唇哗地被撕开，大量的红色飞洒四溅。

圣女们同时吐出鲜血，血里还混有咬得太紧而崩碎的牙齿。有什么东西从她们身体里分离出来，飞舞在空中。那些东西形状各不相同，薄得就像影子，但乌黑亮泽，还携带着像油膜一样的七彩光辉。当它们从皮肤上剥落的瞬间，圣女们便在竭力惨叫的同时断了气，就像心脏被掏了出来似的。

斗真看懂了，那是圣痕被剥夺了。她们因为圣痕被强行剥离而丧命。

影像画面切换，不再播放火刑台，而是空中。四枚圣痕在空中卷成漩涡，扩大，缓缓飞向站在一个露台上的小个子人物身边。那是一个银色头发，玫瑰红的眼睛，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少女。但是，她的美貌职中蕴藏着如同水晶打造的花朵一般奇妙的扭曲感。就像纯粹、美丽、细致，因此不可能自然成立的工艺品。

她看上去是那么的神圣，不禁让人觉得

她存在于这里，本身就是致命性的怪异。

这位美丽的少女，想必就是蜜希娅了。

「来吧——回来吧」

她露出纯真的微笑，把手伸了出去。

就像小鸟停在指尖上一般，圣痕接触到她。那些黑色的影子倏地一下消失了。

书剑，蜜希娅的脖子上浮现出百合的纹样。左臂刻上了像蛇一样的螺旋。其他的被衣服挡住看不到，但四枚圣痕应该都顺利移植到了她身上。

欢呼声起。

蜜希娅大人；圣女大人；圣处女大人。不成言语的欢呼声层层交叠。蜜希娅用美丽的笑容回应对那所有的声音。她朝观众们挥了挥雪白的收。

如同人造物的桃色嘴唇张开

「被伪圣女们……被邪恶的魔女们夺走的圣痕，全都回到身为真圣女的我身上。达洛萨、菲丝媞贝纳、莉莉埃尔、温缇。被这四人欺骗的人们，也全部由圣王国接纳。从今以后，就由我蜜希娅来解除困扰他们的魔王诅咒吧。无需任何担心」

蜜希娅温柔地讲道。然后，换来此起彼伏的称赞之声：「心胸宽广」「多么慈悲为怀啊」。但是，她的宣言反倒让斗真完全确定了心中的不协调感。

（……难道她真的没有注意到矛盾吗？）

蜜希娅将列出姓名的四名圣女断定为『邪恶的魔女』。然而，蜜希娅似乎很清楚她们都在为各自的信徒们解咒的事实。真正的邪恶不会行善。蜜希娅对四人的功绩视而不见。另外，她只有一个人。可能而知将五枚圣痕集于自身必将导致不能及时应对各个诅咒。

可以说不出所料。身旁传来阿黛尔愁苦的呢喃。

「她在撒谎……蜜希娅已经表明对解咒对象设有阶级、对国家的贡献度和献金的门槛。再说了，蜜希娅不会离开『圣城』一步。如此一来，对于推崇『沙漠圣女』达洛萨·布拉提亚的人民，全灭的结局在所难免。『毒手的诅咒』要通过牵手来解除……毒手的感染者不能取水，不能自行饮水。信仰她的地域将会毁灭」

到时候必定生灵涂炭。人们将在饥渴、痛苦和怨恨中断气。

但是，蜜希娅的微笑没有一丝阴云，那不是强行掩饰事实的表情。也就是说，她不是在演戏。在她刚才即便面火刑的场面依然坦坦荡荡接受了圣痕的时候就知道，她心里没有丝毫罪恶感。她是真的无法理解，认识不到自己的行为其实是罪恶。这应该是她生来缺乏伦理观导致的。

（又或者，如果蜜希娅是被人为培养成『那个样子』的话……）

那里一定会出现破绽或是漏洞。

斗真默默思考着能够利用的方面。

在前方，，影像逐渐发生变化。一位褐皮肤、黑色短发、紫色眼睛，身着银铠甲的高个骑士站到她的身边。那是一名美得令人惊叹的男性。蜜希娅在他的保护下离开露台。一位身着法袍的肥胖男性跟在后面。他脸上挂着夹杂罪恶感的『正是这样才令人愉悦的笑容』。正当斗真恶狠狠地瞪向男人丑陋的表情时，阿黛尔轻轻说道

「提出火刑的就是这个只是摆设的国王。在圣王国严禁凌辱妇女，哪怕是敌人。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宗教国家……但是，在杀害圣女之外的亲属、信徒时，手段更加残忍。这都是为了迎合国王的嗜好。这是性压抑后产生扭曲的出产物」

然后，蜜希娅便纯真无邪地采用了意见。真是难以判断谁的问题更大。

斗真默默地做出判断。

（两个人都恶劣至极）

影像忽然消失。之后只剩下贴在中央广场墙壁上的帆布。

斗真他们翻过山后来到附近的城镇观看直播。圣王国紧急举办的魔法投影火刑直播就此告终。聚集的民众热情不减地要求继续。

负责现场监督的士兵们拍手催促群众解散。

「好了，这次的投影已经结束了！不用等了，后面没有了」

「搞什么啊，这就完了？」

「时间太短了，还想继续拜见蜜希娅大人楚楚可怜的脸庞，接着放啊」

「你们不都看到最后蜜希娅大人已经回城堡里了吗？蜜希娅大人平时不能来到肮脏的外界，而且投影本身不是我们能干预的大规模魔法，我们是在无能为力。死心吧」

士兵嫌麻烦地表示道。群众们纷纷投来不满。看来蜜希娅人气很高。另外，人们似乎并不延误那残忍的场面。斗真心想，这其实也很正常。

即便在现世，公开处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也被当做表演。不论在哪个世界，人的本质都不会变。正因为拥有智能，所以才会划清界限，把那边和这边分的一清二楚，不会把另一边当自己人。人类就凭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就能对同种同源的别人无比冷酷。

而结果，连『死亡』都成了展览。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被压榨的一方』……是吗」

那些认定『所以做什么都可以』的家伙从来不会意识到，人终归不过是一副到死为止只顾不断排泄粪便的肉袋。然而，直到脑浆被铅弹打穿都都一直保持迟钝。刚才也是，眼前的群众意识不到四名圣女所迎来的死亡其实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愚昧得令人无语，都可以算是某种纯真了。斗真眼睛眯了起来，低声嘀咕

「……可能这边也跟那边差不多吧」

「抱歉，我没听清。你刚刚在跟我说话？」

「没，不是对你说的」

「哦，那我们走吧……很遗憾，蜜希娅方面的结论……已经确认了。既然如此，多留无益」

「嗯，是啊」

斗真直白地对她带着悲伤的话音表示同意。群众们也在士兵们凶狠的驱赶之下渐渐散场。很多人都明白继续等也不会播放后续的影像，不再继续坚持。

趁现在随着人潮一起离场应该显得很自然。正当斗真他们迈出脚步的时候。

「那边的！」

传来尖锐的叫声。不知什么情况，士兵竟把枪头直直伸过来。这个城镇跟之前逃离的地方一样，是圣王国杜迪亚属国的边陲之地。阿黛尔的存在一旦暴露将很糟糕。但是，士兵的武器指向的不是别人，正是身披灰色长跑的阿黛尔。

「我？」

阿黛尔诧异地问到。士兵短促地点点头。人潮被分开。斗真全身绷紧神经。在上一个城镇，阿黛尔和斗真上演过一场夸张的逃亡剧。但是，士兵们放过了他们。如果事情败露，他们将遭受重罚，所以想必不会到处说那件事。

但是，现实可能不会跟预想一样。斗真咬住嘴唇。

『十三屠』是无敌的力量，但只能使用十三次，绝不能白白消耗。

虽然可以像上次那样用威压解决，但那招也不能经常用，毕竟迟早会有不奏效的时候。转生者异能的事情，虽然传得不会很快，但始终肯定会传开。

（……接下来怎么办呢）

正当斗真犯难的时候。

阿黛尔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