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节

我原本有些担心饭田小姐会不会被弄哭,但这显然是我多虑了。

虽说饭田小姐眼角泛红,但看起来并不像是悔恨地痛哭过后的表情,她甚至还在跟母亲相视而笑。

鲇太此刻正香甜地睡在饭田小姐的怀里。

“饭田小姐你很会带小孩嘛。”

“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来男朋友家里玩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会说自己喜欢小孩子的。”

饭田小姐用柔和的微笑化解了母亲那略带挖苦的笑容。她俩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恶劣到令人担心。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来,勇鱼哥哥你也抱一下呗?”

饭田小姐把鲇太递给了我。

“免了。”

我将手藏到背后,摇头拒绝。

“这家伙小小的我怕给他抱碎了。”

“没什么好怕的,哪有那么容易碎——饭田小姐给我。”

真鱼从饭田小姐怀里接过了鲇太,她的动作无比娴熟,鲇太也浑身都放松下来,依偎在了真鱼怀里。

我望着真鱼那莫名有女人味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臂,大脑一阵发晕,我的好妹妹真的怀孕了吗。

“你俩真是谈了好久。勇鱼都担心老妈你会不会把人家饭田小姐给煮熟吃掉了。”

真鱼望着母亲的侧脸调侃道。我原本还在烦恼应该如何提起刚才的事情,没想到真鱼上来就是一个直球。

母亲笑得非常宽容,就像是综艺节目里坐在嘉宾席上的大牌女演员。

“毕竟你爸早就已经接受了,所以我不会再反对饭田小姐和勇鱼交往以及同居的事情了。饭田小姐本来就是非常有教养的大小姐,听说令堂还在东京经营服装相关的工作呢,女企业家真是了不起。”

饭田小姐居然跟母亲抖落出来了这么多东西。在饭田小姐逃离了演艺圈之后,她母亲就创立了一个服装品牌,在东京和神户开起了店。饭田小姐的工作也没有受到来自她母亲的干涉。

“所以今晚大家就一起开开心心地聚餐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勇鱼既然回老家来了,这段时间里就麻烦饭田小姐你到外面去住酒店了。”

“好的伯母。”

饭田小姐喊“伯母”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愉快。虽然她本人的回复应该是非常认真的,但是在我听来就像是见习的女仆一般可爱。在充分地享受完这份可爱之后,下次得提醒她不用喊得这么拘谨了。

不知跑到哪儿去的父亲拿着手机回来了。

“我给饭田小姐定好房间了。现在正好是盂兰盆节假期,外面人满为患的,不过我走了个后门,托人定了个还不错的房间。饭田小姐你不用在意钱的事情,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父亲开始一个劲地向饭田小姐展示自己的优点。

为了准备今晚的烧烤盛宴,父亲挺起胸膛,在狭小的庭院里摆好了令人怀念的烧烤套装开始生火。真鱼则跟饭田小姐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女生之间的话题,一边准备食材,而我则被安排去看着老妈和鲇太。

由于不能让婴儿暴露在酷暑之中,我们便坐在开足空调的室内望着庭子。蝉鸣那洪亮的合唱声包围了街道。不知道鲇太是如何认知自己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夏天的呢?但愿他并不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向母亲问了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问题。

“你觉得鲇太跟我和真鱼有哪些地方很像?”

“你们仨都跟爸爸像……而且鲇太必须得跟你爸一样当律师才行。他们斋藤本家的压力很大的。”

母亲故意摆出了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

鲇太睡得很沉,他的身体有着恰到好处的重量。我感觉像是在抱着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我把脸凑到鲇太的额头上亲了他一口,如此可爱的新家庭成员果然会让人忍不住亲上去。

“妈我问你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我跟真鱼都吊儿郎当的不想去当律师,所以你才决定要生鲇太的?”

“……你还挺聪明。这事儿确实无法否认。我们家生了个双胞胎,结果你俩都吊儿郎当的没一个愿意当律师,他们斋藤本家的人还说我死了之后都没资格埋进他们家的墓里呢。所以我就故意跟他们较劲。”

“那群人确实很过分。”

“不过你女朋友是个好女孩,她甚至跟我说‘谢谢你把勇鱼养育成人’。”

这一点我确实可以怀着自信去肯定,于是便用力地点了点头。母亲也非常认可。

“她还说了她以前混演艺圈的事情。年纪轻轻的就已经生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面了。虽然最初还挺开心的,但是后面也经历了一些羞耻和屈辱的工作。但是她没有在那个繁华的世界中随波逐流,守住了自己的贞节。饭田小姐一定是一个心灵和身体都非常自尊自爱的女生。要是你妹妹也跟她一样就好了。”

羞耻和屈辱的工作。她说的是工藤朝美在房间里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吗?我想起了年幼的饭田小姐穿着淫秽的服装,用极其大胆的姿势趴在床上,抬眸望眼地用舌头舔着细长的冰棒的模样。这就是让饭田小姐决心逃离演艺圈的契机。

“勇鱼,你答应妈两件事。”

“一般不都是一件吗?”

“第一,你要改一下你那种自作主张任性行事的风格。你跟饭田小姐的亲密接触也好,同居也好,这些都是你一意孤行强迫人家的结果吧?”

“她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不说我也猜得到。你跟你爸很像,有些非常傲慢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把自私自利和男子气概给搞混了。我以前也被你爸的这种大男子主义折腾得够呛。”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予以回应。

母亲一语中的。被她当面指出这一点,也让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不适应和恋人打交道,这种傲慢和失礼让我的心情无比悲惨。

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和吏子迎来那样的结局。

“饭田小姐乐意伺候你,所以才一直惯着你的性子。你可不能顺着杆儿往上爬亏待人家。”

母亲望向了我的眼睛。

“你妈我和理惠不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也没有去找过工作,所以我只知道身为全职家庭主妇的活法。但是我也跟你爸过得很好。我通过自己过往的经验总结出一条道理。男人就该保护好女人,女人就该伺候好男人。所以你要保护好饭田小姐,也要让她伺候好你。你爸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你也要学着点。这就是我的第二个要求。”

母亲的这番论调有一定的道理,说服力也还行,但我无法马上认同她。因为我和饭田小姐之间的关系和我父母完全不同。而我们生活的地方也不是这座城市,不是这个家。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

“勇鱼,去冰箱里把啤酒拿来,再找个保温袋装一下。肉马上就烤好了。”

“好,马上。”

我把鲇太放到了铺在客厅的被褥里。拿上啤酒到院子里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跟母亲一对一单独聊天了。我回过头来,说道。

“妈,我想跟你聊聊理惠姨妈和真鱼的事情。”

“你不要让我重复那么多遍好吗?都说了那是你误会了。”

母亲的音调立马高了起来,就连肩膀也在略微发颤。

她的表情迅速地转向冰冷,这意味着她绝对知道姨妈和真鱼之间有些什么,但她依旧选择逃避现实视而不见。这让我感觉十分矛盾,刚才她分明还在热心地跟我聊饭田小姐的事情。

“真鱼她向我撒谎了。她说她跟理惠姨妈之间什么都没有,说着笑着就糊弄过去了,但那只是一个对我有所顾虑的谎言。我看得出来的。但是我面对真鱼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所以我希望妈你能多关注一下真鱼。”

“你差不多该清醒一点了。”

“我很清醒,因为我知道你完全无法接受我的这种妄想,你也无法接受这个真相。因为对你来说,比起真鱼,理惠姨妈更加重要。比起自己的女儿,你的双胞胎妹妹更加重要。”

“理惠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疼爱真鱼而已。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们之间看起来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也是理惠被真鱼给诱惑了而已,理惠肯定是没错的。我倒好奇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脸对我说三道四的?你自己不也自作主张地放弃了当律师的道路吗?鲇太都要笑你了。这件事情到此结束,不准再提了。”

母亲故意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着,摸了摸鲇太的脑袋。

我一把抓住了母亲那苍白的手臂。

“你只知道蒙混过关,想把我糊弄过去。你太卑鄙了。”

“扔下自己的亲生父母逃离斋藤家的人才更加卑鄙吧?”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真鱼和理惠姨妈的事情。你一直都不怎么关心真鱼,可要是她跟理惠姨妈之间的事情是真的,我们要怎么样跟真鱼道歉?”

“好好好知道了!那你去转告真鱼,跟她说我们斋藤家不要你了,让邻居家那个市原来照顾她好了。哦对了,你也不用待在我们家了。你那么讨厌我,那你就把家里人全部抛弃掉得了呗?跑到外面去自由自在的多好,跟你那个漂亮女朋友幸福地过一辈子去吧——这样你开心了吗?我知道你很烦我,我也知道你只是装出一副保护真鱼的模样自我取乐罢了。但我会原谅你的,这下你高兴了吧?”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承认这一切,抱抱真鱼而已。可是我的话语来到喉头却又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算了。没什么。”

我放开了母亲的手。那冰冷且令人怀念的气息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我无法理解母亲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的对话和想法都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对如今的母亲来说,保护好这个跟父亲、鲇太之间的三人家庭就是她的正义。鲇太降生之后的斋藤家已经不再需要我和真鱼这对双胞胎了。这就是母亲那意外透露了的本性。也正是因为意外地得知了这一点,我无法让这件事情翻篇。咬紧的牙关传来阵阵疼痛。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母亲之后,我感到一阵寂寞。

“你怎么哭了呀。真可爱。”

母亲像是在安抚鲇太似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妈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只是故意说得难听了一些而已。就算鲇太以后真的成了一名优秀的律师,我也还是会一直把卑鄙的勇鱼当成自己的好孩子的哦。你爸等着你呢,赶快拿啤酒过去吧。”

母亲的口吻恢复到了平日里那明亮却轻柔的模样。

真鱼那种喜欢恶作剧似的说话方式显然也是继承于母亲的。我身为真鱼的哥哥,由衷地瞧不起母亲这种轻浮的做派。

只要母亲脸上还维系着笑容,斋藤家的日常生活就不会发生变化。由母亲来守护着的这个家庭也就不会分崩离析。也正因如此,斋藤家在未来也能平稳、安泰、幸福、牢固地生活下去。

真鱼为了不摧毁这种平衡,选择了将谎言贯彻到底。母亲并不爱真鱼,可真鱼爱着母亲。既然真鱼决定要守护这一切,我也不会主动将其破坏。

不过,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向母亲敞开心扉了。

母亲手臂的感触如同断裂的锁链残骸,长久地停留在我的指尖上。

上一次在院子里烧烤已经是小学那会儿了。

母亲说鲇太心情不好,一直哭个不停,便带着他窝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漠不关心地说带小孩就是这样的。

真鱼还是老样子,饭量小得可怜,她吃剩下的东西也就自然而然地塞到了我的碗里,而我也高高兴兴地全部吃个精光。

在老家喝的啤酒也有一股老家的味道。

夏日时分的黄昏,酒精格外令人上头。

我今年刚满二十,和父母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难怪父亲一直眯起眼睛,十分欣慰地看着我和饭田小姐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

“还有酒吗?”

父亲这样问道,我回答说冰箱里还有一点,饭田小姐便先我一步起身。

“我去给你们拿。”

望着饭田小姐从后门小跑着出去的背影,我无奈地笑了笑。要是平时我俩一起住的时候她也能这么机灵就好了,不过这次毕竟是回老家,特别一点也正常。

“对了,还得喊个没喝酒的人来开车才行。”

真鱼念叨着,动作灵巧地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宛如是召唤魔物的陶笛,乘着风儿飞走的瞬间,市原就已经从邻居家的窗户里探出了脑袋。

“找我有事儿?”

这家伙是真鱼的召唤兽吗?

我和父亲都有点绷不住。

“市原,你没喝酒吧?”

“没。”

“那待会儿你来开车。”

“待会儿?”

“对,咱得把饭田小姐送回酒店去。”

“啊,我其实想让她帮我签个名呢。”

“好,什么写真集之类的都拿过来。”

不知为何,这事儿居然是真鱼替饭田小姐做了决定。市原兴奋地怪叫着关上了二楼的窗户。

“什么签名?”

父亲显然也来了兴趣。

“市原是饭田小姐的粉丝,有她以前的写真集和 CD之类的玩意儿。”

“这样啊!那真是……!”

父亲一副“我出一百万,能不能把写真集转让给我”的表情,我抄起一把燃烧殆尽的简易燃料往父亲身上一扔。

“你干嘛呢,想害你爹燃起来是吧。”

“啊。”

院子里的众人都听见了钢琴声。

“老妈在弹琴。”

这首曲子我在学校的音乐室里听过,虽然叫不出名字来,但是只要听见了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犯困。闹别扭的鲇太现在应该也柔和地坠入了梦乡。过了差不多两分三十秒,穿着拖鞋的市原便跑了过来。

之后我们也没顾得上收拾烧烤摊,围着市原开始欣赏起了他手里饭田小姐的写真集。

年幼的饭田小姐确实是一位非常可爱的洛丽塔少女。

定格在纸张中的笑容远比工藤朝美向我展示的那些照片稚嫩。

饭田小姐留着少年般的短发,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在南国的海岸边嬉戏。她与小狗玩耍、和当地人并肩比出剪刀手、抱着沾满沙粒的膝盖眺望着夕阳。写真集的每一页都是截然不同的泳装造型,裹挟着未达性感却更为危险的妖艳。给幼女穿比基尼根本就是堪称变态的嗜好。我几乎要撕碎这本写真集了,就算有人告诉我这是艺术我也绝不认同。

毕竟会买这种写真集的男人就只有一种目的。唯独市原例外——我估摸着他只是把身穿泳装的饭田小姐当成了真鱼的代餐。

照片里的饭田小姐沐浴在成年人的视线中,对着镜头微笑。她脸上的表情早已知晓自己这份工作的终点通向的是陌生男人的下半身。我和饭田小姐相识尚短,此刻的我仍旧无法全盘接受她的过去。我做不到那样的宽容。

母亲用钢琴弹的摇篮曲很快就结束了。

“你们在干嘛呢?”

“饭田小姐,这个是……”

“丢死人了!”

抱着啤酒回到院子里的饭田小姐发出了可爱的惨叫声,从我的手中夺过了那本写真集。她迅速地翻阅着,一个人念念叨叨地开始了反省,说自己的姿势太笨拙了,表情太僵硬了之类的。

“我当时锻炼不足,髋关节僵硬得不得了,张开腿的姿势好难看呀。”

我安慰说“这种姿势一辈子难看下去也是一种选择”。市原推搡开我的肩膀,冲上前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给我签个名。”

“好的,乐意至极!”

饭田小姐接过市原递过去的笔,往两本写真集和CD的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十分自然地用双手握住了市原的手。

“谢谢你买我的写真集和CD。请你以后也要好好保管哦。”

“出现了!真正的偶像握手会!”

真鱼也闹腾了起来。但是最闹腾的人实际上是饭田小姐自己。

“对了,市原先生。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拜托你在被阿勇的母亲发现之前,要把这些东西给藏好哦!”

再如何令人厌恶也好,饭田小姐也始终直面自己曾经逃离的过去,拥抱着过去的自己。

我再一次意识到她的心灵和身体都是多么的强韧。

“好了,今天的握手会到此为止。”

所以我才想把她给据为己有。我搂住了饭田小姐的肩膀,一脚踹开围在她身旁的男人。

我久违地感受到了饭田小姐的体温,她和鲇太一样温热。

饭田小姐非常有礼貌且隆重地向我的父亲道别,甚至在拿上行李到门口穿上了鞋,她还要回过头来再鞠一躬。

父亲也不知为何有些逞强地挺起了胸膛。

“明天不用在意我们的,跟勇鱼出去好好玩玩吧。”

“谢谢您。今天真的感谢您的款待。”

司机市原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了,真鱼自然也在他旁边。

“那我们送你回去。”

我牵着饭田小姐的手,结束了这场险些就要无休无止的道别寒暄,带着她来到家门外。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之后,饭田小姐顿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就像是个结束了重大外交事务的政治家一般,仰望着夏夜的星空发出了欣喜的喊声。

“我做到了!”

“满分。我爱你!”

我不停地亲着她的额头,真鱼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不满地拍了拍手。

“你俩有完没完啊?赶快上来,要亲在车里亲。”

真鱼笑着催促我们上车,市原也被她逗乐了。

我和饭田小姐一起坐到了后面,紧握住的双手依旧是那么的温暖。今晚好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她的身旁。

“你俩明天打算去哪儿玩?我放假不用上班,哪儿都可以陪你们去。饭田小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要观光的话我推荐铁板或者是司门港。”

“景色比较漂亮的地方吧。能让人放松的最好!”

已经完全跟真鱼熟络起来的饭田小姐很有精神地回答道。也许是从重压之中得到了解放,她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那就去玄界滩兜风吧。明儿继续让市原给我们当司机咋样?”

“我明天下午还要上班呢。不过上午还是能陪你们出去的。老实说我都想旷工了。反正我们那间破便利店也没人来。”

“毕竟那地儿就够偏僻的了。别说顾客,想找人来上班都找不到。我一直在你们那买烟也算是你们的老主顾了,以后可咋办呢?”

“对了,真鱼你现在不抽烟了?”

我打断了市原和真鱼的闲聊。

真鱼神采奕奕地扭过头来,一副“你总算发现了”的模样。

“我戒烟了。其实我也就是这一年抽得比较猛而已,现在戒了烟稍微有点难受,不过肯定能戒掉的。”

“决心值得表扬。”

“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之后,我回到家被老爸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你还别说,真挺受用的。我决定要更加积极向上地活下去了。而且家里还有鲇太在呢,抽烟确实不好。那明天咱们就沿着海岸线兜风去喽!”

真鱼自作主张地敲定了行程,终结了这个话题。听着我们之间的对话,身旁的饭田小姐低着头微笑着。

“你笑啥?”

“我觉得你俩真的很像。”

“很像吗?”

“嗯,比外表看起来更像。”

饭田小姐恶作剧似地笑着搪塞了过去。

这肯定又是因为真鱼给她说了些有的没的。待会儿可得趁着酒劲好好拷问真鱼一下。

她该不会把我房间里那副公开处刑似的画告诉了饭田小姐吧?难道说还是她自己写的那部异想天开的儿童文学?

关于这一点我确实也有挺多东西想问的。

“好了,到了。”

市原把车稳稳地停在了酒店的大门前。

父亲的朋友是这家高档酒店的高层,这里甚至还能当宴会场地用。

真鱼下车拉开后边的车门,让饭田小姐下车。

“虽然这酒店外边看着不怎么样,但是里面的确是超级高档的,你放心吧。而且这里的早餐也是极尽奢华,日式早餐和美式早餐一应俱全,丰盛至极,吃都吃不完。”

“这下又欠了叔叔一份人情了。”

“我教你,你背着勇鱼给老爸拍段小视频发过去。老爸表面上看着很纯情,但其实是个出过轨的色老头,你给他一点小刺激他绝对会上钩的。”

我骂了真鱼一句“闹够了没有”,帮饭田小姐把行李箱放下来,在门前等着她。

饭田小姐踮起脚来亲了我一口,朝着真鱼和市原挥了挥手。

“拜拜,明天见,大家晚安。”

打过招呼,她便动作麻利地朝着酒店的前台走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微笑着向饭田小姐搭话。看来父亲确实是给她安排好房间了。

我回到车里,真鱼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对了市原,我跟勇鱼说了我俩在一起的事情了。”

市原立马发出了惨叫。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似乎是真的会近乎垂直地蹦起来。

“勇鱼,你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了。”

“对不起啊。我手上不仅有你女朋友的泳装写真集,还跟你的宝贝妹妹勾搭到一起去了……怎么说呢,我是不是该喊你一声‘好哥哥’了?”

“你敢这么喊我就找根撬棒一棍子抡死你。”

市原的慌张似乎是真切的,他还是没开车出去。让司机的精神遭到如此打击,真鱼难道是魔鬼吗?

不过市原是没问题的。他跟真鱼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一定没问题。毕竟他俩一直待在一起,共同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无论未来有什么艰难险阻,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勇鱼你认可我跟真鱼的事情吗?”

“哪有什么认可不认可的。我从一开始就已经看清楚了,如果我是王子真鱼是公主的话,那你就是骑士了。假如王子想和公主结婚,骑士肯定会抢走公主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就只剩下我这个孤独寂寞的可怜虫被抛在一边。”

“对不起啊勇鱼,比起异国风情的帅气王子,我还是选择了我忠实的骑士。”

“你好过分啊!还要继续伤我的心吗!”

我从后面伸出手揍了一下真鱼的脑袋,顺带着也给了市原一拳。

“好了赶紧开车,再停下去就妨碍到人家酒店做生意了。”

“勇鱼还是那么暴力呢。现在回想起来,你上次回老家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反而是最好相处的。”

市原望着后视镜,嘀咕着望向了窗外。

我和真鱼都同时转过了头来。

饭田小姐正朝我们的车跑来。她全力冲刺,跑到车前时已是气喘吁吁。

“太好了!我还以为阿勇你们已经走了!”

“怎么了?落东西了?”

我刚一下车就被饭田小姐一把拉住。

“那个……怎么说呢,前台的人说叔叔给我们准备的房间是以我和阿勇两个人的名义预订的。就是说……叔叔应该是想让我们今晚一起住……”

真的假的。

我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关照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古装剧里那种老生常谈的情节:主角拉开料亭的纸门,看见里面铺着红色的被褥。

真鱼从车里探出身子,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

“真不愧是我家的律师大人呀。老妈虽然不让饭田小姐住家里,但可没说勇鱼不能外宿嘛!”

市原也趁机插嘴道“你爹这招‘赠盐予敌'怕是要自食其果了。好了,晚安,祝二位共度良宵。”

市原撂下两句失礼的话,干净利落地驱车离开了。

目送着远去的车尾灯,饭田小姐仰头看着我。

“阿勇,我们怎么办?要是你真的在我这里过夜,阿姨会怎么想呀?”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的优先级从来没变过。”

我握住了饭田小姐那犹豫不决的手。

正要快步离开时,我突然想起什么,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调。

平时总是跟在我身后半步的饭田小姐一时没调整好节奏,撞上了我的肩膀。

“咋了?今天为啥走这么慢?要玩两人三足吗?”

“嗯,两人三足。”

我们搂着彼此的腰,“一二、一二”地调整左右脚的步伐。我要让自己的身体记住这个节奏,今后我们也将用这个步调漫步人生路。

电梯直达酒店的顶楼,我们推开尽头的房门,同时发出了惊叹。

这不是普通的双人房,而是相当宽敞的豪华套房。

饭田小姐站在宽敞的落地窗前凝望着夜色,她的背影美得不可方物。那是我漂泊半生最终抵达的港湾。

“阿勇,我们一起洗澡吧!”

饭田小姐脱掉高跟鞋,任由其滚落在地板上,赤着脚四处走动。她随手将左右两边的耳钉取下来放在茶几上。项链也摘下来搁在镜子前。

饭田小姐朝着浴室走去,动作灵巧地反手拉下了裙子的拉链,像是孩童一般踩住裙摆胡乱地褪去,自然又是扔在地上不管。

“又来了是吧!”

我早已习惯了饭田小姐边走边脱的秉性,只得跟在她的后方逐一拾起。

饭田小姐身上只剩下了纯白色的内衣,她双手摆到脑后,摆出了一个模特儿的姿势。

“和以前的写真集比起来,现在的我怎么样?”

“已经蜕变成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了。”

“算你识趣,奖励你帮我解开内衣扣子好了。据说这是你们男人的浪漫?"

“你在哪里学来的?”

“你房间里的那些小黄书。”

“下次你要查阅我的小黄书之前,麻烦先提交一下申请。”

饭田小姐褪尽衣衫,很快就轮到我了。

她拽住我的衬衫下摆,向上抽起,一把扔在了地上。

“我今晚可是母豹子,不会让你睡的。”

“那我可好好期待一下了。”

“你不信?真是的……真……呼……”

闹剧结束了。

话音未落,饭田小姐便软绵绵栽进我怀里,发出了可爱的呼吸声。我将她安置在床上,自己去洗了个澡,用她的睡颜当下酒菜,啜饮了一杯水割威士忌,最后钻进她的身旁,与她一同坠入梦乡。

多么温柔的夜晚。

第二天,我们跟真鱼还有市原一起去了兜风。

饭田小姐和真鱼在车站旁边各自买了一顶草帽。帽檐宽大的草帽配上两位女士本就小巧的脸蛋显得非常合适,可惜的是把脸给遮住了完全看不见。

我们没有下海游泳,也没想着要搞什么BBQ,只是静静地在沙滩上散步。

饭田小姐和真鱼牵着手,格外亲昵地嬉笑着,赤着脚在沙滩上散步。我和市原则各自拎着她们脱下来的凉鞋,走在后头。

“她俩关系真好啊。不知道她俩在聊些什么呢?”

市原嘟起了嘴。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慢脚步来到市原身旁。

“对了,你那个被好朋友睡走的前女友咋样了?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嗯,已经与我无关了。”

“你当时还说要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呢。幸好你没有真的动手,不然你坐牢了的话可就遇不到饭田小姐了。”

“确实,值得庆幸。”

我低下头笑了笑。市原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显得非常坦率。这家伙过阵子就要成为我的小舅子了吗?我果然还是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总觉得后背一阵发痒。

“真鱼就拜托你了。她可是兴致满满地盘算着要和你结婚呢。”

“你没有资格说真鱼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真鱼一直被她那个姨妈侵犯的事情。你也好你妈也好,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的。所以真鱼就交给我了,我以后一定会给真鱼幸福的,幸福到让她迄今为止的这二十年来都全部化作泡影的程度。我会带着真鱼离开这里,让真鱼跟你们这个只有外表光鲜亮丽的上流家庭彻底切割。就算没有了真鱼,你们家有鲇太也就已经够了吧?”

我听见走在前面的真鱼和饭田小姐发出了高亢的嬉笑声。

她们真的已经完全熟络起来了,看着两只小妖精嬉戏打闹,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我并没有回答市原的这番话,因为我知道无论说些什么最后也肯定是聊不到一起去的。究其原因,市原世界的中心是真鱼,可我世界的中心并不是真鱼。被市原呛了一通反而让我有些安心。毕竟真鱼已经向着市原坦白了一切,而市原也接纳了她的一切,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已经封闭起来了。真鱼再也不会彷徨了。所以这也是一种选择。我确实没有必要再多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更何况如他所说,我没有这个资格。

正如田边和吏子的世界封闭起来了一样,市原和真鱼的世界也已经封闭了起来,而我和饭田小姐的世界也已经封闭了起来。所谓的伴侣,就是构筑起二人世界之后共享同一把钥匙的意思。

我们在外面玩到了晚上,市原去上班之后我们仨甚至一直玩到了深夜。我们在狭窄的卡拉OK包厢里放声高歌,还唱了令人无比怀念的术力口串烧。直到最后,真鱼也果然没有碰过一口酒。

我们把真鱼塞进出租车里,便一起回了酒店相拥而眠。我们缠绵床第,沉沉睡去,醒来便继续索求着对方的身体,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次日清晨,我们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尽管只离开了短短数年,但故乡的风景于我而言已经变得新鲜。每次回老家都有老店倒闭、新店开张。我迷迷糊糊地想到,故乡其实也不可能永远都维持着故乡的模样。

旅途即将随着新干线的进站而结束。

我们穿过闸机,乘上电梯前往月台。我和饭田小姐都沉默不语,黄昏时分的月台总是那么的令人感伤。

“阿勇,你还会再带我回来吗?”

饭田小姐冷不丁地问道。

“抱歉,我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平静的沉默消融在了黄昏时分的天色之中。

“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我妈了。当然,对于供我上大学的父亲我会知恩图报。鲇太我也会远远地守护着他。但是我已经对我妈彻底失望了。”

饭田小姐放下了行李,踮起脚尖搂住了我的脑袋,随后将我拥入怀中。

“嗯,谢谢你的倾诉。”

“所以我想和你构筑一个新的家庭。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和你结婚。”

还没等我的心有所准备,我的话语便已抢先一步。

饭田小姐坏兮兮地微笑着。

“我们这才刚刚在一起呢。虽然是很开心,但是要做这样的约定还太早了。等我们再吵上三次架,经历过对彼此的倦怠期,你都已经对我感到腻烦了,可还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再跟我求婚吧。”

“我们还要再吵三次架吗?看来你还得踢翻三次桌子,我也得再骂你三回,然后赤着脚去把你追回来才行。”

“每吵一次架都是一次新的前进嘛。”

正是如此。

再过两分钟新干线就要进站了,旅途就会结束。下一次和饭田小姐一起去旅游会是什么时候呢?明年的今天她已经走出社会了,而我还是个学生。我们肯定没有办法再像现在这样生活了,也无法再像现在这样玩耍了。我们的价值观会发生变化,在不断的摩擦中燃起火来。

但是,纵使我穷尽了所有冲突、破碎和毁灭的可能性,我也始终没有抵达与她分手的选择。无论前方遭遇什么,我们都将无恙。

这般想着,心里也舒畅从容了几分。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结果一回到家饭田小姐就说她找不到钥匙了,哭丧着脸开始翻自己的包包。

“你看看口袋里有没有?”

“呜哇,总算找到了。太好了!”

手机的铃声盖住了她的惨叫声。

饭田小姐窥探了一下我的表情,在犹豫过后接通了电话。

“喂?啊你好,感谢款待。我玩得很开心……嗯?你很痛吗?你没事吧真鱼?

看来给她打电话的人是真鱼。”

饭田小姐有些疑惑地给真鱼列举了一些市面上贩卖的止痛药的名字,还给她推荐了女生用的围腰,这才挂断了电话。

“真鱼吗?你俩聊啥了,怎么止痛药跟围腰都整出来了。”

“我也不是很懂。她说她突然间痛经,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能缓解一下。她还说她一直月经不调,结果突然间来月经了很难受。没了。”

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凝望着饭田小姐的侧脸。

“这样啊。”

“不过真鱼真是可爱呀。听她跟我闲聊,总觉得像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一样。可太高兴了。”

原来真鱼没有怀孕吗?

她一定很失落吧。但是她又不知道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语气来跟我汇报这件事情,而且她也没盼望着能够得到我的安慰,所以才故意用了这么一种弯弯绕绕的方式告诉我。

这就是如今我和真鱼的距离。

往后我和真鱼之间的联系应该也会逐渐变少。从每个月一次减少到几个月一次,最后变为几年才会联系一次的关系。这令人无比寂寞,可这也是一种选择。纵使我们身处宇宙尽头的两端,我们也会如同量子纠缠一般永恒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好了。”

饭田小姐推开了我们家的房门,戳了戳我的背让我先进去。只是短短数日的离开就已经让我感到一种近乎于悲伤的怀念。

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和饭田小姐生活的地方。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和饭田小姐齐声向着无人的空房间打招呼。

窗外投来的月光也同样美得不可方物。

完。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