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咏名-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疲惫

校对:米娜桑



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有新信息]

低头看去,屏幕上正显示着这行文字。似乎是来自社交软件的文字聊天消息。

我点开那条信息。

咏名「九月四日。晴。果汁洒在地毯上留下污渍了。糟了。得想办法掩盖过去……」

发件人名字显示为「咏名」。

这名字我从未听过。这款软件虽然可以自由更改账户名,但我的联系人里根本没有会取这种文绉绉名字的熟人。

「垃圾信息吗?」

我轻声嘀咕道。

真少见啊。

通常垃圾信息都是——

「恭喜您中奖百亿日元!领取请点击此处→网址」

——用巨额奖金当诱饵。

或者是像这样——

「昨天唱卡拉OK真开心~」

——用女性名字注册的账户发信,诱导人回复后巧妙设局,把人骗进婚恋交友网站,再骗取高额注册费。

但『九月四日。晴』算什么?简直像日记一样。

——嗡嗡。

低头看手机的瞬间,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

咏名「掩饰工作成功!没被姐姐发现太好啦~!」

文字依然带着日记风格。

这家伙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咏名「网上找到了去除污渍的方法!明天试试看睡觉觉zzz」

第三条信息送达后,

对话戛然而止。

我也决定睡了。毕竟明天还要上学。



隔天放学后,我照例窝在文艺社的社团教室里。

为了方便想入社或参观的人进出,门是彻底敞开的。

但看来谁也不会来。

好闲啊。

就在这时,突然想起了昨天的垃圾信息。

瞥了眼手机,发现那个账号居然发来了新消息。

共三条。

时间都在傍晚时分。

咏名「国语课。汉字小考。轻松拿下」

咏名「体育课。跑步。真不懂为什么非要排名。按跑完的顺序结束不就好了?」

咏名「在楼梯口目击女生团体的争执。我没加入任何小团体,就悄悄撤离现场了。被卷进去就可怕啦」

我大概摸清了对方发消息的逻辑。

首先性别为女。头像用的是灰姑娘那种玻璃鞋,咏名这名字也很女性化。年龄约莫是初中或高中生。

她国语好,体育差。没加入团体说明不属于爱扎堆的类型。

一个名叫咏名的少女形象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同时,那些未知的部分也变得令人在意。

她个子高吗?头发留多长?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我不禁想回复看看对方的反应。

但内心某个冷静的声音正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回信。

说到底连对方是否真是女性都无法确定。说不定是个伪装成女生的大叔呢。况且听说大叔反而更擅长扮演男性喜欢的女性类型。

不过这种风格的垃圾信息倒是头回见,难免让人好奇。

要是回复了……究竟会怎样发展呢?

「文艺社,我要加入」

听到声音,我蓦地从手机上抬起头。

意料之外的人物走了进来。

是同年级的少女。

肌肤白皙,鼻梁高挺,乌黑长发泛着柔润的光泽,身材也无可挑剔。

她的美貌甚至让『美丽』这个词都显得黯淡无光。

她是峰川雪乃——我就读高中的学生会长。

「会长?稀客啊。难道是想入社?」

声音有点走调。但绝对不是因为会长是美女的缘故。

毕竟文艺社眼下正全力招募新社员中。虽说现在都九月了有点不合时宜,可自从四月起就半个新生都没招到,至今仍持续招新中。

目前二年级部员就剩我一人,社团存续岌岌可危。况且我也得为升学考试做准备马上引退。

当然我早下定决心,今年招不到人的话明年继续招。但能趁早找到新部员自然再好不过。

「怎么可能。谁会高二才入社啊。就算入了也马上要引退的」

会长却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打断我的话。

开口便是这般风格。这位能让哭闹孩童瞬间噤声的魔鬼会长,无论对学长姐还是老师都昂首挺胸直言不讳。

同班相处半年下来,我深知她并非毒舌,只是习惯直抒正论。

「就算是二年级也欢迎哦?毕竟同伴总是多多益善」

我苦笑着坚持道。

「会长也喜欢看书吧?我们社团其实很——」

「没空闲扯,我直说了」

会长冷冷截断话头。

接着——

「现在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这间教室」

她抛出匪夷所思的宣告。

「……哈?」

「刚才学生会会议决定,废除文艺社的社团教室使用权」

「太乱来了吧!」

「许多社团都急需活动教室。与其分配给这种毫无实际活动的社团,不如让给部员众多、积极性强的社团。这是学生会正式决议,也取得了文艺社顾问老师的同意」

「等等,我们有在活动啊。我不正坐在这里招募部员吗?」

「你不过是干坐着罢了」

「只、只是今天碰巧没人来参观罢了」

我强撑出纯属偶然的架势。

老实说暑假后压根没人来过。但此刻必须虚张声势——本来就没参观者,若连教室都被收回,招募新部员就更无望了。

「哦?但你们搞丢了新生欢迎册对吧?」

「唔……那件事……」

被戳中痛处了。

文艺社每年四月都会出版刊登文学作品的《新生欢迎特刊》。可今年却流产了,因为没有收集到原稿。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写不出稿子。

三年级学长们已引退,一年级新生又无人加入,眼下唯一还在活动的部员只剩我。既然我写不出稿件,自然无法发行刊物。

「暑假前似乎也没出过任何刊物,这也能算社团活动吗?」

我无言以对。

不愧是学生会长,果然掌握了实情才来。所有铺垫早已完成。

「好了,请尽快整理行李。不需要的物品留下,学生会会负责处理的」

会长面不改色地宣告。

我被逼入绝境。

但我也自有坚持——

这间社团教室对我而言承载着太多回忆。从一年级的四月起,我几乎日日在此度过。

更何况这里还沉淀着学长学姐和毕业生们的点滴……

岂能轻易退让。

「没法立刻搬走」

我全力抵抗。

「这里还有三年级学长的私人物品,毕业生留下的器材,我分不清哪些能丢弃。需要些时间处理」

「——嗯,倒也是」

会长颔首同意。

我在心底摆出胜利手势。

作战计划是这样的:十月初的文化祭将发行惯例特刊,届时极可能收集到稿件——已引退的三年级学长们承诺会为高中生涯最后投稿。

只要能出刊,就再无人能指责我们毫无活动实绩。

「——那么请你在两周内搬离。只要赶在文化祭筹备期开始前腾出教室就没问题」

「呃……」

我顿时失语。

她精准踩中最棘手的时限。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但会长神色极其认真,并未露出"得手了"的狡黠笑容。她虽严厉,却非以卑劣手段折磨他人之辈。

「两周会不会太急了?」

「急吗?从今天开始联系学长和毕业生的话,时间绰绰有余。器材邮寄就行」

「可是,那个……」

「啊,邮寄费不必担心,已编列预算。毕竟是我们单方面驱逐你们,这点通融还是有的」

听她爽快宣告,我唯有沉默。这完全出于善意的发言,倒让我觉得会长本质纯粹。

「那就拜托了」

说完正事,会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房间。

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轻盈。

徒留我扑在桌上。

2

其实我也试过写小说。

说到底会加入文艺社,也是因为喜欢小说、一直读到现在,自己也想试着写写看。

可是就算想着要写点什么,坐在稿纸或电脑前,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于是我去读了十本左右《小说写作法!》这类书,尝试了各种方法。

但还是不行。

明明确实按照书上写的方法试过了,却什么点子都想不出来。

不过或许会有人想问,既然不写小说,你这家伙在社团里到底都在干什么?

实际上,确实被同班同学问过好几次。

我的工作大致来说,就是除了写作之外的全部工作。

比如说阅读交上来的稿子,指出日语或事实关系上的错误。视情况也会和作者一起思考如何让稿子变得更好、修改方针。另外偶尔也会帮忙找资料提供给作者。

还有,将收集到的稿子整理成册,把资料编排成书本形式也是我的工作。

通过这些工作,为创作者们打造最能发光发热的场所,就是我的职责。

——虽然说得这么耍帅,但没有稿子的话就什么都做不成。

结果那天依然没有出现想入社的人,我还是写不出稿子。摊开大学笔记本拼命构思点子,但果然不行。

正失意地走在回家路上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咏名[拿到去污渍用的武器了。这样就能赢啦]

「这家伙看起来挺开心的嘛,真好啊」

我叹了口气。

但看到紧接着发来的消息,我吓了一跳。

咏名[我不行了。去死吧]

和先前情绪落差太大,让我吃了一惊。

去死?

为什么?

自那之后消息就突然中断了。

回到家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再看,消息也没有更新。

以十几岁少女的设定来说,这个时间发消息来也不奇怪。

是因为我一直没回复所以放弃了吗?

还是说,真的死了?

或者,正在准备去死……

周[别去死]

——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回过信息后才意识到,这根本就是诈骗犯的套路。

先发几条看起来很开心的消息,突然转换成沉重的内容——

让目标以为出了什么事,自然就会回复……

但已经太迟了。

——我横下心。

决定继续发消息。

周[不可以去死。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陪你商量]

既然都回复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俗话说得好,一不做二不休。

而且我也正好想搞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类型的骚扰信息。

咏名[咦?你是谁?]

立刻就有了回复。

诈骗犯上钩了。

咏名[这个日记APP应该没有留言功能才对]

但我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周[日记?这不是聊天软件吗?]

咏名[我一直以为是日记APP来着……难道搞错了?呃,该不会你一直都能收到我的消息?]

周[嗯,差不多吧]

咏名[哇,哇,真是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女孩子拼命低头道歉的模样。

演技倒是相当不错。

周[没事啦。所以,为什么想死?]

我决定顺着这个自称想自杀的女孩的设定继续聊下去。

一边猜测她肯定会说「向喜欢的人告白失败」这种女孩子气的理由,一边等着回复。

结果……

咏名[因为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活着的理由……?

这骚扰信息还挺有哲学气息啊。

咏名[活着只会痛苦,也没有非要积极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周[但是,偶尔也会有开心的事吧?]

咏名[不是完全没有。看书的时候,或许会有点开心……但痛苦的事情还是远远更多]

周[可要是死了,你的父母和朋友肯定会很难过……]

咏名[——他们才不会难过呢,根本不会]

我倒抽一口凉气。

从「他们才不会难过呢,根本不会」这行字里,能感受到一种寂寥的情绪。

可能踩到雷区了。既然不清楚自称咏名的少女的状况,还是别说这种轻率的话比较好。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这么快就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女孩子了。

——周你清醒点,这分明是诈骗犯的套路啊?

脑海里冷静的部分这样警告着。

可是万一,手机那头真的有个女孩,正在认真考虑自杀呢?

那我总该做点什么才对吧?

——就算被骗也无所谓。

如果这不是真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算是恶作剧也无所谓。

想笑的话,就尽管笑吧。

总之,我决定先假设咏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且正面临自杀的危机。

周[要是死了,就算改变心意也无法复活,这样也没关系吗?]

可是说出口的却是这么没出息的话,让我有点沮丧。

我不认为这种肤浅的话能阻止一个想要自杀的人。

咏名[死了之后根本不会改变心意哦。因为只会变成单纯的物质罢了]

果然咏名这么回复了。

我独自抱着手臂思考。

到底有什么方法能阻止想自杀的人呢?

没有活着的理由。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更不可能后悔自己的死亡……

虽然看书很开心,但人生中痛苦的事情实在太多——

「等等……」

看书很开心?

——我想到个好主意。

既然没有活下去的理由,那我帮她创造一个不就好了?

周[话说回来,你想不想试试写小说?]

咏名[这话题转得太硬了吧?]

周[这件事很重要。我们高中的文艺社因为缺写手,一直没法出社刊,正在找人帮忙。你有兴趣吗?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咏名[呃,我是有兴趣…但从来没写过小说]

太好了,她上钩了。

我趁热打铁地继续发消息。

周[你文笔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就算试了之后不行也没关系]

咏名[可是我真的可以写吗?既不是社员也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周[严格来说可能不太合规,但我们会想办法的。用笔名写应该没问题,就说是某个社员匿名写的。总之我们这边也是生死攸关,两周内再不出刊学生会就要收回我们的活动室了]

咏名[那可糟了!我知道了!我愿意试试看!]

她似乎完全被说动了。是因为活动室要被收回的消息起效了吗?说不定她意外地是个善良的人。

总之她好像完全忘了自杀的事。

要是能顺利拿到稿子,说不定真能发行刊物保住活动室。

简直是一石二鸟。

咏名[那个…对稿件有什么要求吗?]

周[没什么特别要求,写你喜欢的内容就行。或者我提些要求你会更好写?]

咏名[没问题!因为是第一次写!]

周[那就写个以女高中生为主角的故事吧。内容不限]

咏名[知道啦!]

3

隔天早上。

拿起手机,发现咏名发来了讯息。还附了一个文字档。

大概是大纲或设定集吧,这么想着点开一看——我惊呆了。

是小说原稿。

「喂,真的假的?」

我不禁叫出声。

字数约一万五千字,是名副其实的短篇小说。

周「谢谢你的稿子!好厉害啊,一晚上就写完了?」

我穿着睡衣就给咏名发了讯息。

她立刻回了信。

咏名「通宵写完了」

周「你不是没写过小说吗?这不是挺厉害的嘛」

咏名「嘿嘿嘿」

周「我会尽快看完把感想发给你。因为还要检查错别字和漏字,确认事实关系等等」

咏名「请多指教啦!」

我一边往学校走一边思考。

她到底是什么人?

居然一晚上就写出这样的作品还发过来——

我原以为她是初中生或高中生,难道其实是大学生?

不,或许是社会人士?我用平语跟她说话会不会不太合适……

放学后。

我照常在社团教室待着,同时用手机开始看咏名的稿子。

类型是青春小说。

高中女生在学校屋顶遇见幽灵少女。幽灵是死于交通事故的少女,她请求主角把身体借她一天。因为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见面传达心意的人。而那个人,正是主角喜欢的人——

借出身体后的主角如同灵魂出窍般在空中飘荡,跟踪着幽灵少女和意中人的约会。看着两人幸福的模样,主角选择凭自己的意志消失,成全两人的恋情——

故事大纲大概是这样。

虽然是个相当悲伤的故事,但用优美文笔写就的叙事依然深深打动我的心。

作品超出了我的预期。

「嗯…这段描写有点难懂,得商量看看能不能改得清晰些……还有就是希望再多点主角的心理描写。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她在想什么……」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感想。

为咏名的名誉起见,我必须说我觉得这篇小说非常出色。

那为什么要记下改进点呢——因为我觉得它还能变得更完美。

一气呵成写出完美稿子是很困难的。所有创作者都这么说过。

比方说,作者自以为常识性写下的内容,在别人看来可能完全莫名其妙。措辞也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错误。

让他人过目对打磨作品非常有效。

但同时也需要细腻的考量。

作者交稿时交出的已是当下最好的成果。若被指出改进点,心情肯定不会愉快。

更何况我不是专业编辑,只是文艺社里一个普通小说爱好者。有时候也可能是我搞错了。

如何在不伤害作者的情况下传达意见,并让对方冷静斟酌……

以往社团活动时都是在教室当面告知写手……但咏名的情况无法见面。

毕竟还不能断定不是诈骗,对方年龄性别都不明,说不定是危险人物。

况且连她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是千叶县人,若咏名住在北海道或冲绳就很难见面了。

「……」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凝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原稿。

——明明觉得见不到、也不可能见到,但心底某处却存在着想见她的自己。

纯粹地想和写出这般精彩作品的人见面聊聊天。

「不,当然不行吧。」

我小声嘀咕着,压抑住想见面的心情。

冷静想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面。

但如果见不到的话,该怎么传达意见呢……

——就在收到的文件里,尽量用礼貌的措辞加上批注吧。

我拿出社团公用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导入文件。

「嗯——文件是这个吧。——咦?」

起初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很快就发现文件的更新日期很奇怪。

咏名发来的文件,更新日期写着「2013/09/xx」。

现在是2018年,正好是五年前。

她说通宵写完难道是谎话,其实是把以前写的小说发来了?

咏名果然是想骗我吗?

可是,伪造写作日期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且破绽也太明显了……

或者说,是她搞错了设置?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要怎样操作才会变成这样。

算了。无论什么时候写的,只要好看就没问题。

我开始往文件里写入评语。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我给咏名发了讯息。

周「稿子看完了。非常有趣」

她秒回。

咏名「真的吗!?」

周「嗯。读完心里很难受,但并不是不舒服的感觉。我觉得是部很好的小说」

咏名「太过奖了」

她似乎有些害羞。

周「然后是关于错字和表达有误的地方,有几处想指出来……」

咏名「啊,好的」

周「我在原稿文件里加了批注,能请你看看吗?」

我通过应用附上文件发送给咏名。

咏名「文件收到了」

周「能打开吗?」

咏名「打开了。啊啊啊啊啊」

周「怎么了?」

咏名「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咏名不停地道歉。

糟了。

可能批注写得太多。虽然尽量注意用了礼貌措辞,但第一次写的作品被加这么多红字,对她打击很大吧。

周「不用道歉的。加批注很正常……」

咏名「可是、可是……还特意占用你的时间…………」

不行。果然用文字很难传达清楚。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该怎么办……嗯?」

我看着应用界面忽然注意到。

对了,这个应用有免费通话功能。

我几乎是下意识按下了通话按钮。

将手机贴到耳边,听到嘟嘟的拨号声。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清澈的女高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由屏住呼吸。

真是好听的声音。

比文字交流时想象的要稍高一些,而且更有透明感。

「喂,我是周。那个……初次见面」

「是的。初次见面」

有种她近在咫尺的错觉,仿佛连呼吸都能听到。

「……」

「……」

「那么——」「那个——」

我们同时闭上嘴。

双方都在犹豫该由谁先开口。

「……你先请」

「抱歉。关于稿子……」

「是、是的……」

即使隔着手机也能感受到她非常紧张。

她大概是以为我要训她吧。

于是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

「真的很有趣」

「咦?可是加了那么多批注……」

「因为有趣才加的。我觉得一定能变得更有趣。抱歉,可能有些话说重了,但绝不是要贬低你的作品」

「——该道歉的是我。我有点慌乱了」

「第一次嘛,难免的。如果修改起来太辛苦,只改错别字直接交稿也可以。反正没发现什么致命问题」

「不!难得周同学加了这么多批注,我会努力修改的!」

她的声音比刚开始有精神多了,我松了口气。

果然实际通话很重要。

「那个,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

「当然!」

「第一页的批注说需要更多心理描写……?」

「啊,那里我觉得应该把主角借身体给幽灵的理由表达得更充分些。这样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吧?」

「原来如此!那下一页的——」

就这样讨论顺利进行,最后在和睦的气氛中结束。

「没问题吗?有没有什么疑问?」

「没问题!」

「我也会有搞错的时候,尽管提出来」

「我觉得周同学没有错!」

于是我们在周末期间反复沟通稿子,咏名的作品终于完成了。

4

「周,这份稿子是怎么回事?」

周末过后,社团教室里。

读完打印稿的瑠香学姐开口问道。

瑠香学姐是文艺社的三年级生。她留着一头丰盈的波浪卷发,温柔的笑容十分迷人。性格沉稳,说话语速舒缓,和她待在一起总会莫名感到安心。

「从熟人那里拿到的」

我回答后,瑠香学姐歪了歪头。

「熟人是指谁呀?」

「是秘密。对方希望匿名」

「唔——」

瑠香学姐对稿件的作者很感兴趣,但我实在没法说出「是社交网站上认识的女生给我的」。她说不定会担心我是不是被什么可疑的诈骗团伙盯上了。

「所以事情来得突然——能拜托你负责封面插图和设计吗?」

瑠香学姐不写稿件,而是负责绘制插画和设计封面。

她当然也非常热爱书籍,但并非想自己执笔创作,而是更想参与书本本身的设计工作。

正所谓各得其所吧。

「嗯。周五前可以吗?」

瑠香学姐微笑着点头。

「没问题。你备考这么忙还答应帮忙,真的太感谢了」

「别在意。文艺社的教室要是没了我会很寂寞的。而且我也想支持努力的周呀」

瑠香学姐的温柔让我深受感动。

这样一来封面就搞定了。周五交稿的话,周六日印刷周一发行,应该来得及吧。

也就是说,得去学生会问问周末能不能借用印刷室。

我有点郁闷。

毕竟学生会有峰川会长在。

实在不太想碰面。

但不去不行。我跟瑠香学姐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往学生会室走去。

「打扰了」

我敲敲门走进学生会室。学生会的干部们正埋头处理文书工作。

大家似乎都很忙,没人理会进来的我。

反正我也不急,就悠闲地在门口等着。

「我知道了。那棒球社那边由我来通知……」

会长正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忙活。

我不由怔怔望着她的身影。

她似乎正在处理运动社团的事务。

嘴角挂着优雅微笑的侧脸,简直像西洋油画里的圣女。

真是如画般的人啊,我心想。

「文艺社?」

这时会长注意到我,视线转了过来。眉间深深蹙起。

——每次见到我她总摆着张臭脸。

我苦笑着。

「有事?现在挺忙的」

虽这么说,她还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想借周六的印刷室,有空档吗?」

「没问题」

她转过身,从架子上取出登记本。

「在这里写班级、姓名和使用时间」

我依言填写。

「不过你要印什么?」

「迎新用的册子」

「稿子写好了?」

「不是我写的」

难得能和会长说上话,我决定顺便提一下社团教室的事。

「会长,只要有活动实绩,文艺社就不会被赶出教室了吧?」

「虽然不能由我单独决定,但如果你们定期发行刊物,我可以重新提交学生会审议」

「我保证,我们会定期出刊」

「知道了。明天的会议上我会提出来。不过有个条件」

「条件?」

「册子要送一本到我这里」

「?册子是免费发放的哦?」

我们通常在各楼层公告栏旁放个箱子让人自取。

「要由文艺社亲自送过来」

「为什么?」

「这点小事又不会遭天谴。我可是要替你推翻既定决议呢」

我心想让你自己拿不是更麻烦吗?

不过如果这种条件就能守住社团教室,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话一说完,会长连句再见都没有就回到里侧的办公桌。结果我连道谢都来不及说。

会长总是这么冷淡。

我知道她公事公办,但至少对办事的人露个笑脸啊。

可对我却永远板着脸。

「果然被讨厌了吧……」

我走出学生会室,沿着走廊喃喃自语。

下意识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会长那天的情形。

那是我刚升入高中的第一天。

作为公认的书痴,我很在意新学校的藏书情况,放学后便去了图书室。

我喜欢图书室和图书馆。光是书多就足够有好感了。再加上闻到旧书特有的尘埃气息时,会有种被书本包裹的感觉。这是书店所没有的魅力。

我从角落开始依次浏览书架上陈列的书脊。

「哦!」

看到喜欢的科幻小说标题,我不由伸手去拿。

《进入盛夏之门》——时间科幻的杰作。

这时旁边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我停下了动作。

「——请吧」

我缩回手。

「可以吗?」

「嗯。我已经读过一遍了……」

望向手的主人时,我瞬间失语。

她美得令人窒息。

——她就是那位魔鬼会长,峰川雪乃。

「你是A班的八木周同学吧?」

「咦?」

被会长叫出名字,我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名字?今天才刚入学啊……

「我是B班的峰川雪乃。请多指教」

「啊、嗯,请多指教」

「你喜欢看书?」

「嗯。峰川同学也是?」

「嗯」

「那你会加入文艺社吗?」

「还在犹豫。想尝试的事情有点多……」

「这样啊。我已经决定进文艺社了,要是你也来的话请多指教」

「——我会考虑的」

她当时浮现的温柔笑容,我至今仍无法忘怀。

结果会长并没有加入文艺社,我也几乎失去了与她交集的机会。这一天可以说是一年级时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接触。

升上二年级同班后,不知为何她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得格外严厉。

我始终想不明白,几乎没说过话的她为什么会突然讨厌我。

人生总是充满无法理解的事啊。

5

小册子印量定在一百本。

虽说免费发放,但全校喜欢看书的人毕竟有限。这个数量很合理。

不过要独自完成印刷装订的话,确实不算少。

星期六——

运动社团的呐喊声从窗外传来。

我在印刷室完成印刷后,抱着一大摞印好的纸张前往社团教室。

开始进行装订作业。

工序其实很简单:把双面印刷的B4纸对折叠好,再用订书机固定就行。

但由于睡眠不足,光是抱着这些印刷品走路就够呛。

周五早上收到瑠香学姐的插图后,我从放学一直忙到周六破晓才完成排版。虽然文字部分早就处理好了,但还是折腾到凌晨。

小睡片刻赶到印刷室,全部印完时早已过了正午。

匆匆扒完便利店买的便当后,便正式开工。

我用手机播放音乐,默默地折着纸张。

听说现在新型印刷机能自动装订,但我们高中可没这么高级的设备。

所以只能手工装订……而现役社员就我一人。

「只能靠自己了」

我用演戏般的口吻给自己打气,想象自己是个悲情英雄。

这大概就是深夜特有的亢奋状态吧。

这时——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

咏名「下午好,最近还好吗?」

周「还行吧」

咏名「今天在忙什么呢?」

周「在装订小册子」

咏名「今天有社团活动啊」

周「嗯,虽然就我一个人」

咏名「都没人帮忙吗!?太过分了吧!」

周「不是啦,高三前辈们都引退了,现在社员就我一个」

咏名「这样啊……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在装订?有多少本?」

周「一百本」

咏名「哇哇,真辛苦。我来帮忙——不过应该不行吧,抱歉」

周「没事,能有人说说话我就轻松多了」

咏名「那至少通个电话吧,这样不会打扰你工作」

刚收到消息,咏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按下扬声器接通电话。

「喂,周同学?」

「嗯」

「请加油哦,我会为你打气的」

「谢谢」

「……」

「……」

「没想到我们没什么话题可聊呢」

「毕竟对彼此一无所知嘛。来做点自我介绍吧。咏名喜欢什么书?」

「嗯——我喜欢带点幻想风格的作品,比如童话之类的,还有爱情故事。周同学呢?」

「我什么都看,但尤其喜欢科幻小说」

「喜欢的食物呢?」

这次轮到咏名提问。

「拉面和猪排饭」

「很有男孩子气的选择呢」

「咏名呢?」

「我喜欢所有甜食!蛋糕、泡芙、铜锣烧、蜜豆凉粉……」

听着她滔滔不绝列举甜点的样子,确实很有女孩子气息。

「下一个问题!周同学有恋人吗?」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果然很符合女孩子的思维模式,让我觉得挺新鲜。

「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

会长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禁苦笑起来。

会长的确很美,但对我而言简直是高岭之花。远远欣赏就好,甚至不太想和她说话——毕竟面对面交谈时,能明显感觉到被她讨厌,实在不好受。

「算是有憧憬的对象吧」

「咦、咦?是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啊……嗯——我也说不清,因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啊,那就是单恋了……」

「算是吧。那咏名呢?有恋人吗?」

「怎么可能有嘛——」

我暗想这倒未必,接着问道。

「那有喜欢的人吗?」

「呃——这个嘛,我也有憧憬的人」

她似乎巧妙地避重就轻。

「而且——大概也算是单恋吧」

她寂寞的语气让我的心微微发疼。

单恋确实很辛苦啊……

「如果想找人商量,我可以陪你哦?」

「谢谢,目前还不用。到时候再麻烦你啦」

之后我们继续漫无边际地闲聊消磨时间。

——和咏名聊天时,时间总是飞也似的流逝,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装订工作也完成了。

6

周一,小册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公告栏前。

我刚摆放完毕就直奔学生会室。

会长正独自坐在座位上处理文件。

「会长,按约定带来了」

「谢谢。我这边也遵照约定,收回剥夺社团教室的决定。」

「太好了!真是感激不尽」

「相对的,虽然啰嗦但我还是要说,今后要好好进行社团活动哦?」

「知道啦」

我意气风发地走出学生会室。



文艺社迟来的迎新小册子,在校园里悄悄掀起了一阵热潮。

我们学校文艺社历来有以本名发表作品的传统,但『咏名』怎么看都是笔名。再加上最近根本没人写咏名那种风格的小说。

「到底是谁写的啊?」似乎大家都好奇这一点,阅读人数比平时多了不少。

比如周三午休时,我正在社团教室吃便当,校刊社的王牌——酒井启介突然出现。

酒井从高一就和我同班,经常一起玩,但他从未踏足过文艺社教室。

「咏名是谁?新社员?还是学长姐的笔名?该不会是你吧?」

酒井连歪掉的眼镜都顾不上扶,连珠炮似的追问。

「无可奉告」

其实就算我想说也做不到——毕竟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求你了!咱们不是朋友吗?我们社长放狠话说查不出作者就不准我回社办啊!」

酒井几乎要跪下来求我。

虽然有点同情,但实在没法透露。

「抱歉,真的不行」

「太无情了吧!」

「我有我的苦衷,咏名也是」

「啊啊啊这样下去我要被校刊社开除了啊啊啊——」

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住哭诉的酒井。不过作品能引起这么大反响,我其实挺开心的。

得快点告诉咏名才行。

打发走酒井后,我立刻给咏名发了消息。

周[咏名的小说超级受欢迎!]

直到放学回家才收到回复。

咏名[真的吗!?]

咏名发消息的时间基本避开了上课时段。她大概一回家就联系我了——说不定就读的学校禁止使用手机呢。

周[千真万确!连校刊社都跑来采访,追着问"作者究竟是谁!"虽然被我糊弄过去了]

咏名[这么夸张呀!]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周[对了差点忘记问,成品册子要怎么交给你?需要邮寄吗?]

咏名[邮寄的话……可能不太方便呢]

周[果然还是不想透露地址啊]

这也理所当然。在对方看来,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咏名[不是的,我个人倒是没关系……但被家人发现收到陌生人的邮件会很麻烦……]

周[原来如此]

咏名[那、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当面交给我呢?]

看到消息的瞬间,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也就是说——要和咏名见面了?

咏名[啊!对不起!我连你住在哪里都没问]

我正僵着不知如何回复,咏名又发来新消息。

咏名[我住在千叶县,如果是关东地区的话,很多地方我都可以去的]

「不会吧!?」

我惊讶得喊出声。

咏名居然也住在千叶县……!?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咏名[周同学住在哪里呢?]

周[我也在千叶。千叶的C市]

因为一直是咏名在主动发问,我慌忙只回复了这句。

咏名[这样的话,约在C站前见面如何?时间的话……嗯——比如下周六中午十二点?]

周[没问题]

咏名[太好了,非常感谢!那就周六见!]

7

或许是星期六的缘故,站前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两年前改装工程结束后变得干净整洁的车站内部,视野开阔得很适合当碰面地点。

我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来到了车站检票口前。

周「我稍微早到了。会在柱子前等你。穿着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是个十几岁的男生」

咏名「啊,我已经到了哦。柱子吗……?呃——在哪里呢?」

周「检票口前,出来立刻右转的地方」

咏名「右边……可以请你稍微举一下手吗?」

我按她说的举起了手。

周「举了」

咏名「咦?那是谁啊?」

周「咏名穿什么衣服?」

咏名「夏季针织衫和裤裙,还有凉鞋。头发是直发,十几岁的女生」

我环视四周。

虽然看到好几个像是十几岁女生的人,但并没有在四处张望的人。

周「奇怪啊。C站不是私营铁路那边的吧?」

咏名「不是哦~」

周「我想也是。那你移动到售票机前面吧,我也过去找你」

咏名「——好,到了」

果然不在。

咏名「果然在改建中很难找呢」

我皱起眉头。

周「改建中?改建工程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咏名「咦?不是说改建工程还要花三年左右吗?」

周「…………」

咏名「…………」

咏名是在开玩笑吗?

又或者,可能是同名不同地方的可能性——

但名叫C站的地方,千叶县只有一个。

这时我脑中闪过的,是前几天收到的文件更新日期。

2013/09/xx——

现在是2018年,所以正好是五年前。

C站的改建工程在两年前结束。咏名说「还要花三年左右」,年份对得上。

周「可以拍一张站前的照片传给我吗?」

咏名「知道了。」

随着叮咚一声,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上的车站被类似预制板的物体覆盖着,确实是一副改建中的模样。

——别被骗了。

这种事要造假太容易了。

比如说,从给我发消息开始就设定好「住在2013年的女孩子」,然后按这个设定行动的话就很简单的。

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怀疑咏名。

她真的是会说这种无聊谎言的人吗?

所以——

周「咏名,现在是公元哪一年?」

我发送了这样的消息。

咏名「咦?为什么问这个?」

她回复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周「理由我待会再解释,能先告诉我吗?」

咏名「是2013年……」

我把2013这个数字反复确认了好多遍。

没有错。

——或许是骗人的。

但我想相信咏名。

所以……我决定老实告诉她。

周「——你别惊讶,先听我说。我现在是在2018年。」

她的回复停顿了片刻。

咏名「怎么可能,这种事难以置信」

周「是啊,我也半信半疑」

8

我来到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给咏名打了电话。文字交流让我觉得过于麻烦。

「喂喂,我是咏名」

咏名立刻接听了电话。

「我是周。你那边真的是2013年吗?没有在骗我吧?」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骗周同学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咏名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

我想象着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气鼓鼓地嘟起脸颊的模样。

「比如说,你其实是我的同班同学,因为惩罚游戏之类的原因被选来捉弄我之类的」

「你想太多了。首先如果是那样的话,差不多该有工作人员出来说『整人成功』了吧?为什么还需要继续演下去呢?」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其实我也有点怀疑周同学是不是在骗我。但是我想不到骗我的好处。所以我觉得还是老实接受现实比较好」

「可即便如此,和五年前的人通电话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可不可能先另当别论,至少我们似乎无法见面说话这一点是确定的」

我从包里拿出文艺社的册子低头看着。

总之,我是没法把这本册子交给咏名了。

真遗憾啊……不过难得有机会,把数据转成PDF传给她吧?虽然和实际拿到纸质版有点不同,但总比没有好。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并不是不能见面说话啊」

「咦?可是我们生活的时代不同呀?」

「只要见五年后的你就好了。当然咏名得等上五年,所以我很抱歉」

又不是一百年两百年。

仅仅五年而已。

当然对于像我这样的高中生来说五年后就会变成大人,算是相当长的岁月,但还不至于到因为无法见面就放弃的程度。

明明是这样,咏名却不知为何沉默了。

「咏名?」

「……如果我说请不要这样,周同学会讨厌我吗?」

过了一会儿,咏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咦?不,完全不会讨厌……」

「对不起,说了任性的话」

咏名一下子变得消沉。

与平时开朗的样子形成对比,让我有些着急。

「不,咏名没有错。抱歉我说了强人所难的话」

「不,错的是我。其实……我想见周同学」

听到她说想见我,心脏的跳动变得有些奇怪。

「但是我很害怕知道自己的未来。因为——」

接着咏名轻声呢喃道。

「说不定我五年后就已经死了哦?」

「——!? 」

这句轻声说出的话,仿佛刺进了我的胸口深处。

咏名——会死?

「难道……是生病了吗?」

「咦?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说可能性。如果死了还算好的。说不定会遭遇什么很惨的事。世界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多的是」

——她说只是在说可能性。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明天的人生突然巨变,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可能发生。

但大多数人都漠然地觉得明天、后天……甚至五年后十年后都能普通地生活下去。

正因为对此毫无疑问,才能普通地生活下去。

但咏名却说,自己五年后可能会死。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她说出这种话……?

「周同学如果知道我未来发生了很糟糕的事,一定会瞒着我吧。但我可能会从周同学的声音里听出来。我很害怕这样。对不起」

但我问不出口。

问她现在的处境——

问她为什么如此悲观——

——回想起来,我们最初联系时,她正处在想自杀的境地。

一定和那有关吧。

但我问不出口。

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把握与她之间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对连长相都没见过的她问得这么深入。

「我知道了。今后也请多指教啦,咏名」

「好的!请多指教!」

或许是因为我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话,咏名的声音恢复了精神。

我轻轻松了口气。

9

那天晚上。

我在房间里无所事事时,咏名发来了消息。

咏名[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周[可以啊]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喂?」

「喂,周同学吗?我是咏名。深夜打扰很抱歉」

我觉得她如此郑重其事的地方很有咏名的风格。

「不用在意。反正明天也是休息日。怎么了?」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既然我身处五年前,是不是该制定一些规则比较好呢?」

「规则?」

我皱起眉头。

「是的。为了不给过去造成影响的规则。我觉得最好尽量不要做出改变过去的事情。你看,科幻小说里不是经常出现这种情节吗?」

「啊——确实。但这么说的话,我们像这样对话本身不就不行了吗?」

「所以说是尽量嘛。如果影响不大就没关系,但要是影响太大宇宙就会爆炸,不是有这种说法吗?」

我确实听过这种说法。

「首先,请你尽量不要告诉我未来的事情」

嗯,这是基本吧。

嗯?等等。

「要是告诉我股价会上涨的公司名字,我就能变成大富翁了吧?之后再分你一些好处……」

「周同学!这是最不行的!」

「开玩笑的啦」

「唔——!」

我笑了,但电话那头的咏名似乎鼓起了脸颊。

「抱歉啦」

「这一点都不好笑。凡是和赚钱有关的事情都必须小心。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你告诉我五年后的畅销商品」

「了解」

「还有……我会尽量不提及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

「如果周同学知道了我的个人信息,说不定会因某个契机锁定未来的我吧?」

「说得也是。那我也会尽量不问」

「仔细想想,几乎都是需要周同学注意的事情呢。真是抱歉」

「没办法,谁让我是未来人呢」

「反过来我可以提供过去的情报,所以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请尽管问我」

「比如说?」

「嗯~~五年前的千叶风景之类的?」

「才五年时间,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确实……」

我总觉得她似乎有些垂头丧气。

「别太在意。既然我来自未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周同学真是温柔呢。谢谢你——」

——嘟。

通话突然中断了。

「咏名?」

我尝试重拨,但没有任何接通的迹象。

她怎么了?

——十分钟后。

咏名主动打来了电话。

「周同学,对不起」

「没关系,怎么了?」

「我的智能手机好像有点问题……」

她的说法有些含糊其辞。

既然能正常拨号,我觉得不像是智能手机的问题,但咏名似乎不想多说,我便保持了沉默。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晚安」

通话被冷淡地挂断。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思考着这件事时,我突然意识到——

我想知道的根本不是过去。

过去的事情根本无所谓。

我想知道的是——关于咏名的事。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