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话 为了明日的决意-章节
将札基亚司所率领的『流血冥狼(Blood Shard)』歼灭,救出暂定的婚约者后过了几天。
我们来到林德布鲁姆侯爵家植物园的露天阳台。
「真是不错的红茶。香味芳醇,又带有高雅而圆润的涩味……让人放松呢。」
在葱郁青翠的绿园中,柔和的阳光照耀下,一位大小姐优雅地休憩着。
充满气质而文雅的举止,令人难以想像她在几天前还是受到监禁的人质。
……不,她只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坚强而已。
玛优丽佳的表情中仍流露着阴影。
隐约可以感受得出来,那是为牺牲自我保护了她的那些人们献上的哀悼。
「瓦尼塔斯同学,难得你将我救了出来,我这几天却迟迟没有机会向你致谢呢。我现在能够像这样平安无事都要归功于你。真的非常感谢。」
「……我并不是为了救你而行动,你不需要感谢我。」
「是的,我明白。你拯救了我,但这之中并不存在对婚约者的感情。你单纯是出面处理自己领地内发生的事件而已。」
……那样讲也有点不对就是了。
我只是排除了挡在我路前的障碍。
没有道理因此受人感激。
然而玛优丽佳本人却是一副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所谓似地,对我深深鞠躬低头。
「但是,瓦尼塔斯同学,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向你道谢。要是你当时没来,那帮人想必会让我遭受到更可怕的下场吧。说不定还会强迫我……接受宁愿自我了断的行为。而且……莉莉卡也好,我那些仅存少数的佣人们肯定也没能活着回来。瓦尼塔斯同学,对你自是不用说,我同样要对恩斯特大人以及克莉丝蒂娜小姐等人致上由衷的感谢。」
关于丧失了包含首领札基亚司在内、大半成员的『流血冥狼(Blood Shard)』,后续的收拾工作主要是由父亲大人以及玛优丽佳的父亲───里巴罗蓝卡菲尔出面处理。
据说那两人从就读于魔法学园的学生时代开始就是朋友,尽管爵位不同,也仍是能够推心置腹对话的关系。
对救出来的骑士与佣人们的治疗,还有对落网的『流血冥狼(Blood Shard)』残党的处置,全部都在那两人的主导下进行着。
另外根据古斯塔夫向残存的贼兵们施行拷问所问出来的内容显示,他们似乎也跟札基亚司一样,是一群遭受过贵族虐待的人们。
如同札基亚司般受到贵族不当对待,因而失去了容身之处的人们。
虽然是用一句「偶然」形容也未免过于不幸的事件,但据说他们当时是见到自己特别怀抱仇恨的贵族队伍通过眼前,于是在冲动之下袭击的。
话说,父亲大人对于把这次事件完全交给我处理,感到很在意的样子。
虽然有艾希莉老师与希娅等人陪同,但他似乎还是很后悔当初把现任林德布鲁姆家后继者的我送往死地。
嗯,其实就算我死了,也只要把爵位给妹妹们继承便行。
或者让可能会再诞生的弟弟承接就好。
在这次的事件之前我已经如此提过了,但父亲大人好像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哦哦对了,这么说来玛优丽佳的父亲里巴罗为了这次事件前来致谢的时候,那双彷佛见到什么恐怖存在的眼神让我感到有点在意。
他一见到我就不小心脱口说出『太恐怖了吧』之类的话,但紧接着又说『抱歉,我很感谢你拯救了我的女儿』,并且明明贵为家主却对我深深鞠躬了。
「话说,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指什么事?」
「这件事情我父亲大人也很在意。玛优丽佳,关于你被绑架过的事实真的不用对外隐瞒吗?」
希娅当初也对这点表示过担心。虽然讲法有点难听,但总之玛优丽佳身为一个贵族千金的价值已然暴跌。
然而这次她遭人绑架为人质的事实,在领地内还没有被广泛流传。趁现在靠着父亲大人治理林德布鲁姆领地的力量,封锁传言想必也并非不可能。
「是的……贵族很重视体统。只要我这次遭遇的事件被传开,肯定会有人在背地里讲我坏话吧。甚至可能会有人当面直接辱骂我,或者轻蔑我、瞧不起我。」
「那么还是隐瞒起来比较好吧?关于这次的事情,目前在台面上还没有被传开来。」
「然而……蓝卡菲尔家不但是贵族,同时也是商人。要是对自己的骑士或佣人们也用谎言伪装死因,强硬掩饰,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到时候我们至今建立起的信用肯定都会丧失。这对于信任我、拼上性命拯救了我的那些人们是一种背叛。」
「这样啊……」
「瓦尼塔斯同学,我反倒想问你不打算取消和我之间的婚约吗?要是继续当我的婚约者,你也同样会遭受众人好奇的眼光。让恩人受到那样对待并非我的本意……请问你不重新想过吗?」
玛优丽佳的话语中流露着不安……或者应该说对我的顾虑。
然而,我否决了她的提议。
因为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没差,乌合之众的视线我才不会在意。而且与其突然冒出个怪女人,玛优丽佳,你好得多了。」
「可是……」
「啰嗦,我说好就好。再说,现在只是暂定婚约者的关系稍微倒过来了而已。以前是你把我当成回避男性骚扰的存在,现在换成我利用你回避女性骚扰。这跟以前没有什么差别。对你来说,能避免被奇怪的男人靠近也是好事吧?我没有变更婚约者的念头。」
「这样吗……我明白了。再说下去,想必只会对你失礼吧……谢谢你。」
不过实际上也正如我说的。
我所重视的是家人们以及克莉丝蒂娜这三名奴隶,而不是其他莫名其妙的家伙们。
我所中意的人物、觉得有趣的人物,或者在小说的登场人物之中隐约还留有印象的人。对于这些人我会关注,但其他乌合之众我才懒得理会。
更何况,为了婚约问题烦恼也只会浪费时间。
与其烦恼那种事情,维持现状还比较好。
道歉与致谢都已结束,我们的对话应该告一段落了才对。
可是玛优丽佳却用严肃的表情向我问道:
「话说瓦尼塔斯同学,有一件事情我想要请教你……」
「什么事?」
「……给札基亚司致命一击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哀伤。」
「……!?……真亏你在那样的状况下还看得那么清楚。」
犀利的发言让我忍不住提高警戒。
本以为她当时应该精神消耗许多,没想到还能观察到那样的事情……
「不过,我总觉得……那好像是某种与自身内在满溢的东西告别般,感伤似的心情。在多数贵族都把平民视为下等存在之中,唯有那一刻,瓦尼塔斯同学和札基亚司是对等的。虽然互为敌人,却怀抱着某种共通之处……瓦尼塔斯林德布鲁姆,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
「但不是从前的你。」
「那是───」
我把转生的事情据实以告了。
玛优丽佳虽然感到惊讶,却没有拒绝我的说法。
反而还莫名搞懂了什么似地深深点头。
「原来如此……转生。重获新生成为另一个人,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呢。但这下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从个性乃至行动,一切都和至今的瓦尼塔斯同学不一样。」
「……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
「是呀,毕竟瓦尼塔斯同学没有理由对我撒谎。何况───」
「何况?」
「我不想要做出怀疑恩人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
她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让我有点呆住了。
这样、啊……
「对了,换个话题。等回到帝都的魔法学园后,我打算成立一个商会。」
「商会?」
「是的,父亲大人也有这么建议我。他说要趁这机会───虽然这样讲有点不庄重───但为了对抗逆境,我也应该利用这次的状况。」
嗯,听起来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决定不隐瞒遭到过绑架的事实,今后等待着玛优丽佳的肯定是一条困难重重的路。
那么,或许也有必要摸索出另一种不同的生存之道。
而且蓝卡菲尔家原本就是商人世家,假如能够反过来巧妙利用这次的状况,说不定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话说回来,里巴罗蓝卡菲尔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啊。
竟然会提出这种换个角度思考等于靠女儿的境遇赚钱的建议。
……或许这样才称得上是商人吧。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玛优丽佳轻轻把红茶端到嘴前,向我提议:
「瓦尼塔斯同学,请问你愿意协助我吗?」
「协助?你说我?」
「是的,我想说……既然要成立商会,就要创造一个无论贵族或平民都能在妥协之下参与买卖的店家。」
「妥协、吗……很现实啊。」
贵族与平民───虽然在话语上只是短短几个字,但那之间却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在这样的状况中达成妥协吗……想必是从日常就与平民间深入交流的蓝卡菲(商)尔家(家)才能萌生的想法吧。
「是呀,我也没有天真到认为贵族与平民间的差距马上就能铲平。但是终有一天,不,就算只是在我店里的一时半刻,我也希望尽量消除两者之间的高墙。」
「这样啊……但为何要找我?」
姑且不论是否可能实现,她这想法本身也有让我产生共鸣的部分。
可是,她又为何要拜托我?
我并没有做生意方面的知识,现况下也没有认识什么关系特别亲近的贵族家。
「因为我们不是婚约者吗?」
「……你也接受了那只是暂定的关系吧?」
「可是,我想要得到你呀。」
「什么……?」
玛优丽佳并没有在撒谎。
她笔直看着我的眼睛如此断定。
然而对于这句意料之外的发言,有个人物表现得比我还要惊讶。
「啊、呃、玛优丽佳大人,您突然在说什么……!?」
站在桌子边待命的克莉丝蒂娜,露出一脸吃惊动摇的表情如此回问玛优丽佳。
玛优丽佳则是看到什么可爱的东西般微微笑,从容回答:
「请不要误会了,我只是从瓦尼塔斯同学───从你的光辉中看出了价值而已,绝非在讲什么男欢女爱之事。呵呵,克莉丝蒂娜小姐所担心的问题是不会发生的。」
「呃、呃不,这样呀。那就好───不,请原谅我的失礼!」
不过话说,协助吗……
「我办不到。那对我没有好处。」
而且那个家伙应该会到魔法学园来。
我可能没有余力帮忙玛优丽佳的商会。
然而,玛优丽佳对于我的当场拒绝却丝毫不动摇地回应:
「那么我想想,假如瓦尼塔斯同学不愿意提供协助……我就利用蓝卡菲尔家的力量把林德布鲁姆领地内的谷物抢购下来吧。」
「什么?」
「当然,就算蓝卡菲尔家的财力雄厚,也不可能把全部谷物都买尽。但只要买下两成……三成左右,市场价格肯定就会攀升。到时候恩斯特大人的治理能力相信也会受到质疑吧。虽然于心不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
「对了,另外我也以身为婚约者身分,在魔法学园到处散播各种有的没的谣言吧。我在学园也是有会互相交流的朋友,也有商人之间的人脉。就算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肯定也会在转眼间传开。尽管瓦尼塔斯同学如何主张自己不在意其他乌合之众,要是荒唐无稽的谣言被流传出去还是会感到头痛吧?举例来说……企图暗杀皇帝陛下,之类的?」
「……你在威胁我?」
「请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我不会真的那么做的……这只是在宣示,我不会让你这样的人才逃掉。」
玛优丽佳站起来把上半身靠近我,用那双万花筒般色彩缤纷的眼眸注视我的眼睛。
「漆黑的双眼……好像黑曜石般,深邃得彷佛会把人吸入其中。」
「…………」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辉。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你。和克莉丝蒂娜小姐等人之间不止于主从关系,还建立起羁绊的你。抱着信念与觉悟挑战敌人的你。你说是转生让你变成了不同人,而我正是希望那样的你与我同在。」
如果只听这段话,简直就像什么爱的告白啊。
看,一起在旁边听到的克莉丝蒂娜明明也不是对自己讲的话,却害羞得满脸通红了。
「我对从商是一窍不通。你可能太高估我了。」
「不,我好歹是个商人,多少看过各式各样的人。瓦尼塔斯同学,你和我至今见过的人们就是有不同之处。至于这是否因为你所讲的转生,我并不清楚。但……我相信你肯定也会愿意和我一起挑战这项虚渺梦想的。」
「可是……」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就算你再怎么拒绝,我也不会放弃。因为瓦尼塔斯同学正是我理想中的搭档!」
玛优丽佳已经做好了觉悟。
为自己的目标奉献的觉悟。
面对如此认真追求我的她,我───
「……可是我知道。你这么做也是为了莉莉卡对吧?」
「!?」
「你想要找到什么方法治疗她那无情残留下来的伤痕,对不对?」
「是的……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够找到,但我……」
身为玛优丽佳的佣人同时也是儿时玩伴的莉莉卡所受到的伤,是被粗劣短剑割伤后又用不卫生的针线缝合起来所造成的。
没有接受正常治疗的伤痕彻底化脓,靠一般的恢复魔法或恢复药水已经无法完全消除。
至今她依然过着一边接受治疗一边静养的日子。
为了不幸留下伤疤的那女孩,是吗……
玛优丽佳的眼角隐约溢出泪水,把头低下。
「你感到自责是吧?」
「…………是的。」
「那个伤疤靠一般的恢复魔法应该是无法治疗了。就算是能力卓越的恢复魔法使用者,甚至是侍奉皇帝陛下的宫廷魔法师搞不好都难以治愈。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做?」
「是的……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寻找看看。为了那女孩,更重要的是也为了我自己。」
心意已决,是吗?
「唉……我懂了。好吧……随你高兴。」
「瓦尼塔斯同学……!」
「但是你别忘了,我们的立场是互相利用。玛优丽佳,既然我协助你,你同样也要协助我。」
「是的,意思说我们之间是对等的。好的!好的!……谢、谢谢你。」
她本来很害怕被我拒绝吗?
眼角泛着泪光的玛优丽佳彷佛在确认似地点了好几下头。
唉……为什么我要接受这样的提议?
这种事明明对我来说几乎没有好处的说。
……不过,只要玛优丽佳新成立的商会能顺利上轨道,相对会比较容易获得稀奇的东西,在广泛收集情报上也算可以派上用场。
……并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怎么啦?克莉丝蒂娜,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呵呵,没事,主子大人一如往常。只是……」
「只是?」
「感觉拼命在找借口呢。」
「……唔。」
……被克莉丝蒂娜笑了。
受不了,这全都是玛优丽佳害的。
「唉……」
「不愧是瓦尼塔斯同学。那么就让我们以帝国第一,不,世界第一的大商会为目标吧!首先要在帝都内建立起人脉才行!这下有得忙了呢!」
真是令人头痛的大小姐。
暂定婚约者玛优丽佳───她并不是会仰慕瓦尼塔斯(我)的女角。
本来应该不是的。
但现在又是如何?
她不但发挥出不惜出言威胁也要让我提供协助的强韧心,也下定了为治疗好友而赌上自己人生的觉悟。
迟早应该会舍弃我并投靠主角阵营的她,此刻在我面前由衷表现出欢喜的态度。甚至还把我一起拖进来,决心要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下感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顺道一提,『流血冥狼(Blood Shard)』在小说故事中是虽然存在但没有登场过的犯罪者集团。
遭其他领地驱逐而流浪至林德布鲁姆领地的他们,在小说故事中尽管没有详细描述过,但引发了不同于绑架事件的其他事件,导致与林德布鲁姆领地骑士团团长相斗而全灭了。
结果札基亚司因此死亡。
而古斯塔夫虽然获得胜利,却也因为受到致命伤身亡了。
在故事中对瓦尼塔斯发挥抑止效果的古斯塔夫就此退场,恩斯特也失去了关于儿子的蛮横行为进行商量的对象。
骑士团丧失强者带头统率,使领地内一时之间治安混乱。瓦尼塔斯变得更无人可管,行径越来越嚣张。
换言之,这次瓦尼塔斯(无名者)可谓有勇无谋的行动间接拯救了古斯塔夫一命,就结果上来说也阻止了领地的治安混乱。
……然而由于详细瞭解故事背景的人不存在,所以这些终究只是无人知晓的事实就是了。
对于玛优丽佳出乎意料的行动与觉悟,瓦尼塔斯不禁苦笑。
本来玛优丽佳应当不会在这时候遭受绑架才对。
然而,命运改变了。
无名者的转生所激起的波纹,正逐渐带来巨大的混沌(变化)。
面对稍微变得顽强的玛优丽佳,瓦尼塔斯今后是否又会被摆弄,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苦难还会继续下去。
「喔对了,瓦尼塔斯同学!我找到拉帕娜小姐谢谢她当时拯救了我,她却说我『误会了』而不愿接受我的致谢!到底是为什么?」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冷静点。关于那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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