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来自过去的挑战-章节
*
这事儿发生在九月九号的午休时分。
午休大概有1个小时左右,出不去学校,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和谐而融洽的这段时间,本该是段风平浪静的时光,不该有事件发生。
我被困在了2004年的午后,那是九月九号,一个周四。当时我17岁。
说是我被困在了其中,但我之后也正常地毕业,上了大学,考到了教资,现在已是名老师了。现在2021年,我34岁,已漂亮地长成个大人了。
但是,我的心,仍被囚在2004年的那个午休中。困在那个我一辈子都解不开的谜中。
而在2021年的九月九日,九月的第二个周四,那监牢的大门轰然敲响。
这是一个故事,九月九日的午休的故事。或者说,这是十七年时光的因果的故事——65分钟的时间之谜。
1 11点55分
铃声响起,宣告午休开始。
我—森山进—伸了伸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办公室外面也霎时间响起一片嘈杂。老师的办公室是在四楼,高一到高三的教室分别在一到三楼,所以想来是四楼的学生们走出理科教室和美术教室的动静。
我很喜欢午休开始时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生了锈的时间咯吱吱发出声响,然后猛地启动开来,上课时学生们压积于体内的能量一口气冲上了云霄。
「森山老师,今天辛苦了啊」
我隔壁的久保田老师转了转眼珠子,朝我打了个招呼。
久保田是个语言老师,教的是现代文。他气质柔柔的,举止很是温和。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女学生都很喜欢他。
「今天高二三个班一起上体育测验,第二节和第三节整整两节课,真是给我快累死了。」
我和久保田聊起今天,他轻声笑了笑。
我是体育老师,又负责学生教导工作。我不是自夸,学生们个个都把我当『鬼』,不知怎么的对我怕的要死,这没什么好得意的。但我也感到,我仿佛就该是这么个角色。如果大家能因此乖乖守校规的话,讨厌我就讨厌吧,说我两名坏话也不算什么大代价。毕竟世事不可能都顺利。
「森山老师今天中午上哪吃?要不我们去附近吃个快餐吧,好久没去了」
九十九丘高中在12点差5分的时候就开始午休了。所以我们比附近的上班族们多出这5分钟的优势,方便我们去人气比较旺的店。
我摇摇头「不了,一会约了菅原过来。我和他有些学生会的文件要处理。我得在这等他,但那家快餐店要是现在不动身就挤不进去了。」
「这样啊,你那学生教导工作也挺忙的啊。」
久保田又转过身子,朝着另一边的工位「那三森老师去吗?」
那边坐着一位女老师,她一身略显土气的着装,眼镜有啤酒瓶底那么厚。只有浅褐色的一次性口罩给她身上添了几分彩色。
「啊,不好意思」她轻声道「我带了便当来……」
听她这么解释,久保田便也作罢,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他说着站起身来。
三森老师是管事务的,并不任课。不过她和我们工位离得近,久保田常和她来往。看起来只是久保田他这人好交际,两人没什么感情上的火花,但实际上谁知道有没有点什么呢。
三森老师今年刚来,她自我介绍那天我刚好不在,上外校出差去了。所以在我印象里,她像是不知不觉间凭空冒出来的,别说她兴趣是什么了,我根本连她名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三森看都没看我这边,坐在工位上吃起了便当。
待会要来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名字叫菅原正直。真是人如其名,他个性刚正耿直,果决坚定,是个好青年,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的。而他待人接物又情商很高,所以学生们也很服他。他交上来的文件从来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有的人会不喜欢这种完美到不真实的人,觉得没劲。但菅原这个男生厉害就厉害在,他能让人没有这种感觉。
敲门声响起。
我离门最近,便开口「请进吧」
「打扰了,我是高二A班的菅原正直。」
办公室门口响起了菅原礼貌的问候。
「学生会的文件是吧。」我回过头说「放这儿吧,我放学前会看的。」
「有劳老师了」菅原递出文件,爽朗地说道。
忽地,我想到,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个人。一下子,一股过去的乡愁缠上了我的心,让我想起那个事件。
那是17年前的9月9号。和今天一样的9月9日。我想起了她,在无解的状况下消失在天文台中的她。
——不对,我会沉浸于这愁思,或许全是因为那则新闻报道。
我的公办桌周围有一圈隔板,我撇了一眼,那上面贴着一张新闻的剪报。
那是从17年前的校报上剪下来的。我们学校的校报叫「九十九新报」,由九十九丘高中新闻社出品,一直到现在还在发行。从校内八卦到超自然现象,报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都有,还能看到十分正式的毕业生采访,不可小觑。
而剪下的那一则报道,是关于17年前的一篇报道,一位女学生—浅川千景消失在了在屋顶的天文台中。
当时我们有位住澳大利亚校友,是个推理作家,我们学校的新闻社约了采访,这本来该是当时那期报纸的最大看点,但新闻社竟然把采访放到了第二版,就是为了把头版头条留给这起消失事件,真是搞不懂他们的排版思路。
5年前我来到这里当老师的时候,就把这则剪报给钉到围档上了,只是多年以来,剪报的前面堆了太多的文件和册子,把它给挡住了。昨天晚上,因为堆太高了,一摞文件终是倒塌了下去,我不得以整顿了一番,这才露出这则剪报来。
从当时开始,我就一直留着这则剪报,一直到现在,上面还有对折再对折的痕迹。
我一直都用工作繁忙来麻痹自己,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事件,但这小小的一张剪报,只用一眼就将我轻易地拉回到了当年。
果然,在我的心中,那年的午休好像仍是没有终结。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办公室,卷起了剪报。啊,我来不及叫出声,它已被吹落了。
剪报掉在了菅原的脚下,他轻轻拾起。「啊,老师,这则报道说的是……」
「这是九十九新报,17年前的报道上剪下来的。」
「说来好像听说森山老师您也是九十九中毕业的……」他把报道拿在手中,觉得很稀罕地用手指翻来覆去摩挲着。这则报道很老了,边缘已经泛了黄。他举起报道,那动作像是要把报道递给三森那边一般,所以他又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对,我2005年毕业的。」
「哈哈,那您那一届是亲历了这个报道上写的消失事件啊。」
菅原这说法有点怪怪的,我不禁笑了。「是这样。其实啊,我当时可是亲眼看到了浅川在我眼前消失哦。」
「哦,竟然是这样」菅原眨着眼。
「菅原你也知道这个事情?」
「嗯嗯,很有名的。不过我们这代有名的是『从天文台上坠楼,向人求助的女怪』,是校园七大未解之谜之一。」菅原苦笑着说。
「是这样啊……越传越离谱了。」
我刚来学校上班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了,当时真让我万分无语。对我来说,那件事无疑为我的青春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应该说涂上了浓厚的灰色,但现在事情传成这样,我已经无从去感叹它了。
「不过呢」菅原说「虽然今天是为了工作才来找老师的,不过还好来了这么一趟。」
「嗯?」
「因为,那个事件,会在今天水落石出的。」
我不禁张大了嘴。他在说什么呢?
「这不浪漫吗!那个女生从天文台中失踪——现在在哪里。这个谜团定好了会在17年后的今天解开。因为在当时就留下了明确的线索,而那线索17年前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菅原快速说个不停。
我完全反应不过来。被他给说晕了要。
「等一下菅原。你在说什么呢?」
「啊,是了,我突然这样说您肯定很困惑。但我不能明说。这个谜还在等着您去解开呢。我不能说多了。」
我开始烦躁起来。这家伙怎么自顾自的越说越起劲了。
「喂,菅原——」
「我只能给您一个提示。」他在口罩前立起一根食指。「报纸。今天请您好好看报纸。」
他这话没头没尾,我完全愣住了。
「好了老师,我就先告辞了。我今天中午实在是忙得厉害,来来回回到处跑呢。当学生会长可真是辛苦」
「——不,你等下——」
不知什么时候,菅原已潇洒地离开了办公室。
* 回想
我和浅川千景高一时同一个班。那是2003年的时候。我第一次遇见她——不对,应该说我明确意识到她——是在上高一时的5月。
当时我上学的时候,总带着个那会儿很流行的游戏机,中午的时候,我就坐在屋顶的楼梯上悄悄打游戏。我现在在学校管校风校纪,这要是被我现在的学生知道了,恐怕会骂我说屠龙者终成恶龙吧。
九十九丘高中的屋顶上有个正格的天文台。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们学校在教育上很下工夫,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有个校友是太空开发的泰斗人物,给我们捐了许多钱。——这些话都是听她说的,我当时只是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个球一样的东西在屋顶上呢。所以也没觉得这天文台有什么厉害的,只是坐在它铁制的台阶上,沉浸在游戏世界之中。
「你好」低沉的声音传来。
冷不防有人搭话,我手一抖,失误了。
啊啊,我下意识回话。咂了咂舌,我抬起来。
我眼前站着一个女生,穿着试验用的白大褂。她长长的黑发束起来,垂在肩前面。脸上微有点雀斑,看上去很是孩子气,和整个人的气质形成一种反差,十分惹眼。
就在我入神地打量她之时,她又开口低声道「让我」
「啊?」
「让我过一下。」
我乖乖站起身来,给她让出条道。她走上铁楼梯,楼梯很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们的相遇,本来该就此结束,但鬼使神差地,我好奇了起来,这座天文台,真的有人在用吗,于是,我追了上去。
走上楼梯,打开天文台的大门。门只一扇,进到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圆周上是铁制的棚,正中间高出来一块台子,上面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望远镜。
她走到了墙角的控制面板前,操作了一番。只听得嗡一声巨响,天文台的球形屋顶动了起来,像是被刀劈开一般分成了两部分,出现一条缝,露出了外面的天空。
这场面让我激动万份,就好像是看到了变形金刚变换形态一样。
「你有什么事吗?」她一边走向有望远镜的台子,一边回过头来问我。
「啊,没事。」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而且,我是跟在她后面来的,感觉不太好意思,有点难以开口。
「……白天,能看到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确实,白天这么亮,行星也看不见,恒星也看不见。所以,我是要看太阳。」
「看太阳?」
「不是直接看。就像有句话说的,『太阳和死亡都无法直视』。」
「什么?」
她顽皮地微微一笑。「这是拉罗什富科的名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利落地操纵着天文望远镜。
「森山你对天文社有兴趣吗?」
「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诶,没认出我吗,真受伤。我是C班的浅川啊」
哦,我应了声。发型和白大褂使她的气质大不相同,我没认出来。她在教室里总戴着眼镜,看上去土里土气的。
「没戴眼镜吗?」
「天文社活动的时候我都是戴隐形眼镜的。」浅川耸耸肩。「戴着框架镜的话,就不方便看望远镜了。等了好久,今天终于又可以夜间活动了。」
「你们社晚上可以活动?」
「只要从老师学生会警卫室还有其它一堆手续办下来就行。要是遇上天文事件或者其它一些特殊情况,我们还能在这儿过夜呢。」她爱怜地抚摸着天文望远镜。「不然的话,这么好的设备不都白白浪费了吗?」
她说这话的样子,真是耀眼非常。
当然,我并不是对自己沉溺于游戏的青春感到悲观。只是,她一心地讲述着喜欢的东西,那样子让我觉得闪闪发光。她说话的样子英姿勃勃,我实在无法把眼前的她和教室里的那个女生联系起来。
「这里就像鸟笼一样吧?」
「鸟笼?」
「我是说形状,像这样开着缝,只有一部分能打开,很像是鸟笼的格子。」
哦哦,我能明白。
「学校啊」她说「是封闭的,让人喘不过气,一点自由也没有。我又不擅长和朋友相处,像个残次品一样。真的就像每天生活在鸟笼中。」
她冲我一笑,像是在说不用担心。「但是呢,在这里可以自由地眺望太空。」
她语气轻快,开玩笑一样。
「你说看太阳,是怎么看?」
「哦哦,那个啊——」她啪啪地操作了几下,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处接上了一个零件。几根棒子连着一个白色的板子。
「这个叫做投影板。用它就可以观测到太阳,把太阳投影成直径20厘米的样子。上初中的时候没看过?虽然肯定没有这么大的望远镜。」
「我上初中时只在讲座上听过。」
「那我就得给你讲讲了。来,你看。」
她冲我一招手,我走上去。她那里隐约飘来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她一下子又把我拉了过去「快来看」
投影板上有一块圆形的光。这似乎就是太阳的轮廓了。圆形里面还能看到黑色的点,和模糊的白色。
「那些黑色的点就是太阳黑子了。那些地方的磁场特别强大,会比别的地方温度低3500度到4000度,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能看到那些模糊的白色吗?那些叫做耀斑」
她的声音顺畅地进到了我的脑中,比老师还简明易懂。
「还有说法认为啊」她抿嘴笑笑「这个太阳黑子的个数和股价是有关的呢」
「啊?」
「哈哈,我也是道听途说的。2000年有173.9个太阳黑子,现在是逐年减少的,会在某一年达到一个很危险数值。哈,听上去很扯,但还挺有意思的」
我用苦笑来回应她。她一边给我讲解着,一边将投影板上的太阳影像用铅笔画了下来。
「浅川你好厉害啊」
「没有啦,我只是对这个感兴趣而已」
「那也很厉害啊。你把这个画下来是为了以后什么研究吧?」
「没有,怎么会」
「啊?」
「呜—嗯」浅川哼哼着将铅笔屁股抵住她形状姣好的嘴唇。
「总之,我就是觉得有意思才做的。不是为了参加什么比赛,也不是为了日后成为谁研究的资料,没那么高尚的。你不也是吗?」
「我?」
「嗯,游戏。你休息的时候不总是开心地在聊游戏吗」
看来她是看到了我和朋友们喧闹的样子了,我突然感觉有些害羞。
「那……是,我是因为喜欢才打游戏的」
「是吧」她笑了「我感觉啊,你以后不会从事和游戏相关的职业呢,第六感。」
「是吗?」的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游戏。游戏只是个可以让我忘我投入的东西之一。
「当老师,怎么样?」
「老师?我?不可能的。我都偷偷带游戏机来学校了,我这种人怎么能当老师呢」
「你聊游戏的时候,那腔调十分有说服力,感觉特别能让人听进去。所以你可能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哪有啊,我笑了起来,这样说的话,我觉得浅川你才更适合当老师呢。
「那倒是也不错啊」她说「就算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成为将来的资本,那也没什么不好。想做,就去做,不用管它有没有什么意义。要是把人生过成了设定好的程序,那多无趣。」
是的,我也同意。我好像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缕阴霾,是什么让她说出了这番话呢,我有些奇怪。
说起来,她开口道「要参加今天晚上的天文社合宿吗?和游戏一样有意思呢,我保证。」
这时,预备铃响起了。她扫兴地叹了两口气,又向我微笑道「开心愉快的午休要结束了。森山君你也快点把游戏打完吧。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们也得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呢。」
她说话的口吻十分讨喜。要是那个时候,她和别的同学一样说「比游戏还有意思哦」,可能会激起我的叛逆心来,我就不会去了。但她对我喜欢的东西报以尊重,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发出了邀请。
在这宿命般一天,我加入了天文社。
架着天文望远镜观测夜空中的繁星,叹息于宇宙的广袤无垠。一次又一次活动的确疗愈了我的心灵。千景用她低沉的嗓音向我讲述群星的故事,在她丰富知识的引导下,我的想象力在宇宙中遨游。
同时,在我的推荐下,千景也开始玩游戏了。可能是因为她喜欢传说故事,所以会对游戏宏大的剧情感兴趣,我有时会把游戏机借她玩一两个月。
有一次,夏天我们到野外去天文观测,她被虫子吓到,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原来她怕虫子啊,我每了解到她新的一面,就会感觉,她在我心中占的空间又大了几分。
我去过一次她们家,听到一点她们家的情况。她父亲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而她母亲则是在澳大利亚当小说家,日本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姐姐两个人,姐姐在公司里上班。以前她们一家四口都生活在日本,但自从父亲亡故,一切都变了。她父亲是澳大利亚墨尔本人,在墨尔本有她们夫妇太多的回忆,所以千景的母亲决定搬去墨尔本住。千景的姐姐则说服了她母亲,承诺自己来照顾妹妹,和千景一起留在了日本。
「不论是日本也好,还是澳大利亚也好,头上都是同一片星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才喜欢星星吧。」高一的冬天,我们天文社举办了合宿,留宿学校的深夜里,她向我倾诉。
「而现在,不会在夜晚感到孤寂的理由又多了一个。玩着电子游戏,就能感觉到,透过液晶屏幕我和森山君联系在了一起。」
她的话让我心慌意乱起来,就在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听到耳边传来她嘶嘶的窃笑,兴许她只是逗逗我,我想。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话有几分真心,但我仍记得,那里她看起来如此寂寞。
除了我们外,还有两个高三的社员,但他们因为备考太忙,基本不来参加社团活动,算是幽灵部员。因此,天文社往往只我和千景两个人,这段日子对我的心脏可不太友好。
升上高二后,又来了一位学弟。他叫宇内让,比起观测天体,这位学弟其实更喜欢操作天文望远镜和天文台那些机器。
「那个,我是不是有点碍到你们了?」
刚一加入,他就这么悄悄问过我,我笑着否定了。我告诉他,有学弟加入我们,千景真的很开心,我也很高兴。
「两们前辈不是在交往吗?」
「你觉得千景看上去对交往有兴趣吗?」
「但常言说人不可貌相」他一脸认真「这样啊,还没有交往呢。我倒是觉得两人很般配。学长您在的时候,浅川学姐的表情会变得柔和起来。」
他说着这话,打算自发当我们的丘比特。我赶忙让他不要声张,希望千景不要察觉这事。于是,我、千景,还有可爱的学弟,我们三个开始愉快地在暗中进行恋爱的博弈。
到了高二那年秋天。
2004年,9月9日。
命中注定的这天终于来临。
虽然季节上已来到秋日,但中午时云层散开,露出火辣辣的太阳,气温超过30度,比夏天还夏天。这日子就像是暑假的加时赛一样。
那一天我迟到了。
半年前,有一款国民级的RPG游戏发售了重制版,我玩了一整个暑假。这游戏有两个可攻略的老婆,我暑假打通了一条,打算等暑假完了开个二周目把另一条线打了。这游戏里面可以抓怪兽当宝宝,怎么玩也玩不腻,我培育宝宝培育得废寝忘食,一直打到半夜。最后第二天睡醒已经是太阳高照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如此沉迷于游戏之中了。但那个时候的我,就只有游戏、星星与千景,这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那天,我爸妈都出差去了,所以早上没人叫我起床,学校那边发现我缺席也联系不到我。我一起床,赶紧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说我马上就到。
到了学校,学生们已经挤满了一楼的走廊,前厅的小卖部前人头攒动。
——坏了,已经午休时间了。
迟到了一上午,这下只能是负荆请罪,任同学位嘲弄了,我在心中反省。老师大概会狠批我一通,要是同学间能笑话我一通就了事,那也算便宜我了。
我就这样直接去教室吧。这时,我忽然想到,今天午休时,千景不是要做太阳观测么。
快到文化祭了,天文社也策划了展出,正在紧密筹备。我们计划展出一些太阳黑子的观测记录和观测照片。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合宿时的记录照片。坏了坏了,千景会不会生我气啊,我决定径直赶往屋顶。
「喔,森山学长」我走到五楼观景台的时候,听到宇内招呼了我一声,他和他们同学在一起,正喝着盒装果汁。
「千景在楼上?」
「我刚看她上去了。我等会过去」
「OK」我迈上了楼梯。
千景一个人伫立在空旷的屋顶上。
平时束起的黑发散开来,强风吹起她的白衣。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现在才来,把学校当自由市场呀」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现在几点了?」
她抬起左腕看了眼手表「……12点50分了」
「呜哇,这下可完蛋了……」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都。
「太迟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哈,你也知道的,那个RPG游戏的重制版啊——」就在我打算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
我发现她的眼角红红的,一副想不开的表情,紧咬着下嘴唇。
她快步走过我身边,去向天文台。身后,传来她抽鼻子的声音。
我惊呆了,她一直很坚强,刚刚肯定是在流泪。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个问题我才想问呢。
啊,就在那时,我听得身后有一声短促的惊叫。
我一下子转过身去。惊叫应该是来自通向天文台的楼梯处。
「千景?」
打开天文台的门,太阳光从正面直视过来。
球形顶开着一条缝,天文望远镜正在追踪着太阳光。看来是开启了自动追踪模式。
但天文台中空无一人。
这里面明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千景,你在哪?刚刚那尖叫是怎么回事?」
我在天文台里转来转去,寻找着她的身影。我都快怀疑她是不是消失在了望远镜中,但就算她再怎么纤细,也不可能钻进镜筒中的。
于是——
我走近天文台的外壁,来到球形顶张开的缝隙处。往下一看,下面是屋顶的地板,离这里有3米高。是从这里跳下去了吗?
只可能是这样。她站在什么上面,跨过了栏杆从球形顶张开的缝中跳了出去。虽然我不知道她特意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这里就像个鸟笼一样吧?
我想起她和我相遇那天说过的话。对她来说,学校就像是鸟笼一样无聊,所以她打算从这里一跃而出,去获得自由吗?
「……那也太傻了。消失?」
但,她消失在了天文台中,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妄想的画面。她变成了鸟儿,振翅高飞脱出这牢笼……
「太傻了……」我甩开这个念头,但心情仍旧阴郁。
我离开天文台,走下楼梯。
看看屋顶,上面一个人也没有。楼梯间出口附近,天文台的背阴处架着一台小型的天文望远镜,旁边的墙壁上停着几只放屁虫。
宇内正在五楼的楼梯附近,看到我,他吓了一跳。可能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于吓人了。
「刚才千景下来没有?」
「啊……?学姐不是才上去吗?我本来今天想请她教我怎么用天文望远镜来着……您没见到浅川学姐吗?」他眨着眼睛。
「没有,没事了。谢谢」
之后,我又去了高二的教室,问他们有没有见千景(当然,他们反而都问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学校了呢」),最后还是毫无进展。
她为什么要消失,又是怎么消失的呢。我想着先把她人找到,去了她家。我借给游戏机的时候去过她们家,知道在哪里。
已经管不了上不上课了,总之我得先把她找到才能让自己回归现实。
我在她家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门。
而且,门口的门牌也没了,从院中看了看屋子里,既没有家具,也没有日常用品。她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搬了家吗,也没通知我。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又想起她这句话。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连这一点我也不明白。
我寻找着她,来回奔走在我们常去的地方:换天文望远镜时曾一起去过的电器行,买新游戏时去过的游戏店,但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阳光暗了下来。我不戴手表,那个年代也不像现在人人都有手机,所以我也没有。看到了公园里的时钟,我才发觉,已经晚上17点了。
我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她。
之后的事情,就像是记忆的碎片一样断断续续。
第二天,9月10号的时候,家里收到一个快递,是我借给千景的游戏机和游戏盘。包装得很仔细,能感受到千景的用心,但里面却连一封信也没有,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她不辞而别。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学校,才听说「浅川千景转学到国外去了」「去了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学校」,我们班上一片哗然。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当然,也没和我说过。
我想起了她们家,摘下了门牌,屋里也空无一物,的确,这样对的上。但是,就算她是转学走了,她从天文台中消失的那件事仍是留在我心中的一个谜。
说不定那天的中午,我和她见的那一面不过是我自己虚构出的记忆。
说不定是因为我太想见到她,所以自己在骗自己。她的消失就是如此的唐突,如此得无法理解。
正因如此,她的身形的幻影,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中,就像鸟儿飞向天空,消失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她就是我「解不开的谜」,永远刻在我的心上。
2 12点
怎么说也该吃午饭了,午休时间有限。我抬起头一看,老师们基本都上外边吃饭去了,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三森两个人。唉,这个时间了,就去便利店买个便当吃算了。
我把学生们办的报纸放到办公桌上,打算去趟便利店。
一楼的小卖部摊上,学生们正为了面包争得头破血流。「一个炸肉饼面包」「我要一个炒面面包」「我买到蜜瓜包啦」各种喊声此起彼伏。看这样子,不消十分钟就卖完了。
——这副景象,和17年前真的如出一辙。
不理会他们,我走向校门外的便利店。
九十九丘高中禁止学生在午休时间出校门。所以去校外买东西和在校外吃饭都是我们老师和教职员工的特权。
我拿着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沙拉和饭团,又想起了菅原说过的话。
……这个谜团会在今天解开。好好看报纸……好像是这样说的。
他说的那个报纸,应该就是我们学校的九十九新报?
还是说今天的报纸上会登载什么重大的消息吗?
如果他的意思是后者,那我当时至少应该问下他是哪家报纸。我后悔着,先拿了一份我们这边一家很有名的报纸。
把沙拉饭团和报纸一起装进袋子里,走出便利店,我好像在视野的极限处看到了我们学校的学生。
——现在午休时间,不可能有学生在外面,吧。
不管那些了,我想着赶紧回到工位上,看一看报纸上都登了什么。
回到了座位上,我花了五分钟时间大致浏览了一下新闻的标题,没什么明显的线索。没有关于我们九十九丘高中的消息,也没有关于消失了的浅川午景的报道。关于学校的消息,只有一则《专修学校开始自主招生》,写的是疫情期间的考试状况。
他说的果然就是我们的九十九新报吗?
我拿起桌上的入的九十九新报。纸张摸起来很舒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能是因为菅原的话给了我某种暗示。心中很不痛快。
不过,没必要再读一遍这张报纸。
我已经读过太多遍了,读到能背下来了。
九十九新报 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号
女学生自天文台中消失——校方是否隐瞒实情
2004年9月9日 阴转晴。临近文化祭的秋日,高二女生浅川千景忽然消失。
一名目击者,高一的天文社成员宇内让透露了以下的内容:
「那天午休对我来说是个长休。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三四节课是高一高二共同体力测验,早做完就可以早午休。我是11点半就做完体育测验进入午休了,可以比平常多休25分钟。但我说这是个长休,不单单因为它时间长,更是因为期间有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团。12点50分,就在快上课的时候我去了趟天文台,因为得去检查一下器材。而就在那个时候,我正从五楼的观景台往屋顶爬之时,我看到了我们浅川社长。
我想着原来社长亲自来检查了啊,那我就不用去了嘛,还是说我也去一下给社长表现表现比较好呢,我犹豫了一下。那个时候我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楼梯,五楼和屋顶间也不存在其他的通道。然而,这时我听到屋顶上传来了一声尖叫。我急急忙忙地爬上屋顶,结果,我发现屋顶的地板上竟有一滩新鲜的血迹。我再抬头一看,血迹的正上方,就是天文台的球形顶的开口处。会不会是浅川社长她从上面掉下来了!但是,屋上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忽然消失了。是的,屋顶上是一个密室!走出楼梯间到屋顶上,旁边就是去天文台的台阶。我想着她会不会是躲在了出口的对侧——那是个死角,什么东西也没有。于是我就去看了一下,然而那里也空无一人。
第二天,我听说浅川社长转学到国外去了。但我完全接受不了。她那样忽然消失,就算跟我说她是转学了,我也很难相信。」
九十九新报编辑部调查显示,学校方主张认为屋顶地板上残留的血迹为红色的绘画颜料,浅川千景也没有死亡,她转校后还寄来了信件。然面,本编辑部认为,这些很可能是学校卑鄙的公关手段,校方隐瞒了真相。浅川千景遭到校园霸凌的折磨而自杀,而若是暴露出这一真相,教育委员会就会严肃问责校方,所以学校出于此考虑隐瞒了消息,这也是一种可能。取材组将后续在暗中继续跟进此事。事件当日有太阳黑子观测记录,预计将做为天文社的展出内容,参加九月下旬召开的文化祭。
如今读来,这篇报道还挺可笑的。当年出了事后宇内慌得厉害,闹得浅川午景消失那事满校皆知。有说她是失踪的,有说她突然转校的。这些都只是孤立的观点,却有很多家伙将这些事联系起来捕风捉影,煽动些有的没的。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学校阴谋说」,这篇报道就是典型。
不过我倒有种感觉,这篇特刊出版的那一刻,大家反而霎时冷静了下来。阴谋论这东西,大家口头上当流言传的时候总是煞有介事的,听上去像那么回事,但一写到纸上,就怎么看都觉得很假。大家就会觉得,这说法就不过是阴谋论罢了。最后,大家接受了千景转学走了这一事实,而宇内说她在天文台消失,不过是他看错了,一笑了之。
但只有我不这么想。
千景从天文台中消失了,这是真的。
但是,宇内目击到的内容,和我的记忆有几个地方合不上。
①我不记得有在屋顶上看到血迹。
②宇内的意思是他一听到尖叫声就跑上楼了,但实际上是我下楼的时候才在5楼的楼梯处碰到他的。
③宇内在他的证言中没有提到我。
关于②这一点,有可能是他在接受九十九新报记者采访的时候适当美化了自己的行为。而关于③这一点,也可能是宇内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替我着想。因为宇内说现场是个密室,在发生事件时那个密室里应当只有我和千景两个人。如果这是个事件,那我就是头号嫌疑人。所以他为了给我打掩护才没有说……。也不是,也可能只是当时阴谋论大行其道,我的行为被当做是无关的干扰,所以给省略了。
把我的记忆和宇内的证词结合起来看的话,事件的不可能性就愈发坚固了。
正如②说的,在听到尖叫后,我下了楼梯,而宇内则在5楼的楼梯上和我碰到了。他看了我的样子,觉得上面发生了什么,上了屋顶。然而宇内在屋顶上和天文台里调查时也没有发现千景的踪迹。她被楼下的我和楼上的宇内两面包夹着,根本没有逃生的空间。
而就是她想藏,屋顶上也没地方给她藏。如果说,在宇内一爬上屋顶,就被血迹吸引住了目光,千景利用这个机会躲过宇内的视线从天文台东侧的死角跑到了楼梯间下到五楼,那么密室就能破解了。但是,这个说法不成立。因为我在碰到宇内之前,大致把屋顶上看了一番,没有人在上面。
我们两个目击者的证言相互照应,密室更加牢不可破。
这篇报道出来后,我去找过一次宇内。
——唉,我能说的也就只有……我看到的东西都写在报道上了,没其它的了。
他顽固地不肯多说什么,我竭力让他跟我去调查现场,他也不肯配合我。可能是因为自出了那篇报道之后,他就也被当成了阴谋论的宣扬者,所以他也不太想再谈这件事了吧。
后来,我千方百计地想再联系上千景。当时的社交软件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顶多是发发邮件,但她一次信都没有给我回过。要是能知道她国外的住所,说不定可以给她发航空邮件,但老师那边守口如瓶,不肯告诉我地址。
那次事件后,我便疏远了天文社,每天打游戏度日。也基本没有再见过宇内了,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透过液晶屏幕我和森山君联系在了一起。
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了高三后,每天备考忙到昏头,也就没空想别的了。千景有关的一切渐渐被我丢到了心中的一个角落里,但我并没有忘记。也无法解明。
可是。
菅原却一下子看穿了真相。
——这个谜团定好了会在17年后的今天解开。
我再怎么看这篇报道,也理解不了菅原说的话。
我开始生起气来。我苦恼成这个样子都想不出来,为什么那家伙没费工夫就能得出答案?
我站起来。
只有行动了。
到校园里面把菅原找出来。
不过,菅原这家伙有好几重身份,活跃在校内很多地方。他就像有三头六臂一样,让人怀疑他会不会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堆替身。
他说他午休忙得很,那可不是夸大其辞。
我作为教导老师,对学生的情况一清二楚,所以也大致能把握菅原的状况。
乱找一气是没有意义的。
先去文艺社看看吧。
3 12点10分
运气真不错,第一手就抽中了。
我在101教室前找到了菅原。
文艺社正在用101教室。他们申请从8号晚上开始使用教室,我就去问了下文艺社的顾问老师他们要干什么,原来是在办写作合宿。教室的和警卫那边也联系了,还准备了休息室,也考虑到了学生们的体力问题,就是我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而且,在学校过夜这事儿,天文社也干过。
不过,教室里面飘出来一股甜甜的味道,这是什么味儿?
点心……不对,这是能量饮料吧?
菅原在文艺社以青龙亚岚为笔名发表推理小说。虽然我没有看过,但文艺社的顾问老师常常饶有兴味地讲他的小说。
他在学生会当会长,在这边还任着社长。
越想越发现,这家伙交际真是广啊。
我正想招呼住他的时候,他已经走进教室里了。
啊,我口中的话没说出来。
「哦,大家都在呀。」教室里传来菅原悠闲的声音。听文艺社顾问说,菅原笔头很快(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身兼学生会长和文艺社长两职),他的稿子好像已经写完了,不过他这口气那么悠然闲适,会让别人很想打他吧。
能量饮料的甘甜味还在刺激着我的鼻尖。教室里面杀气很重,我没敢推门进去。
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把门悄悄打开一个缝,偷偷往里面瞧一瞧,看到菅原正在一边玩手机一边侃侃而谈。
这时,我听到一个女生大声道「……到底怎么回事!社长!主编!随便你们爱信不信!我自己一个人去找!」
我慌忙从门上闪开,就近找了个暗处躲起来。
高二的楢泽芽以从教室里跑了出来。她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气势汹汹。
「啊!你等一下」高二的川原聪也追在她身后从门里探出身子。楢泽没有理会他,径直一个人走了。
「哈哈,以她的性格是不会听的吧」社长菅原也走到了门口,我躲得更小心了一点。我是来找他的没错,但现在场面实在有些尴尬。
「社长……杰森老师她没事吧。」
杰森?这个词没怎么听过,我楞了一下,好像是楢泽的笔名。她竟然用这么个危险的笔名啊……
「她很坚强的,没问题,不过有时候也会失去理智呢。还是得有个人在身边守望着她吧。——交给你了?」
川原喉头缓缓动了动。
「刚才说的那话」川原说「社长是已经明白朱顶红学姐消失的诡计了吗?」
消失?和我正在烦恼的事很类似,我不禁心中一震。
「明白了啊。不过,还是让你和杰森一起自己解决这件事比较好吧。只有这样她才能接受。我不是使坏才不告诉你们的哦。对于杰森来说,这是有必要的。」
川原略微面露出踌躇的神色,道「我知道了」。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是严肃。
「我相信你。那我就走了」他说完,立刻追着楢泽的方向去了。
「……那,说回朱顶红的事儿」门口又站出来一人,声音低沉。这是文艺社的主编,铃木一郞。他推推眼镜,一脸阴沉地瞪着菅原。也不对,铃木的目光就一直这个样。
「我设想的终局画面中,可没有朱顶红会消失这么一出。出了什么状况。」
「朱顶红穿上男装扮成了她弟弟,而她解除变装的那一刻被杰森偶然看到了。朱顶红不是正为了画插图在烦恼么,所以请了弟弟代笔。今天是截稿日了,应该是弟弟留在了家里赶画,朱顶红穿男装顶替她弟弟来上学了。」
铃木摸摸下巴。
「……那个男生的目击证言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的问的问题不对,所以得到的答案也不对。因为朱顶红穿着男生的校服,所以他们问有没有见过一位学姐经过这里,肯定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
哦哦,铃木点点头。
「就是说,全是意外是吧……」
「就是这样。这对主编设想的终盘局面没有任何的影响。就像我刚说的,希望主编能有点自信。你做的事是正确的,你的计划一定可以拯救朱顶红学姐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铃木不知怎的,害羞似得移开了目光。
「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自信满满的就好了啊」
「哈哈,今天的主编真少见呢,感觉有点怯弱」
铃木把脸皱了起来,吐出一句「随你怎么说」我看到菅原一副军师般的表情,好像也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相互信任。
「呀,主编和社长在说什么呢?」他们身后传来高一的人见澪的声音。菅原笑了笑「不好意思」
「那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我先去吃个午饭吧」
留下这句话,他像一阵风似的走开了。
回想起刚才的场面,我真是说不出话。
他进去101教室不过5分钟,就揭开了消失事件的真相。
他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在思考这些的时候,菅原已经不知不觉间跑没影儿了。
「靠,坏了」我不禁脱口而出。
想一想他刚说的话。去吃个午饭吧……那我就先去食堂看一看吧。
4 12点18分
他果然在食堂,正在吸乌冬面。
这个饭是食堂里出餐最快的一道。可能是一秒钟工夫也不想浪费,他右手动着筷子,左手还在不停敲手机。这家伙。还真是争分夺秒啊,他这样子让我无语住了。
我看了眼自动售货机,蜜瓜汽水已经卖完了。这款汽水很受学生们欢迎,卖光了可能会有学生很难过吧。
「哦,菅原」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睁大眼睛眨了眨,悠然问道「喔呀森山老师。今天在食堂吃午饭吗?」
「根本不是吃不吃饭的事。你刚才说的那话……」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
「啊?」
他嘴角露出一抹窃笑,又重新把口罩拉了上去。我再一看,他的碗里已经吃得只剩下汤了。
「吃这么快可对身体不好」
「哈哈,我会注意的……说来,老师听了刚这句话,会想到什么?」
「什么……你刚那句话哪里听来的?」
「这儿」他把手机屏幕朝向我。LINE的聊天界面上,名字是「斋藤茉莉」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从这一句话中直能想到什么呢?」
高二的斋藤茉莉管他叫做直,这里面的意义好像不简单啊。看来他们是在交往。
斋藤茉莉在我们学校就像是圣母玛利亚一样,没想到竟然在和菅原交往。
——说来这家伙竟然简简单单就把和女友的聊天给老师看。
我在心里吐槽,旋即又惊愕起来。
LINE上消息的时间是12:14。那个时候他还在文艺社。的确,他在和楢泽她们说话的时候,好像是在一边摆弄手机。
而那条LINE下面还有消息。
「我稍微想了一下,会不会是这样呢?」
是菅原发给斋藤的。时间显示是12:20。他还在后面附了一个专修学校的录取通知链接。
「我来的路上想了一下,如果真相是替考的话,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替考……」
「看这句话的前半段,它的意思是说,因为要占卜的对象不在这里,所以『占星也』不管用。这样的话,就涉及到两个人,而且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那么跟学生有关的犯罪,就很可能是替考。然后我就查了查有没有专修学校今天公布成绩的,还真有一个。虽然看学校的话看不出来是不是替考,但这种可能性是有的。明天可能就会上新闻了吧。老师你那边有消息吗?」
他快言快语说个不停。
「我没听说什么……」 菅原的话让我哑口无言。她女友12点14分时向他提出问题,他在20分就给出了答案。他只用了短短6分钟,就找到了真相,写出了解答。
当然,还没有新闻可以证实他说的。所以与其说他找到了真相,不如说我感叹于他这飞速的推论,一样让人震惊。如果真的有学生参与替考的话,专修学校很可能会联络我们,只是可能还没传到下边来。至少我还没有听到。
「你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可以同时处理这么多问题」
「你是说并列思维。可能跟那个差不多。我现在正在思考茉莉她哥哥的事。」
「茉莉的哥哥……?」
斋藤茉莉的哥哥名叫斋藤结城,和一个有名的棒球选手名字同音,那个选手喜欢用手帕擦脸,所以同学们常常用手帕这事儿来调侃他。他本人性子很好,并不讨厌别人这样,还积极配合,一笑了之。结城这个名字也能做姓氏,很少有人拿它当名。
茉莉和结城是异卵双胞胎,虽然长得不像,也是同一年级的兄妹。能和我们学校的校花茉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给结城招来了很多无谓的怨恨,我感觉他也挺可怜的。不过,为什么知道如此他们还要考同一个高中呢。再怎么想这对兄妹也挺奇怪的。
「今天早上,我和茉莉在咖啡店约会的时候,听她说她哥哥今天早上心情不知怎么特别好,怪怪的。」
「哈啊……」我不知道这话是想说什么。
「看来,他大概是计划在今天9月9号要干些什么。我要是碰见他了,可得多加注意……」
虽然我不知道结城有没有什么计划,但被这个行走的思考机器盯上了可真是难顶。我同情起他来。
「啊,跟您说一下,我和茉莉的关系是对周围人保密的,请老师不要往外讲哦。」
「我一个老师怎么会去说这些。而且你倒是别给我看啊……」
这下被迫担上不必要的秘密了。
「哈,这也要看待会的结果了,也有可能不需要保密了」他又说了些故弄玄虚的谜语,好像也不打算解释。
「说来,老师您还在烦恼吗?」
「啊?」
「我是说浅川的事。是因为烦恼才来找我的吧?」
我探出身子「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就是那样」
「真是被老师打败了」他摇摇头。「我说老师啊,我说那话不是要耍什么心眼,那个谜本来是任谁都解不开的。场外的人参与进来,可以说是犯规了」
「那你一开始就别说啊」
「不好意思,我这人嘴比脑子快」他哼哼了两声。
「你这样说……意思是,那事件对你来说也那么难吗」
「怎么会」他毫不谦虚地说「只是,这件事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
「这是因为啊,森山老师,这个谜应该由你来解开。」
「你说什么?」
听我这么问,菅原呜呜地哼了两声「不,不对。非要说的话,如果是老师来解开它,这个事件本来已经无可挽回了……就是说……所以还是,本来让它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就好了……不对,是这样吗……也不对吧……」
他的谜语不清不楚,我愈发焦躁起来。
「我说,你看到这篇报道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文件夹,从里面拿出那份九十九新报递给菅原。
刹那间菅原瞪大了眼睛。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啊?」
他像是要抢过文件夹般紧紧抓住它,把脸贴到那篇报道上,翻来翻去地看。就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
「老师,这篇报道很有意思。现在它又强烈传递出来另一个信息。这可真有意思。是想要逃脱才会这样做吗?不对,不如说是反倒是想将一切暴露出来的欲望……」
「喂……」
「啊啊!不好意思森山老师!我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菅原一副真心高兴的样子。「不过,我什么都不能说。实在是对不起」
他飞快地说个不停,我想说些什么来打断他。「等下等下。我刚才开始就想问了,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为什么你这样就能解开事件呢。」
「我看了往期的九十九新报,所以知道了事件当时的天文台状况。」
「不对,除了接受采访的人之外,还有别的目击者。我当时也在。那个接受采访的人是天文社的成员,我和千景的后辈。」
「啊啊,我当然没有说过我明白了『一切』,老师您想想我最开始是怎么说的」
完全不明白。
我让他先听我说说当时的情况,把当时我目击的情况向他快速说了一遍。我们两个的回忆略过不谈,只简短地说了说消失时的经过。
他大大地点了两下头。「哈哈,这下清楚了。我也知道17年前她是怎么在天文台中消失的了。」
「啊?不是吧你,你不是一开始就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
嗯,他低吟一声,自语道「我一开始没那样说吧」又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一副可怖的面孔,他又赶忙补充「啊啊,那我给老师两个提示吧。第一,再把这篇报道好好看一遍。这样应该就能明白我在办公室里解开的那个谜题了。第二,刚才那个『占星也没用……』可能也会成为一个提示。」
「刚才那段莫名其妙的话?」
「应该说,请想想占星这个词。老师是天文社的,应该很熟悉占星吧。占星用的星图,是的,把它旋转一下,这样就能明白我刚才解开的,17年前事件的真相了。」
我觉得有些异样。他说「办公室里解开的谜」和「刚才在这里解开的谜」,区分成了两部分。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我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嗯,怎么说呢。那,我再说一句。这简直就是神的——啊不对,并不会跟那个作品完全一样。这里我就借用天文的说法……」
「喂,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在口罩下面露出了满面的喜色,满眼放光。「是的,这个事件正是——可以说,是天球揭穿了真相。这就是最大的一个提示。」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又来了,我根本来不及叫住他。
5 12点25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
这家伙净说些让我不明不白的话。该死,气死我了。
我一边沉浸在思考中,一边下到三楼。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说起来,今天早上好像看到天气预报说是会有雨。
304教室的门口,一个男生正在和女生争执。
「……这里女生谢绝入内」
「哈?别在这里开这种上世纪的玩笑。」
我一看,那女生正是高二的楢泽芽以。她和我刚才在101教室门口见到时的样子一样,还是怒气冲冲的。
另一边的男生是高二A班的茅崎。我一子就知道他们那边是在干什么了。
估计是那个橡皮扑克。
高二A班的学生们以为自己搞得天衣无缝,但其实我作为学生教导老师已经完全掌握了内情。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堆的橡皮,而且这些家伙以前对环保活动一点兴趣也没有,最近竟然在收集塑料瓶瓶盖。而且借教室也借得很露骨。这些点一个个连起来,背后的意义就很明显了,而且,高二A班还有口风不紧的男生把事情告诉了自己女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要问我为什么不逮他们呢,说白了,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棋高一着」。我也模拟过几次抓捕行动,但他们用的东西都是学校里的常见玩意,肯定会被他们蒙混过去。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他们是可敬的对手,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把游戏机往学校带。他们的手段让我吃惊到说不出话,只能老实拍手赞叹。所以我决定随他们去,除非他们搞出什么大问题。
而且,他们在随处可见的东西上下工夫来开发娱乐,就算他们还只是高中生,这种精神也太孩子气了,真是蠢得可爱——我都想给他们加油了。让我想起了我打游戏的那段时光。
楢泽往304教室里稍微窥了一眼,看到里面没有她要找的「朱顶红」后,总算是满意地离开了。
我稍微隔着点距离望着那边,就在这时,菅原出现了。可能是上了个厕所,所以比我来的晚。
在这边大家把他叫做正,他便是这个橡皮扑克游戏的头头。
菅原一进屋子,我就听得一阵欢呼「皇家同花顺……!」这是扑克里最大的牌。看来今天的比赛相当激烈啊。
屋子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5分钟后开始决赛」。教室里又走出来几个学生,可能是要去上厕所,我赶忙藏了起来。我看到芝和青木走出来。他们还以为我没发现他们的把戏,我要是这个时候现身,那可不太好。
我听到教室里菅原的声音「里面可能混进去了正常的橡皮,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又听到教室里面其他学生们一直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面喰道乐APP的新功能。菅原一直在和某人说话,没有再出教室。
上厕所的学生们要回来了,我从教室前离开,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作为一个老师,不方便进去那个教室。进去了,就没法装不知道了。还是只能靠自己解开谜题吗……
我取出那个新闻报道,在手里翻弄。旋转?旋转是关键……就是说……我把报道反方向转了转,还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报道的背面是一片空白,这边也没有线索。我将报纸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手指轻抚那没有一丝折痕的纸张,忽然,我感到哪里不对劲。
——啊? 这份报道,没有背面。
九十九新报是双面印刷的,所以千景事件报道的背面应该也是有内容的才对。我记得写的是……
不对,先别管什么内容,为什么会是这样?午休刚开始的时候,我和菅原一起看的那份报纸,的确是有背面,也有折痕的。
那就是,不知不觉间被人调换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更重要的是,是谁换的?
就在越来越多的谜团摆在我面前时,304教室中传来了一片喧闹声。「只有凡人才会依赖于这种无聊的把戏。对我可不管用。我什么诡计都不需要」是菅原的声音。
他像是在当头棒喝一般,气势堂堂地叫道。我看看手表,12点35分。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看来又是菅原揭开了什么诡计吧。这次也是,他进教室还没过10分钟。这和刚才说的「皇家同花顺」之间恐怕有什么关联吧。
搞什么?这家伙跟个怪物名侦探似的。
我有点不爽,但也多亏了他,我才拿到了决定性的线索,还是很开心的。
——我什么诡计都不需要。
他的话语让我离真相更进了一步。是的,天文台的那个事件本来就什么诡计都没有。可能只是我们把现场的状况给搞复杂了。
我开始正面进攻,去寻求真相。
首先去一趟新闻社吧。
新闻社把至今以来发行的所有九十九新报都整理在文件夹中,保存在四楼的印刷室里。因为新闻社历史悠久,所以学校允许他们这么干。虽然他们的报纸里也有些阴谋论的内容。
北村爱梨在印刷室里。她体型圆圆的,给人一种很可爱的印象。但她也不愧是新闻社的人,对八卦敏感的很。
她看到我,眨着圆圆的眼睛「哎呀哎呀,森山老师」
「北村,不好意思突然过来,能不能把2004年的九十九新报借我看看?」
「2004年?莫不是那个失踪事件?今天的客人还真多呢。」
我虽然不知道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看出她眼中闪着好奇心的光辉。
真是服了。我还想着在午休把这件事搞定呢……
就在这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念。
「你刚是不是说,今天客人很多」
她眨眨眼「啊啊,已经来了三个人了」
「你说的『客人』,都是谁?」
她告诉了我答案。
那正是我在寻求的答案。
6 12点45分
我顺利结束了在新闻社的调查,和某人一起来到了屋顶上。
雨已停了。看来只是阵雨。太阳从云缝间洒下阳光,就像是神明灿烂的光辉——和那一天的中午一样。
而如今的屋顶上,没有天文社社员,也没有其他人在。
这样我们两个就能交谈一番了,我很满足。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
那个人露出一抹含混的微笑,轻点了下头。
「其实,在17年之前,我在这里见证了某个人消失的场面。那个人名叫浅川千景。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对面的人没有什么明确的反应。
我拿出夹着剪报的文件夹。
「让我察觉出真相的,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张纸。这则报道记述了她的消失,写这个报道的,是我们的校报九十九新报,至今仍在出版。她的消失给我留下了难以抚平的伤痕,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带着这则剪报,来了这里当了老师,一直到现在,我都把它钉在桌子的围档上。当初,我带着它四处走访,所以上面留下了对折的痕迹。」
对面的人肩膀颤了颤。
「是的,而眼前的这张报纸,上面一丝折痕都没有。仔细看看,应该对折的地方,黑色的墨油微微晕开了……然而,折痕却不见踪影了。
不只如此。这则剪报是我当时从九十九新报上剪下来的。所以,它背面是有内容的。当然,我是为了剪这一面的内容,背后的文章被裁得乱七八糟了……但它的背面肯定是有文章的。而现在」我把报纸翻过面去,给对方看。「你看,背面是一片空白。折痕消失了,没有背面。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答案很明白。有人拿了我的剪报去复印了一份,替换了原来的剪报。用印刷室里的打印机复印的。
我听新闻社的北村说,今天印刷室里一共来了三位客人。第二个人是高二的楢泽芽以。她因为某件事今天正在校园中来回奔走。第三个人是我。而第一个人」我一指对方。
「就是你。你拿了我的剪报,进到印刷室去彩印了一份,就立刻离开了。」
对方移开了视线。这个动作,就代表已经承认一半了。
「午休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学生会长菅原一起聊过这则报道,当时报道上的折痕和背面都还在。然而,我去便利店买过午餐再回到办公室时,就已经被换成复印件了。做了这事的人……就先称为犯人吧,这个犯人在我离开办公到回来的这5分钟间,去复印了一份。公办室和印刷室离的很近,时间上是可能的。
如果这则剪报是从真正的权威报纸上裁下来的,那很快就会被发现被替换了,因为纸的材质不同。然而九十九新报本来就是用学校的打印机印刷的,所以凭手感是没法一下子察觉出来的。因为折痕的消失,以及背后的空白,我才终于发现被换了。
那么,目的在于什么呢?是为了和我一样放一份报道在手边吗?但那样的话,犯人自己拿复印件,把原件还给我不就好了。但却相反,犯人给了我复印件,自己拿走了原件。这才是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如果让我看到了原件,会对犯人不利。那么这则剪报复印件和原件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当然就在于有没有背面的文章。」
说到这里,我从包里取出另一个证据来。
那是我从新闻社借来的往期报刊的文件夹。上面写着「二零零四年」。
「这是我问新闻社的北村借的。还好新闻社对待他们的文件很用心。这个文件夹里装有犯人拿走的报道的原稿。」
我打开9月20号的九十九新报。头版上登着浅川千景消失的报道。
「而背面的文章,才是犯人想要隐藏的东西。」我翻开报纸。
那是一篇采访,因为被抢了头条,所以排到了背面,采访的是一位住在澳大利亚的推理作家。
作家名叫「秋穗三森」当时三十七岁。
而她的长相则。
「是的,这张脸,和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现年三十四的你……」
我看着面前的人——三森。
「没错吧?三森千景。这位秋穗三森,正是你的母亲。」
三森静静闭上了眼睛,然后承认了一切。
菅原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那个女生从天文台中失踪——现在在哪里。这个谜团定好了会在17年后的今天解开。
他当时压根没提她是「怎么」从天文台中消失的,他只说了「现在在哪里」。是的,菅原在看了报纸的报道后,「只」明白了这个答案。
仔细想想,三森来学校的那天,要是我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应该马上就能发现的。而我那天出差去了。如果我听到千景这么少见的名字,我肯定立刻就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浅川千景的影子来。
从她那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的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名字,怎么改了?」
「三森是我母亲的姓。17年前……2004年的9月9日,我搬到澳大利亚时,随了我妈的姓」
因为我们两个除了工作外没有私交,所以我只知道她姓什么。这次,我是为了查证我的疑惑,才去看了教职员工的名簿,这才知道了她叫三森千景。
当年,她17岁,现在,她34岁。秋穗三森当年是37岁。虽差了3岁,但她的脸真的和她母亲当年像极了。要是被我看到了背面报道上秋穗三森的照片,那她的身份一定会暴露。
就在我整理办公桌,露出那张剪报,又掉在菅原跟前时,那一瞬间她注意到了这件事。当时菅原拿起了报纸,而它的背面就冲着三森。她当时一定脸都吓白了。
「那时候,我母亲身体情况不太好,就联系我们说,希望能让我们住到墨尔本陪她。我和姐姐烦恼了许多,最后还是决定搬去墨尔本。我们住过去后,母亲就好转了,如今倒是活蹦乱跳的。」
「原来是这样啊……」
三森呼地叹了口气。
「我来这里上班时,立刻就发现了。啊,是森山君啊。真的当了老师啊,我很开心……」
「为什么……那时候没跟我说呢?」
「因为」她不满地鼓起了脸颊。「森山完全没有认出我……我这人也很固执」
我感到很对不住她,换了个话题。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消失的,我也是现在才明白」
「……这样啊」她移开视线。
我看了看表,说「时间刚刚好」
「现在正好是12点49分。和我17年前在天文台见到你是同一时刻。真是奇妙,日期也是同样9月9日,天气也是晴天。我们上天文台去吧?我刚和天文社的顾问打过招呼,启动了天文望远镜,球形顶也打开了。再来用望远镜观测太阳黑子吧——和那天一模一样。」
她像是放弃抵抗一样,闭上了双眼。我感觉自己像个将犯人逼至绝境的侦探一般。而这犯人,是我在心中想了十几年的人,这滋味并不好。
走上铁制的台阶,发出沉重的响声。
「那一天,我听见了你的尖叫,跑上了楼梯。在那之前,我问了你时间,你告诉我是『12点50分』。但是,当我打开门的时候——」
我打开天文台的大门。一股令人怀念的木与铁的气味直冲我的鼻尖。
「那一天,太阳光从我的正面直射了过来……」
然而,今天的情景则完全不同。
太阳的光从偏西的位置,斜着射了进来。因为根据程序的设定,天文望远镜和球形顶的缝隙都会追踪太阳的动向,所以它们现在都朝着太阳。
「过了17年了,我和你都改变了许多。但,天空没有变。」
千景小小点了下头。
「现在是9月。白天太阳跑得很快。正午时是在正南180度的位置,而下午一点就会到200度的位置……也就是移动了将近30度。
如果那一天,真的是你说的『12点50分』时我爬上了天文台的话……那太阳的位置就该和今天现在一样。打开门,从正面——也就是从南方射进来太阳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我看到天文台中空无一人,那是在正午的时候。」
天球揭穿了真相。竟然是这么一回事,我心中惊讶不已。他说让我注意星图的旋转,这么奇怪的提示,原来是想我注意到天文台的角度。
「会产生这样的误会……那是因为那天你就准备出发去澳大利亚了。日本和墨尔本有1个小时的时差。你事先就把手表调整到墨尔本时间了,结果你忘了了回事,我问你时间的时候,你立马就回答了『12点50分』,但其实,那时候是『11点50分』。」
她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那天,我是准备下午就不上课了,和姐姐一起出发去机场。所以已经调好了手表。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个事件完全是个偶然。」
「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如果当时真是『11点50分』的话,那应该还没到午休时间才对……但是,重新读一遍这篇报道就能明白了。那天和今天一样有体育测验,而且是三四节课,提前做完测验的学生已经进入午休了。所以走廊里才会那么热闹,一派午休的气氛,千景也提前上了屋顶。」
「是的……大概11点半的时候,我好像就到了」
想来,还有一个不自然的地方。那一天我上学的时候,前厅的小卖部前还是人潮涌动。然而,如果真像千景说的,是「12点50分」左右的话,那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小卖部应该早卖光了。小卖部一般在午休之前就会准备好,所以那天可能是为了配合体育测验,提早开始了贩卖。
千景走近天文望远镜,轻轻地抚摸着镜筒。她肯定很怀念吧。我也是,一走进这个天文台,心中就充满了怀念之情。
「那个事件,我因为听到了你的尖叫,我从屋顶跑了下去,在去五楼的楼梯上和宇内相遇了,然后宇内爬上了屋顶——因为我认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所以在印象中,我强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前提不是那样的话,整件事就都不同了。那个事件,在同一个空间中发生了两次,你尖叫了两回。
我是听到了你的尖叫,于是跑上了天文台,但回想起来,却没听到你上楼梯的脚步声。穿着学校的平底皮鞋走那个铁楼梯,是不可能不发出声音的。你那时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天文台的背面。我急急忙忙赶去天文台,所以看漏了。」
「天文台后面的背阴处放了台小天文望远镜,那天本来是要教宇内怎么用那个的。我是去摆弄它去了。而我尖叫是因为」她耳朵红了。「因为墙上有几只放屁虫」
「你很怕虫子。我没看到你,去了天文台之后,发现你没有在里面,慌了手脚。而你这时也爬上了天文台,从背后看到了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对吧。」
「是的。虽然当时我也可以直接现身的……但我想,这个情况可以加以利用。我看了你的样子后,就立刻下了楼,我从五楼下到四楼后,就暂时躲到了女厕所里。」
我在五楼碰到宇内的时候,他才刚到楼梯附近,就是错过了这一瞬。在我下楼来的一分钟之前,千景已从五楼下去了,就抓住宇内没有注意的那一个空隙,很简单地摆脱了我们的监视。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我那天慌张地跑去了你家,来回奔走在你常去的地方。而我不在校内,这恰恰为你的计谋提供了方便。第一次,11点50分的消失事件是场完完全全的偶然,没有任何的诡计。然而,第二次,12点50分的事件,则是你刻意安排的。你在真正的『12点50分』演了一出消失的戏,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你真的是在『12点50分』消失的。这样一来,谜题就越发不可解了。而你在第二次的事件中,可以利用的人就是宇内君,因为你知道他那个时候一定会来屋顶上。」
「是的。在他上来之前我在屋顶上留下了血迹。当然不是真的血,只是我借了美术室的道具弄出来的。我把血迹的位置定在了200度的公交车——也就是12点50分时球形顶的缝隙所在的位置。我看到宇内上来屋顶之后,就尖叫出声来诱导他。当时我躲在天文台东侧的位置,在他被血迹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悄悄来到楼梯间,然后下楼逃开。没有什么像样子的诡计。说起来倒像是场恶作剧。」
p363
这个逃脱的路线我也想过。但我以为自己把屋顶搜了个遍,之后宇内又立刻上了屋顶,所以这个路线是不可能的。而当我明白消失发生了两次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逃脱路线是可行的。
也难怪宇内的证言里没有出现我,难怪我不记得宇内有在尖叫声后爬上屋顶来。因为消失有两次。分成两次上演的消失诡计。
我将两次事件当成了一次,所以不可能成了绝对的不可能。但,一旦明白消失是分成两次的,那就没有任何谜可言了。太阳光,仅凭阳光这一点,就能将所以真相暴露在太阳下。正是,天球揭穿了真相。
但是——
「千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只有动机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像是捉弄我一身,做出这些算计呢。
我害怕知道动机。万一,那是出于无端的恶意,那么,我们那一天的回忆,不,我和她的所有回忆,便都会染上污垢。
可,菅原说过的话,还回荡在我耳边。
这是因为啊,森山老师,这个谜应该由你来解开。
应该由我来解开。这样的话,我也必须解开她的动机。要进到她的内心中去,去问个明白,这是我的责任,我必做得这么做。
「就像你刚才说的……你从后面看到了吧,我找不到你后,在天文台里大喊大叫。为什么当时你不站出来呢。」
「那是因为,因为……」她垂下目光。「……你那天,不是迟到了很久吗?」
呜,我呻吟出声「……因为我在打RPG的二周目」
「森山君,就因为那种理由迟到了吗?」她眼角都竖了起来,飞快地说道「我,突然一下子就得搬到国外去生活,而且,还听说母亲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到来的新生活,我好不安,好不安……结果,到了临别的那一天,我却没能向你说出口,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煎熬吗」
「……实在对不起」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当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迟到……总之,因为你迟到,让我一早上都心神不宁,所以我想整一整你。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吐出一口气来继续说道「我想成为你心中解不开的谜。」她红透了耳朵,背过身去。
「……你别害羞啊。我才不好意思呢。」
「啊啊,又没喝醉,说这种话肯定很害羞啊……真是的,我本来想着死也不说出口的。」她回过头「说真的……怎么说呢,年少时的一时兴起吧……」
她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唉……说老实话,我当时觉得那样可浪漫了!如果我能成为你心中解不开的谜,那不论相隔再远,我也能永远留在你的心中。但是,过了段时间后,我也觉得当时做得挺蠢,怪可笑的。冲动是魔鬼啊。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件事了。所以,你给我发来邮件,我也固执地不肯回信。后来,我联系了宇内,和他道歉,告诉了他真相。把他给卷了进来,给他找了那么多麻烦,真的很对不想他……但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你。」
「那家伙,所以……难怪后来我找他说话,他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他是怕表情出卖自己吧。因为他人很老实的。真的是对不起他。」哈,她叹了口气。
「那天……17年前的今天,我无比沉醉于自己灵光一现的主意。但是……过了17年了,我已无法再在浪漫中陶醉,你却又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你能明白我那时的感受吗?」
「感觉能懂」我绞尽脑汁想该说什么「如坐针毡吧」
「是的,一点没错!」她怒气冲冲地说「而且,我消失的事儿还不知怎么的成了校园七大未解之谜……真是的,真是不好意思,太难为情了!当时年轻气盛一时兴起,真是太可怕了,我现在深刻反省。」
「……这样啊」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钉在桌边的那个报道的背面……啊啊啊,我当时心脏都快吓停了。因为,母亲当时的照片和我现在简直一模一样。要是把那个照片和我的脸一对比,你一下子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我想着不妙,立刻就去复印了一份,想着至少别让你发现背面的照片。我也知道肯定瞒不了多久。但没想到会被你这样叫到天文台来,还再现了当时的诡计。我现在已经羞耻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她哈哈地深深呼了几口气。「真是的……为什么森山君,在我希望你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希望你出现的时候又偏偏出现呢」
「对不起」
「你倒是表现得歉意再多一点啊」
她戳戳我的肩。这样的对话,就好像我们两个都回到了学生时代。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不觉得,那有什么蠢的」
「啊?」
「看看那些学生们」我说「男生们也好,女生们也好,永远都是那么认真。不论什么事,都倾注自己百分百的热情。所以,没有什么蠢的,没有一件事是无意义的。」
沉默回荡在我们中间。说得这么做作,我也感到有些害羞,脸红了起来。
「……其实我」
「嗯?」
「其实我可能是希望你发觉这一切的。我知道新闻社里有存档,但又没有作手脚……」
听她说这话,我也笑了「那到底希不希望我发现啊」
这时,我也明白了菅原的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它又强烈传递出来另一个信息。这可真有意思。是想要逃脱才会这样做吗?不对,不如说是反倒是想将一切暴露出来的欲望……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穿了千景的心理了。这家伙真是恐怖。
「而且,你可是学校的教职员呢,要是真去把往期的报纸处理掉了,那可真出问题了。毕竟是人家新闻社的传承。」
「……嗯」她像是挨骂的小孩子一样低下头。
我们站在天文台的缝隙边上。阳光照进来,天文台里暖暖的。她曾经将这个天文台比喻为『鸟笼』。象征着无聊的学校的鸟笼。
但是,从这鸟笼中,可以看到辽阔的天空。
「我不知道千景怎么想」
「……嗯」
「但我这17年间,一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鸟笼中。而今天,多亏了菅原,总算是打开了这鸟笼的门。所以——」
我的心一瞬间回到了学生时代。「能不能,不再从我身边离开?」
我等着千景给我一个答案。
预备铃声响起。
7 12点58分
第五节我没课。所以本来是打算第五节课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整理下文件的。
——不过这样一来,现在这种情况下,千景的工位又离我这么近,实在静不下心来。
我回味着她给我的答复,嘴角的笑容真是怎么也压不住。
说回来,今天这事多亏了菅原。我想着至少还是该向他道个谢。
下到二楼,高二班级教室在这一层,已经陆续有学生走进教室准备上下午的课了,走廊中零星有几个人。菅原那家伙在304教室的游戏应该已经结束,差不多该到教室了。
我这个时候找他是不是不太合适呢。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男生厕所中传来对话的声音。
「明天……面喰道乐的活动是明天正式开始,但APP的『新功能』是今天上线的哦。」
是菅原。
面喰道乐?
这个词好像不该出现在学校里,我心中一惊。
而且,他们说话的内容让我越听越吃惊。和菅原说话的是高二B班的斋藤结城和高二C班的日下部显,他们两个竟然中午偷溜出学校去面喰道乐吃拉面了。
面喰道乐离学校步行大概10分钟路程。如果他们午休一开始就出发,算上排队和吃的时间,这两个人应该很极限能赶上回学校上课。最多是5、6分钟前回来的吧。
虽然我没有看到决定性的场面,但菅原和他们两个刚碰上没多久,就又一次看穿了他们的伎俩。
啊,我忽然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和茉莉在咖啡店约会的时候,听她说她哥哥今天早上心情不知怎么特别好,怪怪的。
因为他从女友那里听到了情报,所以早就盯上了结城。正因为有第一手的信息,所以他才能立刻就察觉到真相吧。
他不仅仅是推理能力优秀。
他的运气也是要什么来什么。
菅原说过他和茉莉在交往这事是保密的,所以他应该没有跟这两个人说他得到了这个情报。
不过,结城这家伙,虽然他一直是个troublemaker,这次竟然这么明确地违反校规……
再怎么说我也应该对他进行一番教育了。要是放着违反校规不管,那不配当学生指导老师了。
就在我抓住厕所门把手的一刹那,下午上课铃声响起。宣告这个漫长的午休终于结束。
在铃声中,菅原的声音也响起「好了两位,午休结束了。该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
我的手停下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将手收回,就这样回去了。
他的那句话就是如此让我吃惊。
——该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
那句话,和那天千景说的一模一样。
「说起来,会长你为什么叫结城的时候是叫名字不是叫姓呢,你们两个没有同过班啊。」
日下部问道。菅原挠了挠头说「啊啊,那个是因为—其实啊,结城君。我在和你妹妹交往呢。刚刚,我打败了我们班同学,终于可以公开这个事了。」
打败了班上的同学……是说那个橡皮扑克游戏吗。因为赢了那个所以可以公开自己和茉莉的交往了,那就是说……他们用那个游戏在赌些什么大的。我之后得说说他们。
不过,我说他们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了,菅原的口气是如此轻松愉快。
「嗯……啊!?」
结城瞪圆了眼睛,盯着菅原。
「啊,啊,你刚说什么!?和我妹!?茉莉!?」
「好了好了,结城君,再不回去上课就迟到了哟—」
他说着,往教室去了。
「等下」结城叫着追过去。日下部也笑出声来,追在他们后面。
他们三个跟闪光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那时的千景,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光。是她告诉了我,有比学校更加重要的事,她投入于向往的活动,无保留地倾注她的热情,正是她洋溢而出的热情引领着我迈步向前。
不论什么时候,都有着千景或菅原那样的人在。
为自己走过的路照下光辉,撒下幸福。
不过,千景是骗了我的犯人。
而菅原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名侦探。
17年前浅川千景消失在天文台中的事件。
今天文艺社女生突然消失的事件。
从女友斋藤茉莉那里听来的谜一般的话。
橡皮扑克大赛中的某个事件。
学生偷溜出学校吃拉面的事件。
这一切,都被他用9月9日的午休这短短一小时的时间解明了。
学生会长=文艺社社长青龙亚岚=赌场话事人正=恋人直=学生菅原正直
我看到的,也只是他数张面孔中的一副而已。
今天他的确拯救了我。也许,也拯救了千景。不过,他自己应该没有这么想。他只是看到谜题就坐不住而已。
如此纯粹,如此强大。名为菅原正直的光辉拯救了我。
在这么短的一个午休中,有几个人跟我感受到了相同的体会呢?
我回想起今天遇到的人们、学生们的面孔。
铃声响起。
今天办公室的门,感觉特别的小。
明明我和高中的时候相比身高没怎么长啊。
9月9日的午休,在今天,终于画上了句号。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