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恋爱中的肉桂卷-章节
1
六月中旬。外头的月亮高高挂着,银白的光洒落在街道上,闪闪发亮。
空气中带着梅雨特有的湿润触感,是个凉爽的夜晚。
尽管是这样舒服的夜晚,我却窝在一间昏暗的房里,死盯着电脑萤幕画漫画。
如果是坐在矮桌前、手握G笔奋战,那画面或许还更像个漫画家——但我所有的原稿作业,都是用电脑处理的。
对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来说,夏天是一个比赛接连不断、决胜负的季节。
我现在画的,是一部把「女高中生」与「生存游戏」结合起来的恋爱漫画。
故事讲述一名女高中生爱上了生存游戏的主办者,为了能再见到对方,她一次次参加残酷的生存游戏、努力存活下来。最终,她所暗恋的那位游戏主办者变成了她的对手,两人要在原创游戏《电锯剪刀石头》中厮杀决胜。到底这部作品是在认真还是在闹……连我这个作者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一连好几次的落选,真的让我有点累了。
我瞥向时钟,已经超过午夜一点。平常这时间我早就睡了,但今天在诺斯提莫是难得的下午班,应该还能再画一下子。
我伸了个懒腰,因为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腰一阵酸痛。咬了一口诺斯提莫的砂糖法式面包脆饼,稍微喘了口气。
酥脆的口感,加上渗入奶油的糖霜交织而成的甜味,让人一时忘却了疲惫。我接着伸手去拿装着红茶的马克杯。
就在那一刻,杯子突然从手里滑了出去——倒在了桌面上。
「啊……!」
棕色的液体瞬间在桌上扩散开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红茶就一路流向地板。灾情持续扩大,甚至还渗到了我丢在地上的《想剑演舞》T恤上。
「唔哇——」我不禁发出一声慌乱的叫声,这才总算回过神来,连忙把T恤捡起来。
看着衣服下摆那块明显的茶色污渍,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真是糟透了。虽然没泼到电脑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概是真的累了吧。我揉了揉眼睛边拿起手机,搜寻茶渍该怎么清理。
当天下午。
抵达店里时,客潮已经过了高峰,现场算是平稳下来了。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的班,是相对悠闲的时段。
傍晚的诺斯提莫,主要的工作就是准备隔天要用的面包。为了能在一早就将商品摆上架,我们会先将整形完成的面团放上烤盘,再放进设定为低温的发酵箱。这样到了清晨,发酵便刚好结束,只要进烤箱烘烤即可。
我正在厨房里做热狗卷面包,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澈的嗓音。
「这个是小点心,不嫌弃的话,还请大家一起享用。」
是来自甜点部的店员,纱都美小姐。她手上拿着一个保鲜盒,带着微笑走了过来。
「辛苦了!」
我笑着迎上前去,往保鲜盒里一看,里面堆着满满的柠檬蛋糕卷切边。
最近诺斯提莫推出了几款夏季限定的清爽甜点,这款使用柠檬奶油的蛋糕卷就是其中之一。
「拿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这些是切下来要丢掉的边角,请不用客气。」
做蛋糕卷时,为了让外观整齐,通常会将两端切除。虽然不能拿来贩售,但味道本身没有差别。
就在这时,发现我们的莉奈前辈小跑步朝这边靠近。
她就这么跑来,嘴里喊着「开动啦——!」随后把一块甜点塞进嘴里。
「哇~这是什么啊?超好吃的耶!」
莉奈前辈露出灿烂的笑容,双手包覆着脸颊说道。
「居然吃得那么开心……真叫人高兴。」
看到莉奈前辈全身上下都在表现「超级好吃」的样子,纱都美小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其实我们甜点部的主厨最近沉迷在研究蛋糕卷,大家都有点吃腻了呢。」
听到这句话的莉奈前辈立刻叫了出来。
「什么!不吃也太浪费了吧,如果是我一定通通吃光!」
虽然莉奈前辈说得像开玩笑,但她的话难保不会这么做。
「那我也不客气了。」我跟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蓬松柔软的蛋糕体包着清爽的柠檬奶油,在舌尖化开,一股轻盈的酸甜在嘴里扩散开来。
堂前店长和福尾小姐也暂停了手边的工作,好奇地探出头。
「虽然是切边,还是有很多奶油呢~」
福尾小姐仔细端详着,店长则捏了一块塞进嘴里,低声说了句:「嗯,不错。」
保鲜盒里还剩下好多块,要全部吃完应该不太可能。正当我想着要不要大家分一分带回家时,莉奈前辈已经开始一块接着一块地吃了起来。
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她,那座堆得像小山的蛋糕卷,居然真的被她以惊人速度消灭中。
「那个、莉奈前辈,你会不会吃太多了?福尾小姐都还没吃呢!」
看她吃得这么猛,我连忙出声制止。
「呃?大家都没动,我以为是不想吃了嘛。」
这理由真是简单到让人无言。莉奈前辈舔掉唇边的奶油,耸了耸肩。
「我只是照玛丽安东妮说过的那样,『想吃蛋糕的话,就吃蛋糕啊』※……」
注14:原文为「那就叫他们吃蛋糕吧!」:传言玛丽安东妮面对饥荒时所言,象征贵族对民间疾苦的无知,实则无史料证明她曾说过。这句话原为法语 Qu'ils mangent de la brioche!,意指「让他们吃布莉欧(一种甜面包)」,后来被误译为「蛋糕」,成为批判王室冷漠的象征。
「那不就是个只会纵容自己的人吗!」
看着她把历史乱讲一通,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福尾小姐就像行李被猴子抢走的观光客,只能从远处茫然地望着蛋糕。红发前辈拼命进攻甜点,店长则努力阻止,两人之间的甜点争夺战仍在激烈上演。
我偷偷转头向纱都美小姐搭话。
「纱都美小姐,我昨天看了你的影片喔。原来你喜欢玩恐怖游戏啊。」
「咦,你有看啊?」
纱都美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昨天晚上上传到YouTube的,是一款海外独立游戏的实况影片。
「最近你的订阅人数好像还暴增了呢。」
「嗯,因为我用石川方言在里面尖叫的样子,似乎戳中了国外观众的笑点,结果就被那边的网红转发了。」
不过——她的表情忽然暗了下来。
「也因为这样,最近出现了一些……让我搞不太懂的留言。」
「嗯?是什么样的留言?」
我的脑海中闪过「酸民」这个词。作为一名公开活动的实况主,难免会收到一些失礼的留言。
「嗯……该怎么说呢,字面上看起来满正常的……」
她正准备继续说明时,我身后忽然传来福尾小姐的声音。
「小春,可以来帮个忙吗?」
「啊,好的!请问什么事?」
我连忙答应,转头向纱都美小姐点头致意,「我们等一下再聊。」说完便离开了。
「明太子法国面包烤好了,可以麻烦你帮我拿去贩售区上架吗?」
福尾小姐一边说着「嘿咻~」,一边用单手轻松地提起放着面包的烤盘。她那娇小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戴上隔热手套后,双手接了过来。
「了解,我这就去。」
明太子奶油涂在法国面包表层的香气,悄悄扑上鼻尖。
「那就拜托你啦~小春!对面包店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现烤出炉』的宣传喔!」
虽然我笑着接过来,走向贩售区的脚步却有些沉重。
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把刚出炉的面包端出去。因为那表示我要在店里大声喊着:「刚出炉喔~!」而且还要表现一副超幸福的样子。
离开厨房前,我小声地清了清喉咙,准备好大声喊叫。
2
踏进贩售区时,店里的客人只有一位穿着豹纹衬衫的阿姨。
阿姨一边喀喀地敲着夹子,一边在店里四处张望。说起来,在面包店里把夹子夹个两下,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
我瞥了一眼冷藏柜,草莓蛋糕那类甜点部的主力商品早已销售一空。面包部那张展示桌上,也只剩下寥寥几个面包。
就在这时,伴随着「叮铃叮铃」的门铃声,一对穿着学校制服的男女走进了店里。他们穿着短袖校服,带着一股清爽的气息,应该是高中生吧。
男孩晒得黑黑的、顶着小平头,背着一个大大的亮面运动包,包上还挂着一个白色的御守。
女孩留着俐落的黑色鲍伯头,看起来很活泼,肩上背着深蓝色的书包。
他们一进店里便喋喋不休地聊了起来。小平头男孩一边揉着手上的运动贴布,一边抱怨道:
「啊啊~偏偏在这种关键时期受伤,运气也太差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只是小伤而已耶,应该感谢才对吧。」
「感谢个屁啦,我现在只想往伤口上撒一勺盐下去。」
「白痴,那会痛的是你自己好吗?」
——啊,是关西腔。我忍不住竖起耳朵,他们说得简直比福尾小姐还道地。
「早上的星座运势巨蟹座也是垫底,今天完全是我的衰运日。」
「你也太玻璃心了吧~那我处女座是今天的第一名,我们在一起不就刚好抵销了?」
女孩露出笑容,但男孩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
「不过话说回来,美樱,我们今天请假没去练习,这样跑来闲晃真的没问题吗?对其他人有点过意不去耶。」
「什么话,偶尔放松一下很重要耶!道长你就是扛下太多事了!」
看来女孩叫美樱,男孩则是道长。
美樱终于拿起夹子和托盘,转头对道长说:
「这间店不错吧?这里的每款蛋糕都很好吃,超推哦~」
「笨蛋,来面包店就是要吃面包啊,吃什么蛋糕。」
「我才不是笨蛋咧~你没有要吃蛋糕喔?」
道长对收银机旁那排蛋糕柜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开始挑起面包来。他用贴着运动贴布的手指了指其中一款。
「美樱,这个叫『佛卡酱』的东西好吃吗?」
「你在说啥啦,听起来像什么搞笑艺人的名字。那叫『佛卡夏』、佛卡夏啦~是说,你真的不吃蛋糕吗?这里还有附咖啡座耶,很舒服的!」
停不下来。他们进店还不到一分钟,两人却像开了话匣子一样,聊个不停。
「我就真的只是想吃面包而已啊~」
道长边说边从仅剩的面包中,挑了个炒面面包和咖喱面包,放到美樱手上的托盘上。
「你干么挑那种福利社也买得到的面包啦?」
美樱一脸不满地盯着托盘。
我不自觉又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我重新振作起精神,从丹田发出声来——
「明太子法国面包~刚出炉哦!现、烤、的喔~~要不要试试看~!」
店里那位穿豹纹的阿姨,还有那对学生组合,都被我这声音吓得猛然回头。他们应该不是对「现烤」有什么特别反应,而是单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用不着这么大声吧」……没错,我当然知道。但这是规定,规定就是要照做。
不过吼成这样也不是没有成果。只见豹纹阿姨很快便拿了一条明太子法国面包走了。说到底,「现烤出炉」这几个字对客人来说还是很有魔力的。
「美樱,那是现烤的喔。」
道长拍了拍美樱的肩。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再吃那个会太撑啦。你也稍微考虑一下均衡饮食吧?」
「啰嗦。你又不是我妈也不是球经。」
「总而言之,今天就吃我推荐的啦!」
美樱环顾了一圈店内,嘴角一勾,看向还剩下两个的肉桂卷。「就选那个吧、那个~」
诺斯提莫的肉桂卷,可是人气品项。侧面淋得满满的糖霜、内部涂得扎实的肉桂和黑糖,再加上咬起来香脆的核桃,甜度十足。会挑这个推荐,可见美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控。「刚才还在讲什么均衡饮食……」一旁的道长忍不住吐槽道。
就在这时,穿豹纹的阿姨也慢慢走向放着肉桂卷的那张桌子。看样子,她们俩盯上了同一个猎物。
美樱和阿姨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喀」地一下,墙上的挂钟分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成了决斗的信号。
美樱无声地迈出一步,瞬间缩短与阿姨之间的距离,接着手中的银色夹子以目不暇给的速度猛然一挥。夹子在空中划出残影,如同猛禽出爪一般。
阿姨也不甘示弱,彷佛猛虎咆哮般压低身子蓄势待发。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她从下方猛力伸出夹子试图反制。
——然而,还是差那么一点点。阿姨的夹子空空地夹了个寂寞,只发出一声干瘪的「喀当」声。
我连忙转头看向美樱的托盘,那上头已经整整齐齐地放上了两个肉桂卷。什么情况——她刚刚那一夹,竟然一口气抢了两个!真是神速。
阿姨露出一瞬间懊恼的表情,牙齿几乎咬得发出声来,但最后她还是认输似地把夹子收回,垂着肩走向柜台结帐。
另一边的美樱得意地笑着,像西部牛仔一样,转了一圈手中的夹子,做出收枪的动作。
真是看了场不得了的对决——我忍不住赞叹,心里满是敬佩。
那场鹰与虎的对决……不对,应该是鹰与豹。总之,实在精采得让人目瞪口呆。
就在那瞬间,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这里是大阪。一个到处充满商人灵魂的弱肉强食之地。
这种场面在东京根本无从想像。我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位落败的豹纹阿姨合掌祈福。
3
经过一场激战,美樱成功夺下两颗肉桂卷。
她满足地低头看着托盘,上头的肉桂卷表面像漩涡一样层层盘绕,糖霜涂得厚厚一层,闪着雪白的光泽。
「这个真的超~好~吃的!」
「呃……感觉吃了会蛀牙。」
与情绪高昂的美樱相反,道长皱起了眉头。
对这位明显偏好「重口味」咸食面包的他来说,诺斯提莫的肉桂卷恐怕看起来已经不是面包,而是蛋糕了。
我一边整理贩售区上的面包,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们两人的互动。
「道长,你要喝什么?」
排在结帐队伍中的美樱转头问他。道长根本没看饮料单,直接脱口问道。
「有卖动元素※吗?」
注15:动元素:可口可乐推出的运动饮料,补充水分与电解质,口感清爽,广受运动族群喜爱。
「白痴,哪可能有啦~麻烦你看一下饮料单好吗?」
美樱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这举动连柜台的店员姊姊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道长赶紧道歉,接着看了眼托盘上的面包后,重新点了饮料。
「那……今天天气有点凉,我点热的好了。」
「热咖啡一杯吗?」店员姊姊重复确认。
「美樱你呢?你还是一样喝不了咖啡吧?」
道长看向美樱。她则摸着下巴,开始研究起饮料单来。
「那我就来杯冰红茶好了~」
点完饮料后,美樱与道长便端着托盘,踏上楼梯前往二楼的咖啡座。
——「然后你知道吗?那女孩刚刚抢肉桂卷的时候,动作超快的,一下子就把两个都夹走了耶!」
我一边进行袋装作业,一边把刚才的场面报告给莉奈前辈听。
距离那场抢食战争大约已经过了十分钟。此刻的我们,正依店长吩咐,在二楼厨房包装核桃面包。
「哇~不亏是大阪人,真会抢~」
莉奈前辈夸张地抱着双臂发抖,嘴里嚷着「好可怕好可怕~」这景象让我想起她大口吃掉一整盒蛋糕卷的模样……我觉得,说不定彼此势均力敌呢。
「话说回来,那对学生是不是丰高的啊?看到制服,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呢~」
莉奈前辈望着咖啡座的方向说道。
丰高……我在脑袋中回想了一下。应该是附近那所升学高中,「丰中中央高等学校」的简称。
透过玻璃往外看,可以瞧见美樱与道长。刚才那位豹纹阿姨,也坐在吧台的位置,一边吃着明太子法国面包,一边翻着她的女性杂志。
美樱和道长则是坐在四张并排桌子的最边缘,面对面聊天。桌子底下,他那个用得有些旧的大亮面运动包,被放在椅子底下横躺着。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些什么,但看着两人开心说笑的样子,心情也不自觉跟着柔和起来。
「话说,莉奈前辈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子啊?」
「我吗?我当时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也当过运动会的应援团团长,还指挥过合唱比赛喔。」
「这么多!?」
「我甚至当过球技大会的裁判呢。」
最后那个听起来不太确定算不算厉害,但我大概可以知晓,前辈从那时开始就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
「不过啊,因为我读的是女子高中,根本不可能像这样跟男生两个人放学后去哪里晃晃~」
莉奈前辈一脸羡慕地看向咖啡座方向。
「更别说还是青梅竹马了~这种关系真叫人向往啊。」
「咦?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
「那有什么难的~看他们两个互动就知道啦。我可是恋爱大师耶,看钻石求千金※的时候,每次都能猜中最后谁会配对成功喔!」
注16:钻石求千金:美国恋爱实境秀,单身男主角从多名女性中选择结婚对象,剧情浪漫又戏剧化。
莉奈前辈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说。
「也就是说,我判断——那两人绝对是两情相悦,却谁也不敢先开口的那种组合!啊~青春真是让人心痒啊~!」
见我露出一脸复杂的神情,莉奈前辈立刻补道。
「你想想,诺斯提莫不管是离丰高还是车站都有一段距离吧?放学后还能特地绕过来吃点心,就表示——他们不是搭电车,而是骑脚踏车上下学!那代表什么?地缘关系!他们家应该住附近,也就是——这两人绝对是青梅竹马!」
「原来如此。」
虽然推论过程有些牵强,但不得不说,这说法还挺有说服力的。
咖啡座里,道长正喝着咖啡,美樱则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他。
「小春你不是想要当漫画家吗?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那可不行喔~」
「……我会努力修行的。」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一暗。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我们。我疑惑地回过头去——
只见店长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店、店长——」
莉奈前辈整个人猛地往后仰,被那气势吓得大大一退。虽然现在是比较空闲的时段,但我们两个聊得实在太起劲,店长大概是从后门的楼梯一路走上来,要来「提醒」一下松懈的我们吧。
坦白从宽——正当我准备在被骂之前先开口说「对不起」时,店长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丰高棒球部的啊……」
「咦?」
原本我已经做好被训话的心理准备,一时间愣住,张着嘴望向店长的脸。
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并不是朝我们投来,而是直直看向咖啡座的道长。
「店长,你认识那个小平头男孩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店长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是当地有名的选手。」
「咦~是这样喔。」
莉奈前辈看了一眼正大口咬着炒面面包的道长。
「丰高已经很多年没打进甲子园了,但今年大家都很看好,说不定有机会。他们学校也是我支持的队伍。而这之中最受瞩目的,正是投手隼人与捕手道长这对黄金搭档。最近他们也经常接受采访,在媒体上的曝光越来越多了。」
店长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让我睁大了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店长在面包以外的事上这么热血。
「原来店长你喜欢棒球啊!我都不知道。」
就连长年认识店长的莉奈前辈也是第一次听说。店长眼中彷佛燃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别看我这样,我高中时可是被叫做『短打的堂前』,还有『左中间的不动明王』,在当地赫赫有名呢。说到棒球,我自认还是颇有心得的。」
店长揭露的意外往事,让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莉奈前辈立刻拿出手机,直接查起「丰中中央高中棒球部」的资料。我原本还担心会被店长责备,但他竟然没多说什么。
「哇,出现了好多资料!」
我凑过去一看,萤幕上显示的是一则网路新闻。
照片中,正是道长和另一名队员一起拿着手套比着YA。
那位队员长相清秀,露出爽朗的笑容跟道长勾着肩。他的背号是1,想必就是店长刚才提到的丰高投手——隼人。
「这人就是王牌投手?也太帅了吧~」
莉奈前辈一边放大照片,一边惊呼。店长则冷哼一声。
「虽然隼人因为长得帅比较容易被注意,但投手还是得有捕手在后头接球才行。我认为像道长这样能顾全队、撑住整支球队的人——也同样是王牌。现在大家老是关注球技以外的东西……这风气啊……」
莉奈前辈一边听着店长的解说,一边滑动手机萤幕。
这时,一张女学生的照片映入眼帘。
看来这篇报导不只写了选手,连球队经理也写了进去。那是一个绑着侧马尾、笑起来有酒窝的可爱女孩。
「哇~这个叫桃香的球经也好可爱喔!」
听见莉奈前辈只对帅哥美女有反应,让店长微微皱起眉头。
「听好了,棒球就是一场心理战,即策略的比拼。对上不好应付的打者时,是要换投手呢,还是强攻到底?或是反其道而行……」
「喔~有点像宝可梦对战那样喔?」莉奈前辈插嘴说。
店长似乎不太熟宝可梦,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人们为什么会这么迷恋棒球呢?」
店长的棒球论再次展开。
我和莉奈前辈一边包装面包,一边听着店长侃侃而谈。
什么是棒球、球象征的是灵魂,投出的不只是白色球体而是内心情感,打者跑回本垒象征着轮回转生——当这些天马行空的独特见解开始冒出来时,就连我们两个也开始觉得有点难以「附和」了。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属于这间悠闲面包店的低沉惨叫,从咖啡座那头传来。
4
我们急忙靠近窗边,往咖啡座方向望去。就连透过玻璃都听得那么清楚的惨叫声,肯定不是一般的小插曲。
只见道长单膝跪地,美樱低着头站在他身旁。
惨叫的理由也一目了然。
马克杯倒在地上,而道长那放在桌下的亮面运动包上——也染上一片黑色液体。
看起来,是一大杯咖啡整个洒下去了。
「不好了!我过去看一下!」
我拿起几条抹布,冲出厨房。
咖啡座里弥漫着一股与青春完全无缘的不安氛围。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哎哟,咖啡洒出来了呀~」
一旁的阿姨从吧台座位探头张望。
我一边安抚她说「我马上清理!」一边转向道长。
「你还好吗?有没有烫伤?」
「我、我没事。」
道长抬起头。看起来制服上并没有明显脏污,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美樱深深低下了头。
「对不起,店员姊姊!都怪我不小心打翻……」
「啊,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的,别在意。」
在我回答的同时,心里也浮现一个疑问。
——点咖啡的明明是道长,为什么是美樱打翻的呢?
在两人对坐的情况下,还能把对方的饮料打翻……这种状况还真不常见,我忍不住感到疑惑。
「不会吧……桃香送我的重要御守,整个都湿透了……」
道长看着挂在亮面运动包上的御守,露出一抹苦恼的表情。
那是一个常见的手工御守,用毡布缝制成袋状,上面以英文字母绣着「道长」的名字,以及背号「2」。
原本纯白的毡布,如今却被咖啡染得一塌糊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像是沾满泥巴的球衣一样。
道长试着将御守从包包上拆下来,但结似乎打得太死,怎么样都解不开。
「不行,绑得太紧了,完全打不开……」
最后他只好用力扯断绳子,垂着肩,无奈地将御守取下。
「今天果然是我的衰运日……我是星座运势垫底的巨蟹男啊~~」
「真的对不起啦,道长!」
美樱双手合十,不停向他道歉。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用抹布擦拭包包和地板。
幸运的是,咖啡杯没有摔破,而且因为大部分液体都泼在包包上,地板并没有脏得太严重。清洁工作意外地很快就结束了。
我把没有摔破的杯子收拾起来后,道长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开口道。
「店员姊姊,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点可以擦拭的东西?」
「啊,如果你不介意用这个擦的话……」
我递给他一条还没使用过的抹布。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一边轻拍,一边细心擦拭手中的御守。
「有够倒楣的。这可是桃香赶在甲子园预赛前,熬夜了好几天,特地帮全体队员做出来的御守啊……现在变这样,超触霉头的。」
道长开始连连说些丧气话。一开始还拼命道歉的美樱,这时也不太高兴地撅起了嘴。
「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一直御守来御守去的,你对占卜或迷信这类东西也太执着了吧?好了啦,打起精神来啦。」
「我是因为……现在这样,御守都失去一半功效了!」
「既然这么重要,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在手上!」
「你干么反过来跟我生气啊!」
气氛逐渐变得紧绷起来。我急忙插进这场快变成风暴的争吵里。
「啊、那个!两位……请冷静一下。」
「你看,连店员姊姊都觉得我们吵了,不要再说了啦。」
听到美樱这么说,道长满脸不悦地闷声嘀咕起来。
「唉……不知道之后的比赛会怎样。」
「啰嗦死了~要是真的靠一个御守就能赢球,那谁还需要努力?」
美樱毫不退让地立刻反击。两人的口气越来越冲。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根本不晓得我对棒球有多认真吧?就算是迷信也好,神明也好,能求的我全都想试试啊!」
「我当然知道啊!我一直都在为你加油耶!今天一听到你受伤,还紧张得快死掉了好吗!」
「那你为什么搞出这一出,还一副没事的样子!」
道长突然大吼,吓得美樱整个人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柜台座位传来一声大嗓门的抱怨。
「喂喂,从刚才就吵个不停是怎样~害我优雅的下午茶时光都毁了!」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那位豹纹阿姨一脸不爽地站了起来,还把手上的妇女杂志卷成像喇叭一样,边敲桌子边骂。
「啊,对不起……」道长立刻道歉。
「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去阪急OASIS买东西回家算了~」
豹纹阿姨臭着脸说完后,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边往楼下走,边咕哝着,道长则低下头对她鞠了一躬。
「喂,美樱,你也道个歉啊……」
道长转头看向美樱的脸,动作顿时停住——
她的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下一秒,随着眨眼的动作,豆大的泪珠啪哒啪哒地掉落下来。
美樱猛地转身,朝楼层深处跑去。
「喂、你要去哪里啦!」
「吵死了啦!道长这个大笨蛋、臭秃头!」
最后不忘狠狠骂了他一句后,美樱用力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店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关西腔的激烈争吵、突然插话的豹纹阿姨,还有毫无作为的我——只能握着那条擦过咖啡渍的抹布,呆呆地站在原地。
5
美樱迟迟没有从洗手间里出来。
一股尴尬僵硬的气氛,悄悄笼罩整个咖啡座。现在这里,就只剩我和道长两个人。
我也不可能放着他不管返回厨房,只好在旁默默观察后续。随后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我才是想哭的那一个吧……真的很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店里这边没事啦。倒是……你朋友那边,需要我过去看看她的情况吗?」
「不用啦,我跟她一直都是这样,从以前就常常吵架。」
「从以前?」
「嗯,我跟美樱是从小学就认识的。」
「这样啊~」我点点头。看来莉奈前辈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果然没猜错。
我不经意地看向他们刚才坐着的那张桌子。
两人的座位前,各自还留着吃到一半的肉桂卷。从我这边看过去,桌子靠近我的那一侧,还放着一杯看起来有些孤单的冰红茶。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现在的美樱应该正开心地和道长一起享用她推荐的面包吧。一想到刚才两人热闹的对话,我的胸口也隐隐作痛。
为了转换气氛,我转而问起他社团的事。
「对了,你是丰高棒球部的吧?」
「嗯,没错……啊,难不成店员姊姊打算通知学校这件事吗?」
道长的脸色瞬间惨白,我连忙摆手否认。
我跟他说店长正在替丰高加油,还提到我们刚才看了介绍他们的网路新闻后,他才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没想到你是王牌,很厉害呢!」
「不是啦,我是『不是王牌的那一个』啦。」
「『不是的那一个』?」
「嗯,对啊。」道长抓抓脸颊。
「投手的隼人才是货真价实的王牌,他真的超强的。我只是一名捕手,从旁辅助他而已。」
他眼中似乎同时映着对伙伴的敬意,与对自己的自卑。虽然称不上安慰,但我还是试着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不不,能当捕手就已经很厉害了。其实我以前也有打过垒球喔,是我爸妈硬推我去参加的。」
「真的吗?」
「真的啊~但我超级没天分,有一次比赛还跑错垒,把一垒当成三垒冲,结果直接被判出局。」
「哇、真、真厉害呢……」
道长勉强挤出干笑。我原本是想让他对自己有点信心,没想到反倒让人家觉得我有点怪。
「……没事的,我本来就不怎么引人注目。反正只要能赢球,就算是『不是主角的那个』我也无所谓。说真的,甚至连球队经理桃香的关注度都比我高。」
说到这里,道长的目光落到手中那个御守上。我脑海中浮现起刚才新闻照片里那位绑着侧马尾、笑容可爱的女孩。
「你说的那位桃香同学,是做这个御守的人吗?」
「嗯,是啊。我不过是去上个厕所,没想到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咦?那这么说,你其实没看到美樱同学洒出咖啡的画面啰?」
「对啊,我之前没说吗?」
——这样的话,美樱是真的洒了咖啡吗?
不对,当时在咖啡座除了那位豹纹阿姨,也没有其他客人了。要说洒出来的是别人,那也说不通。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断在空中,店内再次陷入宁静。
「……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道长已经拿起他的亮面运动包准备离开。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跟美樱说,我先走了吗?我还在的话,她大概也不太好意思出来。」
「咦?这样啊……」
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不能让道长就这样离开。
而且从刚才开始,我就隐约感觉到店长透过玻璃投来的锐利视线。现在要我两手空空地回厨房,好像也不太妥当。
为了设法留住他,我指了指他手上的御守。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我拿去厨房帮你洗洗看呢?听说咖啡渍只要用中性清洁剂早点处理,就会比较容易清掉……」
「真的吗!?那太感谢你了,拜托了!」
道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御守递给我。还好之前深夜不小心把红茶洒在T恤上时,我有上网查过去渍方法,这次算是派上用场了。
我接过那整个湿透的御守,快步跑向厨房。
「发生什么事啦?还好吗?」
一打开厨房门,莉奈前辈立刻凑过来,一脸好奇地追问。
店长和福尾小姐也一边作业,一边朝这里投来关切的目光。
「好像是不小心把咖啡泼到很重要的御守上了。」
「哇,这也太惨了吧。所谓的咖啡染色法……难不成是这样搞出来的?」
莉奈前辈皱着眉头,用手指戳了戳御守。
我简单说明了一下状况,店长立刻下达指令地说:「要是影响比赛就糟了,帮他洗干净一点。」感觉如果没洗干净,会比面包做失败还惨。
我打开水龙头,把御守放到水底下冲洗。可能是趁还没干就处理的关系,咖啡渍比想像中的好洗。只见褐色的液体从毡布中慢慢渗出。
玻璃的另一侧,道长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美樱仍躲在洗手间里没出来。
「不过说真的,那两个人也太不坦率了吧?明明就是互相喜欢啊。」
自称恋爱大师的莉奈前辈不解地道。
「我总觉得……美樱好像有什么事藏着没说。」
「啊,我也有一点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莉奈前辈像是灵光一闪地说道:
「等一下……我好像猜到真相了。道长不是没看到美樱洒出咖啡的瞬间吗?」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呢。」我点头附和。
「傍晚、冷清清的店里。对美樱来说,这是个没人会看到的场景,眼前还放着喜欢的人喝过的咖啡杯……」
莉奈前辈盯着我看。
「换作是小春你的话,会怎么做?」
「咦?我什么也不会做啊。」
「哎唷!真迟钝耶~」
她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
「就是间接接吻啊!美樱她,是想用嘴巴碰一下道长喝过的咖啡杯啦!」
「原、原来如此……」
面对这突如其来、又大胆得令人惊讶的推论,我瞪大了眼。
莉奈前辈意犹未尽地继续说下去。
「但她没想到的是,道长比预期中还早从洗手间回来,结果她一慌就把咖啡杯给打翻了。道长看到他最珍惜的御守被弄得湿答答的,气到爆炸……但对美樱来说,总不能说其实是因为想间接接吻才碰杯子的吧。啊啊~青春啊~」
究竟,那真的是青春吗?
不过若真是那样,美樱的反应也算说得过去了。
「我说小福,你怎么看~?」
莉奈前辈转头问道。正在厨房里整理装袋面包的福尾小姐探过头来。
「嗯……说真的,高中生这种年纪,会因为嘴唇有没有间接碰到就在那边大惊小怪~变成社会人之后就不会谈那种恋爱了,所以我觉得还挺羡慕的。」
「唔唔~小福你怎么突然讲出这么成熟的话!难道是交男朋友了?」
恋爱大师的矛头这次转向了福尾小姐。
「想像一下又不犯法嘛~」福尾小姐苦笑地回应。
话题突然转向恋爱八卦,店长皱起了眉头。我先不理那边,专心地用中性清洁剂轻轻搓揉御守。
系着袋口的缝线,在这时「啪啦」一声松开。
——糟糕,是不是我搓太用力了?
眼看里面的东西快掉出来了,我慌忙用手按住。没想到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棉花,而是某种不同的触感。
我小心翼翼地从御守里将它取出来,发现里面竟然夹着一张折成三折、上头写着大大「必胜」两字的纸条。看来做这个御守的球经,连内部符纸都照着真实御守的样子,细心制作了出来。
「哇啊~这也太不吉利了吧……」莉奈前辈脸色一沉。
这下糟了。我完全不知道里面有这东西,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拿去洗了……结果那张纸自然也吸饱了水分,整个被泡得软绵绵的。
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也不可能瞒着道长不说。我用干净的布把御守包好,连里头的纸也一并吸干水气,然后前往他正在等待的咖啡座。
道长像是在手术室外祈祷病人平安的家属般,双手交握地坐在椅子上。
「那个——御守已经洗好了。」
他一看到我,立刻站起身来道谢。
「谢谢你,店员姊姊!」
「不会……只是我在洗的时候,绳子不小心松开……」
「没事的,你不用在意。」
「还有……我在洗的时候不小心看到……里面好像有一张纸。」
「一张纸?」
看来道长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把御守和那张纸交给他,他则低头凝视着那被水浸透、字迹晕开的「必胜」二字。
「怎么会这样……也太不吉利了吧……」
他喃喃说出口的话,正是刚才莉奈前辈说过的那句。
他原本想把那张因咖啡染成茶色的三摺纸打开来看,不过——纸还湿湿的非常脆弱,才刚展开边角就破了一角。
「呜哇……」道长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他慌忙停下动作,似乎放弃打开里头的内容,维持三折的样子,轻轻握在掌心。
随后,道长提起他的亮面运动包,脸上带着沉重神情站起来。
「那……我就先告辞了。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像是场上比赛刚结束那样,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来,时间宣告结束。没能留下他的这份遗憾,让我胸口一阵刺痛。
桌上还留着那块被糖霜覆盖的肉桂卷,还有一半都还没吃完。
冰块融化,玻璃杯渗出水珠的冰红茶;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地板;空荡荡的咖啡座……我开始整理一路发生的种种事件。
——就在那一瞬间,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瞬间膨胀开来。
「请等一下!」
我出声叫住正要离开的道长。
「怎、怎么了?」
他回头时,我与他那双坦率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两人之间,弥漫着核桃与香料交织而成的肉桂卷甜香,令人陶醉。
「那个……美樱同学,真的有不小心打翻咖啡吗?」
6
「什么意思?」
道长露出疑惑的神情,微微歪了歪头。
「突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但这件事,我有些自己的看法。如果你不介意,愿意听听看吗?」
「嗯,可以啊……」
道长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把亮面运动包放到地板上,表达愿意听我说的意思。
脑海中,某个模糊的故事逐渐成形。为了如实传达出去,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在我擦你包包上的咖啡时,心里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呃,什么事?」
「就是……为什么桌子上一滴咖啡都没有溅出来呢?」
「咦?」
道长一脸茫然。
我想起今天凌晨,在家中发生的惨剧——那时我手一滑,杯子先在桌上打转,红茶再一路流到地板上,弄得一塌糊涂。
但这间咖啡座的桌面,却干净得出奇,没有任何污渍。
「不过……这有很奇怪吗?说不定是她不小心撞到杯子,结果直接掉到地上了,这样桌面就不会脏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地上的咖啡杯怎么会连一条裂痕也没有?从那高度摔下来,不可能完好无缺的。」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我确认了一下他脚边的亮面运动包后,一口气将推论说出口。
「也就是说,会不会美樱同学其实不是『打翻』了咖啡,而是直接把咖啡『倒在你的运动包上』了?」
「什么!?等等,店员姊姊,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道长一脸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音量也不觉大了几分。
「杯子没碎,是因为她倒完咖啡后,将它放到了地板上……这么一想,当时那些不自然的状况就通通解释得通了。」
我开始想像,在那段空白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美樱趁着道长去洗手间,默默地拿起咖啡杯,朝着那个亮面运动包缓缓倒下咖啡的模样,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
「而且说到底,我是在听见你的惨叫声之后,才注意到咖啡座那边发生了异状。可是如果是美樱同学不小心洒了咖啡,那么最先尖叫的应该会是她才对吧?」
再加上,那位豹纹阿姨在道长叫出声之前,也完全没有察觉异状。这就说明,美樱当时的动作非常安静,安静到周围人都没注意到她正在往包包倒咖啡。
「店员姊姊,你想太多了啦!她虽然有点冒冒失失的,但绝不会故意做出这种事来!」
道长立刻反驳。但是——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美樱同学之所以会把咖啡倒在你包包上,是因为她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什么理由!?」
我指了指道长手中那张写着「必胜」的纸。
「那张纸……被折成了三折对吧?应该比刚才还干一点了,要不要打开看看呢?」
「咦?啊、好……」
道长虽然满脸困惑,还是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张染成茶色的纸张。就像细心撕开贴纸一样,他慢慢地揭开里头的内容。
「这是……什么?」
纸上有一排圆圆的、可爱的笔迹。尽管因为水渍而晕开,但勉强还看得清楚。
美樱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如今,却被道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给道长。我从好久以前就一直喜欢你了。请跟我交往。桃香敬上……」
就在那一瞬间,咖啡座的时间彷佛停滞了。
「咦、这、这是……?」
那是来自球队经理的告白信。
藏在御守里的,不只是祈求胜利的心愿。
道长的双颊一下子涨红,他的视线在我和那封信之间来回游移。
「我想……美樱同学应该是在某个时候,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然后她不希望你看到,才会故意把咖啡倒了下去。」
美樱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御守。对她来说,要从道长身边偷走那个他视为宝物、时时携带、又绑得死紧的御守,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加上那个御守是用线缝起来的,想偷偷把信抽出来也不容易。
于是她转念一想——既然拿不走,那就干脆让里面的信变得无法阅读。她以近乎惊人的手段,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只是美樱没有料到,我立刻提出「要帮忙清洗御守」的提议,甚至还意外发现了信的存在。
「她不是洒自己的冰红茶,而是洒了你的咖啡——大概也是因为咖啡的颜色比较深,更容易把信染得模糊,让人看不出内容吧。」
听我这么一说,道长一脸呆然地喃喃道:
「如果真是这样……简直就像美樱她对我……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如果我当时没点咖啡怎么办?我平常都是喝运动饮料的,而且美樱怕苦也不喝咖啡……」
「不,美樱同学肯定有自信你会点咖啡。」
「什么?」
我回想起他们走进诺斯提莫时的情景。
「你还记得吗?她当时一直极力推荐你吃蛋糕,那是有理由的。因为她想让你在店里吃甜食。」
不过,今天店里的招牌甜点,像是草莓蛋糕那些都已经卖完了。所以你才会放弃蛋糕,选了咸面包。
于是,美樱便转而盯上店里仅存且最甜的肉桂卷。
「虽然没能如愿让你吃到蛋糕,但她大概判断:只要你拿了甜腻的东西,肯定会搭配一杯咖啡。所以她才会那么拼命地和那位豹纹阿姨抢肉桂卷。」
「也就是说,你会选咖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美樱同学的引导之中。看似自己选择,实际上早就被对方巧妙地诱导了。这种技巧,在魔术师的世界里,被称作『魔术师的选择』喔。」
「哇……店员姊姊你也太博学了吧……」
看到道长佩服似地点头,我对他微微一笑。
其实最近我正好在画一部关于生存游戏的漫画,所以才刚查了一些与魔术还有心理学有关的资料。
美樱从以前就不喝咖啡这件事,道长是知道的。如果她点了咖啡,难免会引人怀疑。所以她必须创造一个让道长自己去点咖啡的局面。
而我们诺斯提莫这间店,非常适合放学后顺道过来,傍晚时段人又不多,对她来说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真是的,美樱那家伙……」
道长露出柔和的神情,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收进了口袋。虽然最后并没有完全印证莉奈前辈的推理,不过这次骚动的源头,果然还是那青涩的恋爱之心。
「喀啦」一声,门被推开。
我们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双眼微肿的美樱。她大概是在洗手间哭过,眼眶仍泛着红,脸颊上还隐约留有泪痕。
她低着头,慢慢走回座位前,道长出声唤住她。
「刚刚……对你大声说话,对不起。那个御守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哪可能说得出口。」
美樱一边回答,一边紧紧抓住制服的裙摆。
「桃香她,居然同时写了情书给道长跟隼人——这种话,谁说得出啊。」
「咦?」
我和道长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见到我们如此反应,美樱疑惑地问道:
「咦?你们不是早就发现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道长朝美樱步步逼近。她被他的气势压得一时说不出话,随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
「就是……今天中午休息时,我刚好听见桃香得意洋洋地在跟朋友说,她正烦恼到底要跟道长还是隼人交往。她还说,自己在你们两个的御守里都塞了情书,打算等甲子园打完之后,再选一个比较喜欢的告白。」
「原来是这样啊……」
我也在心里默默点头。原本看起来阳光开朗的桃香,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么腹黑的算计。
隼人和道长,这两位选手未来只要表现得够亮眼,势必会受到更多关注。
而桃香之所以抢在甲子园开打前就写情书,就是为了在他们成名之前抢得先机,留下「我是在你还没红之前就喜欢你了」的印象。
这种布局,的确会让收到信的人感动不已。
但要不得的是,桃香竟然在隼人与道长的御守里都藏了情书。只要不把内容告诉那个「没被选中」的人,就可以营造出「我对你始终如一」的形象。
万一中途改变心意,喜欢上了别人,也能选择两边都不公开内容,保留余地。
「我想说……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受伤。」
美樱低声说着。「桃香又那么可爱……」她再次低下头,不安地垂着视线。看到这样的她,道长开口了。
「笨蛋。就算这样,你也该告诉我啊。」
「什么?」
美樱吃惊地抬起头,两人也对上目光。道长直视着美樱,坦率地说:
「因为我想带去甲子园的人,不是桃香……而是你啊,美樱。」
「咦……」美樱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
「你、你是说……?」
「啊~~真是的,你怎么这么迟钝啦。意思就是……」
道长抓了抓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前一步,对美樱说道——
「我超喜欢你的啦!」
道长毫不掩饰地把真心话丢了过去。他的脸颊红得像烫伤了一样,而这股热度也蔓延开来,美樱的脸颊和耳根也染上了通红。
彷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存在般,此刻的两人陷入沉默,谁也没再开口。
而我——因为找不到适当的时机离开,只好赶紧默默溜回厨房。
道长一语不发地等着,静待美樱开口。
就在我关上厨房门前的那一瞬——「我也是。」美樱细声说道,像是在掩饰羞意似的,轻轻捶了道长的胸口一记。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捕手接住白球时的清脆击球声。
回到工作岗位后,我立刻被莉奈前辈追问刚才的情况,便把整件事老实报告了一遍。
「原来如此~他们能坦率说出彼此的心意真是太好了。不过说起来,桃香那女孩真的不简单耶,简直是个谋略家,要是去参加钻石求千金这种节目,说不定最后会胜出哦?」
莉奈前辈手撑着下巴说道。
确实,桃香的做法,就像那种「猜猜硬币在哪只手」的游戏。只是她在两只手都放了硬币。店长曾说过,棒球是一场心理战,或许放在恋爱也一样吧。
「啊~丰中中央高等学校~~扬起眉头吧~~」
不知从哪传来一段热情高昂、带点颤音的歌声。回头一看,只见店长正小声哼唱,看来是丰中中央高中的校歌。
「要不要下次大家一起去看比赛,帮他们加油打气啊?」
莉奈前辈满脸期待地提议。
我原本对甲子园没什么兴趣,但现在,倒是有点想看看道长之后的表现了。
此刻的咖啡座,已恢复了往常平静,诺斯提莫店内再度被安稳的空气包围。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抱着保鲜盒的纱都美小姐小小探头走进厨房。
「大家辛苦啦~原来你们都在二楼啊。」
她手中的保鲜盒里,装着一些碎裂的手工饼干。
「咦?这也是要分给我们吃的吗?」莉奈前辈眼睛发亮地问道。
「嗯,各位不嫌弃的话。」
「当然大欢迎啦~今天有排到班也太赚了吧~!」
莉奈前辈一边喊着「满载而归、满载而归~!」一边往嘴里塞饼干,满脸幸福地用双手捧着脸颊。饼干又再度以惊人速度减少中。
店长也暂停手边作业,接过饼干,看起来是因为道长他们的事圆满落幕,总算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记取上次错过的教训,莉奈前辈这次是抱着饼干盒,朝福尾小姐问道:
「小福,你要吃几片~?」
「真是的~为什么我还得自己说出来啦……」
福尾小姐无奈地耸耸肩。
厨房里气氛越来越热闹,就在一旁的角落,纱都美小姐悄悄走近我身边,拿出手机,打开YouTube的留言画面。
「啊,这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奇怪留言吗?」
「对,就是这个。」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后,便将手机萤幕转向我。
画面上,出现了多则重复的留言,全都写着「a cinnamon roll」。
看到这个,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纱都美小姐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别担心,纱都美小姐。这个不是黑粉啦。」
我想起以前福尾小姐曾跟我说过的事。
在海外,「肉桂卷」这个词有时会被用作俚语,象征「珍贵」、「让人疼惜」的意思。这个用法,据说是从一张淋上厚厚糖霜、外观漂亮的肉桂卷照片在网路上爆红开始的。
如果说,那些海外观众把声音清澈、造型可爱的香箱剪刀美比喻成「肉桂卷」,我倒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再往前追溯,「肉桂卷」曾经还有另一层意思——用来形容「虽然是个好人,但总得不到回报的人」。
道长总是默默站在隼人光芒的背后,努力撑起整支队伍;美樱,也总是躲在球队经理的身影之后,默默地为青梅竹马加油打气。
我在心里,将「肉桂卷」这个词的两种含义,献给这两位笨拙却真挚的少年少女。
我望向窗外,刚好看见道长和美樱正朝脚踏车停放处走去。
为了避免她被后方的车撞到,道长牵起了美樱的手。
我彷佛能听见他低声说着:「危险啦。」
夕阳余晖下,虽然牵手的理由已经消失了,但直到骑上脚踏车的那一刻,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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