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焦掉的可颂-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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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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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会到面包店打工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喜欢面包。因为离家近。因为朋友邀请。

而我——市仓小春的情况,以上理由都适用,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可以拿到卖不掉的面包。对于一个独居且贫穷的大学生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感激的事了。

我在「诺斯提莫」开始工作的日子,很快就要满一个月了。

诺斯提莫是一家位于大阪丰中市的面包店。从最近的石桥阪大前车站步行约十分钟,从我住的公寓走过去只需三分钟。大阪有句话说越往北住越高级,北部的丰中市确实治安良好。

这里不只卖面包,也制作蛋糕,二楼还设有咖啡座。虽然是家不到十五人的个人店面,却融合了舒适与高雅,很符合这座城市的气质,是家时尚小店。以蓝色为主调的店内,总是弥漫着面包与咖啡的香气。因为邻近大学,也很受学生们欢迎。

刚开始打工时,我还经常揉着惺忪的睡眼出门,但渐渐地也习惯了早起。不知不觉中,我的主食也从米饭变成了面包。

五月二十九日。

分割机运转的轰隆声,回荡在诺斯提莫的厨房里。

当分割机停止运作后,里头出现了分成小份的核桃面包面团。那看起来像一群小动物般的柔软模样,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我将分割重量均等的面团,一个个用手揉圆,摆放到烤盘上。

揉圆的时候,力道不能太大也不能太轻,表面要稍微绷紧,需要拿捏好绝妙的力道。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一边重复着之前学到的动作。

就在这时——玻璃上响起了轻轻的敲打声。

我转头看向贩售区,只见一对母子正隔着玻璃朝厨房里张望。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把小手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做面包的样子。

我和母亲四目相对,她便拉起婴儿的手,轻轻挥了挥。每当她挥动婴儿的手,挂在她手肘上的塑胶袋也跟着晃动。仔细一看,透明袋子里装着四个可颂,是店内的热卖商品。

看到这温馨的画面,我也小小地挥手回应。

然而,当事人——婴儿,似乎已经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低着头,显得有些无聊。

大概是被迫挥手觉得有些不开心,没过多久,婴儿突然大哭起来。我下意识地向手忙脚乱的母亲鞠了一躬。虽然那也不是我的错……

目送着离开店里的母子背影,我悄悄吐了一口气。

我本来就对接待客人没什么自信,原以为能躲在厨房里专心做面包,但诺斯提莫是开放式厨房,就像刚才那对母子一样,跟客人交流的机会意外地多。

今天的排班是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到了这带有初夏气息的季节,整面墙都是大型烤箱的厨房,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工作结束时,我的浏海早已被汗水黏得扁塌不堪。

「辛苦了,我先走啰。」

我向厨房里的两位同事道别。

店主兼店长的堂前先生,以及女性员工福尾小姐同时转头看向我。

「喔。」

正在里头揉面团的店长简短地应了一声。虽然语气有些冷淡,但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我早就习惯了。

堂前店长大约四十多岁,年轻时曾在法国修业,并以面包师傅的身份在国内外得过不少奖。他顶着光头,留着一脸粗犷的胡子,眉毛又粗又有力。眼前摆着他亲手做的核桃面包,与我做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与态度冷淡的店长不同,福尾小姐带着亲切的笑容叫住了我。

「小春,方便说一下话吗?」

她就这么小跑着靠近我,压低声音凑到耳边耳语道:

「二楼还有不少剩下的面包,要记得带回去喔。」

「哇,谢谢!」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福尾小姐今年二十六岁,由于浏海收进了帽子里,露出大片额头,再加上娇小身躯,看上去有些稚气。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衬得她格外耀眼。

顺带一提,除了福尾小姐以外,店里其他员工(包含我)大多来自外地,所以会说关西腔的人也只有她。

「对了,今天还有额外的份哦!」

福尾小姐高举着两个纸袋,带着调皮的笑容说道。

「来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面包?」

她的语气就像是电视游戏节目的主持人。福尾小姐常常这样,不知道是为了让新来的打工仔能更快融入职场气氛,还是纯粹爱搞气氛。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准备回答。

「嗯……是可颂吗?」

「咦?」

福尾小姐眨了眨那双像小动物般圆润的眼睛。

「不会吧,怎么这么快就猜对了?我还以为你会再多想一下呢。」

她大概没想到会一次就被猜中。毕竟,诺斯提莫贩售的面包种类可是超过了三十种。

我能感觉到,福尾小姐似乎还在困惑中打转。

「总觉得有些抱歉呢……不过,正因为福尾小姐用纸袋装,我才猜出来的。」

「不不,应该反过来吧?如果是用塑胶袋装,里面的东西透出来反而更容易猜到不是吗?」

福尾小姐看起来更加疑惑,视线紧紧黏着那只棕色纸袋,彷佛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确实,装在纸袋里的话,是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面包。

「可是——用纸袋装的话,就代表是刚出炉的面包吧?」

我指了指福尾小姐手中的袋子。

如果把刚出炉的面包直接装进塑胶袋,会因余热产生水蒸气,让面包变得湿湿软软的。因此,在诺斯提莫打包时,会根据情况分别使用塑胶袋和纸袋。

「所以呢?」福尾小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托住下巴。明明出题的人是她,不知不觉间却变成由我来解说了。

「嗯——既然要给我的是刚出炉的面包,那大概不是新产品的试作,就是烘焙失败的成品,应该是这两种情况之一吧。再加上纸袋里隐约飘来一股焦味,我猜,应该是烤焦的面包……而且,很可能还是最容易烤焦的可颂。」

可颂的面团是由层层薄薄的面皮堆叠而成,又含有大量奶油,因此特别容易烤焦。更何况,我刚才还看到那对母子一口气买了四个可颂。想到店里展示的数量,就能推测出店里应该有追加烤可颂。

「答对了!那这个焦掉的可颂,就当作答对的奖品送你吧!」

福尾小姐为我小小鼓掌起来。我也接过纸袋,害羞地笑了笑。

袋子里,一个比店面贩售品项颜色再深一点的可颂,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称不上完美,却也没那么糟糕,只是不能拿出来卖给客人罢了。

「小春好厉害啊。不亏是想当漫画家的人,观察力特别敏锐。」

「哪有啦,才不是呢。」

我苦笑着回答。

——成为漫画家,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

初到诺斯提莫工作时,我就把这件事当作自我介绍的一部分,告诉了大家。自那之后,「想当漫画家」这件事,就会时不时像这样被拿出来当例子讨论。

「不过遇到让人在意的事时,我确实会忍不住想着,如果是自己画的漫画,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之类的。」

「喔~原来如此。」

福尾小姐像是理解般地点了点头。

遗憾的是,现在的我仍然看不见实现梦想的迹象。就算能猜中纸袋里装的是哪种面包,却还是无法出道当一名漫画家。

结束了这场有点像猜谜节目的互动后,福尾小姐「顺便一提」地竖起食指,开始分享起她的冷知识。

「可颂在法文里是『新月』的意思喔。会传到日本来,是源于某次在神户举办的国际面包技术讲习会。但可颂的历史其实很久远,其真正的起源是——」

话说到一半,烤箱的定时器「叮叮叮」地响了起来。福尾小姐一脸惊慌地抬起头。

「糟了!这下又要把可颂烤焦了啦!」

她一边这么大叫着,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厨房。

从后方的楼梯走上二楼,员工休息室里已经有人了。

是我的挚友——由贵子,今天比我早一步结束了工作。她已经换好衣服,从白色的厨师外套换成了夏季针织衫和紧身裤。

「小由、小由,你看这个!」

我把那袋当作奖品拿到手的可颂,递给由贵子。

「咦?这从哪来的?」

「因为有点烤焦,福尾小姐就送给我了。」

「真的吗?还真大方呀。」

由贵子用细长的手指随意拨了拨乌黑短发。只是一个小动作,在她身上却格外有魅力。

我和由贵子从高中时代就是朋友,为了升大学,两人一起从东京搬到大阪。当时的我正在找打工的机会,多亏有她的介绍,我才有幸来到诺斯提莫工作。

由贵子有着一百七十公分的模特儿身材,加上那份冷静疏离的气质,让人觉得有些难以亲近。但其实她是个超级舞台剧演员迷,一旦聊起喜爱的演员就会停不下来。我们正是因为漫画和游戏话题聊得很合拍,才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在这片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活,之所以没有寂寞想家,大概也是因为有由贵子的陪伴吧。

「这边也还有好多呢。」

由贵子指了指休息室里放置的置物箱。就像福尾小姐说的那样,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昨天没卖完的面包。

贩售区上出现剩余的面包,可说是面包店无可避免的宿命。那些放了一天、表面稍微有点回潮的面包,看起来仍然十分可口。我一边挑选着几个面包放进环保袋,一边心想,这阵子应该可以不用煮饭了。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由贵子凑过来,往我的袋里看了一眼。

「咦?你只拿这些?多拿点回去没关系啊。」

「是吗?我觉得已经拿了不少了……而且我还有可颂。」

我的环保袋里已经装了热狗卷、明太子法国面包,甚至还有吐司。考虑到后天还要打工,这个量完全足够了。

「莉奈前辈拿得才叫多。每次她有班的时候,都会把剩下的面包全都带回家,还以为是要做生意呢。」

「太、太厉害了吧……」

莉奈前辈是诺斯提莫资深的打工同事。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那我也再拿一点好了。」

「尽量拿,反正还可以冷冻嘛。我家的冷冻库里也常常塞满这里的面包哦。」

由贵子说完便开始挑选要带回家的面包。只见她连续拿起了一个菠萝面包和一个肉桂卷。

「小由真是个甜食控。」看着她那副模样,我也不禁对她打趣道。

换好衣服后,我们拿着面包从后门走出去。初夏的阳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梅雨季节尚未来临,风中已经带着嫩叶的香气,轻轻扑鼻而来。

「小春,你已经习惯诺斯提莫了吗?」

由贵子牵着一辆鲜红色的摺叠脚踏车,一边向我问道。

「算是习惯了吧。前阵子,店长还第一次称赞了我做的三明治哦。」

「哇~很厉害嘛!店长居然会称赞新人做的面包,这可是很少见的耶。看来他应该很看好你喔。」

「是吗?搞不好是我一开始太烂,所以才把标准降低了吧。」

我第一天打工做出来的蛋沙拉三明治,形状歪七扭八、惨不忍睹,还被一位兼职主妇误以为是什么新产品。那件事还历历在目,最近总算稍微抓到了一点诀窍。

「那个三明治真的超好笑的。因为你一直切错边,跟指示相反,害得吐司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像八桥※那样。」

注1:八桥:京都名产,外皮为米粉制,内馅多为红豆,口感Q弹,有生的与烘烤两种形式。

「喂~我没那么夸张吧!」

我轻轻用手肘戳了戳由贵子的腰。力道就跟戳关东煮里的蒟蒻差不多。由贵子笑了笑,接着说道:

「不过说真的,看到自己做的面包摆在店里,真的会有点感动耶。福尾小姐还会教我们很多小知识什么的,让人不禁对面包都产生感情了。」

「嗯……我好像能懂。」

我一边点头,一边确认着自己环保袋里的面包。

「……而且还能拿到一大堆战利品呢。」

听到我补充了这句,由贵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她那辆摺叠脚踏车的前置篮子里,也放着一个托特包,里面同样塞满了今天拿到的面包。

「这地方很不错吧?记得要好好感谢我喔。」

「是——的,由贵子大人~」

我向这位把我介绍到诺斯提莫的恩人,小小地鞠了一个躬。由贵子总是很照顾我。还记得大学入学考试当天,我因为太紧张搞不清楚方向,是她一路从车站带我走到考场的。

「总之,小春你能顺利适应下来真的太好了。就在不久前,福尾小姐因为身体不舒服休息了一阵子,店里人手严重短缺简直忙翻了。现在有你帮忙,我也可以放心辞掉这份工作了。」

由贵子轻轻仰起头,看向天空。

像这样结束打工后两人一起回家的日子,转眼间也只剩下屈指可数的次数了。摺叠脚踏车随着步伐前进,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话说回来,小由为什么会想辞掉诺斯提莫的打工?你不是刚从四月开始没多久吗?我还想再跟你一起多工作一阵子耶。」

「咦?我没跟你说吗?我还有兼职派遣打工啊,之后打算把那边当成主力。」

「派遣?」

我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比起每次都得去陌生现场的派遣工作,待在熟悉的诺斯提莫不是比较好吗?」

「是啦……但我想多赚一点呀。」

「派遣有办法赚那么多吗?」

在我印象中,派遣打工主要都是短期、单次的工作,感觉很难有稳定的收入。我半信半疑地望向由贵子。

「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可疑的打工吧……」

「真的不是啦!就是一般的演唱会工作人员,或是验票员之类的。只是跟诺斯提莫不一样,有些工作有夜班,所以才赚得比较多。」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就在这时,由贵子突然开口道。

「是说,关于明天的事……」

「啊!差点忘了。我们约下午五点集合怎样?」

我还没等她说完就抢先回答了。

明天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看舞台剧《想剑演舞》的现场转播。原作是手机游戏,也就是所谓的二五次元※舞台剧。由于由贵子是舞台剧演员的粉丝,在她热情推坑下,我也不知不觉跟着沉迷了。

注2:二五次元:介于二次元动画与三次元现实之间,多指舞台剧等将虚构角色实体化的表演形式。

明天是东京公演的最后一场演出,一开票就立刻售罄,剧场门票根本抢不到,所以我们决定去梅田的电影院看现场转播。

我心里满是期待,但由贵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对不起,明天的转播,我去不了了。」

「咦!?」

我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由贵子低下头,一脸愧疚。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约你的……」

「等、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其实,明天我得去诺斯提莫打工。」

「打工!?」

我脑中浮现出休息室里贴着的排班表。印象中,明天应该是莉奈前辈排班才对。毕竟我们早在提出排班希望之前就约好要去看转播了,理论上由贵子不该有班。

「可是可是,明天小由应该没有排班吧?」

「莉奈前辈在排班表出来之后才拜托我帮她代班的。可能因为太临时,所以没有反映在排班表上。偏偏又是晚班,刚好跟转播时间整个撞上。」

「你不是可以拒绝吗?」

「我也很想啊,可是都要辞职了,实在很难拒绝……」

由贵子说完,垂下了视线。

「好吧……那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参加这场转播的观众,大多是女性,而且会特地到场看的,几乎都是重度粉丝。我在大阪这边,还没有这样的朋友。

「真的很抱歉!连同我的份一起好好享受吧!」

由贵子一边深深鞠躬道歉,一边保证之后一定会补偿我。看到她这样,我也说不出责怪的话了。虽然觉得由贵子不能同行真的很遗憾,但心中更挥之不去的,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绪。

比起答应好的朋友之约,真的有人会去选择临时追加的打工吗?

也许是因为跟莉奈前辈一起工作过,觉得有恩情在吧……我强制这么说服自己。

——可是,明明是我先约好的啊。

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最后还是被我硬吞了回去。我挤出一个笑容对她说:「打工加油喔。」

由贵子跨上脚踏车,往回家方向骑去。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觉得今天的她,好像比往常消失得更快一些。

2

五月三十一日。

我和由贵子正在诺斯提莫二楼的厨房里制作三明治。

诺斯提莫的二楼设有咖啡座和厨房。

这里同样是玻璃帷幕的开放式厨房,不过空间小,且不直接对外营业。主要用来进行不需用火的三明治制作,还有面包的包装作业。

我瞥了一眼咖啡座那边。

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里头排列着吧台座位和木纹调的双人桌。

客人可以在这里享用在一楼购买的面包和饮料,不过此刻,座位上空无一人。

「啊——昨天的现场转播,真的超棒的!」

我把目光收回手边,兴奋地开口说道。直到现在,心里还留着昨晚看舞台剧时的感动。只是,身旁的座位空着,成了唯一的遗憾。

「哈瑟P真的超级帅的,害我差点想要转主推※了呢。」

注3:主推:粉丝圈用语,指最喜爱并主要支持的偶像、角色或成员,常用于追星与应援文化中。

「真的吗?竟然连小春都这么说。」

由贵子一边洗着莴苣,一边笑着说:「肯定是神回吧。」

哈瑟P是某大型事务所力捧中的新人演员,在《想剑演舞》舞台剧中也属于人气数一数二的演员,而且还是由贵子的主推。

「而且啊,哈瑟P他还——」

我因为太过兴奋差点说漏了剧情,赶紧闭上嘴。「嗯?」由贵子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昨天没能一起看现场转播,真的好可惜。被放进沥水器里的莴苣,不停地旋转着。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小由,等打工结束后,一起去你家看重播吧?」

「咦?」

我心里暗想,这真是个好点子。这次的舞台剧除了在电影院放映外,也有提供居家线上观看的服务。而且就算演出结束后,只要在一周内,还可以购买重播的票券。

这样的话,就能像平常在由贵子家看电影一样,用笔电一起看了。

「对耶,还有这个办法。」

由贵子睁大了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看向我。

「可是,这样你就要看同一场舞台两次耶?这样不好吧?」

「我完全不介意,反而想再看一次呢!」

「真的吗?对我来说是很棒啦。」

看到由贵子露出安心的微笑,我也松了口气。明明才刚开始打工,却已经开始期待今天下班了。这样一来,应该就能不再纠结昨天那件事了吧。

由贵子开始切着要做炼乳三明治用的面包,我则开始准备制作蛋沙拉三明治。

我拿出切成十二公厘厚的吐司,在面包表面薄薄地涂上一层奶油。奶油随着刮刀滑过的轨迹渗进面包里,表面闪着彷佛阳光洒落般的光泽。

接着,我打开冰箱,取出要夹在三明治里的蛋沙拉馅料。

蛋沙拉馅料是由打工人员在前一天准备好的,做法是将煮熟的鸡蛋切碎后拌入美乃滋。不过在诺斯提莫,并没有专门用来切碎水煮蛋的切片器或压泥工具。所以每次都得用刀子一颗颗地把鸡蛋细细切碎,意外地挺费工的。

我打开沉甸甸的保鲜盒,确认里面的内容物。就在那一瞬间,我不禁发出「咦?」的一声。

蛋的切面非常粗糙。

碎掉的蛋白像是金平糖一样,边缘参差不齐。如果是用刀子切的话,真的会出现这样的切痕吗?

我正微微皱着眉思考时,一道精神饱满的声音传进耳里:「早安——!」

是打工迟到的莉奈前辈。

「哎呀~不小心睡过头了。」

莉奈前辈双手交握在身后,伸着懒腰说道。

她是一名大四生,与我就读不同大学,个性豪迈爱张扬。微微上扬的眼型总是画着闪亮亮的亮粉眼影——即便是早上轮班的日子也不例外。

就连迟到的今天也是。现在藏在帽子里的长发,其实被她染成了醒目的红色,搭配上那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就像异国的公主一样。

「咦,居然没放音乐?工作时没声音,你们都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厨房的喇叭。

悠闲的店内,突然响起了节奏强烈的嘻哈音乐。

只要把厨房门关上,客人就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所以在诺斯提莫,大家都可以自由播放音乐。但尽管如此,还是有更适合店里气氛的选曲吧。

紧接着,莉奈前辈又点了几下手机画面。

「对了,我前阵子去了天王寺动物园,有录影片。现在传过去了,你们快看~」

「呃,现在吗?」

「对啊,分享给你疗愈一下~真的超级可爱喔。」

我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画面,那段影片竟然长达四分钟,有点微妙地偏长。在打工中看这个不是很好吧。

「不好意思,手机快没电了,我回家再看。」

由贵子拿出萤幕只剩五%电量的手机给她看,然后收回口袋。反观我的手机电力满满,只好赶紧转换话题。

「话说回来……莉奈前辈昨天怎么会想请小由代班呢?」

「昨天喔?」

莉奈前辈把手机放到桌上,接着若无其事地回道。

「那还用说,因为昨天有个不能错过的联谊啊~」

「联谊……?」

我连眨眼都忘了,直直望着莉奈前辈。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让由贵子放弃了昨天的舞台转播吗?

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我忍不住瞄了由贵子一眼,但她只是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一向我行我素的莉奈前辈,毫不在意地跳过正事,迳自开始检查起剩下的面包。一看到放着废弃面包的箱子,立刻兴奋地叫了出来。

「哇~~今天剩超多的,赚到了赚到了~!」

就在这时,后方楼梯那头传来了堂前店长和员工福尾小姐的谈话声。脚步声「咚咚」地朝我们这边靠近。

莉奈前辈完全没察觉两人正在接近,一边喊着「今天大丰收~!」一边把剩下的面包拼命塞进塑胶袋里。

糟糕。我和由贵子不禁互看了一眼。我刚想叫住她:「莉奈前辈——」但已经来不及了。

「莉奈,你说什么大丰收啊?」

店长低沉的声音响起。莉奈前辈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啊、店、店长……」

「店里确实允许员工带剩下的面包回去,但这种事情高声欢呼成这样,你不觉得不妥吗?况且,现在是上班时间吧?」

「呜呜……对不起。」

「再说了,我店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剩下的面包』,有的只是多做的面包而已。」

一向话不多的店长,只要一谈起面包,整个人就会变得不一样。他双手交叉、稳稳站立的身姿,有种职人特有的气势。

面对这样的气场,就连莉奈前辈也不免收起了笑脸。我也跟着悄悄垂下了头。

「说到底,人去挑面包这种行为,本身就太傲慢了。应该是面包来挑选人才对。」

「嗯、是……」

也许是因为自己正被骂着,莉奈前辈连吐槽都不敢吐,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来了——我默默绷紧神经。

果不其然,店长开始进入他独特的哲学模式:「什么是面包呢」、「面包是有生命的啊」等等,一连串对面包的爱与信仰涌了出来。对面包的热爱过于沉重的店长,说起这类话题时根本停不下来,这种「面包讲座」甚至已经成为诺斯提莫的招牌景象。

看来会讲很久——就在我这么认命地想着时,福尾小姐不着痕迹地出声打断了他。

「好啦好啦,堂前先生,莉奈也不是故意的嘛。对了,那个试作面包差不多也快烤好了,可否请你帮忙试吃一下?」

「这样啊。」

店长抱起放在门边的纸箱,转身下楼去了。直到看不见店长的身影,莉奈前辈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双手合十,眼眶含泪地感谢着什么似的。

「谢啦,小福~我一辈子都会跟着你的!」

「真是的,莉奈,你都打工四年了。现在又多了不少新人,得好好振作一点才行啊。」

「对不起嘛~我会快点努力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

莉奈前辈吐了吐舌头说道。福尾小姐耸耸肩,便转身跟着店长一起下楼去了。

厨房里再度响起低沉重节奏的嘻哈音乐。或许是想化解此刻难以形容的氛围,莉奈前辈露出一抹别扭的微笑。那个笑容彷佛成了默契的信号,我们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我重新振作精神,开始专注在三明治的制作。为了不重蹈过去失败的覆辙,我慢慢地把刀子切进吐司里。

一旁的由贵子手握刀子,正在准备明天要用的蛋沙拉馅。水煮蛋随着音乐节奏,被俐落地切成细碎模样。

就在这时,「叩叩」——玻璃被敲响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往咖啡座那边看了一眼,前几天才见过的母子不知何时又来了。母亲察觉到我的视线后,跟上次一样,握着婴儿的手朝着我挥了挥。

我顿时犹豫了起来。婴儿曾经哭过的记忆浮上心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到底是该挥手回应,还是装作没看到比较好?

就在我还在犹豫时,莉奈前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她站到我旁边,与那名婴儿对视了好一会儿。

我还没来得及问声「怎么了吗?」她就先有了动作——

只见莉奈前辈毫无预警地拉长自己的人中,接着用双手拍向自己的胸脯。

我当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居然在厨房里开始模仿起大猩猩。

——为什么是大猩猩?

脑袋里立刻被满满的问号占据。看来她是把这个可以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开放式厨房,当成动物园的展示区了吧。

才刚被福尾小姐提醒要有前辈自觉的她,别说什么独当一面了,现在已经完全进化成一头大猩猩。难道这就是她去天王寺动物园的「收获」吗?

她用尽全力的肢体表演,似乎真的打动了那位语言还未通的观众。赤裸裸、节奏感十足的挥臂动作,让那个婴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笑声像是「咿呀咿呀」般传进耳里。

原来如此,原来可以这样啊——我不禁佩服了起来。唯一可惜的是,莉奈前辈在模仿大猩猩的这段期间,完全把工作丢在一旁。

等到看见那位妈妈一脸满足地在咖啡座坐下后,莉奈前辈便双手扠腰、眼神闪闪发亮地说道:

「很好——今天也要火力全开工作啰!」

我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由贵子会答应跟她换班了。换做是我被如此活力十足的人询问,也没有自信能拒绝她。

莉奈前辈正气喘吁吁地用搅拌器打发鲜奶油。我则在一旁侧着身,专心地把吐司边小心翼翼地切下来。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休息室的电脑前打卡退勤。

因为刚刚那场「店长与莉奈前辈事件」还留有余韵,我和由贵子都觉得拿太多剩下的面包有点尴尬,最后只拿了前排摆着的几个可颂,就匆匆离开了店里。

早上出勤时街上还很安静,此刻太阳早已高挂晴空,淡淡的卷云在天际拉出细长的轨迹。

从树影间洒落的阳光,让人真切感受到夏天要来了。

我们准备一起去由贵子家看舞台剧的重播。这还是头一次,打工回程的环保袋这么轻。

「小由,你不觉得莉奈前辈有点扯吗?」

我忍不住对牵着摺叠脚踏车的由贵子说道。

「啊,你是说她模仿大猩猩的事吗?」

「那也是啦……但我是说她请假不来打工的理由!」

「喔那个啊,抱歉抱歉~」

由贵子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而且天王寺动物园里的也不是大猩猩,是鬼狒狒※吧。」她接着补了一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注4:鬼狒狒:又名灰狒狒、黑面山魈,是猴科山魈属的一种。

「总之……她每次只要一有联谊就要找人代班,这样谁受得了啊!」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难道以后我都要跟这么我行我素的前辈一起工作了吗?

然而出乎意料地,由贵子却笑着拍拍我,像在安抚小孩似地说:

「莉奈前辈虽然某部分像匹脱缰野马,但她不是坏人。别看那样,其实她工作能力很好,我以前也被她帮过好几次。」

「哦……是吗?」

「而且她可是诺斯提莫的创店成员,还有拿到『面包规划师』※的证照喔。」

注5:面包规划师:精通面包制作,且具备面包店经营、行销、产品设计等知识和技能的专业人士。

「不是,那什么东西啦?」

我有点受不了由贵子的态度。怎么感觉她好像在帮莉奈前辈说话?不会是被对方抓到什么把柄了吧?

我闷闷不乐地低下头,看着脚边——两个没有表情的影子,重叠后又分离。

由贵子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装着可颂的托特包。就在那瞬间,一个想法闪过我脑海。

——说不定,是由贵子自己主动提出要帮忙代班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抱怨莉奈前辈就说得通了。毕竟,是她自己开口请求的。

但就算这样,心里那股奇异感还是挥之不去。因为要那位死忠的哈瑟P粉丝由贵子放弃看最后一场的转播,甘愿跑来打工,那也太奇怪了。

我在心中自问自答的同时,我们从大阪单轨电车沿线的汽车道,转进了「丰中浪漫街道」。

虽然名字叫「浪漫街道」,却不是像德国那种铺着石板的古老街道,只是一条双向各一车道的普通马路而已。

我们挑着有阴影的地方走,没多久,就看见远方出现了蓝色和粉红色的招牌。那是位在由贵子家附近的31冰淇淋(Baskin Robbins)。

平常因为价格偏高不太舍得买,不过从高中开始,我一直都有在考完试后,把31冰淇淋当作奖励外带回家的小习惯。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灵光一闪,便转头向由贵子问道。

「小由,你这个月的生日优惠券用了没?」

现在的31虽然取消了每月三十一号的折扣活动,但只要是生日当月,就可以在手机APP里领到免费兑换券。对学生来说,这可是不能错过的福利。

「啊!我差点忘了!」

由贵子的生日在五月,等于说今天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若不使用,就会作废了。

「今天我们的战利品就只有可颂,要是能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片,根本完美吧?」

「这主意超赞的!」

对吧——我挺起胸膛说。接近三一店门时,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头的样子。

入口处贴着一张本月限定口味的海报,柜台前也站了几组顾客,有带着小孩的妈妈,也有几位学生。看着一球球缤纷的冰淇淋,我的心也跟着跃动了起来,开始思考等下要点什么口味。

但就在由贵子扫了一眼柜台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下了脚步。

「还是算了。」

「咦?为什么?」

我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困惑。她则是露出一抹笑容说:

「人好多喔……而且31其实要等满久的耶。」

「这样啊……但优惠券没用不会很可惜吗?」

「没差啦,我更想赶快回家看重播!」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没再坚持。

我们离开31,往由贵子所住的公寓大楼前进。回头时,正巧看到一对亲子从店里走了出来。小孩开心地舔着手中两球重叠在一起的彩色冰淇淋,那模样显得格外珍惜。

我整个人早已进入「想吃冰」的状态,无奈只能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追上由贵子的脚步。

今天的由贵子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没办法开口问她为什么。

我望着走在前头的她的背影,在心里轻声低语:

——小由,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阳光从混凝土反射过来,洒落在我们身上,微微的热气让我们出了一点汗。

3

由贵子的房间位在公寓大楼的四楼转角处,因此采光与视野都很良好。

打开门后,迎面而来的是放在鞋柜上的手绘迎宾板。这样的她,和住在木造老公寓一楼,每天都要和从门缝钻进来的虫子奋战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

玄关地板上摆着几双包脚高跟鞋。我脱下球鞋,习惯性地朝熟悉的室内喊道。

「打扰啰~」

从玄关一路延伸而去的厨房里,摆着些许时髦家电,有粉绿色的冰箱,还有复古风格的烤面包机等。

打开客厅的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电视机。和习惯用手机看电影与影集的我不同,由贵子的房间里有一台大电视,让人有点羡慕。

房间里还有仿木纹的矮桌,以及带着焦糖色调的窗帘。

床前摆着两个来自 Francfranc※的靠垫,整体风格就是那种标准时髦女大生的单人公寓。

注6:Francfranc:日本时尚家居品牌,贩售杂货与家具,风格多样,融合实用与美感,深受年轻族群喜爱。

不过,书柜上由贵子热爱的哈瑟P周边倒是摆得满满当当。

一般市面上贩售的演出DVD、节目手册、写真集全套只是基本款;连入场特典的徽章、限定贩售的压克力立牌应有尽有。大量的偶像照片当中,甚至还夹杂着哈瑟P家养的博美犬照片。

「随便坐吧。」

她这么说,我便选择靠垫的位子坐下。

由贵子从冰箱里拿出冰红茶,倒进玻璃杯里递给我。

我简单道谢后,直接啜了一口。那清爽的冰凉感从喉咙滑入,十分畅快。

由贵子往自己杯里加入两颗糖浆球,随后看向桌历说道。

「对了,你投稿的漫画新人奖,是不是快公布结果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却让我心脏漏了一拍。见我语塞得说不上话,由贵子不解地歪了歪头。

「咦?你不是说会在下一期公布吗?要是这次能得奖就好了。」

我露出一抹苦笑后回道。

「是没错啦……但如果真的得奖的话,应该会在发表前就先收到通知,所以……这次大概也是没希望了吧。」

「咦,这样啊……」

由贵子掩住了嘴。

她是我漫画作品唯一的读者。从高中开始,温柔的由贵子总是会夸奖我那些稚拙的画作。

但实际结果始终不如人意,我每次投稿新人奖都落选,至今一次也没中过。

「别灰心啦,小春一定可以出道的。」

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你之前给我看的那部真的很好看啊!就是那个女高中生穿越到原始时代,然后跟克罗马侬人※和尼安德塔人※陷入三角恋情的故事,超新颖的耶!」

注7:克罗马侬人: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早期现代人,擅长狩猎与艺术,被视为现代欧洲人的祖先。

注8:尼安德塔人:已灭绝的古人类,生活于欧亚,体格壮硕,与智人有基因交流。

我感觉脸颊发热了。现在这样被她当面复述,怎么听都觉得那设定超级离谱。

「哇,好丢脸喔……那部我后来还不死心地投了好几家出版社,结果全被刷掉。」

「怎么会~明明小春你画得这么好!」

「谢啦。下一次我一定会得奖给你看的。」

我笑着回道,接着赶紧催促由贵子:「是说,我们快点来看重播吧!」

垂死挣扎的自己实在很可悲。其实,我早就明白——我并没有当漫画家的才能。

我大口喝下冰红茶,好压下乱糟糟的心。

「那就,开始啰。」由贵子说着便按下票券兑换的按钮。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萤幕那头,舞台的帷幕缓缓拉起。开场曲响起时,我的情绪也渐渐进入观剧模式。

演员们一一登场,昨天那场公演的画面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手机游戏《想剑演舞》是今年迎来十周年的热门作品。

它已扩展至动画、电影、漫画等各种媒体领域,而这次的舞台剧,更以钢丝特技与投影灯光效果的结合蔚为话题。

不过在我心中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一场场写实逼真的武打场面。

本作找来了擅长动作戏的演员们,舞台上随处可见如同真实战场般震撼的打斗场景,让人几乎以为在看真正的交战。

「等一下,好帅好帅!」

当手持日本刀、带着银色假发飞扬的哈瑟P登场时,由贵子忍不住惊呼了出来。哈瑟P带着爽朗笑容,面向正中央、右侧、左侧,以及二楼观众席轮番挥手致意。

『本大爷登场!看我怎么斩肉、砍骨给你们看!』

哈瑟P一边喊出招牌台词,一边挥出手中的刀。现年二十岁的他,脸上还是少年般的脸庞,身手俐落潇洒,凭借这股魅力掳获了无数粉丝的心。当然,这其中也包含了由贵子。

我不动声色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重头戏」,不让还在激动中的由贵子察觉异样。因为接下来,在舞台上即将发生一场突发事件——哈瑟P将会不慎掉落手中的刀。

故事推进到中段,剧情急转直下,战斗场面正式开打。

镜头快速切换,演员们穿梭交错。下一瞬间,画面一闪,哈瑟P被切到特写镜头,然而——

他手中的刀,却掉落在了舞台上。

观众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彷佛清楚可闻,由贵子也静静地盯着画面。

但哈瑟P没有慌张,反而徒手迎击扑上前的敌人。接着他一脚踢起掉落的刀,转身一抓稳稳接住,目光锐利地扫向观众席,再一个旋身将刀转了一圈。

一连串动作俐落得让人以为,这本来就是剧本里设计好的桥段。他把突发事件,变成了完美的演出。

「哇——!这也太帅了吧太帅了吧太帅了吧!」

目睹心爱演员的神级表现,由贵子语无伦次了起来。

当初在电影院观赏时,现场也因为这段即兴演出而沸腾不已。或许这就是舞台剧最大的魅力所在吧。为了避免剧透,我今天早上可是忍得好辛苦啊。

看到由贵子完全如我所预料的反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实说,在这种重头戏掉刀,真的会让人心惊胆跳耶~」

「对啊!但那么多演员混在一起,会撞掉也是没办法的事。哈瑟P还能毫不慌乱地接着演,根本是天才好吗!」

她兴奋地说着,我则一边点头附和。然而,即使我们刚才才一起见证了那场等待已久的名场面,我心中的阴影却依然无法消散。

「咦?小春,你怎么了?」

她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看向我。萤幕上的角色正挥舞着刀剑,我与由贵子的视线也在空中交错。

看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双眼,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手心里缓缓渗出汗水。最先移开视线的,是由贵子。

「总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耶。不如先休息一下,要不要吃点面包?」

趁着剧情来到中场休息时间,她按下暂停键,起身站了起来。接着拿起那袋从诺斯提莫带回来的可颂,像是在逃避什么似地走向厨房。

她打开摆在钢架上的烤面包机,把两颗可颂放进去。看着她那修长俐落的背影,我开始回顾一路上发生的点点滴滴。

——就在那一瞬间,脑中酝酿的思绪像刚出炉的面包般,瞬间膨胀开来。

我站起身,走向厨房里的由贵子。

两人之间,弥漫着那股混合了大量奶油的可颂香气,甜美而优雅。

「那个,小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并将心中的疑问吐了出来。

「昨天,你到底去哪了?」

4

「咦?你在说什么?」

由贵子一边转动烤面包机的旋钮,一边回过身来,脸上带着一抹略显困惑的微笑。

「我不是说了吗?昨天莉奈前辈拜托我代班,我就去打工了啊。」

她的语气彷佛在说服人似的。而这番话,也让我脚上的寒意慢慢蔓延开来。

「……你在说谎,对吧?」

我轻声说道。烤面包机在一旁「滋滋」作响。

「小由你根本没有去打工。莉奈前辈应该是配合你演了一场戏,假装是她拜托你代班的。」

「小春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些……」

她的表情与举止中,浮现出一丝愧疚。这种感觉刺得我胸口发闷,彷佛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维持的关系,正在悄然变质。

「昨天备好的蛋沙拉……那个切法粗糙得根本不像是你做的。」

「切法粗糙?」

由贵子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她大概真的没察觉。

今天早上我明明看到她是用刀子,仔细地切碎水煮蛋的。如果是经由她亲手处理,不可能会呈现那种样子。

我猜,昨天那份备料,大概是有人不照诺斯提莫的规定,拿搅拌器当压泥工具用了。那样豪迈的做法,我心里马上就浮现出一个人选。

「感觉就不是小由……而是莉奈前辈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调过班。如果这样去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等、等一下,我真的有去诺斯提莫啦!昨天只是太忙,才会把那批食材处理得比较随便而已!」

由贵子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其实啊,小由你没去诺斯提莫的证据……还有一个。」

我试探性地开口,提起那个看似微不足道,却不容忽视的举动。

「我们回家路上,本来不是说要去吃31吗?怎么到了门口你却突然说不想用那张生日免费券了?」

「因、因为……人太多了嘛。」

「可是,一个大学生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放弃一年只有一次的31免费冰淇淋?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那也要看人吧。硬要说这是证据也太牵强了。」

由贵子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说道。

但我知道,她特地下载了31APP,就是为了获得那张生日免费券。爱甜食成痴的她,怎么想都不可能轻易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福利。

更重要的是——我到这里为止所说的,都只是铺陈。接下来,才是我真正想确认的事。

我默默地往她身旁靠近,站在那台熟悉的、粉绿色的冰箱前。这时,我看到由贵子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你之所以不去31……其实,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这个,对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开了冷冻库的上层。冷气瞬间扑面而来,拂过指尖。映入眼帘的画面,正如我预期中的那般——我不禁眯起眼睛。

——冷冻库里,什么都没有。

我脑中响起由贵子不久前说过的话。

「我家的冷冻库里也常常塞满这里的面包哦——你是这么说得对吧?如果你昨天真的有去打工,照理说,里头应该还会留有从店里带回来的面包才对。」

大学生在面包店打工,最大的诱因就是能把没卖完的面包带回家。而出现卖剩的面包,本来就是面包店的宿命。除非像今天这样的特例,否则轮到班却空手而归,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别说那些因造型失败或烘烤失误而出现的「亏损品」,也不太可能在昨天完全没有。

由贵子会在快抵达31的时候临时决定不买,恐怕正是因为意识到,要是把冰淇淋放进冷冻库,就会被我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才会忍痛放弃使用生日券吧。

这个空空如也的冷冻库,加上她此刻流露出的慌乱神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然而,由贵子却挥了挥手,故作轻松地反驳道。

「你是不是想太多啦,小春?我有什么理由,会把比舞台剧转播还重要的事摆第一啊?」

确实。如果是有要事请假不来打工,这种事也许还能理解,但反过来——假装上班却放弃真正重要的约定,这就说不通了。

更别提,哈瑟P是她死忠的最爱,这场转播会,还是她主动邀我一起看的。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说得也是。你会把转播放在第二顺位的事——根本不可能存在。」

「那么……」

「也就是说,小由你昨天不是在大阪看转播,而是『去了东京现场,看了正式演出』对吧?」

由贵子睁大了眼睛。

「东京……怎么可能啦。」

「可是,刚才在看重播时,哈瑟P掉刀那段,小由你不是说了『那么多演员混在一起,会撞掉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句话吗?」

「嗯?对啊……」

「可是掉刀的那一瞬间,画面根本没有拍到。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是跟别人撞到才掉下来的?」

由贵子喉咙深处轻轻地发出「啊」的一声。

「不管是现场转播还是重播,都只能看到镜头拍到的角度。掉刀那段太突然了,摄影机根本没拍到。可是你却知道原因,这就表示——你是在剧场现场亲眼看到的,对吧?」

如果她真的在场的话,那视线肯定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自己最爱的演员。她像是用尽力气才开口道。

「可是……东京场的票早就卖光了呀。我怎么可能去现场看?再说了,现在转卖管得又很严。」

「方法是有一个。」

我给出了最后一击。

「只要是相关人士邀请,就算没有票,也能进场观赏。」

空气紧绷得近乎凝固。

「小由你是因为认识剧场里的人,才拿到来宾席的座位吧——我有说错吗?」

由贵子默默低下了头,垂落的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5

「……对不起。」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由贵子终于开口了。

「就像小春你说的那样……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真的很对不起。」

我一时之间无法接上下一句话。明明是我自己主动追问的,结果她真的承认后,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早点跟我说不就好了~」

我脱口而出的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别扭。

「不过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坐在来宾席上。到底是谁邀请你的啊?」

由贵子迟疑地缓缓开口。

「是哈瑟P。」

「原来如此……咦?」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凑近看向她的脸。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用着坚定的语气说:

「其实,我从一个月前开始,就跟哈瑟P交往了。」

「什么——!?」

我的尖叫在室内激荡回响。

「哈瑟P……难道是那个哈瑟P!?你说的交往又是什么意思!?」

「嗯。我原本打算只告诉你……但又怕会给他添麻烦……」

我震惊之余,心中也浮现一丝莫名的理解。

毕竟,对一位正当红的演员来说,恋情曝光可能会对事业造成不小影响。若真心希望对方能够发光发热,就不可能轻易将这段关系说出口。

由贵子露出复杂的笑容,终于开始诉说那段她一直极力隐瞒的经过。

「其实,是前天打完工后,哈瑟P传讯息给我。他说帮我留了来宾席。我一开始有婉拒,可是他说那是为了帮我庆生,特地去乔来的位置……但我又很在意当天跟你的约定,要是临时取消会很对不起你……所以才……」

「原来如此啊。」

我点点头,不让她把那些为难的话说完。

如果真是那样,她这几天应该过得非常忙碌吧。

二十九号突然接到哈瑟P的邀请,三十号就动身前往东京。看完演出后,为了能赶上隔天的班,选择搭新干线立刻回来,因为如果搭夜巴就会来不及。同时还要拜托莉奈前辈帮忙配合她演戏,让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然后在今天,也就是三十一号一早,又若无其事地回到诺斯提莫上班。

由贵子略带迟疑地开口问我:

「那个……小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疑的?」

「嗯——这个嘛……」

我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在她的指尖上。

「我开始觉得可疑,大概是看到小由你擦了指甲油的时候吧。虽然在诺斯提莫会戴手套没错,但如果真的有排班,事前擦指甲油很可能会脱落。除非有什么特别的行程,不然也没理由特地打扮吧?」

回想起来,玄关那边也有几双可爱的鞋子没收起来。在面包店的厨房里,鞋子很容易沾上面粉,应该不会有人想穿着包脚高跟鞋上班才对。

「还有,莉奈前辈传来影片时,你不是说手机快没电了吗?但我们回家后,你一次都没有拿出来充电过。」

我环视了一圈这间时尚又舒适的房间——却完全没看到手机充电线。

「手机的充电器一般不是都会插在插座上吗?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让人不禁想着,会不会是因为你出门远行时带走,结果忘记带回来了。」

由贵子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像是内疚又不知该怎么反应。

「……小春,有时候你真的敏锐得让人有点害怕呢。」

「但我可没猜到你和哈瑟P在交往喔。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当我抛出这个最后的疑问时,由贵子虽然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是在派遣打工时认识他的。」

「派遣?」

「那时我在另一场有哈瑟P演出的舞台剧里,担任活动工作人员。因为没抽到票,想说至少去现场感受一下气氛也好。结果在剧场的空房里,碰巧遇见正在背台词的哈瑟P。他好像从以前就不太擅长记台词,那天看到我,就直接递过剧本,叫我帮他对戏,然后……」

「等等,这是什么梦幻情节啦!?」

由贵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就这样,我和哈瑟P感情就变得越来越好……虽然说出来真的很像骗人的。」

「原来如此……简直像漫画剧情一样。」

这听起来实在太不真实,但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奇迹发生,他们才走在了一起。

在派遣打工的现场,偶遇自己最爱的演员——原本只是想在远处感受舞台气氛的由贵子,那一刻的心情,大概就像飞上天了吧。

脑中浮现出转播时的画面。当时,哈瑟P频频朝观众席望去。那或许不是给粉丝的福利,而是确认坐在来宾席上的那个人——他邀请来的她,有没有来。从舞台上其实不太可能看见远处的来宾席。即便如此,哈瑟P还是忍不住想寻找恋人的身影。也许正是这份分神,才导致了他在杀阵中失手落刀也说不定。

窗外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与拍打棉被的声响。我再次开口祝福她:「恭喜你,小由。」

「谢谢。」

由贵子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

我是真心替她开心,也不断告诉自己不用多想——我们的友情,不会因此改变。

只是,心底也隐约明白,今后这样的事肯定还会发生。未来当她遇到开心的事时,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大概就不再会是我了。

就在这时,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彷佛在宣告我们第一次的争吵已然落幕。焦香的气味悄然飘散,轻轻掠过鼻尖。

「啊、糟糕!我忘记了!」

由贵子慌张地打开烤面包机。她夹起可颂的边边,放到盘子上。

拿出的可颂表面已微微焦黑。眼前这一幕让我们都笑了出来。

「哎呀呀……但这程度,还可以吃啦,对吧?」

由贵子向我问道。我也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我一边把焦掉的可颂外皮轻轻剥下,一边想起福尾小姐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段话。

据说可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那时奥地利成功阻止了土耳其军的入侵,为了纪念这场胜利,人们便将象征土耳其的国徽——新月,烘烤成面包,一口口吃下,庆祝战胜敌人。

据说这场胜利之所以能成功,幕后的大功臣正是一位面包师傅。

那位面包师在深夜准备隔日材料时,发现了潜入城市的敌军,才得以提前发出警讯,挽救了整座城市。

——奥地利的面包师发现了入侵者的踪迹,而我,却没有察觉由贵子的心早已被恋人夺走。

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是不是就不用让由贵子对我说谎了?

明知道再怎么想也没有答案,我还是无法停止在脑中思考。

我咬了一口因剥掉焦皮而小了一圈的可颂。酥脆的口感在口中碎裂开来,奶油的香气迅速蔓延,让人几乎忘了它被烤焦的事实,尝起来和往常一样好吃。

不过,所谓的「一样」,也许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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