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与死神相恋的女人-章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房里独自回荡着毫无意义的呻吟声。并非丧尸。这是住在单人病房的女性发出的声音。
将红发修剪至齐肩的女性。纤细的身材线条匀称,但锐利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憎恨世界的浑浊。
她已过了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更准确地说,正被击落至人生的最低谷。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究竟——」
这般境遇着实沉重。说到底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半身不遂。下半身当真无法动弹。完全笑不出来。
事故发生在驾车途中。被侧面冲来的车辆撞个正着,就此倒下。背部遭受重击的她被送往医院,直至今日。
保险金倒是赔了不少,至少不必担心住院费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才怪,哪有什么万幸可言——她摇了摇头。
虽失去了工作,但她原本有位伴侣。同性恋人见到半身不遂的她后消沉不已,随后如此说道:
「对不起」
没错,正是离别之言。
对方抽噎着罗列种种维护自身的说辞——说什么自己太脆弱,无法陪伴你今后的人生,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简直想冲她大喊该哭的是我才对吧。
可恶,大学时代冲着那张漂亮脸蛋追求并交往至今的恋人,竟不知是这般人品。或许唯一的收获就是领悟到人的本性不到绝境果然看不透吧。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综上所述,因一场事故同时失去下半身知觉、工作与恋人的女性,彻底陷入了茫然。甚至可说是茫然到近乎麻木。
「哈——…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啊,真是——…」
深夜熄灯后,女性一边放着拜托护士借来的女同题材AV的DVD,一边深深叹息。
从耳机传来的娇喘声若心防未开,终究只是杂音罢了。直白地说,唯有虚无。
「要不干脆从窗户跳下去算了……。要是腿能动就好了啊。还是该努力复健呢……」
「……想跳楼的话,我可以帮忙哦?」
病房里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位女性。
「咦」
完全没察觉到。震惊后仰时笨拙的动作扯掉了耳机插头。
女性的娇喘声响彻整间病房。糟了。冷汗狂飙。
来者装扮奇异——硕大的尖顶帽配夜色外套。但最吸引女性目光的终究是对方的面容。不会吧,这也太漂亮了。美得过分了啊。这张脸完全戳中审美点简直要命。
垂直倾泻的乌黑长发。意志坚定的狭长双眸如晚霞般赤艳绚丽,瞬间攫住心神。往后每次眺望夕阳恐怕都会想起她。就是这般惊艳的美貌。
身材比例堪比模特,挺拔站姿令病房空气都为之凛然凝滞。
犹如缠绕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锐利刀刃——这般气质的她轻轻抬起指尖:
「……那个」
「诶?」
回头望去电视仍在播放女性娇喘。慌忙操作遥控器。瞬间静音。
「啊哈——」我试图用笑声蒙混过关,却换来对方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柏崎かしわざき绘美梨えみり小姐?」
「咦!」
为什么这个素未谋面的美人会知道我的名字?
「难、难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心跳加速地发问,只见她抱起了双臂。曾听说这种姿势代表拒绝之意,大概又是伪科学吧。
「这位小姐,您没有其他该先问的话吗?」
当然有。
「请问您现在有交往对象吗」
「………………」
她投来极其冰冷的视线。
「怎么可能有。像您这么古怪的人我还是头回见」
她轻声嘀咕着,像医生宣告绘美梨下半身瘫痪时那样摇了摇头。
「虽然现在直接回去也行……不过按规矩还是告诉您吧。您马上就要死了」
「诶」
从美人口中迸发的冲击性宣言,终于让绘美梨也震惊起来。
「为、为什么啊……?」
「死因我可不知道。正因如此我才被派到您身边」
话音未落,窗帘猛然翻飞。我别开脸躲避破窗而入的疾风,待转回视线时,发现她双手不知何时已握着巨型镰刀——如同传说中骷髅所持的修长凶器。
「我是死神。为收割您的灵魂而来」
她背倚巨型圆月宣告身份,这般超脱凡俗的美貌,确实配得上死神之名。
「那个……」
绘美梨张合着嘴唇环顾四周。风已止息,窗户也紧闭着。短短瞬间竟发生诸多不可思议之事,思绪完全跟不上节奏。
「……虽然想这么说」
死神轻转掌心,镰刀便消失无踪。明明始终注视着,却如同魔术般幻灭。
「可惜不能立即取您性命呢。毕竟规矩繁琐。要是您肯主动跳楼倒是省事了?」
「容我谨表拒绝……」
若是照做,就失去与这位姐姐共处的时光了。
「真该稍晚些再来的。我们死神的职责并非收割灵魂,而是协助生者了无牵挂地踏上黄泉之旅」
「原来是这样吗?」
「嗯,这是规定呢。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看起来有不少呢。」
「……什么都可以吗?」
「嗯。大部分愿望我都能实现。这大概是神明最后的慈悲,想让您在临终前获得幸福吧」
绘美梨的脸庞瞬间焕发出光彩。
真是太难以置信了。本以为只有不幸的自己的人生,竟在此刻打出逆转全垒打。不对,既然死期临近那算是收支平衡吧?哎,怎样都无所谓了。
「那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呢!呵呵,呵呵呵,该先实现哪个好呢~真是让人浮想联翩啊……!」
既想品尝美味佳肴,也想去各地游历。既想和可爱的孩子们交往,也超级喜欢热闹的玩乐。
正当绘美梨掰着手指数愿望时。
「但是」
死神拖过椅子,在远离绘美梨的病房角落坐下。
「我可不提供这种服务哦。抱歉啦」
「诶————」
死神被这声惊呼吵得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翘起腿。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啊,要,要看到了……其实没看到!
「为什么啊!至少让我看看内裤嘛!」
「您真是莫名其妙……生者的愿望根本无穷无尽。实现一个又会冒出下一个。我可没闲工夫陪您折腾」
「诶……」
死神仿佛宣告对话结束般抱起双臂别过脸。太过分了。
「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等着您断气呀」
「实在太过分了」
「绘美梨发出哀鸣。但死神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书。」
「您还会看书呢」
「不,我从来不看的,是家人带来的」
好像是叫喜久水的作家写的书。死神回到椅子上哗啦啦地翻着书页。她那美艳程度远超壁花之称的容颜,光是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不过比起只能远观的花朵,绘美梨更喜欢能触碰交谈的真实女性。
「那个——」
「干嘛」
虽然对方语气里带着「真烦人」的意味让人受伤。
「这位小姐,至少告诉我名字嘛」
「菲悠フィウ」
「唉?」
「没听见吗?我说我叫菲悠」
「是菲悠小姐!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她精神十足地回答后,菲悠顿时扭曲了面容。
「……一辈子?」
「咦?啊……说起来,我好像马上就要死了呢」
由于实在缺乏实感,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虽然并没有完全相信菲悠的话,但绘美梨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嗯。或许很短暂,但也是一辈子哦。菲悠小姐。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名字。毕竟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呢」
说这句话时,菲悠的表情像是强行压抑着即将满溢而出的感情。根本看不透那之中究竟蕴含着什么。
但菲悠用书本遮住脸,轻声低语。
「笨蛋真是无忧无虑呢」
「咦,好过分」
明明有好多烦恼的。
比如工作的事,恋人的事,身体的事。
「刚才的DVD,可以一边看着菲悠小姐一边继续播放吗?」
「我现在就想在这里让您断气呢」
◇ ◆ ◇ ◆ ◇
菲悠第二天晚上也来了。
「晚上好」
打完招呼就立刻抓起绘美梨的书。实在太我行我素了。
绘美梨原本期待着能与菲悠相见而彻夜等待,对方却完全没考虑她的心情,这种态度让她不自觉地撅起了嘴。
毕竟绘美梨从以前开始,就会主动出击追求在意的人。
虽然总是向同性且高不可攀的对象挑战,早已习惯被拒绝或冷遇。
但这次是对方主动来见自己。稍微闹点小情绪总可以吧。
对着和昨天一样开始看书的她,绘美梨发出撒娇般的声音。
「菲悠小姐,看书有意思吗——」
「是啊。漫漫长夜正好用来消磨时间。书本又不会主动搭话。您继续看那个DVD不就好了」
「也就是说可以看着菲悠小姐看」
「不行」
菲悠一边翘着脚翻书,一边冷冷地说道。或许是理解了绘美梨的为人,她看起来比昨天镇定了一些。
「我们聊聊天吧,菲悠小姐——」
绘美梨半是放弃地呻吟着,那位绝世美女死神抬起头凝视着她。慵懒地开口道。
「……这算是,愿望吗?」
「咦?啊、是的,算是吧」
菲悠叹着气啪嗒一声合上了书本。
「死神是为了实现人类未竟之事而被派遣的,所以原则上无法拒绝『愿望』呢。真麻烦」
「诶!」
绘美梨瞪大了双眼。心脏砰砰狂跳。这、这这这这么说来,难道只要向菲悠小姐许愿,任何事情都能……
「事先声明,明天是否再来是由我自己选择的。取决于我的心情」
「唔……」
被这么一说,她顿时语塞。是要用今后还能与菲悠小姐交谈的权利,换取仅限一夜的满足呢?这真是究极抉择。
不,即便如此,可是……
「那许愿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个怎么样?」
「天亮我就得回去,不可能,驳回」
「啊!说起来上次许愿了却根本没看到内裤呢!」
「……我倒无所谓,不过您是喜欢同性吗?」
菲悠啪嗒啪嗒地摆着手假装没听见。她终究没有展示内裤。看来所谓『无法拒绝』的规则似乎相当宽松。
「嗯,算是吧」
绘美梨并非恰巧喜欢的人是女性——这种类型。而是自从懂事起就一直喜欢女性,童年时期就憧憬着年长的姐姐。若是作为朋友交往男性也可以,但情爱对象始终是女性。
在人对人漠不关心的当今世道,像绘美梨这般直率表达爱意的人实属罕见,虽历经艰辛,倒也始终受人怜爱地生活至今。暂且不论眼下状况。
「菲悠小姐呢?对女性对象怎么看?可以还是不可以?」
「您这人怎么对死神说这些。好了,不是要聊天吗。那么,想聊什么?」
「咦?」
「想聊什么样的话题?先说好,我几乎没怎么和人类对话过,可没有话题哦」
被干脆地断了后路。
「那、那个…我可以问问关于菲悠小姐的各种事情吗?」
但难得解禁了聊天许可。她雀跃地如此问道,菲悠却意外地皱起眉头。
「我的事?您真奇怪呢。比起即将永别的死神,更该关心你自己吧。您的余生所剩无几了哦」
「话是这么说,但菲悠小姐说过不会同意我的请求嘛……菲悠小姐也见证过很多其他人的死亡吗?」
「嗯,多到数不清哦」
「哈——,你的工作真是厉害啊……。感觉精神都要承受不住了」
「可惜呢,我并没有那么可爱的感性」
「感觉就像是能干又冷酷的职场大姐姐,有点戳中我的心呢」
「……」
翘腿托腮的菲悠,向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了。
绘美梨至今为止也自己琢磨过各种复杂的恋爱理论,但面对这么漂亮对象,果然就完全顾不上什么理想型了啊,这么想着。
被美人搭话会开心,被美人关照也会开心。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纯粹。
「菲悠小姐,在死神里也很受欢迎吧?」
「并没有那回事呢」
「又来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在说没有。死神是无法见到其他死神的。不可能的」
「诶」
菲悠一脸不悦地移开了视线。
「早上睡觉,到了夜晚就前往指定的人类那里。不过,像这样会愿意和我这样的死神交谈的人类也没那么多。死神的生活,就只是这样不断重复。一旦成为死神,就绝不可能选择其他生活方式。送别死者,再前往下一个。永不终结的重复」
「那个,总觉得……听起来很辛苦呢」
听到这过于直率的感想,菲悠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
「嗯,是啊。而且净是被派去应对愚蠢的对象,真是受够了。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我还想继续看书呢」
她撩起头发的姿态,就像女演员在镜头前做的那样自然又令人印象深刻。让我深刻地意识到,像自己这样在镜子前化几小时妆的人,根本远远不及她的举止。真是眼福。
「那个」
绘美梨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因为之前的言行,对方变得超级警戒。
「干嘛」
「稍微,握一下你的手,可以吗?」
「……哈?」
她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总觉得,绘美梨感到了一阵寂寞。看到死神那过于孤独的生存方式。
对谁都能立刻产生共鸣,是绘美梨的习性。因为从小就对恋爱心怀憧憬,总是只顾着想对方的事。
「因为我,最近刚和女朋友分手,工作也辞掉了……虽然家人会来探望我,朋友偶尔也会来看看我,但还是觉得寂寞。所以我想,要是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话,肯定很痛苦吧……。我觉得要是我的话肯定坚持不下去……」
「谢谢您的同情。所以呢?手?可以哦」
菲悠只是嘴角浮现出笑意,走了过来,向我伸出了手。
绘美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对方。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哇地叫出声来。
「咦、好冰……?」
「很遗憾,我是死神哦。身体里没有血液流动。您喜欢的这个模样,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毕竟能看见死神的,只有将死之人。反正谁都不会记得我」
「嘿~这样啊~……那即将死去的人,会在街上偶然看见死神吗~……」
「只要死神不想被看见,就不会显现身姿。声音也是,除非与那人的心愿有关」
绘美梨用双手紧紧包裹住那只手,反复揉搓。面对这般令人愕然的任性举动,菲悠皱起了眉头。
「……您在做什么,很冰吧,快放开啦」
「诶,但是凉凉的很舒服嘛。而且摸起来软软的,该说这种感觉也很不错」
「……对我来说,有点太烫了」
「啊,说的也是呢,那就再一会儿……」
她嘴角松弛地含着笑,继续抚摸菲悠的手。自从和女友分手后就未和人亲近的绘美梨,非常渴望人的肌肤,光是这样就感到幸福。
菲悠轻叹一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虽然嘴上抱怨却依然纵容着她的菲悠,让人感觉不像是多坏的死神。
俯视着这样的绘美梨,菲悠带着困惑的神情发问。
「您,不害怕我吗?」
「咦!为什么呀?」
「还问为什么……我可是死神哦」
「那又没关系」
「从一开始就突然这么亲近,听说自己快死了也镇定自若,甚至还想把我当成性幻想对象,您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完全无法理解」
「那个……」
当然其中各有缘由。
亲近是因为她正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听说要死了也不慌张是因为还没有实感不知该如何慌张,而把她当作性幻想对象这点真是非常抱歉。
「本来我也不是性欲那么强的人,但自从腿不能动之后就一直在积攒……因为菲悠小姐就算听到这种话也会干脆地拒绝,反而不用顾虑太多。这样很轻松不知不觉就撒娇了……说着说着自己都越来越当真,甚至觉得说不定有机会……」
「最后那句就不用补充了」
菲悠轻轻摇头,「啊、好的」绘美梨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总之,请不要对我太过放松警惕。反正我和您很快就会生死相隔。请避免不必要的对话。」
「诶~可是我都快死了,更想和菲悠小姐多说说话呀。想要更加了解菲悠小姐的事情」
对于每日都来造访的死神,绘美梨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缘分。
即便对她而言自己只是数千个临终者之一,但对自己来说,她却是人生最后时刻遇到的唯一。
菲悠沉默了片刻。她拨弄着头发,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
「…………这也能算,您的『心愿』?」
绘美梨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对!」
「……我会考虑一下」
「不能拒绝就改为保留」
感觉从这天起,菲悠似乎稍微敞开了点心扉……
◇ ◆ ◇ ◆ ◇
几天过去,绘美梨的下半身依旧纹丝不动,但症状也没有继续恶化。
完全听不见死期临近的脚步声,绘美梨与死神的夜晚仍在持续。「为什么握着我的手」
「哈——冰凉凉的好舒服呀——……」
「为什么把我的手贴到您脸上」
「就像冬日约会准时赴约时,发现对方已经等了半小时的那种被爱的感觉呢——……」
「我变成等待的那方了,真不愉快」
这种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渐渐成了习惯,绘美梨觉得她有时候刻意黏人大概就是为了让人吐槽。
这天是个月光皎洁的舒适夜晚。
独栋病房里只有两人独处,弥漫着宛如秘密约会般的浪漫氛围。对象是菲悠的话就完美了。绘美梨非常喜欢现在的状态。
「死神平时都过怎样的生活呢?」
「很难用您能理解的方式说明呢」
「啊,菲悠小姐好冷淡……比手心还要冰冷得多……」
「……不是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让人类理解」
菲悠认真地蹙起眉头。她恪守规则,认真严谨。绘美梨心想,在变得像现在这样闹别扭之前,她说不定是个非常优秀的死神。
「我不需要睡眠,也不会丧失记忆。太阳升起的时间段会待在死神的世界。那是个没有光明的黑暗世界」
「如果死期临近的人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晚上不起来的话该怎么办?就一直守在旁边吗」
「目前是的。会做点事情打发时间。以前倒是会把人拍醒呢」
「很有菲悠小姐的风格呢……」
据说菲悠是在某天突然作为死神苏醒的,虽然没人教导,脑海中却自然浮现了死神的使命。
死神守护人类临终的仪式,似乎早在菲悠诞生之前,自遥远上古时代便一直延续至今。
「不清楚具体缘由。也并非所有将死之人面前都会出现死神。我猜或许是为了调节幸运与不幸的平衡,我们才存在的吧。为了在某个节点清算人生的盈亏」
「也就是说…死神是专程来见不幸之人的吗?」
「没错。我遇见的基本都是这样的人。……不过您似乎是个例外」
「我遇见菲悠小姐可是幸福到极点了呀!耶~」
当然,菲悠的态度很冷淡。
「……嘛,虽然不清楚是来收拾什么烂摊子的,但我们的确存在着。而且,就连我们死神,也有能够伸出的援手哦。」
菲悠坐在绘美梨刚好够不到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头发。
「实现愿望的职责。只要持续进行这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临终看护,死神就能变回人类。要是把这称为奖励可就太滑稽了」
这句话让绘美梨也惊讶不已。
「诶诶,死神能变成人类吗?」
「只知道能变这个知识呢。不过这也是某天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事,完全没有实感。我既没变过,也没见过前死神变成的人类」
「菲悠小姐想变成人类吗?」
面对这个问题,菲悠没有回答。反而露出了使坏的表情。
「啊,不过还有另一个方法呢」
她指向正靠着医疗床背板的绘美梨。
「与我平时做的相反。让人类来实现死神的愿望。这样做似乎也能变成人类呢」
但她立刻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不管帮人类实现多少愿望,我都感觉没法变成人类。或者说,要是能实现人类所有愿望的话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但你们的执念永无止境……我早就受够了」
这仿佛是对生存感到疲惫的呢喃。
「所以菲悠小姐最初才说『我不做那种事』呢」
回想起初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态度比现在还要冰冷得多。那一定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一切吧。
「没错。虽然不知道其他死神怎样,但我早就看清了人类的贪婪。其实最初我也尝试过为他们实现愿望。但不行。愿望接二连三地涌现,最后都会变成『不想死』。说什么因为实现了愿望就产生了求生欲。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只是想早点结束死神这种无聊的工作而已。但人类全都是这副德行」
这番话里渗透着悔恨。那是相信过后却被背叛者的痛楚。
果然那时的菲悠,比现在还要笨拙而直率吧。
认真的性格至今未变。要是真的不想做,本可以不来见绘美梨的。但她却像这样,认真地与我面对面相处。
「那让人类实现愿望这件事呢?」
被菲悠用鼻子嗤笑。
「那是最不可能的。我只会拜访临终之人。都这样了,还要为初次见面的死神耗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不可能」
望着断言的菲悠,绘美梨恍惚地思考着。
「即使见过几百人、几千人,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菲悠小姐花费时间呢……」
「我对此没有不满或怨言。猴子会开车吗?狗能读书吗?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仅此而已。况且,实现了死神愿望的人类——」
菲悠突然停住。「没什么」她摇摇头。或许是意识到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
「啊,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实现菲悠小姐的愿望吧—」
「好呀——」,绘美梨轻松地举起手。
菲悠僵住了。表情如同血统高贵的名猫掉进浴室般。
「诶?」
「唉?」
两人对视着。绘美梨歪着头,菲悠则用手指抵住太阳穴。
「……我说啊」
「嗯」
啊,要开始说教了——我从气氛中读出了这点,于是端正了坐姿。
「您明白吗?我说的话的意思。您马上就要死了哦」
「好像是呢——。不过您看,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呢」
「既然如此」
「因为那些事全部实现大概也来不及了,所以我觉得还不如实现菲悠的愿望更有可能发芽呢——。啊,不过如果菲悠也有非常宏大的愿望的话,那就实现不了了呢——」
菲悠看着抱臂沉思的绘美梨,双眼染得如火焰般赤红。绘美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踩中了死神的地雷。
「……您想做什么?」
「诶」
菲悠将没有血色的手放在绘美梨的肩上。
脸好近……比起心跳加速,她的眼神更让人感到害怕。
「动摇我,很有趣吗?以玩弄只会不断见证他人死亡的死神的心为乐?还是说,因为觉得我处境可怜,所以想展现一下温柔的一面?您自己明明也被打入了不幸的深渊,却想通过看着比自己更不幸的对象来沉浸于优越感中?免了。既然没有那种想法,就请不要光用话语来戏弄人」
「不是那样的」
尽管被菲悠那鬼气逼人的气势所压迫,绘美梨仍毅然回望着死神。
「我先说清楚,如果菲悠没有来的话,我说不定真的就跳下去了哦」
将对人生绝望的自己拯救出来的,正是菲悠。
有必要让死神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那种话,是骗人的。人类无论何时都贪生怕死」
她拒绝自己的好意也没关系。根据至今为止观察人类的经验来判断,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自己的心情没有理由被否定。
「我也不明白啊,因为我真的没有活着的理由了。失去了一切,脚也动不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刚遭遇事故的时候打击太大,连话都说不出。脊髓的伤即使打了麻醉也还是非常痛。导管什么的也让人感觉不舒服,最近才能在别人的辅助下去上厕所,每天都是以泪洗面,想着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在这样的我的身边,菲悠不是来了吗?」
绘美梨握住菲悠冰冷的手,用双手紧紧包住。
因为菲悠每天都会来,将我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类对待,将这般模样的我也一视同仁地接纳,我很开心哦。救了我的人,是菲悠。将获救的时间用来实现菲悠的愿望,有什么不对吗?
绘美梨投来炽热的视线。菲悠虽然试图抽身,但绘美梨并没有放开那只手。菲悠移开了视线。
「……可是,那种事……我、不明白」
「那现在请你明白吧」
「您不是从一开始就很开朗吗」
「开朗和没有烦恼是两回事。我是个笨蛋所以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但这也是因为有菲悠小姐在」
即便如此,菲悠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总是被人嫌麻烦、被大声呵斥、被恳求不想死……。这样的我,从没有遇到过会像您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赤红的眼瞳微微颤动。
「面对像您这样的人,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一定、毫无疑问是菲悠的真心话吧。
绘美梨依然握着菲欧的手,嫣然一笑。
「啊,不过没关系哦!我这边其实也藏着私心呢!」
「……咦、什么……?」
菲悠的表情瞬间变得胆怯。正当她不安地以为又会被推开时,绘美梨摆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如果能实现所有愿望的话,就请对我做和那张DVD里一样的事吧!因为我是受,所以菲悠小姐要当攻方!」
「…………」
被非常冰冷的目光注视着。
「意思是让我卖身呢。我明白了」
糟了。她相当生气。
「这是我特有的缓和气氛的玩笑啦!」
「好啊」
「」
「如果您能实现我所有愿望的话」
「真的假的。说说而已居然成功了。绘美梨不禁做出胜利姿势,在她身旁,菲悠拿起床头桌上的书,哒哒地走回了固定位置。咦,咦咦?」
「啊,那个……?菲悠小姐——?」
「那么我的第一个愿望」
菲悠优雅地交叠长腿,翻开了书。
「请保持安静,让我看书」
那当然没问题可是……
「啊,那个——……?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绘美梨伸出手,当然够不到菲悠。或者说,对方根本不理她了。即使喊「喂——」也没有回应,菲悠只是默默继续看书。简直是冷酷至极的盐对应。
如果这真的是愿望就好了……但真的没问题吗,我不会是被骗了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等待。
临近黎明时分。
终于读完一本精装书的菲悠合上书,嗯,点了点头。
「真是很好的消遣呢」
昏昏欲睡的绘美梨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
「这个人没有出版其他书吗?」
「诶?」
还回书本后,菲悠这么说道。
「我想读完这个人的所有作品。能帮我准备吗?」
毕竟说过要帮她实现愿望,自然不可能拒绝。
「………………好的」
这真的不是被骗了吧。不会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我死吧。
仿佛被递来了带导火索的炸弹一般,巨大的不安向绘美梨袭来。
◇ ◆ ◇ ◆ ◇
「诶,绘美梨小姐要看书吗」新人护士对此非常惊讶。我倒也不是整天光看百合色情片啦。
「算是吧……最近稍微有点兴趣了呢……」
虽这么说,但实际要读的人并不是自己,完全是在说谎。
「不过这位是最近刚出道的新人,所以只有这些哦」
「啊,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嘴上说着哎呀真遗憾啊真遗憾啊,却忍不住偷笑。没有的话那也没办法。只能让菲悠小姐放弃了。
但是,菲悠小姐会伤心吧。一想到那副模样,笑容立刻消失了。绘美梨也叹了口气。
「总觉得最近绘美梨小姐变得开朗了呢」
「诶,是吗?」
一边在房间里装饰花朵,嗯,护士微笑着答道。同时在床边金属托盘上准备着注射器。
「虽然以前也爱说俏皮话,但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消失了。您看,康复训练也开始认真做了不是吗?医生说这是好趋势哦」
听着护士开心的话语,绘美梨也「哎呀」地挠了挠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是啊,是爱的力量吧!」
「咦?是遇到合适的人了吗?」
「其实是死神小姐每晚都来看我……」
对方露出一副「诶?」的惊讶表情。看来我得意忘形说过头了。我慌忙改口。
「该怎么说呢,那个,呃……算是网友那种关系吧。」
刚从专科学校毕业的护士小姐歪着头重复道「网……友……?」绘美梨在心底默默为这代沟流泪。
「不过这样很好呀。能让心情积极向上是非常重要的事呢。请务必珍惜与那位的缘分哦。」
「是——啊——」
她笑着应答,心底却想着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不过嘛,和死神的良缘吗?大多数人都会想尽快斩断这种缘分吧。
绘美梨望向窗外。自从遭遇事故后对季节的感知就变得模糊,但现在应该是温暖的春天。这种日子哪怕只是在医院庭院里散散步,心情也会很舒畅吧。
说起来真是好久没到户外去了呢,绘美梨想着。
虽然绝对不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想去散步」
当天夜里。得知没有书的美丽死神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哈啊」
「书本的事就算了。既然没有也没办法。但您肯定觉得是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虽然确实这么想过。
「不,我觉得很可爱哦」
菲悠并未脸红,只是淡淡地说着。
「死神可以瞬间抵达任何地方」
「这么厉害啊」
「但也仅此而已。即便有想去的地方,我却无法步行前往。我能去的地方啊,只有人类心想前往之处」
菲悠歪着嘴唇自嘲。
「所以,如果您说要实现我的愿望…希望您能让我看看以步行速度流动的景色……」
「啊,明白啦」
将病床靠背调到六十度的绘美梨利落地敬礼。面对她毫不迟疑的模样,菲悠却莫名皱起眉头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也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但是要怎么办呀?我还没有轮椅呢,难道说要用魔法让我暂时能走路之类的吗!」
「我可没有那种力量。死神又不是医生」
「那要怎么做……正当绘美梨越发疑惑时,菲悠来到她床边。」
「诶!」
话音刚落,菲悠便轻巧地将绘美梨的身体横抱起来。是公主抱的形式。环在背后的手冰冷而柔软,却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菲悠的身姿稳到纹丝不动。
话说回来,好难为情。
「你、你怎么突然来个公主抱啊!呜哇哇。我最近都没运动身体都变得松垮垮的了!太、太羞耻了啦」
死神似乎对她这般细腻心思浑然不觉。
「反正您走不动路了吧。按规则我不能离开您独自行动。感觉不到重量,夹在腋下搬运也行」
想象了一下。自己软绵绵地被菲悠夹在腋下的模样。简直就像破麻袋一样。
「请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好呀」
菲悠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就这般抱着我走出夜间的医院。
正担心这副模样被护士们看见该怎么办,奇怪的是竟没遇上任何人。「医院太麻烦了」菲悠曾这么说过。难道这也是死神能力之一吗。
正门已经关闭,便从后门悄悄溜出。方才笼罩月亮的云朵已被风吹散,此刻月光正温柔照亮四周。
「偷偷溜出医院,简直像不良少女呢」
「对死神胡说些什么呢」
医院外紧接着是宽阔的公园,穿过公园便能望见不远处流淌的河流。
被横抱着的我仰视菲悠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到的菲悠美得令人窒息。
「总、总觉得……心跳加速了呢,菲悠小姐」
「并没有」
回应着比她的体温更冷淡的话语,我附和道也是呢~。菲悠就这样穿过公园,沿着河堤慢慢前行。
这次遇到了行人。夜跑者看到被公主抱的绘美梨,露出了相当诧异的表情。或许那表情是针对能用细瘦手臂轻松抱起女性的菲悠。
「那个……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看不见菲悠小姐?难道也快死了吗?」
一边想着「哇啊」一边问道。
「若是为实现您的愿望,让别人能看见我也无妨」
「这明明是菲悠小姐的愿望」
「但实现我的愿望正是您的愿望呀」
原来如此。死神规则真是宽松。确实要是被人看见这般模样的绘美梨飘在空中,恐怕会变成灵异传说吧。
但是,这么一想情况就不同了,绘美梨思考着。
「那个……菲悠小姐,我们要散步多久呢?」
「这个嘛,直到天亮吧」
差点要喊出太久了。至少还有四五个小时。
「难道要一直公主抱吗……?」
「不满意?」
「没有没有!不过,这样好像太显眼了呢——」
我摇了摇头。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她一口回绝,没想到她似乎也想避免引人注目,稍作思考后便改变了姿势。
「这样如何?」
「哇」
菲悠灵巧地重新背起绘美梨,没有让她摔到地上。变成了背驮的姿势。虽然脸庞比刚才离得远了,但这种姿势的紧密接触程度反而更糟糕。尤其是绘美梨胸部并不丰满……也就是说紧密接触程度相当危险。
「腿会不会勒得难受?」
「啊,没关系的,我那边没有知觉……不对问题不在这里!这样太糟糕了,我的身体完全紧贴在菲悠小姐的背上……」
「啊啊,抱歉呢。很凉吧」
菲悠停下脚步。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温柔。
「让你的身体状况恶化就本末倒置了,要不要先回去?」
「没、没关系的!」
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能别在我耳边吵闹吗?」
「对、对不起……但是,真的没关系。菲悠小姐的身体确实凉凉的,但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倒不如说,是觉得害羞……因为,心跳声好像都要被听到了……」
说到最后声音细若游丝,音量控制彻底失效了。
被背着的绘美梨用双手捂住脸。「这样啊」菲悠轻声说着,再次沿着夜晚的河岸迈开脚步。
「您的心跳声,听得很清楚呢」
「呜哇」
「不明白呢。平时明明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些羞耻的话,现在怎么会脸红」
「因为这种情况,感觉是动真格的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不讨厌那个跳动的声音」
「诶……什么」
「所以别在耳边」
「对不起!但你刚才说了不讨厌!这是傲娇了吧,刚刚!你说了不讨厌我对吧!」
在被背着的状态摇晃肩膀时,菲悠果然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不要过度解读。我是说我不讨厌人类发出的心音。扑通扑通的,总觉得是让人安心的声音。虽然我自己没有,但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确实从未听到过菲悠的心脏跳动声。
真的,没有生命呢。
「菲悠小姐,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吗?」
「……嗯。死神没有父母。因为我们不需要交配。从黑暗中诞生,永远独自一人。快乐的事,痛苦的事,日复一日的积累,持续做这些事的意义——全部都不存在。我们,一无所有」
那句话的语调与之前自暴自弃的感觉有些不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但绘美梨并不明白其中缘由。
「那我就一直这样心跳加速下去吧……为了让菲悠小姐能听见……而且菲悠小姐说过喜欢这个声音呢。这样的话,也不算毫无意义了吧」
「……」
她把身体紧紧贴在菲悠背上。再次与人擦肩而过时,再没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大概被当成了搀扶醉鬼回家的路人吧。
闭上眼,寂静的夜里传来各种声响。微风拂过河面的潺潺声,远方车辆的轰鸣声,菲悠踩踏泥土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再这样剧烈跳动下去,这颗心恐怕要炸裂了……
月光倾泻的深夜里,混入了死神的低语。
「并不讨厌呢」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令她心头猛颤。
还以为是在说自己。
「谢、谢谢……那我抱得更紧些哦」
「——我啊,对您」
宛如月华凝成的露珠滴落在颈间。
若是追问恐怕会被敷衍过去,绘美梨屏住呼吸死死咬住嘴唇。
静候着后续的话语。
走在河堤上的菲悠此刻是什么表情,从背后完全看不见。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坦言相告。
「一直好想这样漫步」
如同纯真少女般毫无伪饰地,死神吐露着发自心底的感慨。
「我持有的地图严重扭曲,能抵达任何标注的地点,但各处之间毫无联系。真是个非常狭隘的世界呢。活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却从未感觉地球有多么广阔。但现在不同了。走了这么久,连邻镇都还没到达。明明动用能力的话,瞬间就能飞到地球另一端。人类真是何等不便啊」
菲悠这番看似无奈的感叹里,满溢着对人类生活的强烈憧憬。
这不像单纯想辞去死神工作之人会说的话。
她一定是——渴望成为人类。
「你们人类能存活数十年,只要愿意便无所不能,却直到临终还留有未竟之事,我始终无法理解。未免太奢侈了。可是连读完一本书都要花整晚时间。书店里却堆积着那么多书籍。根本难以想象要耗费多少光阴。散步也是同理。哪怕沿着直路行走,也永远到不了尽头。简直要让人晕头转向呢」
死神的背部透着些许暖意。虽然只是绘美梨传递过去的体温,却仿佛她自身在散发着热量。
「终于稍微明白了呢。关于您们的事。或许其实早就明白了,只是始终封闭着这份认知」
「菲悠小姐」
环住她腰肢的手猛然用力,将菲悠的身体紧紧搂住。
「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
漫长的沉默。
那真是无比漫长的沉默。
行走中的她所带来的静默,仿佛持续了数小时之久。
即便如此,因为有种预感,绘美梨一直等待着。
菲悠一定会回应我的吧。
「我呢」
河对岸,朝阳开始闪耀。
「实现了许许多多的愿望哦」
与死神的,今日的分别临近了。
「想做的事情啊,有好多呢。在晴朗的日子里,从早上就和朋友约在车站见面。去稍远的城镇,玩到筋疲力尽为止。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很开心。因为,那是你们人类在最后时刻都想做的事情啊」
夜晚的堤坝上,与死神两人。
谈论着梦想的菲悠的声音,无论本人多么压抑,都雀跃不已。
「也好想去上学呢。有很多学生,我也是其中之一。想要珍惜地度过那转瞬即逝的宝贵时光」
对于听过太多留恋的她而言,人类的世界该是多么耀眼啊。
但菲悠却只能在夜晚造访死期将至之人。
只能为别人实现梦想。
即便如此。
胸口传来如刺扎般的疼痛。
至今为止,为什么谁都没有想过要让她幸福呢。
为了如此美丽可爱的死神,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结婚,生孩子,那个孩子再结婚,又生孩子……家族不断增加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嗯,说起来家族到底是什么呢。想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哦」
绘美梨唯一感到些许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开心的菲悠的脸。如果自己没有受伤的话,或许就能站在菲悠身旁,牵着手一起走路了。
不过,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遇到菲悠了。
回去只是一瞬间。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就已身处病房,菲悠将绘美梨放在床上。
对着似乎想说什么的她,绘美梨天真地笑了。菲悠能和自己谈论梦想让她很开心。
「菲悠小姐,可以变成人类哦」
听到这话,她闭上了嘴。小声嘟囔着「是啊」。
「……所以,我很感谢您」
「?嗯」
对这突然失去感情般的话语,绘美梨困惑地点了点头。
「还差一点,我的愿望就全部实现了。到那时为止,请多关照」
唯有这句话说得清晰。
「好的!」
绘美梨回答道。
这位可爱的死神当时在想些什么,那时的绘美梨终究未能明白。
◇ ◆ ◇ ◆ ◇
虽然彻底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但住院期间倒也并无太大不便。
「哎呀」
令她惊讶的是,先前那般复健时都纹丝不动的腿部知觉,竟然略微恢复了。支离破碎的神经逐渐连接起来,莫说是绘美梨,连医生都震惊不已。
「说不定,您还能借助拐杖行走呢」
「不会吧」
明明自己早已不抱希望。
随后医生又说了些或许今后还能……之类的话。绘美梨双腿痊愈的概率本就极低,于现在的她而言,简直犹如奇迹降临。
绘美梨含糊地应了一声。虽然一直被死期将近的警告恐吓至今,但说不定我其实根本不会死呢……。
还有另一件令她吃惊的事。
「……对不起,绘美梨」
「噢呜?」
那天前来探病的,是学生时代交往至今的前女友。
正因为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绘美梨不禁脱口问道:「怎、怎么了?」
这位依旧美艳却悲观的前女友,娓娓道来。
说自己是个过分的女人。
说自己没有背负她的人生的觉悟,最终选择了逃离。
说后来才意识到,真正受苦的人其实是绘美梨。
说今天前来是为了道歉。
「从今往后,我仍想成为你的支柱,绘美梨。能否让我再次陪伴在你身边……?」
对着泪眼婆娑道歉的她。
「哈啊」
也就是说。
自己看女人的眼光,似乎并非完全瞎了眼。
「……所以,你们复合了?」
绘美梨向深夜造访的死神讲述今日之事。面对那张不露情绪提问的脸庞,绘美梨浮现出暧昧的笑容。
「没啦——我拒绝了」
「为何?」
「嗯——……你看,要是我真的快要死了,岂不是会让她遭遇悲伤的事情嘛。所以我就告诉她别再来了啦。我说这样对大家都好。虽然她当时哭得很伤心呢。」
「……真搞不懂您。又这样勉强自己强颜欢笑。」
「唔咕」
「竟然被看穿了。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不由得低下头去。」
死神交叠双腿坐在椅子上。
「明明是那个孩子害你受伤的吧。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关心她?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确实是无可辩驳的正论吧。
「要说有没有好处…我也不清楚呢…啊,不过应该算有好处吧。毕竟我自己会觉得「啊这样真好」呢。这就是好处所在。」
菲悠沉默了片刻。
「……您还真是处处为别人着想呢。对我也是。就算我变成了人类,也绝对无法成为你这样的人。」
「没有啦,我对菲悠小姐可是别有用心呢」
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像往常一样被无视了。
说实话,确实觉得有点可惜呢。
毕竟是曾经真心喜欢过才在一起的人。至今仍留有情分,既然对方都道歉了也就没有怨恨了。而且菲悠很少让我碰她,我一直渴求着人的温暖。
如果她是带着算计接近我的话,我说不定会想着要利用她直到最后。
但是,正因为并非如此。
才会不由自主地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嗯,绘美梨转换了心情。总觉得有点感伤呢。这样一点都不像自己。
「要是不早点攻略菲悠小姐的话,我到死都没法做色色的事情了呢。这才是所谓破釜沉舟的决心啊。来吧菲悠小姐,今晚要去做什么?」
当我绷紧表情说完,菲悠轻抚着自己的长发。她用陷入沉思般的恍惚眼神低语道:「这个嘛」。
「其实今天,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我顿时动摇了。
「诶!什么、难、难道是内衣…需要换一套吗?」
「没必要」
虽然早有预料,还是失落地垂下肩膀。
「明明前几天你还稍微娇羞了一下的说——……」
「……不记得了。别说了,走吧」
「走去哪里——」
「和上次一样被拦腰抱起。当我环住菲悠的脖颈时,她的脸庞骤然逼近。若是习惯了这般容貌,今后无论见到多么美丽的女性,恐怕都不会再有初见时的心动了吧。」
「去我……最喜欢的地方」
话音刚落,她便朝着窗户迈开脚步。
接着竟不用手就凭神秘力量哗啦一声推开窗框,
「咦」
纵身跃下——
「————」
惊叫卡在喉间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紧搂住菲悠的身体。虽在梦中经历过无数次坠落,实际体验还是头一遭。我绷紧身体准备承受冲击。但疼痛始终没有降临。
「抱得太紧的话,会有点痛呢」
战战兢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铺展至天际的水平线。
「唉」
波涛声阵阵传来。流淌的海风与日本截然不同,月光映照下透亮的翡翠色珊瑚礁清晰可见。海水过于澄澈,宛如从栈桥上俯瞰巨型水族馆。
眼前展开的正是所有人心中描绘的南国景致。惊愕张开的嘴久久未能合拢。
「这、这里是……死后世界吗……?」
「塔希提的岛」
「塔希提……」
过于时髦了。这是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缘分的土地。死神能瞬间抵达任何地方的说法,看来确有其事。
景致的压迫感实在惊人。纵使视野所及皆是广阔天地,却令人窒息。深深吸气,连肺腑都浸透了塔希提的气息。或许身体稍稍适应了这片土地,总算稍微轻松了些。
放松之后,竟萌生出些许惋惜之情。自觉真是典型的庶民脾性。
嗯,既然难得前来,不能光顾着惊讶,要尽情享受才是。绘美梨仰躺在栈桥上,凝望星空。
「哇啊,景色太棒了……天呐,星空美得难以置信。和日本完全不同。这就是所谓辞穷之境吧」
「呵呵」
相视而笑后猛然惊觉。笨拙地支起上半身,猛地将脸凑近菲悠。
她眨动着眼眸反问:「……怎么了?」。看来本人并未察觉。
「刚才你笑了对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菲悠小姐的笑容!」
菲悠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
嗓音因羞赧而微微沙哑。
「……骗人,怎么可能」
「没骗你!你确实笑了!简直绝美!比南国的繁星更加璀璨呢!」
别过脸的菲悠染红了双颊,噘起嘴唇喃喃低语。
「别老是盯着我看。……很羞人」
这句话轻轻刺中了绘美梨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甘甜的痛楚,令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虽然绘美梨至今为止总爱开些性骚扰般的玩笑,但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认真告白带来的破坏力根本无可比拟。
双颊绯红许久的菲悠,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按住被海风吹拂的长发,凝望着远方的海平面。
「……我啊,只清楚记得成为死神后初次送别之人的事。这座岛,就是那个人告诉我的。原本计划要来度蜜月,谁知本该结婚的对象因事故去世。幸存下来的她余命也所剩无几」
菲悠的声音带着塔希提的岛般的温暖氛围。
恍惚间仿佛窥见了她年幼时的模样。虽不知死神如何成长,却觉得窥见了昔日菲悠的一丝残影。
率真典雅又惹人怜爱的少女。严于律己追求完美,即便面对恶意也会回报以善意的温柔之人。
轻压发丝的菲悠转过身来。那抹微笑绚烂得令人觉得纵使历经千年也难忘怀,彻底重绘了绘美梨世界的色彩。
「我这种……根本没为菲悠小姐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突如其来的羞赧令人蜷缩起身子。总觉得无法再像往常那样交谈了。或许是窥见了她幼年残影的缘故吧。
又或者——
「您很温柔。所以——」
菲悠轻声道。
「——今日便是最后相会之时了」
「唉」
死神的微笑冻结了绘美梨的思考。她追逐着即将消逝的情愫般抓住那只手。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闭上眼眸。如同将身心托付于流淌的清风。
「若得人类实现愿望,死神便可化为人身」
「故此」
「而实现愿望之人——将蜕变为死神」
「……哎?」
睁开的绯红眼瞳中,渗出深切的悲恸。
「一直欺骗着你。隐瞒关键之事利用了你。但到此为止了。不能将你变为死神」
「怎么会……呃……」
动荡的心绪绞紧胸腔。不敢直视她的容颜。
「想在这片毫无虚妄的土地上向你致歉。对不起,欺骗了你」
静静摇头的菲悠露出放弃一切的笑容,那模样却仿佛正在哭泣。
绘美梨紧紧抓住她。
「谎言?连想变成人类的心情也是谎言吗?」
「……不对。但是,已经够了。我不想让你体会我的痛苦」
菲悠一直在呐喊着,作为死神活着是多么痛苦。没有自由,只有永恒的孤独相伴。而她背负着这样的命运,却说要去往下一个人的身边。
绘美梨按住胸口。
这是愚蠢的冲动吗?
但是,如果说,我成为死神的话。
「你不是有很多想以人类身份去做的事吗?」
「……我会等到某天,遇见怀有微小愿望的人为止。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没关系的」
「菲悠小姐!」
将抓住的手臂拉近。与倒向这边的她并排躺下。此刻无论是波涛声,还是璀璨的星空,一切都从视野中消失。
唯有眼前的菲悠,才是世界的全部。
「我想实现你的愿望」
「有这份心意我就很幸福了」
「这样不行!光有心意是不够的」
她紧握对方的手,凝视着那双眼睛诉说。
「因为你会再次感到寂寞吧?当我消失后,又变成孤身一人……光是想象那样的菲悠小姐,我就心痛得要裂开。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成为死神。如果还有未尽的愿望,请告诉我。我一定会全部为你实现」
绘美梨呐喊道。
「你会后悔的」
针尖般锐利的视线刺穿绘美梨。
「总有一天你绝对会后悔。被一时感情驱使而承担死神职责这件事。在无尽的死亡与孤独的牢狱尽头,您会诅咒我。想着当初不该许下那种誓言。我害怕您的心意会变质」
这种事,谁都无法预料。
「但菲悠小姐不是一直没有改变吗?至今仍珍视着第一个守护的人。那么我也——」
「……您是个温柔的人。但温柔的人未必坚强。反而相反的情况更多。没关系,我已经足够快乐了。我会消失,在您临终之时再来收割灵魂。谢谢您给予我珍贵的时光——」
绘美梨探身,用自己的唇封住了菲悠的嘴唇。
想要传达。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对方。
因为她觉得言语无法传递这份心意。
在绯红的眼眸中,映出自己拼尽全力的面容。
仿佛全世界时间停止的瞬间过后,绘美梨勉强用上半身的力量支撑着,将菲悠笼罩在自己身下。
「我喜欢你!」
「…………」
菲悠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指轻抚自己的嘴唇。她的脸颊已染满绯红。
明明应该已经接过很多次吻了,绘美梨的脸却还是红了。简直就像是初恋般的亲吻。
「不管怎么说都传达不到的话!」
失衡的身体无法单靠手臂支撑,最终倒了下去。为了不给被压在身下的菲悠增加负担,她用手肘撑起身子,舌尖游走于对方的颈间。身体无法自由行动,此刻更令她懊恼万分。
「绘美梨,不行……」
亲吻锁骨,从后颈舔舐至耳垂。轻声低语。
「这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菲悠满脸通红地别过脸去。发出细微的声音。
「别勉强自己,绘美梨。很痛苦吧。没关系的。我不会讨厌你。所以,别再继续了」
努力挤出明朗的笑容。想着至少要驱散阴郁的气氛。希望对方能多少觉得,如果是这么乐观的人,一定连死神的孤独也能承受吧。于是像傻瓜一样笑着。
「完全没关系。最近努力做复健,就是为了和菲悠小姐做」
固执地坚持道。
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主动靠近的。一时感情用事又有什么错。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因为要被取代成区区死神,就甘心被迫停下。
她的嘴唇,那刚刚吻过的淡红唇瓣在颤抖。
「……莎悠サヨ」
「诶?」
死神抱紧了绘美梨的身体。承受着绘美梨的体重,让她不必再靠自己支撑自己。
「我的名字是莎悠。古老的死神莎悠。即使转生为人类,也一定会以这个名字诞生」
「莎悠小姐……?呃,那、菲悠小姐是?」
鼻尖相触,莎悠如同揭晓谜底般笑了。
「菲悠フィウ在塔希提语里,是「麻烦」的意思哦。因为您把我当时的回答当成了名字,我就将错就错了」
其实还挺受打击的。
「呜呜,骗子——」
「只是您误会了而已」
绘美梨吻向笑着的莎悠。
「……莎悠小姐」
只是呼唤着名字,绘美梨就觉得心中充满了情感。
她真正的名字。莎悠。至今从未在意过名字的含义,但此刻却感到欣喜。仿佛心灵相连了一般。
莎悠轻抚她的头,催促绘美梨继续。
「能让我看看你的心意吗?」
「呜呜……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好害羞……好奇怪啊,明明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是吗。不过没关系,我这样已经很幸福了」
「那、那样可不行……这样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绘美梨鼓起勇气轻啄莎悠的唇。
死神轻松地闭上眼睛。
「莎悠小姐,我喜欢你。我爱你」
「光用言语,是无法明白的」
「呜呜,我会努力的」
「嗯」
绘美梨生疏地移动着脑袋,细细品尝莎悠的唇、胸脯、以及更往下的地方。死神时而轻咬手指,漏出甜美的声音。
她强忍着想要粗暴对待的冲动,细致而耐心地爱抚莎悠的全身。温柔地抚摸着,就像对待纯洁的少女那般。
为了将满溢的思念好好传达。
月光下,两具身体合而为一。
「……为什么,来到您身边的人会是我呢」
「什么意思?」
「与您分别之时,必定是死别,必须就此结束人生。您还这么年轻。想做的事情,应该堆积如山吧。明明如此」
「但是,能在死前遇见莎悠小姐,我的人生就很幸福了哦?莎悠小姐才是,下辈子会转生成人类吧」
「但是,那是……啊……嗯嗯……」
莎悠紧抿双唇,眉头深锁,承受着袭来的快乐的浪潮。
「请告诉我,莎悠小姐的愿望」
「……已经」
「莎悠将绘美梨的发丝拢到耳后,怜爱地轻抚她的耳垂。」
「人们在被问及临终未竟之事时,都想要留下话语」
「话语?」
「是想要传达给某个人的思念。给父母。给恋人。给孩子。给朋友。或者是,给重要的某人。我很羡慕。大家都想要传达自己的话语。我也,曾经希望被人记住。希望某个人,能记住我」
浮现出虚幻的微笑,莎悠轻抚绘美梨的脸颊。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但是,不可能呢。您终将死去。由我夺走您的灵魂。既然如此,您就不可能活得比我更长」
「我会记住的」
绘美梨坚定地说道。
「我成为死神后,会永远记得莎悠小姐。这样的话,莎悠小姐就一定能转世为人了」
「……这顺序是不是反了?」
「但我一定会记得你」
绘美梨的话语与心意中,不存在谎言。
「……这样啊」
感受到这份坚定的力量,莎悠陶醉地眯起眼睛。
「那我就相信您吧。若我真能转世为人,就证明您遵守了约定。那时的我肯定会忘记您,但您要来见我。当我临终之时,要由您——」
她留下了相当残酷的话语。
但绘美梨微笑着。
「好的。下次就由我去取走莎悠小姐的灵魂了呢。到那时莎悠小姐肯定已经变成老奶奶了吧」
「是呀。我会度过幸福的人生。多亏了您」
「请要交好多朋友,去学校读书。结婚生子组建家庭……虽然想到这个,稍微有点嫉妒呢……」
「我会成为被很多人记住名字的人。想要被众人所爱,也想去爱更多人。要绘制一张与孤独无缘,能永远走下去的人生地图哦」
莎悠轻吻绘美梨。
「要笑着来见我哦。我也一定会笑着迎接您的」
明明知道若真能度过幸福人生,就见不到死神。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立下了誓言。
约定奇迹般的重逢。
「嗯。所以请你一定要度过幸福的人生」
「当然」
两人在塔希提的岛上长久地缠绵相爱。
后来才听说那里叫做波拉波拉岛,似乎是年轻人度蜜月的地方。莎悠笑着说「还会再来的。下次要以人类之身」。虽然绘美梨遗憾那时自己无法同行。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莎悠小姐能幸福生活就好。
在远离日本的波利尼西亚土地上,绘美梨懂得了爱的意义。
◇ ◆ ◇ ◆ ◇
那之后,莎悠仍常来见绘美梨。
有时会溜出医院,在某个地方共度浓情蜜意的时光。
由于绘美梨总是羞怯不已,不知何时攻守易位,经常变成莎悠主动覆身而来。
幸福得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
但若命运具象成形,那么与莎悠相遇本身便是命运,亦是她无法逃避的死亡之宿命。
从某个夜晚开始。
绘美梨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仿佛之前的康复都是假象。
事故造成的创伤不止于脊椎。如同被埋下定时炸弹般的伤痕,其实存在于脑部。
那结局仿佛注定要收束向既定的终结。
夜间的单人病房。两人的房间里,存在着两人。
枕边是莎悠的身影。别无他人。明明病情突然恶化,按理该有人来看护才对,却只有死神在场。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境。因为现实的自己理应正承受着更大痛苦。
「莎悠小姐」
「嗯」
能朦胧看见紧握着自己手的死神身影。
「我爱你,莎悠小姐」
「……我也爱你,绘美梨」
绘美梨轻声笑了。
「我一点都不害怕呢。这样很狡猾吧?就算死了也能成为死神什么的」
心情很是轻松。答案的核对要留到死后进行。但绘美梨坚信自己将会化为死神。有所信仰即是幸福。
然而。
被留在人世的那位却无法如此从容。
「……我很害怕」
泪珠从莎悠眼中滑落。
「我好怕又要变成孤身一人。如果没能转生成人类,还得在这个没有您的世界继续活下去……太可怕了。不要啊绘美梨,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莎悠小姐」
想要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却使不上力气。
「没关系的。我会履行约定的」
「我相信您。可是……还是害怕」
看着摇头哭泣的莎悠,绘美梨心中盈满爱怜,胸口阵阵发紧。却已无法证明这份心意。
「没事的,莎悠小姐」
所以至少,要报以微笑。
「请你一定要幸福。活着,尽情欢笑,尽情恋爱」
啊,真是的。
明明早已做好觉悟,可看到莎悠小姐哭得这么伤心,我也不由害怕起来了。
我是不是当不成死神,就会这样死掉呢。
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耍帅,想着至少要让恋人能多幸福一点呢。
但是,毕竟,我什么都没有啊。
如果仅凭这条性命,就能让爱的人获得幸福的话。
……嘛,这种事当然会做啦,这种程度的事情。
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吃亏的活法。
虽然怕死是真的,但这不是逞强。我真的,很幸福。
既然能承担她的孤独,那当然是幸福的。
「莎悠小姐,我爱你」
如果我能成为死神的话,到那时。
我的愿望一定是。
希望能再次,与你相逢。
「晚安」
将抽泣的死神留在枕边,绘美梨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张安详的睡颜。
就这样,一名女性成为了死神。
而人类化为了死神。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