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与女装少年 2-章节
一
我穿过瓦町熙攘的人群,从主干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
我的目的地,与上次来访时别无二致,那扇木纹门扉依旧安静地坐落于此。
古着店『reverse』。
这家店,是我和真雪曾经一起来过的地方。而且——也是莲水小姐打工的地方。
「唔,原来瓦町还有这么个地方。仅仅一街之隔,行人竟会稀少到如此地步。看来确实是个深受亚文化熏陶之人会喜欢的场所啊。」
身旁的教授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发表着感想。结果,从研究室到这里,还是麻烦她开车送我了。
幸运的是,教授今天下午正好没有安排。
上一次和真雪外出时,我就是在这里偶遇了莲水小姐。
关于她的事,当时我只对教授做了粗略的汇报。
一来我认为应该优先报告之后发生的、针对真雪的绑架未遂事件;二来,我也觉得那并非一件适合由我这个局外人随意转述的事情。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就是这里吗?真雪的前同学工作的地方。」
「是的。不过,现在不一定能见到她……」
其实,我本也可以选择用LINE给她发信息,或是直接打语音电话,但在教授的建议下,我没有那么做。
倘若她与事件无关,我们冒然的怀疑可能会伤害到她。当然,这还算好的情况;可万一她真的牵涉其中,我们就必须避免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因此,教授提议,最好的办法还是当面交谈,这样可以直接观察对方的反应,同时听她讲述。
我踏上木质露台,推开那扇木纹门,宣告顾客进门的铃铛清脆作响。
换作上次,莲水小姐应该会立刻跑过来迎接,但此刻店里除了我们,既没有其他顾客,也不见店员的身影。
「店里比想象中要宽敞呢。」
「应该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吧……难道店员都出去了?」
正在这时,店铺深处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啊——」
一个戴着针织帽的男人从后台走了出来,能看到他那头亮金色头发的鬓角。
起初,他这副模样让我心生警惕,但当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STAFF』工作牌时,我便解除了临战状态。
「哎呀,真不好意思。刚才看店里客人都走光了,我就在后面偷懒抽了根烟。请随便看吧,想找什么尽管问哦——既然是两位美女的话,我会给你们特别优惠哦——」
这位金发针织帽店员,用一种和他外表极为相符的轻浮腔调——但不知为何,话语间又透着几分学徒般的恭谦——进入了待客模式。我想起了自己此行的首要目的,开口问道:
「那个,请问莲水小姐今天上班吗?」
「哎哟?几位客人是小凛的朋友吗?」
一听这话,金发店员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了。
「唉,说起这事我可愁死了。小凛她明明排了班,却从昨天开始就无故旷工了。打电话也打不通,我又不能离开店里,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无故旷工?在这种节骨眼上?
而且,我虽然只和莲水小姐当面交谈过一次,但她给我的印象,绝不是那种会不负责任地扔下工作不管的女孩。
「那个,请问店里没有其他店员了吗……?」
「没有哦。我们店,周末基本上是两个人轮班。偶尔也会有一个人看店的时候。」
教授从一旁插话道:
「在这一带人流还算可以的地方,让员工一个人看店?你们店长在做什么?」
「啊,店长就是我。」
「唔,是吗。那还真是失礼了。」
教授用毫无歉意的口吻道了歉。
「本来就是我想开个古着店,就随性悠闲地经营着。店里地方小,说实话客人也没那么多,所以一个人也忙得过来。偶尔会让我老婆来帮帮忙。雇小凛嘛,说白了也算是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既然一个人就能应付,那本没有雇人的必要吧……」
「她来我们店,是第二次……不对,第三次的时候吧?突然就拿着简历过来,说想在这里工作。我跟她说人手够了,也没把握能开出让她满意的工资,所以一度拒绝了。可她却说『找不到其他工作了』。而且看她那样子特别焦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我就让我老婆多休息几天,专门给小凛排了班。」
找不到其他工作了。莲水小姐是这么说的吗?
如今这个时代,在求职面试时,用人单位在网上搜索应聘者的真实姓名早已是家常便饭。
而莲水小姐的名字,已经作为一个「网络暴力事件当事人」,附带着照片,漂浮在互联网的海洋里。求职屡屡碰壁的可能性非常大。教授转而向这位金发针织帽店员——现在应该称他为店长——问道:
「你刚才说『愁死了』,莫非是现在人手不够了?」
店长一脸讶异地歪了歪头,随即在面前摆了摆手。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啦。再说,小凛那丫头干活儿特别卖力,就算旷工一天我也不会抱怨什么的。有时候我宿醉起不来,她还会跟我说『今天我一个人看店就行啦』。」
这人,真的是店长吗……?这样的店,居然真的能开下去……
「怎么说呢,不是人手的问题。小凛她是一个人住的。要是睡过头了什么的倒还好,我就怕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故了,或者遇上什么麻烦了,总之就是各种担心,你懂吧?然后就搞得我没心思工作了。」
「最近,莲水小姐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有一件。」
「请告诉我。」
在教授的催促下,店长像是努力回忆般,缓缓开口:
「大概是两三天前吧。有个大高个男的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来店里,跟小凛聊了几句。虽然没感觉到什么危险的气氛,但看小凛一个劲儿地赔笑,我以为是来搭讪的,就问了句,结果她说好像是以前认识的人。」
「唔。」
「这跟她今天没来,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啊……」
看着陷入沉思的店长,教授抛出了一个更为敏锐的提议:
「你也不能扔下店不管吧。不如由我们代你去看看情况。我们和你一样,也很担心莲水小姐。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才大老远地找到店里来。可以把她的住址告诉我们吗?」
「是这样吗……哎,但这可不太妙啊,毕竟是个人信息,可能会有些麻烦。」
这时,教授从牛仔裤的后袋里随意地掏出一张纸片。
「这是我的名片。我也算是她之前就读的学校的相关人员。如果你当场信不过,可以用手机或电脑查查我的名字。」
「哦,是教授啊……这头衔听着好厉害,虽然我也不太懂……但眼下我也确实没办法,万一她真是出了事故或者生病晕倒了,那才叫麻烦呢……」
店长纠结了好一阵子,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走回了后台。
「我去找一下简历!请稍等五分钟!」
听到从里屋传来的声音,教授「呼」地松了口气。
「真得感谢他当机立断啊。」
「是啊……我觉得,这位店长的话,或许能够接纳莲水小姐曾经犯下的过错。看来,看清一个人的内在真的很重要呢。」
我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就在这一刻,我又多了一个必须与莲水小姐当面对质的理由。
二
在店长「千万不能拿去做坏事啊!」的再三叮嘱下,我们拿到了写着地址的纸条。用地图一查,发现莲水小姐租的公寓,距离瓦町有四十分钟的地铁车程,位于府内一个颇为偏僻的乡下区域。要是教授开车过去,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虽然路况不熟,但教授今天把他的阿斯顿·马丁开得比平时要快。她抽烟的速度也比平时更快,仿佛要将内心的焦躁一并传递过来。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留意着『RootSpeak』上的动向,但自从上次之后,那些人再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这里离山吹高中就更远了。既然她是在山吹高中上学,想必不会特意在这种地方一个人住,应该是在那场网络暴力事件后才搬过来的吧。」
「果然,是没法在原来的家里住下去了吧……」
「这么想才合乎情理。邻里之间的眼光想必也很尖锐。」
车道越来越窄,周围甚至开始出现了田地。
虽然也能零星看到几户民宅,但明明是周六的白天,街上却人影稀疏。
「莲水小姐确实犯了错。但仅仅因为这样……就被学校驱逐,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住在这种连路灯都很少的地方……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违法行为,在第三方看来,本身就成了『绝对的恶』。一旦找到一个可以挥舞大义名分去抨击的对象,人们便会群起而攻之,这是人类的劣根性。我虽同情她,但眼下也无能为力。」
不久,我们抵达了目的地。教授停下车,我也迈步而出。
周围几乎没什么遮蔽物,蝉鸣声也因此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
眼前是一栋木造的两层公寓。铁制的外挂楼梯上浮着锈迹,看上去颇有年头。这栋楼的其中一户,似乎就是莲水小姐的住所。我同教授一起走上楼梯。
204号室。
「是这里吗?」
教授确认道,我也翻开手中的纸条点了点头。金发针织帽店长在便签上草草写下的字符串中,确实有『204』的字样。
我下定决心,按响了门铃。
轻快的铃声回荡开来,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再按一次——
「等等。」
我被教授制止了。
「莲水凛就在屋里。你看这个。」
教授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机器。那是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电表。
「……说不定她和教授一样,是那种开着空调外出的类型呢。」
「一台单间公寓用的空调,如果一个月都开着,电费至少要五千日元以上。一个从高中退学,白天打工赚钱,自费去读夜校的人,有能力这么花钱吗?」
「…………这个……」
她一番条理清晰的陈述让我无言以对。并非我无法认同,而是我找不到任何能够打破僵局的替代方案。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请告诉我。」
「日葵,你把门踹开。」
表情严肃的教授,竟说出了如此强硬的对策。
「这个……还是先当作最终手段吧。」
我按着眉心,再次转动脑筋。我的目光落在了门上的投信口。那是从外面塞入报纸,让其落到另一侧的旧式设计。用这个的话,或许……
「我知道这么做很没礼貌……但这是紧急情况,对不起了,莲水小姐……」
我一边小声道歉,一边用力推开了那块铁片。
透过狭窄的缝隙,我窥视着屋内的情形。
幸运的是,这是一个单间户型,没有隔开居住空间和玄关的墙壁。从这里喊话,声音应该足以传遍整个房间。
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莲水小姐!是我!我是姊崎日葵!真雪同学被人抓走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求你告诉我。在的话,请回个话,拜托了!」
——窸窣。
在我有限的视野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我心中一动,更加确信地提高了音量:
「我想救真雪!」
——听到我的话,房间深处,终于有个人影站了起来。
然后,她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着玄关……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缓缓地。
她一面让裹在身上的毛巾一条条脱落在地,一面朝我们走来。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姊崎……小姐……」
打开的门后,站着一个黑发波波头的少女,头发比上次见时略长了一些,发梢处那抹红色的挑染依然如故。
然而,她的双眼红肿,脸上满是泪痕,表情一塌糊涂。
「怎么办,都怪我……都怪我,真雪才会……才会被人绑架。」
三
在六叠大小的单间公寓中心,我们围着一张小茶几坐下,我向莲水小姐介绍了教授。
而教授,则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
「关于『已死』,你知道些什么?」
「……………………!」
教授的问题如同一记上勾拳,狠狠地击中了她。原本虽带着悲怆气息、却还能勉强应答的莲水小姐,此刻紧紧地闭上了嘴。
「我们推断,那个账号,是一群曾遭受网络暴力的人聚集起来,出于报复心理而反复进行反社会行为的组织。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如果……如果我……」
莲水小姐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话语,带着令人心痛的颤抖。
「和『已死』有关的话……我会……被逮捕吗……?」
「视情况而定。但是,倘若你与实行犯无关,仅仅是知情的第三方,那么受到法律制裁的可能性为零——而且,凭我的直觉,我不认为你像是会主动参与这类事件的人。」
教授的话语掷地有声,处处透着逻辑性,充满了说服力。
「当然,我们会尽力确保,你向我们透露详情这件事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如有必要,我也可以动用我的人脉,安排妥当的手段来保护你。」
如同当初主动提出帮助真雪时一样,教授用温暖的话语包裹住了莲水小姐。我也紧随其后,向她的内心发出了呼唤:
「我想救真雪,想尽快救他出来。这一点,莲水小姐肯定也是一样的,对吧?」
莲水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扭曲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那群人……『已死』的那群人,他们自称为……『燃烬同盟』。」
我立刻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燃烬……同盟?」
「……是的。他们说,我们是同盟。」
我重复了一遍,她再次点头确认,继续说了下去。
「刚才,白鹭小姐说——」
「叫我玲华就好。」
「呃,那……正如玲华小姐所说,『已死』是由一群成为『燃烬』——也就是在SNS上被网暴(炎上)、失去容身之所的人们所运营的账号。」
社会,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共同体。
而遭受网络暴力的人,则会被这个共同体排斥出去。
在推特上发布蠢事的笨蛋、在打工时恶意捣乱的「打工恐怖分子」、发表仇恨言论的人。
各式各样的导火索,以千差万别的形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在这个被称为「一亿总发信时代」的现代社会,无数人就这样被淘汰出局。
而被淘汰的人数不断增加,这些被排斥者之间便产生了联系,从而形成了一个新的社群——我是这样理解的。
「唔——看来我的推测大致上没有错。」
教授过于平淡的语气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随即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如同在面对学术论文时那般认真的光芒,于是我又将视线转了回来。
因为我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她头脑多么清晰,无论她多么铁面无私,无论她言行多么古怪。
白鹭玲华,终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有血有肉的人。
「『燃烬同盟』……就是『已死』的真实身份。」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为一个账号由许多人共同管理,对吗?」
看到莲水小姐点头,我插嘴问道:
「教授,这种事可能吗……?」
「在RootSpeak上是可能的。毕竟那个平台的账号认证系统非常粗糙。而且——唔,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说着,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IQOS。我本想阻止,但在莲水小姐一句「没关系的」之后,她便将加热棒叼在了嘴里。
随后,在薄荷醇的香气中,她开口说道:
「至今为止,『已死』上传过全国各地发生的案件视频,比如朝大楼投掷燃烧瓶、在便利店商品中混入异物等等。原来如此,是因为信息源本就分散在各地。甚至很有可能,有些投稿者本身并非拍摄者——他们大概也清楚,用个人账号发布犯罪行为会葬送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们正是利用了RootSpeak的漏洞,在满足自身欲望的同时,妨碍了他人对作案者的身份锁定。原来如此,这便是那些恶意投稿层出不穷的根源。」
由复数成员共享账号。
以东京为首,福冈、名古屋,最近是千叶,接着又是大阪。正是因为实际动手的人各不相同,才会发生那种波及全国的事态……
「你也掌握着『已死』的登录信息吗?」
「没……没有!请相信我!」
「『燃烬同盟』的成员应该都会被告知吧?」
「我……我没有加入『同盟』,我发誓,是真的……」
莲水小姐缩成一团,用双臂抱住膝盖,摆出了体育课坐姿。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没有说谎。
「但是——」
「教授,我相信莲水小姐。」
我出声制止了还想进一步盘问的教授。
「有两点,我还想不通。」
我一边轻抚着莲水小姐的肩膀,一边倾听着教授的话。
「第一,『已死』上传犯罪视频的意图尚不明确。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倒是。莲水小姐,你知道吗?」
看到莲水小姐摇了摇头,我将视线转回教授,她继续说道:
「简单来想——『已死』在RootSpeak上散布网络骂战的火种,背后应该存在着能因此获利的人。这一点我还没想通。」
「获利,是指……投稿被扩散后,会有什么地方产生金钱交易吗……?」
「或许正好相反。但不论如何,都得不出结论。因为可能性太多了。」
所以这个暂且不论,教授继续说道:
「另一点,这是一个方法论上的问题。他们是如何增加社群成员的?」
对于教授的问题,莲水小姐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在我被网暴之后,立刻就有一个自称『燃烬同盟』代表的人给我发了私信。他说:『我们这边有很多和你处境相同的人。你不觉得因为一次错误就葬送整个人生,是很不合理的吗?和我们一起站起来吧。』」
如果只听这段话,真是不可思议,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旨在帮助他人重返社会的善良呼吁。即便那是一个陷阱,对当时的她而言,想必也像是一个全新的归宿吧。
「我……我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在网络上的『同盟』里,有因为违反企业规章而丢掉工作的社会人,也有因为上传在居酒屋胡闹的视频而求职失败的大学生,真的有各种各样的人……一开始,我还和那些人相处得挺愉快……」
从未被网暴过的我,很难百分之百地感同身受,但遭受过不特定多数人群的攻击,他们一定感到很无助吧。会因此而互相舔舐伤口,也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去过一次他们的集会……就在那次,我听说了『燃烬同盟』在运营『已死』这件事。他们说,这么做是为了不再产生像我们这样被社会排斥的人,是为了让世人知道,『过度的网络暴力攻击会催生更严重的犯罪』。」
「原来如此,到这里你才明白『一起站起来吧』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是的。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社会什么的,但说到底,不就只是想报复社会而已吗……我是这么想的。」
被压抑的人们的意志相互协调,在极度扭曲之后应运而生。
这算什么,不就只是单纯的迁怒而已吗……
「我被网暴,被迫退学,被父母赶出家门,被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真的超痛苦的!但是,那都是我自作自受!都怪我自己太蠢了!……把这些都怪罪到环境头上,我觉得是不对的。我也跟『同盟』的大家说了……但几乎没人能理解我。所以,我就主动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她确实做了错事,这是事实,真雪也这么说过。
但即便如此,她也是一个能够直面自身过错的人。
可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莲水小姐这样的人。
他们将自己的不足,归咎于某些事物,借此逃避。
而那个集合体,想必就是『已死』的真面目。
「我本该……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了……可前天,『同盟』的人来店里……让我交出神村真由的住址……我回答说不知道,但我以前跟他们说过,我的同学里有个当主播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找真雪?」
「……好像是,当做谈判的筹码。他们说,要把这个刚刚突破百万订阅、备受瞩目的当红主播当做人质,去和国家谈判,要求政府制定政策,帮助被网暴的人重返社会……我当然拒绝了。我说你们开什么玩笑,想对我的朋友做什么。但是……!」
她终于说出了那之后等待着她的,悲哀的结局。
「他们说:『信不信我们把你被网暴的过去到处宣扬,让你再一次失去容身之所。』」
咔嚓——!!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从我的手中。
「那算什么……」
我想把断成两截的笔放回包里……但愤怒让我的手不住地颤抖,怎么也打不开包。
「那算什么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
被社会排挤出去,好不容易逃到了一个地方,这次又被拿过去当把柄来威胁。
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子——怎么可以遭受这种对待。
「真雪,他一定在关西地区的集会点。在北边,一个叫九乐町的地方,有个叫『BEAST』的Live House。那是其中一个成员经营的……!」
「唔,原来如此。真雪是被拘禁在Live House的舞台上吗?怪不得背景那么单调。想必是被黑色的幕布之类的东西遮住了吧。」
在我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莲水小姐也在揉着眼睛。
「真雪……对不起……对不起,真雪……对不起……!」
原来她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被自责的情绪折磨着,束手无策,只能哭泣。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被囚禁的朋友,却什么也做不了。
「情况我了解了。接下来,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吗?」
「走?去哪里……?」
「警署。」
「——!」
一直用哭腔断断续续说话的莲水小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果然,还是会被逮捕吧……?」
「不会。」
「诶……?」
「恰恰相反,你肯说出来,真的帮大忙了。」
教授一如既往地用平淡而飞快的语速说道。
然而,我却觉得那话语中,蕴含着一种笨拙的关怀。
「如果你说的一切属实,那么你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才向『已死』泄露真雪的住址,这应该不构成共同正犯。说白了,就是不能算作参与了犯罪行为。我会陪同你向警方说明情况,希望你能为接下来的搜查提供情报。」
「……您愿意,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准确地说,我相信被日葵所相信的你。」
教授说着,利落地站起身,伸出了右手。
「你很后悔吧。后悔自己把自身的未来和朋友的安全放在天平上衡量。一切还来得及。就算被网暴,人也不会死。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莲水小姐呆呆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
「……我也想,去救真雪。我想见他,想当面跟他道歉。比起我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我更不想看到别人因为我而遭遇危险。」
教授露出自信的笑容,用力将莲水小姐的身体拉了起来。
「放心吧,可别小看白鹭玲华。」
我依然紧握着那支断笔,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在心中,我下定了某个决心。
四
「诶?姊崎小姐不一起去吗……?」
就在准备坐进阿斯顿·马丁前,莲水小姐一脸惊讶地问道。
然而,这也是迫不得已……
「教授的车,是双座的啊……」
这辆专业级的跑车只有两个座位,必然会多出一个人来。
「可是这里,离车站很远的啊?」
「我有些事情想重新调查一下。把莲水小姐送到警署后,我想立刻赶回研究室。」
「想调查的事情是指?」
「等有了确实证据之后我会说的。不过现在,有更优先的事情。」
教授开车虽然粗暴,但速度确实快。到教授熟人所在的中央警察署,恐怕用不了三十分钟就能到。
在分秒必争的状况下,让莲水小姐同车先行,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而且教授她肯定还想和你多聊聊。那个人,别看她那样,其实是社交媒体研究领域的第一人。被网暴当事人的意见,对她来说就是研究材料。对你来说,和教授多熟悉一下,聊起来也会更轻松吧?」
「……说得也是,像我这样的人,身边确实不多呢。」
她自嘲地,悲伤地笑了。但是,还不止如此。
「而且教授,她绝对不会对迷茫的学生置之不理的。」
「……可我已经从山吹高中退学了。」
「对教授来说那都是小问题。所以,你可以信任她,我保证。」
「总觉得……玲华小姐像个圣人一样呢。」
「与其说是圣人,不如说教授是个天才。天才在想什么,一般人都搞不懂吧?」
听我这么说,莲水小姐像是吃了一惊。
「啊哈,说得没错。」
她这样,笑了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莲水小姐果然还是比哭丧着脸更适合露出笑容。因为正如真雪所说,她是个美人。
不一会儿,我看到教授从公寓斜对面的便利店回来了。
她腋下夹着一盒烟,一边悠闲地抽着,一边走了过来。
「日葵,我已经叫了出租车。直接把目的地告诉司机吧。」
「教授,您这是……」
我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向教授确认道。
「可以的吧,教授?」
「事态紧急,分秒必争。去做出一个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择吧。」
教授常用的出租车叫车软件,是那种可以预先设定上车地点和目的地,根据距离提前计算好车费,再用信用卡事后结算的类型。它并非按照起步价和里程累加计费,因此无论绕多远的路,都不会收取超过预估的金额。
但是,教授却说「直接把目的地告诉司机吧」。
也就是说,她言下之意是让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么——我走了,教授。」
「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日葵。」
「什么?」
「务必平安回来。」
「——是!」
就这样,我目送教授和莲水小姐离开了。
『已死』的投稿正在进一步扩散,整个社会都在关注着其动向。接下来,有关组织想必会采取相应的对策。
可是。
既然事态如此紧急,那应该也存在着更单纯的解决方法吧?
只不过,一个正直的人,不会去选择那种方法而已。
我告诉出租车司机目的地,在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左右,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起来。是来电通知。我按下通话键,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差不多到了吗?』
「快了……应该比坐电车要快。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我也有点好奇你会怎么做,你那么喜欢我,我还以为你很有可能会直接跟到警署来呢。』
「请不要拿您的助手做实验。您是考虑到她了吧?之后情况如何?」
『刚才介绍给我熟人了,现在似乎在详谈。她说一个人也能说清楚,没问题的。没借助我的力量就自己进房间了。我现在正赶往研究室。』
「教授也有您必须要做的事,对吧?那么——我也会去做我能做的事。」
正好,我有一件事要向教授报告。
「对了。我找到『答案』了哦。」
『唔?』
「对于我自身的过去,我理解了,也释怀了。」
我怀着坚定的决心,说出了我的想法。
「如果会因为没能伸出援手而后悔,那从今往后,哪怕是勉强自己,我也要为珍视的人挥拳。」
『——唔。不是很好吗。「答案」是每个人各自拥有的东西,绝非只有一个。既然你抵达的终点是那里,那它便会成为「属于姊崎日葵的正解」……然后,你现在正要奔赴你的初阵,是吧。』
「是的,由我来拯救他。」
「小姐,在这附近可以吗?」司机从驾驶座上问道。这是教授为我准备的“腿”。我道了声谢,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打电话。
「天才的想法果然都很脱线呢。普通人才不会带着女大学生去蹲点抓跟踪狂,更不会把学生送到犯罪组织的据点去,还说出那种话。」
电话那头,传来「噗嗤……」一声,微弱而沉闷的笑声。
这个人会出声笑出来,还真是少见。
一般只有两种情况:心情最好的时候,或者……害羞的时候。
『我只是很赏识你这个优秀的助手,并且信任你罢了。』
「…………教授,您脑子里的螺丝真是松掉了。不过,现在那句话对我而言——」
不久,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附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答案。但是,毫无疑问,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答案』。
我将保持着通话状态的手机塞回胸前口袋,猛地推开了出租车的门。
「——是最棒的激励啊!!」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
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个被酒精灼烧过的沙哑嗓音。
五
与作为商业街、人流密集的瓦町相比,从那里一路向北的九乐町,往好听了说也算不上繁华。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整个街区更被一层光怪陆离的地下气息所覆盖。
下了出租车的我,单手拿着手机,用地图软件寻找着目的地。
一直以来,我都是用这台手机看真雪的视频。
屏幕中的『神村真由』永远都在笑着,无论真雪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那样表现,对我们这些观众而言,那就是事实。
没有哪个纯粹的观众,想看到在镜头前流泪的『神村真由』。
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的,是真雪他自己。
「…………找到了。」
地图上标记的图钉与我的位置信息重叠了。
我望向一块写着『BEAST』字样的、布满裂纹的立式黑板,字迹潦草。入口似乎在地下,一道粗犷的铁制螺旋楼梯向下延伸。
幸好没穿高跟鞋来。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慎重地走下楼梯。
下到底端,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贴满了独立乐队的宣传单,深处能看到一扇隔音门。在那扇门前,有两个男人正在聊天。
「神村真由那家伙,真人看着也跟女的没两样啊。」
「声音又高,身子骨又细……真是的,干嘛胯下要长那种多余的东西啊。」
「要是女的,现在就能开始快活了——喂,谁啊?」
其中一个男人出声问道,另一个男人先是一瞬间投来狐疑的目光,但在看清我的样貌后,视线便移到了我的胸部,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集会』的会场,是在这里没错吧?」
我抢先开口,之前先发现我的那个男人说道:
「什么啊,是『同盟』的自己人啊。离集合时间还早着呢。」
我没有理会他,转而简明地确认道:
「神村真由也在里面吗?」
这次,是那个露出猥琐笑容的男人回答了我。
「在啊在啊。不过他还在拍视频呢。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喝杯茶?」
我笑了笑,没有再次回应他的话——
而是摆出了掌底攻击的架势。
「谢谢。那么——可以让我过去吗?」
────。
────────。
推开隔音门,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湿气的味道扑鼻而来。一些备用的扩音器和低音炮之类的音响器材摆放在一旁,我以它们为掩体,向里屋走去。
「……差不多该放下一颗炸弹了吧。」
「炸弹?啊,是说视频的事吗?」
看来已经进入了能听到他们声音的距离。我躲在黑色的幕布后,窥视着里面的情况。
一个戴眼镜的短发男人开口,一个茶色头发的瘦削男人应声。
旁边,则是那个之前出现过的大块头,戴着口罩,抱臂待命。
「下一个视频,具体要干什么啊?」
对于茶发男提出的疑问,那个看似是智囊的短发男推了推眼镜,喃喃道:
「说得也是……让他把『真由频道』的登录信息吐露出来,然后在这里发布一个新视频怎么样?这样一来,我们声明就会出现在那一百万订阅用户的动态里。」
「那是什么啊,听起来超有意思的……啊,对了。既然这样,不如也搞个直播吧。」
「直播只是手段,不能随随便便就搞。」
「诶?可是我想搞啊,直播。想亲眼看看小真由的开场问候呢。」
这时,舞台上的大块头也插了嘴。他就是在『已死』上传的影像中,触摸过真雪身体的那个肌肉壮汉,他身上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短发男出言告诫那个大块头:
「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不能给『那个人』添麻烦。」
「会添麻烦吗?真想知道啊,『那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但是,给了我们『燃烬同盟』这个容身之所,又给了我们『已死』这个手段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人』。光凭这点就足够了吧。」
那个人?
什么意思?他们还有别的同伙吗?
「大个子,你还真是他的铁粉啊。那家伙可是男的,你到底喜欢他哪点?」
「我喜欢他的脸啊。」
「只要长得好看,男女都可以?你还真是荤素不忌啊。」
那个说话拖长音的大块头,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真雪的耳机。
「呐,小真由,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嘛,你那个惯例的开场白。」
真雪的肩膀猛地一颤。从他口中,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哈……哈啰哈啰……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
虽然是直播开头的口头禅,但声音里毫无气势,只有空洞和虚弱。
「嗯——没有手势动作,感觉好违和啊。呐,老大,能暂时把他的绑解开一下吗?」
「怎么可能。你这家伙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嗯,说得也是。就让他把刚才在RootSpeak上传的那段话,用长镜头再说一遍吧。然后拍下来,检查一下再上传。茶帕,你待会儿准备一下录像。」
「让他说什么啊?」
茶发男反问道。大概是因为头发是茶色的,所以叫茶帕吧。
「大概一小时后吧,待会儿不是要开『同盟』的会议吗?在那里收集一下意见,整理好写成剧本,让『那个人』确认之后,再让神村真由念。」
「啊——这样啊。今天原来是第二个周六啊,是集会的日子呢。那趁现在先去吃个饭——」
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我不会给你们那种时间——因为我要把那孩子带回去。」
我挺身而出,挡在了男人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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