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与女装少年 1-章节
一
客观来看,我的父亲是个很糟糕的男人。
但是,那样的父亲所说的话,我唯独记住了两句。
记不住其他的话,主要是因为听不清楚。父亲曾是职业拳击手,受其影响,他患上了拳击手脑病。头部受到大量冲击导致大脑肿胀,陷入了类似认知障碍的状态。
『日葵哟,要是想练出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身体,最好转去练自由搏击啊。想要守护什么的时候,最后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拳头了,不是吗?』
其中一句,是让我对自由搏击产生兴趣,并成为我转型的契机的话语。
他时而会像幼儿一样大发雷霆,说话也常常含糊不清,要说他是否过着正常的日常生活,我至今仍存有疑问。然后,在我初三那年,仿佛就等着我高中入学一般,父母离婚了。他们本就是没什么交流的夫妻,母亲终于对无法正常说话的父亲心灰意冷,将他赶出了家门。家庭环境糟糕透顶,我总觉得自己仿佛被当成了离婚的工具,心中愤愤不平。
父母离婚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件。我和父亲在街上见面时,被一群可疑的男人围住了。父亲似乎是活用了拳击手时代的人脉,在做着类似情报贩子的工作。据说有狗仔队根据父亲的告密,曝光了某女演员的秘密约会。而那个女演员的事务所与黑社会有关联,他们以要让父亲「付出代价」为名出现了。在我面前,父亲试图反抗,但他的身体早已被酒精、香烟,以及恐怕还有毒品摧残得破破烂烂,束手无策地就要被绑架。
男人们三人合力制住父亲,想把他塞进车里。
那时,我一记掌底击中第一个人的侧脸,顺势又对另一个人使出扫堂腿,最后对剩下那人一记凌厉的脚尖踢踹中侧腹,然后带着父亲逃离了现场。
不久,父亲住进了精神病院。
那是早蕨冬美跳楼的,大约两年前发生的事。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那跟是男是女没关系。听好了啊,日葵要成为有魅力的女人哦。』
我记住的另一句话,成了我的信条。
但是,尽管我拥有可以挥舞的拳头,却未能向冬美伸出援手。
这一次,我一定要完成守护。
无法守护他人的我,身上一定不会有魅力栖宿。
但是——我能做到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教授,我有个请求。请把车借给我。」
「不行。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那不行。」
「拜托了。我知道您很爱惜您的车,我是在此基础上请求您的。但是,现在的我只有那个办法了。如果弄坏了,我会用一生来赔偿。拜托了!」
「车子怎样都无所谓,你先冷静下来。」
「但是……!」
教授温柔地拉起了深深鞠躬恳求的我。
然后,我被紧紧地抱住了。
「诶…………?」
「集中精神听我的心跳,慢慢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咚咚咚咚」,我能感觉到自己急促不已的心跳,仿佛被教授「咚、咚」的心音所吸引,逐渐平复下来。随即,我闭上了眼睛。
「真雪被绑架,正身处险境,在这种状况下必须采取行动。我能理解你有这样的强迫观念。但是,胡乱行动是不会有成果的。让我们从把握现状开始吧。」
虽然口气和平时一样,但透过紧贴的身体,我能感受到教授最大限度地体谅我心情的心意。滚烫的泪珠,自然地从我脸颊滑落。
「说到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车坏了再买一辆就是。让你这个焦急得方寸大乱的人去开不习惯的左舵车,那才更危险。要是出了事故怎么办。如果因为我错误的判断,让我重要的学生失去了生命,那才是真的让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对着说不出话的我,教授温柔地说道:
「拿把多余的椅子,到我旁边来。」
她站起身,回到了书桌前。我照她说的,拿出备用的折叠椅在她旁边坐下,只见桌上那仿佛要遮蔽一切的巨大显示屏上,正显示着被捆绑的真雪的身影,以及发布那张照片的账号「已死」的时间线。
网红「神村真由」被绑架了。那条帖子不仅在RootSpeak上大火,更是早已霸占了各大社交媒体的热搜词,网络论坛和新闻网站也纷纷转载。
大部分内容都是担心这位人气主播的安危。但其中也零星有些账号,发着「接下来是要拍色色的片子吗?」「反正就是恶劣的恶作剧吧」「这样赚粉丝真实辛苦你了」之类的让人怀疑其神经的@,我的心跳再次变得剧烈。
明明是才发布了一小时左右的帖子,却已经登上了网络新闻。根据报道,警察似乎已经出动,但线索太少,预计搜查会很困难。其理由是RootSpeak的系统缺陷。也就是教授以前就担心的,因网站的脆弱性而无法定位发帖人的问题。
为了真雪,我能做什么?我完全看不到方向。仿佛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包围。与焦急的心情相反,我的视野却越来越窄。
「有必要整理一下信息。」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身旁操作着电脑的教授,却正试图冷静地看清局势。
「把你从照片中发现的点列举出来。我们先统一一下前提条件。」
被她一催,我仔细地检视起来。
我认真地看着那张被上传的照片。真雪手脚都被戴上了类似手铐的拘束工具,坐在椅子上。他无力地垂着头,意识是否清醒尚不明确。
其次是背景。大概是某个房间吧。很暗,只亮着微弱的灯光。看不见像是窗户的东西,给人一种空旷萧瑟之感。照片是从稍远的地方拍的,看起来至少有一定的空间。
见我支支吾吾,教授戴上她手边的眼镜,进入了「讲座模式」。
「把信息简化就行。有什么能写的东西吗?」
我递上平时上课用的笔记本,教授用圆珠笔开始逐条记录。
「绑架一个能对各种人产生影响的网红。然后,将其姿态公之于众。也就是说,根据我的预测,这是一种「交涉筹码」。也就是所谓的人质。」
教授继续说道:
「接下来,请看看真雪的样子。」
「样子……?」
把信息简化就行。
我回想着教授的话,将意识转向手机,汲取着要素。
真雪没有穿女装。
「……今天是周六……真雪,是在昨天的上学或放学途中被绑架的?」
「我也这么认为。要么是作案者原本就知道真雪居住的地方——要么,就是从某个知道真雪住址的人那里得到了情报……接下来,就等新的材料吧。」
过了一会儿。
一条新的帖子,更新了。
「这是——声明吗?」
我看向「已死」的最新帖子。
——一次的过错,便终结仅有一次的人生。
——人生可以重来无数次,这样的话语只是虚假的幻象。
——我等,向国家提议制定新的法律。
——我等要求,被遗忘权与数字纹身消除的义务化。
——我等也掌握着其他网红的信息。
——若不被接受,我等将前去获取更多交涉筹码。
在仅有150字左右的帖子里,我拼命地转动着大脑,试图汲取信息。
数字足迹。
原本是墨西哥的一位互联网研究者提出的词。一旦在网络上流传开的个人信息和照片,事后就极难消除,因此将其比作纹身。
比如,曾一度引起轩然大波的在餐饮店厨具里钻脸、或踩在废弃汉堡上的「打工恐怖主义」照片等,也属于此类。就算本人删除了帖子,保存了其记录的第三方也会将其重新散播到网络的大海中。
被遗忘权。
是要求删除网络上的个人信息、隐私侵权信息及诽谤中伤的权利。留在网上的纹身,会永远留在数字空间里。这是为了对抗此现象而产生的概念。但是,这并非法律上所保护的权利,在审判中的适用案例也寥寥无几。而且,所谓更多交涉筹码的说法。也就是说——事态还有可能进一步扩大?
但是,为什么「已死」会要求这种事。说到底,一个持续在网上散播骂战火种的账号,为什么……?
另一方面,教授则注意着与我不同的部分。
「唔……已死(shinda)……shinda……」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大学笔记本上写着单词。
「……教授,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shinda……Cinder?」
教授一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沉思。我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她那里。在思考的海洋中徜徉的教授,一边嘀咕着,一边连接着神经突触。
「Cinder——或者说,shin和da代表着不同的词?真?神?被遗忘权、数字纹身、一次的过错、人生、不合理——「我等」说明是复数犯。一个蓄意引发网络骂战的账号,发布这个的意义何在——等等,又有一条更新了。」
看到「已死」编织出的下一条帖子,我倒吸一口凉气,教授则眼神一变。
「这次好像是视频。」
帖子的末尾显示着表示有视频附件的图标,一张以纯色为背景、真雪孤零零地映在其中的缩略图被嵌了进去。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日葵?」
「说实话我不想看。但是不看的话——」
「播放吧。」
我表明了意愿,教授看着我,点击了视频。
纯黑的背景。
仿佛一个长方形的箱子般的房间。
在其中央,我所熟知的人物被绑在椅子上。
与刚才的照片不同,他这次被换上了水手服。似乎不是哪所学校的校服……看起来像是量贩店里卖的那种角色扮演道具。
——被强行换上了衣服?
意识到这点,血液涌上了我的脑门。
『喂,照刚才教你的说。』
『剧本上没写的东西不准说出来哦?』
画面外,响起了好几个男人的声音。
然后,在真雪的身后,一个身高怕是有两米的大汉悄悄靠近。他脸上戴着面具无法确认,但那身体筋骨隆隆,极具破坏力。
那毫无疑问是格斗技的行家。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要是敢说多余的话……就要小心你的脖子了哦?』
于是,一直保持沉默的画面中央的人物……「神村真由」,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致观看视频的各位。他们的目的,是与国家,以及企业进行交涉。』
虚弱的音色,让我想起了开春时,与他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我的胸口一阵发堵。
因为周围一片寂静,所以听得很清楚。
『只因在网上一度被网暴,就导致真实姓名和照片等个人信息流出,有很多人因此难以重返社会。他们的要求,就是终结这样的世界。』
『……哦,说得挺好嘛。果然是习惯了镜头啊这家伙。』
『感觉像AV采访一样呢。』
『啊啊,说得对。也能在那个方面被当成梗吧?……喂,继续啊。』
面对像是头目的男人的言行,真雪露出了反抗的眼神。
『……这种方法没有意义,只会引发又一次的网络骂战而已。』
这时,画面外传来冷淡的声音。
『动手。』
于是,在椅子背后待命的大汉,将如圆木般的手臂缠上了真雪的脖子……
『呜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继续说!』
手臂的侵攻在最后一刻停下。真雪「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气,拼命恳求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痛苦。
『……致观看到此视频的国政相关人士、搜索引擎运营方,以及从事企业人事工作的各位。恳请各位协助促进、辅助被网暴者的回归社会。具体来说,是被遗忘权的法律修改、数字纹身的彻底删除,以及,制定并施行对被网暴者的雇佣优待方案。期限是……下周六。正好一周后。』
然后,沉默降临了。
片刻后,画面外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
『喂,把摄像机关了。就这样发上去。』
『是。话说,这家伙真的是男的啊?我还以为其实是女的,会更有意思呢。』
『现在还不能动手哦,等交涉破裂之后再好好玩玩他。』
『不,就算再可爱,男的对我来说也不行。啊——不过,那家伙倒是喜欢这种的。』
画面外的男人用轻薄的口气这么说着,在真雪身后待命的面具大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把手放在了眼前那纤细的肩膀上。
『真由频道,我可是一直在看哦……近距离看果然很可爱呢。』
于是,椅子上的真雪身体一僵。
『呀……不要,不要啊!』
『这么害怕我会伤心的啊。要好好珍惜粉丝的心情哦。』
『哈哈哈,真的被拒绝了啊!』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日、葵、小姐……!』
在那一刻,与我心意相通的那个男孩,确实地,说出了口。
那毫无疑问,是我的名字。
『——喂,怎么还在录?快点关掉,白痴。』
『啊,糟了,是。』
不久,影像中断了。
「咚、咚、咚、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喉咙干渴得发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真是说了些不得了的话啊。修改法律,删除搜索引擎信息,还要求各企业提出雇佣优待方案。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吧。还是说只是个幌子,亦或是这群人就是群连数都不会数的蠢货…………但是,这样啊,唔,我明白了。」
「什么,您明白了?」
对于我的提问。
教授白鹭玲华,舔了舔嘴唇,说道:
「我明白了,他们的真面目。」
在我还在讶异的时候,教授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用了「网暴(炎上)」这个词。被遗忘权,数字纹身,以及最重要的,「已死」这个账号名本身,就具有意义。」
不久,教授的圆珠笔停下。上面是一串字母的罗列。
『CINDER』
燃尽后的残渣(Cinder)。
那是遭受网络暴力(炎上),燃烧殆尽之后留下的残渣。
「他们,是遭受过网络暴力(炎上)的燃后残渣,是一群在社会意义上已经死去的人的集合体。」
听到这里,我对「已死」的声明恍然大悟。
「社会意义上死去的人,是没有社会立场,没有人际关系,漫无目的地活着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东西可以守护,也就是所谓的「无敌之人」。因为失去了所以可以失去的东西,所以也容易干出违法行为吧。」
「无敌之人」。
这是诞生于十多年前的网络俚语。
指失去了社会立场,随心所欲地做出自暴自弃行为的人。
这类人引发的无差别杀人事件、威胁事件等,不胜枚举。最过分的例子中,甚至有犯人供述作案动机是「想死,但一个人不敢死,所以想杀个人让自己被判死刑」。
「不过,要说「无敌之人」就完全没有应该守护的东西吗?严格来说也并非如此。那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就是他们很多时候会在达成目的的「手段」上无视法律。这次的案件,也属于这类事例。」
教授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转向了我。
「也就是说,这次绑架真雪的人,或其协力者,也可以进行筛选了。」
这样啊……是被网暴的人聚集在一起的话,那犯人或协力者都是同样的处境。
「不过,那也要有符合——知道真雪的住址,且过去曾被网暴过——这种条件的人物存在才行。」
被网暴的人?
那种人怎么可能在附近——
那样的人——
「啊。」
我干渴的喉咙中,编织出了话语。
「怎么了,日葵?」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的。
我心中明了。
我从LINE的通讯录中调出目标人物,展示给教授看。
手机上显示的文字是——
——莲水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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