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女大学生与女装少年-章节
一
我的体术基础是传统空手道,以踢技为主。
母亲曾教导我:「日葵是女孩子,要爱护自己的手哦。」
她虽不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但我很感谢她教会了我如何运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取了「日葵」这个名字的人,也正是母亲。
我从小就在担任道场师傅的母亲的指导下长大,懂事的时候,基本功的「型」就已经深入骨髓。
母亲曾是备受期待的格斗技新星,却因伤未能大成,心中一直留有遗憾……因此,母亲的指导十分严厉,但不知为何,我却不觉得辛苦。
之后,我转向了自由搏击,并入选了青少年队。
在那里,我结识了无可替代的挚友……
『小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无所谓了。』
时光流转。下一个回想起来的场面,是与教授——白鹭玲华的邂逅。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听了教授的讲座。那是一场将犯罪心理学要素与伴随互联网发展而来的社会变迁相结合的分析论。那也正是我渴望深入了解的领域。
——在网上伤害他人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讲座一结束,我便走向讲台提问,教授当即回答道:
『无论舞台是在网上,还是在别处,伤害他人的行为本身,本就不该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然后,她紧接着说道:
『世上存在「病毒式传播」的概念,存在「网暴」的概念,也存在「上镜」的概念。这些都源于互联网,或者说是社交媒体。你知道理由吗?』
见我摇头,教授继续说道:
『因为,那里聚集了大量的人。人聚集的地方就会产生文化。通过分析那种文化,我们便能间接地了解这个世界。那么,你想了解吗?了解这个互联网已然理所当然地普及开来的世界。』
——想。
对着点头的我,教授面无表情地宣告:
『是吗。那么,就来敲响我研究室的大门吧。我欢迎你。』
「嗨咿咿……要死了……要被太阳干掉了……」
在仿佛要被煮熟的酷暑中,我像往常一样来到研究室,一边「啪嗒啪嗒」地扇着汗湿的胸口,一边品味着空调带来的恩惠。
蝉鸣声「嘶啦嘶啦」地响个不停,柏油路上蒸腾着滚滚热浪。本就年年平均气温持续上升,这个地区又因为地处盆地,热气滞留,湿度更是飙升到离谱的数值。简直是炎热地狱。
气温高,若是天气晴朗干爽倒还好。问题在于湿度之高,这简直是女大学生的天敌。这叫什么气候,热带雨林吗?虽然我没去过。
毕竟稍微走几步就会出汗,妆也会跟着花掉。就连住在大学附近的我,去上课的几十分钟里都会汗流浃背,所以空调舒适的研究室,简直就像是校园里的绿洲。
「早知如此,还不如永远是梅雨季节呢……」
「都七月了,梅雨季结束也是当然的吧。」
「…………」
对不起这是比喻——连吐槽教授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八月份的学会发表,教授这几天都闭门不出地写着论文。她像服装店的假人模特一样,姿势完全不变,只有手边机械地响着敲击键盘的声音。
学术论文在引用书籍时,必须明确记载参考文献,所以教授的桌上平放着堆积如山的厚重书籍,高耸如大树。再加上教授是个「不会收拾的人」,室内也必然变得杂乱不堪,所以这个时期,我基本也常驻在研究室里了。不过因为凉快,倒也无所谓。
时值七月。采用三学期制的附属高中,正是期末考试的时期,除了一部分社团活动外都会暂停。自由搏击社也不例外地休息了,我的兼职也处于停业状态。虽说大学生在大学里能工作的时间有限,但从收入安定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个正好的时机。
嘛,虽然月底我自己也有考试……
山吹大学的图书馆据说相当宽敞,但馆内的书桌都被备考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空气紧张得仿佛要绷断。咖啡厅和食堂的座位也几乎全满,所以能借着帮教授处理杂务的机会,专心写报告、整理讲义提纲的这个环境,结果上来说或许还挺幸运的。
我径直走向研究室的一角,准备去冲咖啡。
那里正好是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
「呜……」
空调吹出的风直击我裸露的肩膀,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十几分钟前还觉得是极乐世界的研究室,但仔细一想,与室外的温差超过了十度。我诅咒自己竟穿着无袖连衣裙就出了门。
我心怀歉意地提议道:
「教授,要不要把冷气的温度调高一点?」
「冷吗?那边的衣帽架上有我的外套。你随便用吧。」
「恕我直言,在开了冷气的房间里穿外套,我觉得就跟在开了暖气的房间里吃冰淇淋一样,完全是白费功夫……」
「唔,是说我的衣服,胸围尺寸不合身吗?」
「这是什么神仙理解?!」
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让我慌忙辩解。虽然辩解本身也很奇怪。不过,教授在某些特定方向上性格很执拗,一旦踩了雷,就只能温和地让她消气。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胸是天生的,腰线则是后天努力的产物。教授的身材可是世上女孩子们的憧憬哦!」啦,「选衣服自由度高的绝对是教授您啊,真羡慕!」啦,我罗列出所有能想到的赞美,总算让她消了气。本就被暑热削减了体力,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哈啊……呜呜,好热……」
以零食存货告罄为由逃出研究室的我,被仿佛要挥拳打来的热气眯起了眼睛,一边叹着气一边拿出智能手机。打开视频网站的官方应用,无意识地点开「真由频道」,才想起来,因为和期末考试的时间重合了,真雪没有更新视频。我再次意识到,真雪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我的日常,到了连重复了多少次都记不清的地步。
「……总觉得好安静啊。」
山吹大学的讲座,一个学期有15次。一周一次的讲座重复15周。现在已经进入了第12周。距离大学生们为了获得毕业学分而开始冲刺死线的时期还有一个多月,但要说认真的学生在做什么,那就是已经开始写提交报告的草稿、收集资料了。当然,大部分人是从中午开始就跑到街上玩乐,但那种人本来就不怎么来大学,所以不计入在内。
但是,今天路上的行人格外地少。我吭哧吭哧地走向小卖部,忽然,视野一角的光景让我明白了——附属高中的校园里没有人影。
啊咧?难道高中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
要是搞错了会不会很麻烦啊,但说实话我也想联系他……经过一番小小的纠结,我最终还是打开了消息应用。补充姐姐积分的机会,我还是想尽量珍惜的。
——真雪,放暑假了吗?
『是的,昨天考试结束了。解放感超强的!』
看来我的直觉猜对了。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了违和。真雪就算是在来研究室玩的那天,也是个在深夜时段于网络上挥洒笑容的直播怪物。如果昨晚有空,「真由频道」上没有留下存档就很奇怪。不,奇怪的是平时的他才对。
——昨天,没直播吗?
『那个,我从前天开始就感冒了。因为还剩一天的考试,所以勉强去上了学,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发烧了。』
——真的吗?没事吧?不,肯定有事吧,对不起。
确实,季节变换的时候容易生病。我不是专家,不知道医学依据,但真雪本就过着不规律的生活,免疫力低下也不足为奇。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孩子,新陈代谢频率肯定也下降了吧。
而且——他一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
我也能理解。在家里生病,独自一人裹在被子里时的那种无助感,简直难以言喻。得流感的时候真的很难受。我从未如此希望过身边能有个人在。
这时,脑中灯泡一亮。
我曾向真雪宣言过,要「保护」他。
也就是说,我身负着大义名分。
我「哼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今晚,我去看护你哦。
看来,赚取姐姐积分的时候到了。
二
去真雪家,坐出租车的话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但换乘公交和电车的话就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因此,我决定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拜托教授能不能开车送我。
话虽如此,教授看起来很忙,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拜托也有些过意不去。
交涉的基础,是提示对方有什么好处。
于是,我正盘算着各种对策。
「开车?可以啊。不过要傍晚以后才能出发。」
一瞬间就实现了。
请求被如此爽快地答应,我反而有些扫兴。
「啊,那个……可以吗,教授?」
「是要去「神村真由」的家里吧。作为调查对象,再合适不过了。」
「是这样吗……」
我本来打算拿真雪的直播设备和生活环境等来劝说她,但看来她把这些都囊括在内,并且接受了。
「而且——我也有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对着教授的自言自语,我脑海中浮现的疑问消散在了空中。
就这样,等教授的工作告一段落。
白日的暑气终于稍稍退去,在夕阳的余晖中,身形流畅的阿斯顿·马丁疾驰着。然而它的行驶方式却如野生动物一般,一路上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才熬过那过于粗暴的驾驶,我捡回一条命,总算抵达了真雪的家。
要死了。
我以前也坐过几次教授的副驾驶,也知道她在没有信号灯的开阔公路或高速路上会进入奇怪的模式。但看来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没想到她会在市区里飙车……
和上次一样停在停车场,教授像弹簧一样跳出车外,使劲伸了个懒腰。我摇摇晃晃地跟上,一阵充满解放感的声音传入耳中。
「唔,沿着记住了地形的路线前进真是心情舒畅!今天车流量也少,太棒了!以前要花40多分钟的路,今天只用了30多分钟就跑完了!」
这和熟悉路况之类的不是一个问题。
「……失陪一下……呜、噗。」
为了平复天旋地转的视线和翻江倒海的胃,我走向了路边的排水沟。
教授脑子里的螺丝果然是松的。据说,意外地,头脑聪明的人有时会不知道一些基本常识,或许教授根本不知道法定速度这个概念也说不定。这一般都会被抓的吧。明明有社会地位,这样真的好吗?
「哦呀,怎么了日葵。中午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还是因为生活不规律累积了疲劳?或者是生理期?」
兴高采烈的教授接二连三地抛来话语。
话好多啊……
「都不是……」
还有,生理期这种过于直白的词,现在请不要说出来。
虽然轻轻干呕了一下,但空空如也的胃里什么也没吐出来,我平复了呼吸。
「日本最受欢迎的过山车时速能达到170公里。和那个相比,在公路上飙个车根本不算什么。」
「……………………」
比较对象也太极端了!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和情绪高涨的教授说话也不是第一次了。写完论文后,或学会发表结束后。还有就是中了大的马券时也会是这样(顺便一提,教授开阿斯顿·马丁的理由,据说是喜欢一匹名字相似的赛马)。
遇到这种情况,应对方法只有一个。等待自然熄火。和应对山火的方法一样。
「糟了。」
正蹲着的我耳边传来一声咋舌。怎么了,我抬起头,看到教授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垂着肩膀。
「IQOS忘在研究室了。」
「……刚才您不是把电脑和烟什么的,都一起放进包里了吗?」
「连那个包一起忘了。」
「那您为什么还在摸口袋……」
「我每次弄丢机身都会买一套新的。说不定以前丢的那个就在里面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啊—!我心想,但这大概也是只有教授才有的感觉吧。虽说是年纪轻轻就登上教授宝座的厉害人物,但实际上她经常丢东西,不会整理房间,一集中注意力就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也像今天这样,会弄丢「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忘?」之类的失物。去年,在学会发表的时候,她也把电脑忘在了研究室,还是我坐新干线追过去的。就算搞出这种乌龙,也能面不改色地想出替代方案,从这点来看,我还是觉得教授是个大人物。
「没办法,去趟便利店吧。日葵你先去真雪家吧。」
「诶,等一下。」
没等我说话,似乎还兴奋未消的教授,已经像美国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双腿飞速旋转,一溜烟地跑远了。要是其他学部生看到教授这副样子,肯定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吧。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我打开地图应用,看来最近的便利店在连接住宅区和主干道的十字路口。不过,教授是凭着冲动跑出去的,大概会花更多时间吧。实际上,她连车钥匙都忘了拔。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着后备箱里给真雪的救援物资,走向那栋蓝色墙壁的房子。
玄关的灯没亮,但面向道路的二楼窗户是亮的。
我按响门铃,玄关那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门开了。
「早上好……」
「不不不,已经是傍晚了,话说……」
伴随着虚弱的声音前来迎接的真雪的身影,让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化了妆。
因此看不出他的脸色如何。但声音很沙哑。我不禁问出了疑问。
「为什么还穿着直播的打扮?身体已经好了吗?」
「啊哈……不,还有点发烧……但是,因为日葵小姐要来……」
「那种事不用在意的。我能进去吗?」
我把行李放在玄关,在水泥地上蹲下。
忽然,我感觉真雪用微弱的声音嘟囔了句什么。
「……………………我会在意的嘛。」
「嗯?你说了什么吗?」
但他却用「不,没什么……」搪塞了过去。是我的错觉吗?
「……对不起,劳您特意跑一趟。」
「这个也不用在意。一个人住,总会有各种不方便吧。吃药了吗?」
「懒得去药店……就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那为什么,走廊上堆了那么多垃圾袋?」
「……………」
真雪闭上了嘴,用僵硬的脸部肌肉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从他的样子,我猜到了他白天在做什么。
「你为我费心我很高兴,但我今天是来照顾你的,所以什么都不用在意,尽管撒娇就好了哦?」
「……因为,家里很乱嘛。」
「乱糟糟的房间我已经习惯了,我没事的哦?」
「……不是那个意思嘛。」
真雪又用我听不见的音量嘟囔了句什么,但我没有深究,向他确认了冰箱的位置。打开家用尺寸的冰箱,里面只有几瓶两升装的绿茶,和一打左右的能量饮料。别说食材了,连调味料都没有。
「真雪,今天吃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吃。」
「我就知道。」
我将救援物资——在大学小卖部买齐的食材,除去需要的部分,陆续放进冰箱。然后打开在大学最近的药店买的市售中成药。打开一起买来的矿泉水瓶,从碗柜里拿出马克杯。
「水槽能用吗?」
「啊……对不起,很脏吗?」
「与其说脏,不如说积满了灰尘……难道你平时,不用餐具吗?」
「是呢,吃饭总是叫外卖解决,饮料也基本都是直接用瓶子喝的……」
想来,走廊上的垃圾袋大半都被塑料容器占据了。
一个人住的话也会有这种情况吧,我这样说服自己,在想必许久未用的水槽里洗了杯子。
「厨房我借用一下哦。真雪快去卸妆,回自己房间躺着吧。」
「对不起……」
我一句「没事没事」送走了满脸歉意的真雪,洗手间传来水流声后,响起了他缓缓上楼的脚步声。
我把袋装的白米倒进锅里,用足量的矿泉水浸泡。期间,我把和马克杯一样积满灰尘的厨具,挨个用洗洁精仔细地清洗了一遍。菜刀没有生锈,我总算松了口气。
刚给锅点上火,玄关就传来「咔哒」一声开门声。
为了确认,我走到走廊上,看到教授正在关着门,在水泥地上脱鞋。
「这简直是回自己家的进门方式!」
「什么啊,是日葵啊。」
「说得好像我是这家的主人一样!啊啊真是的,鞋子至少摆整齐啊——」
我蹲在玄关——注意到了刚才忽略掉的,一丝违和感。
「日葵你也注意到了吗?」
看来,教授也对那里抱有疑问。
我像是在核对答案一样,向教授确认道:
「鞋子的数量,明显太多了吧……尺寸也各不相同。」
「而且还都是些脏鞋子。简直就像是不需要了被扔在这里一样。」
「真雪的父母不是离婚了吗?他一个人有这么多鞋子太异常了……也就是说。」
「也有无法整理故人遗物而放置不管的情况——唔。」
教授仿佛想通了什么。
「虽然还只是假设,但这或许就是「神村真由」的根源也说不定。」
「根源……?」
「就是「神村真由」这个存在为何会诞生的意思。」
教授一边灵巧地在被垃圾袋挤窄的走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喃喃自语。
「想必其他房间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吧——真雪呢?」
「在楼上房间睡觉呢。我在借用厨房煮粥。他好像什么都没吃,所以想做点对肠胃温和的东西。」
「唔。那正好。」
「什么正好,您打算干什么啊?」
我回到厨房,教授也跟了进来。我一边注意着锅里不要溢出来,一边看着教授的行动,只见她安静地确认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先是冰箱,然后是碗柜。
「这个家里不止是鞋子,连餐具也这么多吗?」
然后,是放着三把椅子的餐桌。
不久,教授离开了厨房。
我跟在后面,看到她的身影正好消失在走廊旁的一扇门后。
「喂、等一下教授!没经过真雪的允许就搜查他家也太不妙了吧!」
「有什么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吗?」
「一般都会有的吧!」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范畴里并不包括教授。
「唔。是这样吗。」
虽然听到了这句话,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停下探索的手。
门后是浴室。独立洗面台的镜子旁边,摆着好几种化妆水、乳液、粉底液,以及不久前流行的万能化妆品BB霜等。
洗面台的双孔插座上伸出吹风机和卷发棒的电线,机身随意地放在一旁。旁边的滚筒洗衣机上堆着待洗衣物。其中也有几件我眼熟的衣服。想必是直播时用过的吧。
「简直是厌倦了社会生活的白领丽人的洗面台嘛……」
我不禁说出了真心话。
「唔。化妆品原来有这么多种类吗。」
「……我觉得教授您应该多了解一下化妆品。」
「我无所谓。我的生活周期不稳定,也常有在查阅文献和写作的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每次都卸妆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怎么了日葵,一副恶鬼般的表情。」
「呜……不、不是……只是想稍微提点意见,结果被强烈的反击打回来了……」
搞什么啊。好不甘心啊。
明明过着对美容毫不在意的生活,那皮肤的紧致感是怎么回事啊!
正当我感叹现实的无情时,教授摸着下巴想了些什么,然后——
「唔。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般地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啊?」
「是关于他生活环境的不自然之处。」
「什么意思——啊,糟糕糟糕。」
厨房里传来「嘶嘶」的沸腾的声音。我急忙回去,把炉子调到小火,然后在砧板上切着葱和姜末。
在后面看着我动作的教授,说了这么一句话:
「动作很熟练嘛。」
「因为在老家,能正经做饭的,只有我一个。」
「日葵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吧。」
我差点切到手指。好险。
没想到教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大概,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日常对话中的一个场景吧。但我所知道的白鹭玲华,是孤高的,没有生活感的,俯瞰着世间万物的人。
「会成为好母亲……吗……」
我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从冰箱里拿出刚才放进去的一个鸡蛋。
「……不知道呢。我并不知道「好母亲」的榜样是什么样的,所以没有自信。我以前也跟教授您说过,我家的父亲和母亲关系一直不好……各种事情叠加在一起,家务也就不知不觉地由我来承担了。」
「被称为「照顾者(Caretaker)」呢。当父母无法履行作为父母的责任时,孩子有时会试图去照顾父母。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容易陷入利他性的思维。」
「实际上,我嘴上抱怨着,却还是在照顾教授您,所以大概是真的吧。或许,像这样跑到真雪家来,也是照顾者思维作用的结果也说不定。大概,是在无意识中。」
「日葵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诶?」
我保持着准备打蛋的姿势,僵住了。教授仍旧用不变的口气继续说道。淡淡地,仿佛在陈述事实,就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无论是照顾者还是什么,你都能为他人行动。光是这点就是一种美德。你两年前,来到了我这里。我也听说,理由是「想知道该怎么拯救没能救成的挚友」。我对别人的感情很迟钝。我无法知道你内心是怎么想的。但是那件事,毫无疑问是日葵你自己选择的行动。今天不也一样吗?想成为真雪的力量——那也是基于你的行动模式的,明确的意志。」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吗……」
教授至今为止教了我很多事。尽管年龄和我相差不大,却已经拥有了社会地位的教授,至今为止都在探究着对世俗的兴趣,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迈进,并取得了成果。被这样的人物称赞,我的脸颊稍微有些发烫,炉子的火已经关了,所以这一定是我的感情导致的。
「我还以为,您是觉得作为方便照顾您身边事的女人,我才有价值呢。」
我一边把煮好的粥盛到碗里,一边开了个玩笑。
「没有那种事。研究室我自己也能收拾。」
「又说那种话。我可记得哦,我第一次作为助手进研究室的时候,乱得一塌糊涂,都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了不是吗?」
「我能知道。」
「不会收拾的人都这么说。」
我再次翻找碗柜,找到了一个木制餐盘。收拾是有意义的。因为房间里什么东西在哪里,从别人的角度也能直观地理解。就像,现在这样。
像教授这样独自开拓道路前进的人,大概只是没有感受到那种必要性而已。但是,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美德。
「教授,对我挺温柔的呢。」
「我自认对学生一视同仁。」
「我觉得不是哦。您对待其他学生的时候,态度不是不一样吗?」
「当然,我也不打算对谁都温柔相待。不必要的亲近会显著地削弱个人的主动性。上大学的理由千差万别。可以有为了享受「延缓偿付期(Moratorium)」而需要大学生身份的人,也可以有把构筑新的人际关系放在第一位的人。但是,我认为应该特别尊重那些主动汲取智慧的人。当然,我也不吝于协助,仅此而已。」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大学教授。」
「…………教授果然是教授呢。」
「我不明白。又是比喻吗?」
「不,刚才是我感觉上的话。」
我把药、盛着粥的碗,还有杯子放在餐盘上,用胳膊肘夹着矿泉水。大致的工作都做完了,接下来只要把这个送到真雪的房间就行了。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所以,教授。」
「什么?」
「关于真雪生活环境的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没问成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教授像往常一样「唔」地顿了一下,然后。
「从结论上来说——」
三
「真雪,我进来了哦——」
因为两手都被占用了,我一边用胳膊肘靠着门把手,一边打了声招呼。没有回应,我便直接打开门进去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躺在床上的真雪,也不是旁边随意脱下的衣服,而是一个圆形的大LED灯。想必是直播用的设备之一吧。跟在我后面进来的教授,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起直播环境。
我再次环顾四周,这不就是我平时隔着手机屏幕看的房间嘛……我的心竟不自觉地雀跃起来。我甩开那份心情,走向床边。
真雪把被子蒙到了头顶。要是他睡熟了就太抱歉了,我心想,但走近后,他「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看来是醒着的。
「总之先把身体撑起来。不给肚子里补充点营养,是不会好起来的哦。」
真雪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看到他露出的表情,我的头上浮现出问号。
「……为什么还化着妆。」
「因为……」
他沉默了。我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生气哦」,然后递上餐盘。
「能自己吃吗?还是说,要姐姐喂你?」
「…………那就,那个。」
视线游移了一番后,真雪矜持地张开小巧的嘴巴。我边说了句「是吗」边点了点头,抱起碗,用勺子舀了少量粥,送到他嘴边。
「怎么样?」
「……很好吃。」
「还能再吃点吗?」
「如果日葵小姐喂我的话……」
「好啊。你是病人,尽管撒娇吧。」
那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我重复着舀起、喂食的动作。
当碗里的粥空了一半时,真雪表示已经饱了,于是我接下来拆开了药的包装。
「季节变换的时候容易感冒,不注意可不行哦。」
「……对不起,这个季节我每年身体状况都不太好。」
「开了空调的房间和外面温差也很大,本来激素平衡就容易紊乱嘛。但在此之前,真雪你平时生活就不规律吧?我看得出来哦。」
我递上水和药。真雪接过去,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他脸上还带着妆,却皱起了眉头。
「好苦……」
「这就叫良药苦口吧。」
「日葵小姐,好像我奶奶一样……」
「你在挑衅我吗!」
看到我这反应,真雪「噗嗤噗嗤」地笑了,但他看起来比刚才迎接我时更加无力。我心想或许是,便将手贴上他的额头。
「呀!」
传来了一声可爱的反应。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我装作没看见,和自己的体温比较了一下。
「果然烧得很厉害嘛。」
「……刚才升上来的。」
「也就是说,你刚才是在硬撑啊。真是的,白天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吧。」
「…………不是那个意思嘛。」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是吗,我切断了对话,端起餐盘准备离开房间,就在这时。
「真雪。不,『神村真由』。在你睡前,我有件事想问问。」
这样的声音飞了过来。声源是后进来的教授。
「那个,教授,现在还是让他好好休息比较……」
「我当然不会强迫你回答,不想回答也无所谓。也不是说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我只是作为一个SNS的研究者,单纯感兴趣而已。」
我正在考虑该怎么说,真雪便开口了。
「请问吧,玲华小姐……什么都可以问。」
我闭上了嘴。
「我听说你的父母离婚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三的秋天。」
「你开始直播是什么时候?」
「……从初中升高中,正好是春假的时候吧。」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心想,和我一样啊……真是迟钝。
我的父母也是在初三的时候离婚的。在就学环境发生巨变的时候,家庭也跟着天翻地覆,真的很辛苦。什么「孩子的义务教育结束了,要成为大人了,正好是好时机」……这种父母的意见,乍一听是为我们着想,实际上不过是拿孩子当借口,是父母自己难听的辩解罢了……不过,这种泼冷水的话我还是没说。
「玄关的鞋子,是以前一起住的父母的吧。」
「……是的。」
「碗柜里的东西积满了灰尘,是因为没能扔掉吧。」
「……是的。」
然后,聪明的教授,轻描淡写地切入了核心。
「你在互联网上,寻求着『谈话的对象』。是吧。」
真雪,仔细地品味了一下,然后。
「……或许,是这样……不,肯定就是这样吧。」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从以前就对他很感兴趣。身为高中生,却以女装为卖点的主播。写成文字很简单,但这是相当特殊的存在。我非常想知道其根源。」
「那个……对不起,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插话。
「首先,『神村真由』一个人住在远离市区的独栋房子里,这点我就觉得很奇怪了。比如商业系的网红,为了向人们展示自己的成功,获得更多粉丝,会住在豪华的房子里,并发布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像那些『公开住宅』系的视频和博客一样。」
确实,主播公开住宅的视频很常见……或者说,电视上也有无数类似的企划。名人的生活方式能吸引观众的兴趣,所以相对地,名人的生活也会变得豪华。
「像『神村真由』这样高知名度的网红,就算一个人住,也应该能住在交通更便利的地方。如果不住市区,也可以搬到设备齐全的住宅区。我一直在思考他这么做的意图。就是想确认一下。」
听了教授的话,我信服了。
真雪还是未成年,购买住宅应该需要监护人或法定代理人,就算是一个人住,也很难想象完全没有这些人的存在,我想不出他一直住在这栋房子的理由。
如果说有可能性的话……那大概是,留恋或乡愁之类的情感。
「……正如玲华小姐所说。这个地方,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真雪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没有特意抛弃的理由,也是原因之一。一想到以前经常用这些餐具,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们扔掉。」
从他的话语中,能感觉到某种无奈的心境。
「但是,脑子的某个角落或许觉得『说不定爸爸妈妈会回来』。所以餐具、鞋子,还有被子什么的,可能都扔不掉。」
世上有些人,无论名气多大,都不会改变住处。他们对土地和房子各有眷恋,怀着坚定的信念度过每一天。但是,如果要把真雪归入那一类别,那未免也太令人感伤了。
「开始女装的契机是?」
教授淡淡地继续提问。
「……女装……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理由……我,从小时候起就喜欢被夸可爱……为了能被各种各样的人喜爱,就开始学习化妆了……因为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在你的身体不舒服这么做还真是抱歉,感谢你的回答。那么,请多保重。」
教授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还是老样子,下一个行动完全无法预测。言行就更不用说了。我苦笑着,说了句「总之先把妆卸了吧」,但真雪虽然「嗯……」地点着头,却迟迟不动。
没办法,我只好采取强硬手段。
「呀,日葵小姐,你干什么!」
「要是那么不想动,就让姐姐把你抱过去哦—!」
「我、我自己……自己能走!」
他极其嫌弃地拒绝了。我本来是半开玩笑的,但被这么拒绝,还是觉得有点遗憾。这是什么心情呢?
我留下真雪,离开了房间。端着餐盘直奔厨房。真雪剩下的粥,就留到明天早上热给他吃吧。我给碗盖上保鲜膜,这时——
「咔哒」。
玄关的门开了。
——嗯?
我停下手,确认了一下玄关,但没有人。
我暂且重新锁上门,再次回到厨房。
我一边用海绵擦着盘子,一边思考。
教授进屋的时候应该锁了门。是教授自己锁的。啊,那就是说,有人从里面出去了?但真雪不可能出去。也就是说,出去的是教授?
随着思绪不断连接,浮现出的状况让我不禁冲出了玄关。
教授的宝贝阿斯顿·马丁从我眼前飞驰而过。
「哈啊?!」
我不由得中断了洗碗,用手机给教授打电话。
车里设置了免提,所以就算在开车也应该有反应。不,首先教授在开车这件事本身就意义不明了。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我有事要调查,回研究室了。』
「在说「喂」之前,要说的是这个吗!」
听到教授那迟钝的声音,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你要我一个人从这里回去吗?!」
我把通话重新设成免提,用手机打开电车运行信息网站,结果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缺陷。我不知道最近的车站往哪个方向。接着,我启动了地图应用。但是,这栋房子所在的住宅区位置绝妙,一条我平时不用的地铁线路在三公里开外。大概是真雪上学时用的那条线吧。
我再次在运行信息网站上搜索换乘信息时,教授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天的讲座是下午开始吧。今晚你就好好照顾真雪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淡然的语气。
「……您刚才,说什么?」
『明天的讲座是下午开始吧。你就好好照顾真雪吧。』
「对不起这是比喻!我不是真的没听清,只是瞬间没理解您说了什么!啊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快要打结的舌头,大喊道:
「我没带过夜的东西啊!睡衣什么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洗澡的东西!」
『找真雪借就行了。』
「被子什么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卸妆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内衣什么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那个不可能吧!」
不,难道说真雪……有吗,女性内衣。
想到这里,我恢复了理智。
「那也不可能吧!」
四
「就是这么回事……怎么办呢,姐姐我还是住下比较好吧?」
我向从二楼下来的真雪说明了情况,他那画着眼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当然我不会勉强你。现在还有电车。如果给你添麻烦的话我就回去。」
真雪满脸通红地捂住嘴。我本以为他是烧得更厉害想吐了,但看来并非如此。他犹豫了片刻,漏出微弱的声音。
「……那就,那个……请住下吧。」
他作势要再次上楼,我「喂喂」地拦住了他。
「要我说几次啊。得卸妆才行。」
「…………不要。」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卸的理由吗?」
面对这不得要领的对话,我问道,真雪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因为,很害羞。」
是素颜很害羞的意思吗?虽然我也一样……
「那,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不行!」
这次是干脆的否定。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啊。
怎么想都是死局了啊。到底要我怎么办?
正当我束手无策的时候,真雪又说了句什么。
「………的………!」
「嗯?」
我反问了一句,真雪依旧满脸通红地大喊道:
「日葵小姐……大笨蛋!」
然后,他没过多久就「呜……」地呻吟一声,靠在了墙上。大概是突然大声说话的反作用力传到了腿上。我虽然慌张,还是反射性地滑到他旁边,扶住了他的身体。
在能清晰听到呼吸声的距离,他的话语却没有停止。
「因为日葵小姐突然说要来,我不想让你看到乱糟糟的家,但你能来我很高兴所以没法拒绝,素颜的话没法好好说话所以也化了妆,被问到要不要住下的话肯定会说希望你住下啊,但是卸了妆就没法正常说话了所以想就这样待着,你为什么还要拦着我啊!」
他「哈啊、哈啊」地痛苦喘着气,凝视着我。
「诶……不,那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算没化妆不也正常说话了吗?」
「就是因为现在做不到了才困扰啊!」
「对不起我真的搞不懂了!」
「要是被你搞懂了才麻烦!」
「这不是陷入死胡同了吗?!」
在陷入混乱的我的旁边,真雪深吸了一口气。
「……玲华小姐对我说过,利用日葵小姐的温柔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只是单纯的依存,所以我想表现得坚强一些,但我若不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就没法和日葵小姐正常说话,我真是个胆小鬼……而且,日葵小姐肯定也是喜欢着作为「神村真由」时候的我,所以才会这样照顾我……」
「等一下。我听到了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我打断了情绪激动的真雪。
「你觉得,我是因为喜欢「神村真由」,才来照顾你的吗?」
「不是吗?」
「嗯。有点不一样。」
「那,为什么——」
在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真雪的眼角湿润了。
那一定,不是因为身体不适。
「日葵小姐,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
我被逼着回答。
为什么要帮助真雪。
坦白那个理由,也就意味着,要说出我所背负的过去。
绝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尾。只是极其简单的事实。
但是。
「……还是说……不想告诉我这种人吗?」
他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
看到他那般拼命的样子,我根本无法拒绝。
更重要的是,如果坦白过去能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的话——那一定,是名副其实地帮助真雪的行为。
最终,我认命了。
「知道了,我说……所以,来,去洗手间。我带你去。肩膀借给你。」
「……果然,不卸不行吗?」
「不用害怕。我不会改变态度的。」
「……我知道了。」
片刻后,我带着这次总算卸了妆的素颜的真雪,一起上了二楼。
我调暗房间的灯光,在躺下的真雪枕边正襟危坐。
然后,我开了口。
「那么,你用手机打开浏览器,用我的名字,搜索一下看看?」
或许是意想不到的内容,真雪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在手机上输入了「姊崎日葵」。
「……啊,对了。」
我这才想起忘了说重要的事。
「抱歉,是以前的姓。不是姊崎,是「向井」。」
「……日葵小姐,您结过婚吗……?」
「才没有!这也曲解得太厉害了!」
接下来是沉重的话题,所以至少在举止上要开朗一些,因此我提高了音量。
「因为父母离婚了。姊崎是母亲那边的姓。」
「……和我一样呢。」
「对,一样。顺便一提,姓是「向井」,名字是汉字的「日葵」哦。」
向井日葵。看到这串文字,真雪小声嘟囔了一句。
「……向日葵(himawari)?」
「很像吧?本来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呢—。父母离婚我倒没什么感觉,但这名字不能用了还是有点讨厌呢—」
他点击了搜索图标,零点几秒后,各种各样的信息便一览无余地显示了出来。
『第十五届,全日本青少年自由搏击锦标赛女子组·第八名,向井日葵(初中一年级)』
『第十六届,全日本青少年自由搏击锦标赛女子组·亚军,向井日葵(初中二年级)』
「自由搏击……日葵小姐,全日本青少年赛是全国大赛吧?」
「嗯。但女子中学生的参赛人数很少。规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哦?」
「……即便如此,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了。」
「你在说什么?」
「……日葵小姐抓住跟踪狂的时候,您是这么说的。」
啊啊,确实。
被问了句「日葵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啊……」来着。
「说实话,我不太想让你看到以前的我。」
「为什么?」
「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别吓到哦。」
不久,屏幕上显示出三名女子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站在「第一名」台上的女孩满脸笑容,高举着系有「第十六届」绶带的奖杯。
「诶……这个站在「第二名」台上的,是?」
「是的,是当时的我……」
我不禁用了敬语。自己都能感觉到脸红了。
幸好样子差太多别人认不出是我,姓也改了。
「……,完全不一样……」
「说实话吧。」
「……「看起来很强」」
「呜呃!」
我发出一声难听的怪叫,向后仰去。虽然早就知道了。
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的少女,肿胀的眼睛和厚实的嘴唇扭曲着,毫不掩饰悔恨地鼓着掌。
因为嫌麻烦而留着短发,化妆的化字都不知道,体型比现在大了一圈……加上正值青春期,脸都肿了。以前的我也太丑了吧。
虽然得了亚军很懊悔我能理解,但既然被拍了就稍微笑一下啊……我心里念叨着,但和音乐教室里的肖像画不同,她的表情并未改变。
我下定决心,再次看向了过去那个丑到不行的自己。
优胜者的名字栏里写着「早蕨冬美」。
——Sawarabi Fuyumi。
看到这串文字,我的心猛地一紧。
「接下来的才是正题……这个女孩。你知道早蕨冬美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
「也是呢。」
大概只有相当小众的格斗技粉丝才知道,这也是当然的。
但是,她在一部分圈子里有着拔群的知名度,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大概谁都忘了吧。
「这个女孩,曾是我的挚友。」
我指着照片中央高举着奖杯的少女。
那张满面笑容的身影。
「身材修长,脸也很漂亮呢,这样子格斗技还那么强啊……」
「嗯。可爱,又强大,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嗯,曾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呢。」
我尽量压抑着感情,开始讲述。
「这个女孩子啊,三年前,从学校的屋顶上跳了下去。」
五
我第一次遇见早蕨冬美,是在我初中一年级的秋天。她当时是初中二年级。
我记得在府大会的决赛上对决时,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初遇时,我对冬美抱有的印象,直接说出来就是「善于交际的大猩猩」。当然,她相貌端正,年纪大了也依旧是美人。但是,我初次交手就输得一塌糊涂,悔恨的情绪占了上风,便把灵长类的印象加在了她身上,再也无法抹去。
更过分的是,冬美竟然在拳击台上,向强忍着泪水的我,伸出了要求握手的手。
『喂,你真的是一年级?好强啊!』
轮不到你来说,我心想。
之后,我们双双晋级全国大赛,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再次对战。我又一次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比府大会的时候更强了!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待会儿告诉我联系方式哦!』
早蕨冬美和从空手道转过来的我不同,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练习自由搏击,也就是说,竞技的经验值不同。加上对方年长。对中学生来说,一年的差距是巨大的。因为年龄差和体格差,我和冬美的战绩,最终以我的败多胜少告终。
在那次全国大赛后不久,各地都召集了有实力的选手举办强化集训,我和冬美作为府代表被选中。我们开始正式的交流,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作为忍受着严酷锻炼的同乡伙伴,我们渐渐地敞开了心扉。
『我住在北边。小日葵呢?』
——小日葵是谁?
『小日葵就是小日葵啊。这个昵称不可爱吗?』
——没被人这么叫过,不知道。
『太浪费了,明明是可爱的名字。对女孩子来说,可爱才是最重要的哦?』
——但是,早蕨同学不是很强吗?
『可爱和强大并不矛盾。又可爱又强大,那才是最厉害的女人!』
对于当时对自己外貌和交友关系毫不在意的我来说,与比自己有实力,还拥有更广阔视野的冬美的相遇,是冲击性的。
就是这样开朗的她,背后却付出了流血般的努力,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天外有天……是世间的常理,与此同时,没有不努力的成功者,我从那时候起就实际感受到了这个道理。
不久,冬美蝉联了全国大赛的冠军。
第二次的优胜,是在决赛的舞台上,击败了我而获得的。
然后她,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升入高中的同时去了东京。16岁的同时参加了测试,成为了高中生职业自由搏击选手。
那时候,我因为某些原因已经退出了竞技,但和冬美的交流还在继续。
冬美作为备受期待的新人崭露头角,终于出场了世界大赛。
——然后,在那个大舞台上,她什么都没能做,就输掉了。
我以为那么强的冬美,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就惨败了。
光是那件事就足够冲击了,但重点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针对早蕨冬美在外国人选手面前束手无策地输掉——这条网络新闻的评论。
『太菜了吧』
『日本之耻』
『束手无策地惨败(笑)』
『这种水平也能当职业选手啊,也太水了』
『反正就是靠脸才上媒体的吧』
『要是下海拍片我就看』
等一下。
冬美在成为职业选手之前,首先是个女高中生啊。
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被无数的人,利用匿名性随心所欲地攻击,这幅景象让我感到恶心。
自由搏击虽然有一部分狂热的粉丝,但国内的参赛者人数还很少,更何况,作为参赛者更少的女性,而且还是年轻的选手,如果没有相当的明星光环,是不会被普通人所认识的。
也就是说,对世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冬美的败北,只被看作是「一个早熟的选手被世界的壁垒击败了」而已。
当然,也有肯定的意见。也有评价冬美的挑战,期待她今后活跃的热心粉丝。
但是,人的本性就是容易看到坏的一面。
我立刻联系了冬美。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语……依旧带着平时的开朗。
『新闻报道啊。我看了看了。好过分哦——被人家写得乱七八糟的。』
——没事吧?
『没事!那种话让他们说去好了。再说输了也是事实嘛!』
——真的没事?
『讨厌的东西不看就好了!也有支持我的人在啊!』
——那就好。
我该说什么好呢?她想要听到什么话呢?我不知道。
从那以后,每次冬美比赛,诽谤中伤就如影随形。
『反正就是侥幸赢的』『这种菜鸡赢了简直完了』『早点退役去卖吧』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批判,将无数的赞扬与肯定涂抹得漆黑一片。
每次,我都和冬美通电话。因为我感到不甘。付出了流血般努力的冬美,我互相切磋琢磨的挚友被否定,我很讨厌。
有一次,很突然的。
『——小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无所谓了。』
起初,我以为她是体谅担心她的我才这么说。
『——我已经,累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的不祥预感,在第二天就应验了。
迎来的,是最坏的结局。
讽刺的是,我是通过网络新闻得知一连串事件的。
互联网的匿名性,轻易地就拆除了人们之间的隔阂。
同时,不熟悉网络的一代,和不谙世事的人们,与他们的信息素养成反比地,增强了「虚拟优越感」。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这种心理所勾勒出的鸿沟,有时会产生新的加害者和被害者。
「以前,我说过我进教授研究所的契机吧?其实那,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看着真雪的眼睛。被他真挚的表情回望着,我的嘴自然地动了起来。
「我想找到「答案」。」
「……答案?」
「冬美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拼尽全力去战斗,最后在比赛中输给了更强的对手而已。就因为这样,就被不特定多数的人攻击,被逼到绝境。在我眼中那么强大的孩子,竟然也病了。我想找到正确的答案——该怎么做才能救她?我当时该怎么做才对?」
我想知道。
人们利用互联网的匿名性,攻击他人的理由。
被匿名的第三方攻击的当事人,该如何重新站起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以及……我,当时该对冬美,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看到因为网络纠纷而伤心的人,我就没法当作别人的事……真雪你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冬美的事。」
「……对不起,让您说了这么难过的事。」
「不,没事。不是不想说。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才没说。」
过去是事实的堆砌,事实是无法被推翻的。我没能救成冬美。就算冬美没有离开家乡,就算我一直在她身边,或许也救不了她,或许冬美跳楼是命中注定。
「你看,我以前说过吧。看着直播和视频,能感觉到,为了隔着屏幕传递笑容而付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所以就纯粹地想为她加油了。」
或许无法反抗命运。因为,命运是包含了所有因素之后,才被如此称呼的。
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将无力的自己正当化。
所以,至少——
「我啊,并不是因为喜欢「神村真由」这个女装主播才关心真雪的。我是因为尊敬作为网红「神村真由」,对着世上各种各样的人努力的真雪,所以才想成为你的力量。因此才帮助了你。」
高声宣扬自己帮助了谁,或许是愚蠢的行为。
但是,如果真雪自己觉得「被姊崎日葵帮助了」,那也同样是真实。我觉得那样就好。
「啊呜呜……」
听了我的话,真雪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咕噜一下趴在了床上。我担心他是不是哪里痛,但看来并非如此。
「你这么说太狡猾了……我都出汗了……」
「要不要去烧洗澡水?」
「感冒的时候,可以洗澡吗……」
「只要注意身体不要着凉,反而有效果哦。因为提高体温能活化免疫力。真雪洗完之后,我也能借用一下浴室吗?」
「……请日葵小姐先用吧,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得到许可后,我往浴缸里放了热水,顺便也借了换洗的衣服。从摇摇晃晃走向衣柜的真雪手中接过高级品牌的毛茸茸家居服时,我吃了一惊,但他却说:「我的尺寸不合身,但日葵小姐的话应该没问题。」我心想,这种衣服我私下里可没穿过啊……但洗完澡实际穿上后,感觉正合适。原来如此,确实对真雪来说尺寸太大了。我抚摸着正好合身的胸口,这么想着。
又过了大概三十分钟,穿着睡衣再次出现在房间里的真雪,我指示道:「来,坐这里。不好好吹干的话病情会加重的哦。」我手里拿着发梳和接上电源的吹风机,在他身后坐下。
「什么时候开始留头发的?」
「……已经不记得了。」
「去理发店的频率是?」
「大概一个月一次吧……」
我仔细地用吹风机的热风吹着,慢慢地梳理着头发。真雪的头发细得不像男孩子,又滑又顺,我也曾隔着屏幕憧憬过啊……我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大致吹干后,我把吹风机调成冷风。
「卸妆说话,差不多习惯了吗?」
「…………比刚才,好多了。」
「化了妆,心情果然会变吗?」
「……与其说变,不如说是作为「神村真由」的感觉,就像戴着面具一样。」
「想必女孩子也是一样的心情哦。」
「……是这样吗?」
「女孩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会化妆的啊。慢慢地学会,能把自己打扮得可爱之后,才会产生自信。所以,真雪的心情,我想很多人都能感同身受。说实话,现在这样让真雪看我的素颜,我也超紧张的。」
「日葵小姐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是啊。」
戴着面具也好。如果戴上面具能产生自信,那戴多少都无所谓。就像在SNS上逞强,上传在高级餐厅或旅行地的视频,和恋人约会的照片等等,演出「理想的自己」,就算那是虚张声势,是源于认可欲求的行动,如果能因此获得自信、向前看的话,我觉得就是好事。
「好了,OK——快进被窝吧。」
我帮真雪吹干头发,关掉了吹风机。于是。
「……日葵小姐,接下来说的话,可以请您忘掉吗?」
钻进被窝的真雪,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道。
「很严重的事情吗?」
「……是的。但是,已经解决了……所以请忘掉吧。」
「好啊,随便说吧。」
听了我的话,真雪一瞬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我,曾犹豫过要不要放弃当主播。」
「…………诶?」
正当我呆若木鸡地沉默时,他开始讲述理由。
「我并不是怀着什么信念开始活动的。只是想要个谈话对象,想被夸可爱,才开始在网上露脸……然后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但是最近,我忽然觉得,这样下去很对不起大家。」
网红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他人的行为。
恐怕,当事人是最理解这一点的吧。
「……今后,观众和粉丝大概会越来越多。但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继续下去,总觉得像是在践踏支持我的人的心情……我,只是想要与他人的联系而已。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的空间很寂寞……我本来就没有朋友。」
我「嗯——」地一声,斟酌着该说的话。
「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我觉得不需要什么崇高的目标。」
我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我确实曾埋头于格斗技,但并非有什么明确的理由。
但是坚持下去的过程中,知道了自己有才能,取得了成果,感到了快乐。
那真雪一定也一样。
「但是,听了日葵小姐的话,我果然还是觉得应该继续下去。我的活动,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超出了自我满足的领域,成为了素未谋面的某个人的支撑。因为我了解到了这一点……我觉得,就这样继续下去也没关系了。所以……我曾有过那样的想法这件事,请您忘掉吧。」
「嗯。知道了。」
我这么一说,真雪害羞地笑了。
「……啊,差不多该睡了。我可以用一楼的沙发吗?」
「那怎么行……不能让特意赶来的日葵小姐睡在那里的……啊,但是空房间都当成储物室了……」
「有多余的被子吗?」
「嗯,在隔壁房间的壁橱里……但是没洗过,可能有点脏……」
「总之我先去看看。」
我移动到大概是真雪父母用过的房间,打开壁橱。里面有好几套被子。我从中拉出一套,回到了真雪的房间。
「这个能用吗?」
「那个,是我不知道的被子……」
「突然的恐怖展开!」
「……大概,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客用被子吧。」
我展开看了一下,并没有扬起多少灰尘。这样应该能安然入睡了。
问题是地方。
「真雪,姐姐我睡哪里好?」
「…………那个,怎么办呢。」
「要是想在这个房间一起睡的话,我就睡在这里哦?」
「…………感冒,不会传染吗?」
「好好保持湿度就没问题哦。而且……你看,要是能让真雪稍微安心一点,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啊呜……那就,拜托您了……」
我在真雪的床边铺好被子,关掉了房间的灯光。
在光线消失的空间里。静寂之中,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和空调的运转声回响。
不久,从床那边传来了一句小声的话。
「日葵小姐……作为异性,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嗯—……作为异性吗……啊?」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刚才听到的是「作为异性是怎么看待我的」没错吧?
不,就算没错我也不知道啊。
我沉默着,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几个月前,我还只是单纯地喜爱着屏幕里的「神村真由」。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知道了他的名字是中村真雪,而现在,就这样躺在同一个房间里,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交谈着。
「……不……不知道,吧……我,没有和谁有过那样的关系。」
我不想搪塞,但坦诚地说出这些已是我的极限。
「我憧憬着主播「神村真由」,但那更像是羡慕……是对遥不可及之物产生的情感。我很尊敬真雪,也想成为你的力量。但这并非源于恋爱感情,而是源于我的思想。所以,要说作为异性是怎么想的……还很难用语言表达,吧……」
现在,我必须把我心中沉睡的感情,好好地上色、分类才行。因为「神村真由」和「中村真雪」虽是同一个人,但看到的部分,和展示出的部分是不同的。而我应该做的,想必是对中村真雪这个男高中生本人,做出真挚的回答。
坦露我的内心。
「说这种话,或许会被觉得是在装可爱……」
「…………那就。」
真雪从床上起来。我以为他是要去喝水。
但意外的是,他直接来到我的旁边。
「这样……还不明白吗?」
这无异于一次突袭。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
一瞬间的静寂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被亲了。
在这片被黑暗支配的房间里,虽然看不见表情。
但我知道,真雪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
「诶,啊……?」
不,是我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吗?
我有些无法理解状况。先整理一下吧。我和教授一起来照顾真雪。我劝说了就算身体不适也特意化妆迎接我的真雪,让他上床休息,并准备了饭菜。真雪说出了软弱的话,为了消除他的软弱,我坦白了过去的经历。
然后突然,被问到作为异性,也就是作为女孩子,是怎么看待她的——
「……………」
我只能沉默。于是,真雪漏出了夹杂着叹息的声音。
「什」
「什?」
我不禁重复道。
「没什么!请忘掉吧!」
然后像小动物一样钻进了被窝。
结果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交谈过。
第二天早上,真雪一醒来,就满脸通红地飞快说道:「我,我先去学校了。家里的钥匙放在桌子上了,您出门的时候麻烦扔进邮箱里!」,然后就匆匆忙地出门了。
身体恢复了是好事。另一方面,我却一夜未眠。
我到底是怎么看待真雪的呢?
敷衍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当时是那种气氛。
但是,把「神村真由」和真雪分离开来思考,我真的做到了吗?
我帮助他,是基于我的信念的行动。我想用自己的手去守护某人。因为我相信,能做到这点的人,才是有魅力的人。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行动方式吗?真雪,希望的是哪一种呢?
说到底,在全国初高中生闻名遐迩的网红,会喜欢上我这样的普通人吗?
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滞留,我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六
「收拾来收拾去都收拾不完……赛之河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一手拿着簸箕,扫着棉絮尘埃,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致力于研究室的美化工作。教授因为一家网络媒体的采访去了瓦町。在咖啡馆一角潇洒地接受采访,真是高尚的采访啊……被留下和灰尘为伴的我,到底算什么……?
一不留神,脑海里浮现的,就是真雪的事。
从前几天那件事之后,我们彼此都没有再联系过。
真雪,或许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拒绝。
虽然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
我想不出该和他进行什么样的交流。
我的本心是——非常高兴。
如果这份好意是来自不知何处的无名小卒,我大概会拒绝,但对方是我曾憧憬的「神村真由」,不存在任何负面因素。
正因如此。
我更想了解的,不是作为网红的「神村真由」,而是中村真雪这个男孩子本身。我想多多地了解彼此。
「好慢啊……」
那份焦躁表现在了行动上,我开始整理起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架,毫无意义地擦拭着待客用的沙发,比平时更仔细地扫着地,坐立不安。
就在那时。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我心想发生了什么,看向入口,只见教授站在那里。
以一种要将关不严实的拉门掀飞的气势。
「日葵。」
她的脸上,浮现出平时从未见过的焦急之色。
「怎么了?」
在紧张的空气中,我把手边的扫帚立在墙边,问道。
「看样子你还没看。立刻打开RootSpeak。」
RootSpeak上到底有什么啊,我正要开口,还是按照教授的催促,启动了应用……我把话咽了回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犯罪预告账号「已死」。
在其最新的帖子里——
「骗人的吧?」
映出的是一张手脚被捆绑,无力地瘫倒在地的「可爱过头的女装主播」的照片。
那毫无疑问,是我在等待的人。
网红「神村真由」正以——
男高中生中村真雪的姿态,被监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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