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章节



有一句话,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头。

那声音沙哑不堪,伴随着低吼般的声响,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

无论这话出自多么卑劣的人之口,只要是正确的,我便会铭刻于心。

一个能用这双手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强大的女人。

我想成为那样的,富有魅力的人。

我想,「魅力」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诠释。

在心性与原则之外,还有许多其他方面。譬如举止、身材、幽默感、时尚品味……吸引他人的力量,是由诸多要素构成的。

而身为花季女大学生的我,正在热火朝天地探索着世人所追求的「可爱」。

我透过研究室的窗户望向室外。

澄澈如洗的蓝天一望无垠,大学校园里,散落的樱花花瓣铺陈开来,宛若一张绒毯。我将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随后把视线移回室内。

「教授,差不多该喝杯咖啡了吧?」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唯有噼里啪啦的激烈键盘敲击声。

不过,此番情景早已是家常便饭。我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同时将咖啡豆铺在滤纸上。待这一连串作业结束后,我百无聊赖地点击了手机的播放键。

「哈喽哈喽!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今天呢,要给大家介绍一款只要有它,就能抑制肌肤泛红的粉底液哦!不需要妆前乳,也不用层层叠涂!超级简单就能打造出自然妆容!」

屏幕中央,一位身着水手服的天使正微笑着挥手。

双眼皮,明显的泪袋,眼妆如同刚哭过一般惹人怜爱。肌肤白皙到缺乏血色。脸颊上晕染着自然的腮红,水润的双唇上涂抹着亮泽的唇彩。

那里,满载着女孩子们所憧憬的、理想的「可爱」。

声音的主人将粉底液挤在拇指根部,以熟练的手法将其涂抹开来。

「你们看,就是这么自然贴合!肌肤的烦恼也能一扫而空哦!我偶尔也会用这款,早上的妆很快就能搞定,真的超方便!快看快看,眼妆是不是超级自然?」

话音刚落,天使便凑近镜头,细腻的肌肤被瞬间放大。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可爱计量表」以秒速爆表。

「呀啊……等等不行了,这也太可爱了吧……」

面对如此的可爱暴击,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在原地扭动起来。已经到极限了。感觉就像在手机里养了一只天使。孩提时代流行的便携养成游戏浮现在脑海。

不一会儿,电热水壶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为了不输给这声音,我调高了手机的音量。天使那清澈透亮的声音以最大功率响彻四周。

「吵死了,日葵。」

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暂停视频,向声音的主人——教授表示歉意。

「对不起,音量是不是太大了?」

教授夸张地叹了口气,动作流畅地托起香腮。

「你打算把那个视频重复播放多少遍?」

我拿着手机,向那样的教授走去。

在书桌旁,我再次按下播放键,笑容于屏幕中再度绽放。

「其实今天,我就是用这款化的妆哦!各位看官也请务必试试看!那么最后,就为大家送上小真由的全力微笑。预备——」

一个灿烂的笑脸在画面中盛开。

「这可是个男孩子哦?却能这么可爱哦?您快看啊,这身水手服!还有最后的小真由微笑!是不是超级可爱?」

「你的词汇库里除了『可爱』就没有别的赞美词了吗?」

「好冷酷的吐槽!」

这番话如利剑般刺中我的胸口,我不由得捂着心口后仰。教授不理会我,继续说道。

「而且,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她指着电脑显示器,用一如既往的快语速宣告。

「刚才,『已死』又发布了新动态。」

「已死……?啊—,是那个恶意账号吧。」

近来,在轻博客型社交平台「RootSpeak」上,某个账号正搅得满城风雨。「已死」这串不祥的文字,正是那个账号的用户名。

它会在不特定的地点预告反社会行为——并且时而付诸实行,性质极其恶劣。

「这次是犯罪预告,说要在千叶县的游乐园里放置炸弹。明明正是客流高峰期。运营公司也真是倒霉。」

据说上面还上传了用油漆在墙上涂鸦、朝建筑物投掷垃圾和生鸡蛋等各种骚扰行为的视频,但管理员至今仍未能锁定其身份。

「RootSpeak是时候该下决心强化安全措施了。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匿名浏览器就能让用户无法被追溯。」

「啊—……就算是个新兴服务,也不能在这方面马虎呢。倒不如说正因为是新的才更应该做好对策。毕竟利用社交媒体的犯罪越来越多了嘛。」

有人认为,互联网的普及让犯罪率大幅上升。

也有人说,不过是让至今为止看不见的犯罪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如何,这世上总是充满了危险。

既然如此,至少在屏幕之中,让我只看看和平的世界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再次点下了手机的播放键。当然,音量是调小了的。

「你的脸都快融化了。」

「哦呜……失礼了……」

不行不行。我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

「表情肌总是不自觉地就松懈下来了呢。或许是有放松效果吧。」

「如果光是逛逛视频网站就能获得那种功效,那世人的内心应该会更宽容一些吧。」

「这话说得太对了,我真是无言以对。」

听了我的话,教授一如既往地「唔」了一声,观察着我。

「又是『真由频道』吗。作为基准分析的对象倒是合适,但总看同一个视频也没什么用吧。」

对于这个问题,我向她说明了情况。

「最近视频一直没更新呢。好像是遇上了恶意的黑粉……视频的评论区里,也写满了担心的声音。」

「唔。结果就是,你不得不看同一个视频?」

「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无法理解,但我接受了。」

我的心思完全被看穿了。我有那么好懂吗?

「真可怜啊,这孩子,还是个高中生呢。」

「网红这种职业,性质上就很容易招来羡慕、憧憬、嫉妒和眼红。」

「真不明白那些在网上诽谤中伤的人是什么心态……明明对谁都没好处。」

「也就是说,也有人能通过攻击别人获得救赎。想要通过踩低别人来满足自尊心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道理是懂,但这现实也太讨厌了……」

话一出口,我脑海中某天的记忆被唤醒。正当我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教授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对不起。我知道,在意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你所追求的『答案』,想必也不是能立刻找到的东西吧。」

郁结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些。教授瞥了我一眼,从加热器中抽出IQOS烟弹,衔在嘴里。顺带一提,大学校园内原则上是禁烟的,这一点不能说破。

「不过,一码归一码。一天到晚把同一个视频播放几十遍,简直跟疯了似的。得流感也就罢了,被网红把脑子给融了算怎么回事?」

「这说法也太吓人了吧……呜呜,但是无法反驳……」

网红(Influencer)。

通过网站或社交媒体等渠道发布信息,并在此过程中获得影响力的人们。

在手机中展露笑颜的他——神村真由,也是其中之一。

社交网络服务——简称SNS。

一个能通过互联网与全世界的人们建立联系的系统。

当今世界,正被称作「一亿人全民发声时代」。

无论是谁,都在无意识地向全世界发布着「肚子饿了」、「打工的前辈好烦」、「昨天跟男朋友分手了」之类的寻常信息。

正因如此,才会时而发生话题爆发性扩散的现象——即所谓的「爆火」或「网暴」。

研究这类新型交流方式所引发的问题、案例以及各种纠纷的地方,便是这里——山吹大学社会学部的「白鹭研究所」。

「咖啡放这儿了哦……啊,等一下教授。我才刚收拾完,烟头请好好收起来啊。」

「唔。」

「您在听吗?」

「唔。」

对于我的呼唤,教授仅仅是漏出微弱的声音。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滑动。为了在下次的学会上发表新的学术论文,她正在埋头写作。

我一边收拾餐盘,一边眺望着与电脑屏幕对峙的教授。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露肩上衣,和在快时尚品牌量贩店买的紧身牛仔裤。虽然她总说「只是待在研究室里写论文而已,没必要特地花时间打扮吧?」,但我还是会嫉妒她那水润的肌肤。

明明是个老烟枪,饮食生活也乱得一塌糊涂,为什么还能那么漂亮呢?这世界真是不讲道理。

我作为成年女性,个子算高的了,但教授比我更高,而且还维持着比我更苗条的体型。

她拥有的身材比有持续运动习惯的我还要紧致,简直不给我留活路。就连她呼出薄荷醇香味烟雾的姿态,都宛如画中人一般,有型有款。

这便是年纪轻轻就登上山吹大学社会学部教授之位的才女——白鹭玲华。

山吹大学的社会学部分为许多不同的专业,其中,教授的专业领域是分析媒体社会中的社会心理及社群形成等。

而我,则在隶属研究所的同时,担任教授的助手,负责辅助工作。

人们常说天才与那啥仅一线之隔,而这个人,生活能力简直是毁灭性的。就说今天,我进研究室的时候,桌上就散落着用过的加热棒,地上则像赛河原的石堆一样,堆积着无数专业书籍。

这还算好的了,就在刚才,地板上还散落着复印纸、书籍和洒出来的咖啡水滴。「这是现代艺术吗!」我当时在心里如此吐槽。

教授一集中精力注意力就会变得涣散,所以会把腰和脚狠狠地撞在堆起来的书上,但她本人却毫不在意,于是书的密林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作为助手的实际工作,几乎就是打扫研究室和端茶倒水。

居然还有这么多要收拾的吗……我正叹着气,教授突然「啊」了一声。

「没点心了。」

她的手指勾着杯柄,脸上浮现出仿佛弄丢了家门钥匙般的表情。

「啊—……说起来好像是吃完了。今天大学里人多,我待会儿去买回来。」

「没有点心就喝不下咖啡。」

「所以说,因为开放日人很多,等我收拾完有时间了就——」

「想吃巧克力熔岩蛋糕。现在就想吃。」

「——是是是,我这就去。」

就这样,一如既往,最终还是我妥协出门。

明明取得了足以被称为天才的成就,却毁灭性地不会收拾东西,还有没有甜点就喝不下咖啡之类的。她意外地有孩子气的一面。与其说孩子气,不如说是固执吧。

我拉开嘎吱作响的研究室拉门,正要走出室外。

就在这时——咚!身体传来一阵意想不到的冲击。

「嗷!」

因为冲得太猛,我跟正好在门另一侧的某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对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遮住了眼部。

从依稀可见的鼻梁和娇小的下巴来看,想必是一位相当标致的美人。

一头利落的马尾辫,不知是不是香水的缘故,隐约散发着香草的气息。

「……对,对不起!」

与我撞个正着的人似乎明白了状况,猛地向后跳开。

啪嗒一声,帽子掉了下来。

帽子下露出的,是一张没有化妆痕迹,却轮廓分明的中性面孔。

涨得通红的脸颊,以及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身上是凸显身体线条的超大尺寸连帽衫,配上凸显纤细双腿的黑色紧身裤,一身极其简约的搭配。

虽然看上去像个娃娃脸的女大学生,但身上缠绕的氛围总有种违和感。

是女高中生……吗?

「……那……那个……请问社会学部的『白鹭研究所』,是在这里吗?」

她怯生生地问道。声音纤细……却比我想象中要低沉。

「嗯。白鹭研究所是在这儿,不过……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找教授有事?」

我警惕起来,慎重地问道。那孩子露出了仿佛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后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吐露了话语。

「您能,救救我吗?」

他的眼角,浮现着晶莹的泪珠。

那还用说,答案只有一个。

「总之先进来吧。我会听你说的。」

我一边招呼着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一边抛出了心中仅存的疑问。

「不过,在那之前能先确认一件事吗?」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中性的容貌,男女皆宜的服装。从我胸前离开时,那张涨红的脸。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很低沉。

「难道说你,是男孩子?」



「我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

「跟踪狂?真少见啊,明明是男孩子。」

「根据近年来的调查结果,跟踪狂的受害者中八成的确是女性,但反过来说,剩下的两成——也就是每五次中就有一次的对象是男性。从统计学上来说,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不过这孩子这么可爱,倒也能够理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之,请继续。」

「是、是的。」

这位外表可爱的男孩子,神情严肃地开始讲述。

「以前,顶多只是偶尔有不认识的男人在RootSpeak上发私信约我出去,或者发些猥亵的照片过来。」

「等等,你是在说交友网站吗?」

「交友网站?他刚才应该说的是RootSpeak吧。」

「抱歉,我只是打个比方……」

这次是我嘴欠了。但是,光是频繁收到猥亵信息这一点,状况就已经相当糟糕了。人们常把互联网比作厕所墙上的涂鸦,但这已经不是涂鸦,而是厕所本身了。

「最近,开始有奇怪的信件被塞进邮箱,放学回家的时候还会被偷拍,然后照片通过RootSpeak的私信发过来……我开始感到有生命危险了。」

我们坐在待客的沙发上,一同倾听着。

教授手扶额头,呼出了一口混着烟雾的气息。

「真是的,那个服务的安保到底是怎么回事。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他们的应对总觉得有些消极。」

「唔……虽说《反跟踪骚扰法》修订后加强了管制,但对这方面认知不足的警察依然不少。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而且,你是男性这一点,恐怕也是他们轻视事态的原因之一吧。」

「……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气氛。」

「太过分了……明明心里那么害怕,却没有能帮助你的人。」

我体谅他的心情,刚一开口,教授便「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日葵,差不多该从那孩子身边挪开了。不觉得太热了吗?」

「我只是觉得他心里没底。」

「难道不只是你想粘着男孩子吗?」

「我才没有那么轻浮好吗!?」

「你的言行可不一致哦?」

被这么一指,我反而将怀中满脸通红的男孩子抱得更紧了。

「教授虽然那么说,但你觉得呢?姐姐是不是离远点比较好?」

听了我的话,他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那、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然地被你抱到腿上呢?」

「我想这样你应该能放松一点。姐姐的腿上,坐着不舒服吗?」

「总觉得有点孩子气……」

「介意的话就算了?还是说膝枕比较好?」

「唉……那个……不,呃……」

看着满脸通红、羞涩不已的男孩子,我体内某种不妙的东西快要爆发了。

怎么说呢,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外甥的感觉。当然我并没有亲戚,这纯粹是我的想象罢了。

我想,要消除他的不安,温柔地拥抱他应该很有效吧。

这时,教授又清了清嗓子。

「日葵,消除委托人的不安固然重要,但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神圣的学术殿堂?」

「对不起,因为是难得的赚取『姐姐积分』的机会,所以不知不觉就……」

「别创造谁都不知道的概念。」

「要散发出『姐姐气场』,就必须积攒『姐姐积分』。」

「不要用谁都不知道的概念去创造谁都不知道的概念。而且,你本来该积攒的应该是必修学分吧……意思是那个可以往后放放吗?」

「怎么这样,这也太随便了吧!?」

在这大权在握的威胁下,我瞬间服软了。必修学分——那可是大学生最需要守护的东西。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而丢掉。

「…………噗。」

来访的男孩子将连帽衫的袖子捂在嘴边,忍俊不禁。配上他的相貌,更显得像个女孩子了。难道这就是现在流行的无性别男子吗?

「好了,在进入正题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看准来访者敞开了心扉,教授立刻抛出了问题。

说起来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问了。我也等待着男孩子的回答。

「我叫中村。中村真雪。」

「唔。山吹大学附属高等学校三年级的中村真雪。没错吧?」

「唉?」

也难怪他会惊讶。

因为他才刚报上姓名,并未透露任何详细信息。

「唉,但是,为什么……?」

面对惊慌失措的他,教授很快便揭晓了谜底。

「你是利用校园开放日来找我商量的吧?」

今天是黄金周的第一天。

同时,也是面向备考生举办的校园开放日。这是一个可以参观大学校园和研究所活动的盛事。

「日葵你也知道,山吹大学的学生大约有一半是内部升学上来的。这个时期,正好会对附属高中的三年级生进行升学意向调查。为此,参加校园开放日是必须的。学生们也不想假期被学校占用,所以自然而然地倾向于第一天就过来。」

她一口气飞快地说完,稍作停顿。教授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

「不过,真雪你今天来访,想必是另有原因吧。如何?」

这个推理的对错,由真雪的话语揭晓。

「正如您所说。我是看了作为校园开放日资料分发的宣传册,知道了白鹭研究所才来这里的。我非常小心,没让周围人注意到……之所以在假期第一天就来拜访,是因为想尽快找人商量。」

「……教授。关于研究所,您在宣传册上写了什么样的介绍?」

「我写了『随时受理SNS纠纷咨询』。」

「您写得这么直接吗……」

「研究材料和案例自然是多多益善。特别是高中生和大学生,社交媒体的利用率很高。而且,对年轻人用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也没什么意义吧。」

「光看字面,这完全就是个可疑机构吧。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侦探社……」

教授完全无视我的吐槽,转身面向真雪。

「在警察靠不住的情况下,跟踪行为不断升级。你一定很害怕吧。」

她站起身,移动到真雪背后。然后像要慰劳他一样,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但是中村真雪,你很了不起。在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依然采取了行动。这非常了不起。你没有输给这无理的遭遇,为了打破困境,自己思考并制定解决方案,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这里。而且是靠自己的双脚。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我为你的勇气献上赞美。」

我能感觉到,教授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刺入心中。

真雪的眼角慢慢扭曲,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呜,呜呜……!」

颤抖的声音泄露出来。

我再也坐不住,再次紧紧地抱住了真雪。

「没事了没事了,很害怕吧,我们先这样待一会儿,直到你冷静下来。」

「谢谢,您……呜,我,我好害怕……」

被互联网另一端素未谋面的人纠缠不休的恐惧。

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想必,那种心情是他人无法估量的。

我将啜泣的真雪拥入怀中,尽情地享受……不对,是陪伴着他。

「没事了,放心吧。可以尽情地跟姐姐撒娇哦?」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有恋弟癖的姉崎日葵小姐。」

「我没有不纯洁的想法,所以还请不要扣我学分……这可是心理治疗……」

没错,是心理治疗。大概吧。……虽然无法否认我确实有恋弟癖。

真雪的长发上,再次飘来一阵香草的甜香。

这个生物真的是男的吗……?我正这么想着,教授撅起了嘴。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那大得没用的胸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你这说话方式简直跟个恶女一样!」

「用充满母性的脂肪块,来安慰可爱的年下小男生……啊啊,真是绝佳的用途。」

「你这说话方式简直就跟个色情恶女一样!」

「我说啊,明明现在流行断舍离,是个极简主义者备受推崇,『一无所有即是正义』的时代,为什么还有胸部越大越好的风潮,我真是无法理解。手机也是,明明渐渐变得小巧,到了智能机时代又开始变大,真是完全搞不懂。」

「居然还在说!?教授,您能不能别一聊到胸部就变得像个小女生一样啊!」

不,虽然我们都是女性。但我不想跟尊敬的人因为这种话题而闹得不愉快啊。

总觉得最后仇恨都被引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好了,中村真雪。」

听到教授的提问,真雪从我的怀里抬起头。仿佛要解开他紧张的情绪般——尽管教授本人大概没这个意图——她依然用飞快的语速说道。

「你是怎么联系警察的?打电话?还是去了警署?」

「唉……啊,那个,我去了最近的警署……」

「近来虽然有重视承认多样性的趋势,但人类终究会凭直觉评价他人。你是男性,而且如刚才所说,作为男性你的外貌很特别,这或许降低了你申诉的可信度。」

我再次打量真雪君的样貌。长及肩胛骨的柔顺长发,白瓷般通透的肌肤,纤细的手脚和娇小的身躯,再加上他的举止,若不实际交谈,根本无法辨别性别。事实上,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女孩子。

「而且,如果是紧急情况,他们或许能立刻行动,但在犯人尚未确定的情况下,也很难分派人手吧。根据负责的警官不同,也可能因为受害者是男性而轻视了事态。」

「所以……我想如果跟踪狂是通过SNS联系我的事……以及能请白鹭教授向警方美言几句的话,他们的对应会不会有所改变……」

「唔。」

教授眼睛也不眨,手托下巴,思索片刻后开了口。

「从结论上说,就算我介入与警方的交涉,事态也不会好转。」

我近乎反射性地插嘴。

「等、等一下教授。您是不是太冷淡了?」

「掩盖事实也无济于事。警察也是一个组织,组织是由人构成的。只稍微触动其中一角,是无法轻易撼动的。对他人抱有过度期待,最终只会让自己吃亏。」

「怎么这样……他都这么害怕了——」

「听我把话说完。」

话语被干脆地打断。

然后教授,用不变的声调注视着真雪。

「中村真雪。你还是个高中生。虽然身体上、肉体上正接近成年人,甚至有些同龄人已经步入社会。但在世人眼中,你依然太过年轻。你可以更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这是年轻人的特权。而且——」

听起来有些粗鲁的说话方式,内容却变得温柔起来。

「——我有义务回应你的期望。因为你是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学生。也就是说,你间接地算是我的学生。我刚才说过『对他人抱有过度期待只会吃亏』。但唯独这次是例外。因为我是大学教授,而我相信,回应学生的期待,是身为教育工作者的职责。」

「啊……」

真雪吐出一口气,接着向我投来视线。

我无言地,用力点了点头。

教授的身影,即便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显得无比可靠。

那是能包容所有求救之人的,宽广的器量。

无论什么问题都能立刻解决的清晰头脑,以及圣人般的言行举止。

我自己也有被教授接纳的经历,所以能痛切地理解。

真雪仿佛被本能驱使一般——

「拜托您了。能请您保护我吗?」

「交给我吧。」

我猜到他会这么说,抢先插了话。

「姐姐们会帮助你的。」

那快要消失的声音,那含泪的仰视眼神。他发自内心寻求帮助的样子打动了我。

而且——那身影重叠了起来。

——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没关系了。

耳膜深处——仿佛穿透了鼓膜渗透进来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

教授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书桌。

「先把接下来的步骤整理一下。」

她从边柜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用无线键盘输入着什么。

「首先要向真雪询问受害情况。日葵,你应该明白吧。」

「什么事?」

埋头工作的教授,和写论文时一样,视线不离设备地说道。

「暂时别跟我说话。」

「好的。」

顺便把东西也买回来吧。

反正她等会儿告一段落,又会开始耍赖说「没点心了」。



于是乎,我在小卖部买完东西,就回到了研究室。

「为什么我会和真雪在这里喝茶呢……」

在研究室所在教学楼一楼的咖啡厅入口,我向身旁的真雪问道。

「我也有点搞不清楚……只是,递给我的平板上写着『在咖啡厅拍摄和日葵喝茶的场景,然后发布到RootSpeak上』。」

「我的肖像权去哪儿了!?」

我这发自灵魂的呐喊,被校园咖啡厅的喧嚣所吞没。

事情是这样的,刚把买回来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塞进嘴里的教授,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你和真雪去趟咖啡厅。具体的指示我写在记事本里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连坐下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

「不过话说回来,照片啊。」

唔——,我稍微思索了一下。嘛,我的信息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应该没问题吧。教授肯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下达这样的指示。那个人既然被称为教授,头脑自然是聪明的,想必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别在意。真雪想喝什么?姐姐请客哦?」

「……那个。那就,和姉崎小姐一样的吧。」

「简直是满分回答。」

我不禁感叹他真是个懂事的好后辈。听到这种话,我就会很乐意地掏钱。

我领着点头的真雪,在吧台取了饮料后开始寻找空位。受校园开放日的影响,这里相当拥挤,没能找到可以坐下的位子。

耀眼的阳光从空中倾泻而下,地面上散发着柏油路被烤焦的气味。

「咖啡厅,大学里有四家呢……平时明明不会这么挤的。」

「带孩子的家长很多呢。」

「因为是开放日嘛。很多孩子都会和父母一起来参观的。」

「是吗……原来一般是这样啊。」

一般是。

我从他的措辞里感到一些言外之意,但决定不去深究。

「姉崎小姐,难得来一次,我们去露天座位吧。在那里可以利用太阳做光源,而且不像室内那么拥挤,照片会更上镜。」

「哦哦……第一次见到能如此自然地活用『上镜』这个词的人……」

而且,对方还是个年下的男孩子。

我单纯地想着「外面太阳好晒,又热,好讨厌啊……」,看来我的女子力还是不够啊。总觉得有点失落。

我用勺子舀起拿铁上的鲜奶油,送入口中。

「跟踪狂什么的太过分了。完全不考虑接收方的感受,强行施加感情。」

「……是啊。能被人说可爱、喜欢,我虽然很高兴,也很感激,但当这份情意扭曲成这种形式,我就无法承受了。」

「你是圣人吗?我觉得这种时候完全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哦。」

「我自己也明白,但就是无法释怀……我知道自己在说奇怪的话。」

「这不也说明你人很好吗。真雪你什么都不用在意。最近利用SNS的犯罪行为涌现,新闻也经常报道……啊,对了。前阵子教授上了一档新闻节目当评论员,你知道吗?」

「嗯,算是吧……大概两周前正好在电视上看到过。」

「是那个啊……我说的是网络节目。正好是深挖SNS犯罪行为的节目,我就保存下来了。要看看吗?」

我一边说一边操作手机,打开视频APP,点击了保存在存储里的节目缩略图。这是一个探讨通过社交媒体进行的未成年人卖淫、性侵,以及将骚扰行为拍成视频上传的犯罪者的企划。

「你看,这个。」

我指过去,画面中央正好是教授在发言。

「在深入探讨『SNS的普及使本不为人知的传统骚扰行为浮出水面』这一观点前,我们首先应该将问题分门别类来思考。关于未成年人性交易也是同理。」

那快到一秒不知能说多少词的语速,让主持人也大吃一惊。

「确实,像Instagram的故事功能这类有时间限制、帖子会自动删除的服务最近也越来越多了,利用这些功能特性作恶的案例也的确存在呢。」

旁边有人以附和教授的形式提出了新观点,讨论变得热烈起来。

「啊,坐在白鹭教授旁边的人我也认识。是很有名的人吧。」

「是叫凤仙华小姐来着,IQ200的天才美女大学生。这也太厉害了吧……?」

「主持的搞笑艺人是周六中午有常规节目的『乱七八糟』组合的栗林先生呢。这边长头发的女性应该是女演员生明风香小姐吧。」

「教授合作的都是些大人物啊……完全没有实感。」

正想到这里,手机的内侧摄像头突然对准了我。

「那么,总之先按指示拍照吧。」

我反射性地也稍微撅起嘴,比了个剪刀手。鸭子嘴该怎么做来着。

下一个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真雪的手中,以惊人的气势响起了快门声。

「你也太能拍了吧!?」

面对我不由得用家乡话喊出来的吐槽,真雪表情认真地把手机递给我看。

「总之先拍了八十张左右,您觉得怎么样?」

「八十……而且,就算您问我怎么样……」

我不由得用上了敬语。屏幕上满是我和真雪的双人合照。

这啥啊……电影胶片吗?

「……您是问我有什么问题吗?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于是真雪,指着那如同翻页动画般的相册说道。

「光的照射情况和脸的角度,每一帧都会变化。我会从这里面选出最好的一张,用修图APP稍微加工一下再发到SNS上。要一起选吗?」

「啊,嗯,不用了。交给你吧……」

看这么多自己的脸,眼睛都花了。说实话,还有点瘆人。

不过,对于比我小一点的世代来说,这或许才是常态。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虽然被真雪的连拍吓了一跳,但也很有可能只是我的常识错了……

「总之,教授的课题算是完成了,我们先回研究室吧。」

「好的……啊,多谢您的饮料。」

「没事没事。请后辈吃饭是前辈的职责嘛。」

我们一边这样交谈着,一边起身,就在这时,真雪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第一次素颜发照片……」

我以为是听错了,所以也没有追问。



「从结论上说,我假设犯人是山吹大学附属中学或高中的教员。」

「突然就到高潮了!?」

迎接刚从咖啡厅回来的我们的,是进入授课模式的教授。她戴着无框眼镜,浑身散发着知性的氛围。虽然衣着简约,但强大的气场让她看起来像要开发布会介绍划时代的新产品一样。

「而且,刚才真雪发布的照片,那个发来偷拍照的账号已经有反应了。犯人很可能在近期就会行动。」

她手里拿着两种颜色的水性笔,身旁是用了很久的白板。

「教授,您一直在看真雪的账号吗?」

「刚才询问情况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详情。以防万一,我也收到了他收到的信息的截图。」

想必她是在分析纠缠真雪的犯人看到帖子的时间段,或是其反应速度之类的吧。

教授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站在研究室入口的我们到沙发上坐。

「关于我们应该采取的行动……难得机会。我就给未来的学生讲一堂课吧。」

我坐下身,对旁边的真雪耳语道。

「真雪,接下来会有点难懂,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呀啊」

真雪猛地一颤向后仰去。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对……对不起,日葵小姐,耳、耳朵……!」

「抱歉,原来你耳朵很敏感啊……」

我对用泪汪汪的眼睛仰视我的真雪感到一丝愧疚,同时倾听着教授的声音。她完全没在意我这边,从一开始就火力全开地讲了起来。

「首先,根据作为SNS基本原理的『六度分隔』理论,真雪是通过提及(mention)与这次的犯人联系在一起的,但是……」

「教授,打住,快打住!」

这突然的暴走。

教授本来脑子转得快说话就快,这下子辩论口吻和专业术语混在一起,直接造成了大堵车。

果不其然,被打断说明的教授一脸不悦,而真雪则是一脸茫然。这不怪我吧……

「……六度……什么?」

我从脑海中调出从教授那里学到的知识,试着帮忙解释。

「是叫『六度分隔』的一个词。简单来说,就是自己的熟人、熟人的熟人……这样重复六次,就能和全世界的人联系上,是这么一种想法。」

这也是为了让人们意识到,在SNS上说的话是与全世界相连的,而用来说明的一个词。顺带一提,提及(mention)是指他人对某条帖子的反应。在Twitter上就是回复、转推、点赞之类的。

「原本,SNS的主要目的是『个人间的交流』。但是,随着它渗透进人们的生活,问题也随之产生。日葵。」

「唉,我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吓了一跳。

她的言外之意是「你来解释」。这也是她惯用的方式。

「…………对不起,请给我30秒。」

我急忙从自己的桌上拿出大学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呃—……SNS的渗透所导致的问题是,交流的异常高速化……!」

「下次再背不出来就让你挂科。」

「简直让我如履薄冰啊!?」

教授看都没看因生杀大权被掌握而瑟瑟发抖的我,继续说道。

「随着社交网络这个概念渗透到生活中,个人间的交流被简化、自动化,然后高速化。如今SNS的普及率已达全体国民的九成以上,所有人都能轻易地将个人信息发布到网上……光用语言说明你们可能也无法理解。那么,举个例子吧。」

说着,教授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APP。

「比如LINE的表情包功能。早上好、辛苦了、你好、再见……等等。日常对话的固定句式,全都可以用一个表情包解决。这些正是高速化交流的体现。另外,表情包也可以由用户创作,并遵循各项规定进行变现。通过确立体系化的商业模式,表情包功能也被移植到其他服务中,并传播开来——」

今天她说话格外利索啊……我正这么想着。

「嗯。」

我胸前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我反射性地发出了声音。

拿出来一看,是眼前的教授给我发来了无数的表情包。

「……那个,教授。请不要一边淡定地说明,一边给我连发表情包。」

「日葵你才是,别因为胸大就把手机塞进乳沟里。」

「这跟那个没关系吧!?」

教授说了句了不得的话。你看,旁边的真雪脸都红透了!

「再说,我没塞在那种地方!是好好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总而言之,SNS上的交流是缺乏信息的。」

「鬼一般的无视技能!」

说到这里,教授看了看真雪的脸。

她在确认他是否跟得上。这也是她上课时常用的手法。

而真雪本人,虽然略带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用认真的眼神接受着教授的话。是因为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吗。我感到很抱歉。

大概是判断合格了,教授嘴角上扬,开始讲述问题的本质。

「用户间的距离很近,但信息却不足。在看不到脸、听不到声音的状态下进行人际交流,最关键的是对语境的理解。然而,世上功能性文盲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SNS上的交流很容易产生歧义和误解。」

「功能性……?」

「功能性文盲。指的是虽然能阅读文字,但无法正确理解其含义和内容。」

「唉……但是,SNS上用的词语并没有那么难吧……?倒不如说,给我一种常用义务教育阶段学到的词语的印象……」

「没错。使用社交媒体的我们,相当于每天都在无意识地解答小学和初中语文课上学的『文章阅读理解题』。而理所当然,也存在无法解答这类阅读题的群体。不仅限于SNS,比如,也存在一定数量无法阅读商品说明书或房产合同的人。」

「教授的说明太长我就省略了,总之就是说『SNS上笨蛋很多』。」

虽然表达得有点极端,但大体上应该是对的。在相互不理解的情况下,发信方和接收方的解释也各不相同。社交网络,在渗透进人们生活的过程中,让「无法正确解读语言的人」的存在浮出水面。

「再加上,社会生活中的人类,平时是通过汲取文字以外的要素来进行交流的。直接对话可以观察对方的表情。打电话也能捕捉到声音的抑扬、声调。通过这些综合起来的非语言交流来构筑人际关系。但是,在只以文本为信息传递手段的SNS上,这一点并不适用。」

文章这种东西,只有在双方有共同理解的基础上才具有意义。没有共同理解的文章只不过是符号而已——教授在课上也经常这么说。

交流手段仅限于文字,其意义和解释却以无法控制的形式传达给对方。结果会怎样——不难想象。

「由于SNS的爆发性普及,至今为止理所当然地进行着非语言交流的世代也大量加入进来。根本的方法论就不同,有能够适应的人——自然也有无法适应的人。」

教授探头看着真雪的脸问道。

「那么,真雪。对于照片下的提及,你是如何回复的?」

「您这么一问……我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回复。而且,就算回复,也尽量使用简单的回答。我觉得距离太近了也不太好……」

面对垂下头的真雪,教授放缓了声调。

「我不是在责备你,请放心。不论粉丝多少,要对所有的提及都做出反应是很费时间的。但麻烦的是,对方将此理解为被无视的情况。」

说到这里,教授盖上了水性笔的笔帽。

她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挥动着笔,继续说明。这是教授的习惯之一。

比如,「已读不回」或「用点赞结束对话」等,对于在SNS普及中成长起来的十几、二十几岁的人来说,是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交流方式来接受的。

但是,人格形成完毕、积累了社会经验之后才接触SNS的世代——也就是中年世代,无法掌握这种独特的距离感,却因为年龄增长而容易变得态度傲慢。因此,他们暴走的危险性很高。

我的笔记本上也写着同样的内容。那些总是发些令人难受的提及的大叔,或者对任何帖子都开始自说自话的人,这类人确实存在一定的数量。

「举个例子吧。」

她从桌上抽出一本用旧了的文件,哗啦哗啦地翻着。

最终打开的一页上,我看到了《跟踪狂杀人事件》这个恐怖标题的剪报。

「就在三个月前的事。受害者是地下偶像的女性。犯人是40多岁的无业男性。作案动机是『因为她一直无视我发的信息』,极其幼稚。这件事在新闻节目和网络新闻上都有报道,你听过吗?」

确认真雪点头后,教授再次翻动剪报。

「这边的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一般女性。一位在SNS上发布近况和自拍照的20多岁公司职员。某天突然收到陌生男性的交往请求私信,拒绝后,加害者恼羞成怒,不断发送骚扰信息,声称已锁定其住址、掌握其工作单位等,最终因『纠缠行为』被认定而遭逮捕。加害者是40多岁的单身男性,据说是通过受害者帖子附带的位置信息锁定了其住所。」

虽然不禁会想,到底是什么驱使着跟踪狂做到这一步,但人的感情千差万别,无法揣测。虽然我也不想去理解就是了。

教授合上剪报,随手放在桌角。啊啊,待会儿得放回去……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结束案例解说的教授进入总结。

「结果就是,SNS的普及,让那些无法理解如何把握距离感的成年人浮出了水面。这与一种叫做『虚拟优越感』的心理有关。」

这是一种高估自己的能力,轻视并看不起对方的心理。

「在刚才的案例中,犯人通过执拗地发送信息,对喜欢的地下偶像抱持着『我是对的』『希望她了解我』的扭曲情感。而且……这种感情,有时会失控、变质,驱使人做出残虐的行为。」

「残虐的行为……」

「教授说的是极端案例,别太害怕哦。」

为了消除因恐惧而颤抖的真雪的不安,我再次紧紧地抱住了他。

教授看都没看我们一眼,终于进入了议题的核心部分。

「说到底,既然知道真雪的住址,犯人的候选范围就已经缩小了。之后只要把浮现出的犯人形象套进去就行。顺便问一下,真雪,你的家庭构成是?」

「……父母离异了,我一个人住。」

真雪眼神黯然地移开了视线。

「明白了。」

教授淡淡地说道。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对他人私事很感兴趣的人。重要的是关系。因为「教授」与「学生」这层联系,白鹭玲华才会行动。

我悄悄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研究室的一角,按下了电热水壶的开关。

「《关于规范跟踪骚扰等行为的法律》——通称《反跟踪骚扰法》,大约是在20年前施行的。作为其论点的『跟踪狂行为』,指的是在住处、工作单位、学校或其他通常所在场所反复进行纠缠行为。详情请参照六法全书。」

「教授,您的话题又跳跃了。」

「制定当时互联网还未如此普及,但经过数次修订,博客评论和SNS信息等也被追加到了『纠缠行为』之中。所以本来警察应该出动处理,但——恐怕只是他们轻视了事态吧。正因如此,光凭我的几句建议也起不了作用。那种消极的方法无法让事态好转。」

完全无视我的指摘,教授的论述走向了结论。

「从受害情况来看,也基本可以断定是单独作案。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说到这里,教授摘下眼镜,「呼」地一声坐了下来。看来授课结束了。我立刻递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教授无言地喝了一口咖啡。

「法律规制虽然完善了,但覆盖性并不充分。你的受害情况是邮箱被投入可疑物品和被偷拍等。光是这些,虽然也有符合《反跟踪骚扰法》要件的案例,但重要的是反复性,如果这被认为不充分,就有可能不被认定为纠缠行为。」

「那个,教授。」

我忍不住插嘴。

「您为什么知道犯人是附属学校的教员?」

「那终究只是我建立的假说——唔。等出发之后再说明吧。」

「出发?现在?去哪里?」

「这还用说,去真雪家。」

跟不上以结论为前提说话的教授,我歪了歪头。

另一边,教授喝干咖啡,拿出了收在抽屉里的车钥匙。

「要将事态控制在最小限度,就必须时刻以最坏的情况为前提来行动。这里的问题是,万一跟踪狂真的是附属学校的教员的情况。」

「您的意思是?」

「……请告诉我。」

我一发问,真雪也探出身子。

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嗯地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

「虽说是教员与学生之间的问题,但刑事处罚当然也适用。但是,如果没有决定性的要件被认定,本案的严重性无法传达出去的话,警方大概会要求在学校内部解决。」

「不是通过法律制裁,而是以降级解雇的方式了事……是这个意思吗?」

「那样的话还算好的了。最坏的情况,可能只会对该教员进行申诫处分……就这样了事。」

「怎么会……」

惩戒处分有好几种。

申诫是「口头警告」。也就是最轻的处分。

如果那样的话,结果真雪还是要抱着不安过着日常生活。

现实中什么都不会改变。

「如果那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唔。」

即使听到真雪那仿佛挤出来的声音,教授的声调也没有改变。

因为,她已经有了答案。

理论、行动、妥当性,教授已经全部考虑完毕。

「你觉得什么方法最快?」

真雪摇了摇头。

当然,我也毫无头绪。

这是理所当然的。能理解才比较困难。

白鹭玲华这个人物,是在学会上发表了无数革新性论文,作为特例未满30岁便担任大学教授,因其才识与美貌而时常受到媒体邀约,有时还会作为评论员出演电视节目的人物。

正是,画中走出来的才女。

但是天才与那啥仅一线之隔。

天才得出的结论,有时会比较脱线。

「私人逮捕。」



教授根据从真雪那里问来的地址,开着她那辆宝贝阿斯顿·马丁先行一步,而我则带着真雪,乘出租车跟在后面。

考虑到目的地,由真雪来当导航员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我也不能让教授的宝贝座驾上再多一个如同巨蛇在地上翻滚般的粗暴驾驶的牺牲品。

而且说到底,教授的爱车是双座的。

片刻之后,我们抵达了指定的汇合地点。教授将阿斯顿·马丁停在住宅区一角的停车场里,正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我们。她把座椅调到舒适的斜躺角度,悠然地啜饮着咖啡,营造出一种仿佛贵族般的气氛。——虽说她手上拿的只是百元便利店咖啡。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浑身散发着薄荷醇香气的教授探出头来。

「太慢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根了。总之,先进来吧。」

「是教授您太快了才对。您到底开了多少码?」

「胡说什么呢,日葵。在公路上行车的速度可是有法律规定的。」

「请不要强行转移话题。总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们进去了哦?」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引导真雪坐进副驾驶座,然后自己也硬挤了进去。这车本来是两人座的设计,所以塞得满满当当,但多亏了他身材纤细,总算三个人都坐下了。车载音响正以不大的音量播放着硬摇滚。话说回来,我们明明几乎是同时离开大学的,她究竟是以多快的速度才抵达这里的?

这种感觉上的偏差,也正是白鹭玲华这个人的常规操作。

「好厉害……这是跑车吗?我还是第一次坐上这么气派的车。」

「唔。我建议你毕业前去考个驾照。车可是个好东西,能成为你的手足,带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是将浪漫化为有形的人类伟大发明。」

对于真雪的感叹,教授的辩词也充满了热情。我顺着这个话头,也随口闲聊起来。

「开着这么气派的外国车和恋人去兜风,真让人向往啊—」

「一个人迎风驰骋也别有一番风味哦?日葵你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所以才说是向往啊。」

「为什么非要自己往看得见的地雷上踩呢?」

「我没想到会挨上一记比实战还重的反击……」

我不由得垂头丧气。

「那个,话说……」

真雪抱歉地插话进来。

「刚才我忘了问,那个『私人逮捕』是什么意思?」

「就是普通人抓捕罪犯的意思。」

「教授,您的说明也太跳跃了。」

为了补充说明,我柔声对满头问号的真雪解释道:

「所谓的逮捕呢,通常是需要先去法院申请一张叫做『逮捕令』的文件,把它出示给嫌疑人,确认罪名之后,才能给他戴上手铐带去拘留所的。因为这涉及到剥夺他人自由,所以规定非常严格。」

日本国宪法的三大原则之一,尊重基本人权。

罪犯自然也享有人权。

若是「对坏人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想法一旦蔓延开来,秩序本身恐怕就会崩溃。虽说有「正义的伙伴」这个词,但「以正义为后盾的人」往往极具攻击性。为了拘捕嫌疑人,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现行犯。也就是说,当犯罪行为就发生在眼前时,由于罪名明确且情况紧急,任何人都可以逮捕罪犯。」

比如,上班族在电车上抓住了色狼,之类的。

又比如,高中生制服了抢劫犯,被授予感谢信,之类的。

听了我的说明,真雪唔唔地连连点头(好可爱)。

「那个……这和特意来我家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山吹大学坐出租车过来,花了将近一小时。穿过划分市内与市外的山路,来到一片住宅区。

我们抵达的,正是——真雪的家。

「教授他啊,正打算埋伏在你家周围,以『偶然路过的普通人』的身份,当场逮捕那个准备恶作剧的跟踪狂。」

真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不会有危险吗?」

他一脸不安地慌张起来。这也和预想的一样。

从我第一次遇见教授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快两年了。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

即便她得出的结论是何等超乎常理,背后也必定有其确切的意图。

教授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要说危险不危险,那当然危险。但是,你所处的状况比这更需要紧急处理。在发生无法挽回的错误之前,必须将罪恶的根源铲除,不是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是收拾残局的捷径。况且,万一有什么事,还有日葵在。」

真雪朝我看来。视线仿佛在问,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将食指放在唇边。——你早晚会明白的。

「真雪,你家是那栋没错吧?」

「是的,就是那栋蓝色墙壁的。」

教授指向几十米外的一栋独栋住宅,真雪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刚才的话语浮现在我脑海中。

——父母离异了,我一个人住。

那算不上豪宅,但设计风格十分别致。

屋里似乎没有灯光,远远望去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虽然听说是独居,没想到是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

刚这么想着,我回过神来,向教授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请告诉我,您是怎么推断出犯人是附中教员的?」

「唔。」

教授恋恋不舍地叼起据说是最后一根的IQOS。

然后,她竖起三根手指,弯下了无名指。

「第一,跟踪狂浮出水面并开始活动的时间段,与普通社会人的生活周期相吻合。活动时间是根据投递信件和消息的发送时刻,以及偷拍真雪的照片推算出来的。」

「……是说普通工作的成年人……吗?」

对于真雪的疑问,教授答道:「没错。」

「说到底,能将网络与现实联系起来策划些什么的人,本身就具备相当的信息素养。比如说,有数据显示,那些在社交媒体或网络新闻评论区进行人身攻击、参与网络骂战并扩大影响的人,往往拥有相对稳固的社会地位。他们白天认真工作,回家有配偶和孩子,收入和生活基础都很安定。正是这些获得了一定地位、自我肯定感很强的人,为了影响他人行为而在网络上行使所谓的『正义』,结果便引发了网络骂战。」

「啊……我记得之前这事成了话题,说是调查结果揭示的。」

这点我也知道。不久前刚在新闻上看到过。

「反之亦然。这也同样适用于那些心怀恶意图谋不轨的人。」

「也就是说,融入社会的人物,也很有可能成为跟踪狂?」

「稍微想想就明白了。本来,要理解网络上的信息并对其倾注感情,拥有一定的技术是绝对条件。乍一看,网络上似乎尽是些蠢蛋在蠕动,但实际上,真正的蠢蛋是玩不转这个工具的。这就是所谓的互联网。」

「……我刚才,好像还把它概括成『社交媒体上蠢蛋多』来着。」

「那是针对『虚拟优越感』及『功能性文盲』的见解吧。『能读懂文字』和『能从文章中理解含义』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这两者并不矛盾。」

接着,教授弯下了中指。

「第二,跟踪狂为什么会盯上真雪?」

「啊……说得……也是啊……」

发出恍然大悟般声音的是真雪。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因为他可爱吧?」,但教授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按理说,我平时的样子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兴趣才对……」

「是吧?」

「那个,不好意思,你们在说什么?」

我觉得被跟踪狂盯上的理由五花八门才对啊……

「也就是说,犯人是对『平时的』真雪抱有兴趣。」

「这样啊……说得对……虽然不知道被谁缠上很害怕,但如果想成是被跟踪了『中村真雪』本人……确实……」

「我彻底搞不明白了!」

「别太吵了,日葵。」

「对不起……」

撇开我,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因教授和真雪达成了共识而告终。

……总觉得有种被抛下的感觉。

然后,教授一边弯下剩下的人中指,一边说道:

「第三,犯人在投递信件时,是从哪里弄到真雪的住址的?」

教授凑近真雪的脸。

「我查遍了网络,没有你住址泄露的迹象。放心吧。」

真雪刚松了口气,便垂下眼帘,轻声说:

「是……吗……这么说来,果然……」

「学校里应该有在校生名册吧?那是最高效快捷的手段。」

「确实,现在想来,教师办公室简直就是个人信息的巢穴。」

听到这里,我也被教授的话说服了。

然后,教授将吸完的最后一根烟弹丢进车内烟灰缸里。

「顺便问一句,真雪,我想确认一件事。」

「…………是。」

「我听说你开始遭受跟踪骚扰是在四月初。那个时期,学校里有什么变化吗?」

「……………………」

沉默了片刻后,真雪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升了年级,换了班……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退学了。」

「唔。」

见真雪表情悲伤,不愿再多说,我也没有再追问。

「我只是在寻找与跟踪行为开始时期相吻合的事件而已。并无他意——好了,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对方应该今晚就会采取行动,结果究竟会如何呢?」

「既然教授这么说,我就有种奇妙的预感,事情会如您所料。」

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有着坚定的信赖。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我所尊敬的教授的推测,一定是对的。

我对着身旁一脸不安的真雪说道:

「没事的,放心吧。姐姐们会保护你的。」

在空调舒适的车内,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出现的跟踪狂。

一场考验耐心的持久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大约过了两小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嗯?这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这车里也太挤了吧……」——说实话,我内心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但我同样也信任着教授的头脑,就这样总算是坚持了下来。

就在即将满三小时的时候,事态急转直下。

「那是你的熟人吗?」

顺着教授的视线望去,一个可疑的人影正站在真雪家门前。

一个横宽竖短的轮廓。是女性……不,或许是个子矮小的男性?

听到教授的话,真雪可爱的脸上浮现出怯意。

「……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我没有什么熟人会突然来我家拜访。」

没等她话说完,我便悄无声息地轻轻打开车门,为了不被那可疑人物发现,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他刚才一直在门前徘徊,还用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拍房子的外观。现在,好像正往邮箱里塞什么东西。日葵——」

「我正在看。」

我代替视力不佳的教授凝神细看,情况确实如他所说。

「那好像是……某种容器。是塑料瓶吗?里面的东西看不清。」

「真不想去想象里面装了什么。」

听了我的报告,教授单手捂住了脸。

难道她对里面的东西有头绪了……

「怎么想那都不是投递信件之类的东西。这是非法入侵,根据情况还可能构成器物损坏。如果那家伙真的是跟踪狂,他手里的手机里或多或少都会有真雪的照片,现在正是时候了。日葵,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

我简短地回答,极其小心地避免发出开关门的声音,下了车。

「真雪。你在理解了我推测的犯人形象之后,还愿意同行吗?」

「……我去。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事情。」

他安静地走下车。那个人影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

我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为了不发出脚步声,慎重地走向那个可疑人物。

我打开藏在胸口的IC录音笔电源,悄无声息地缩短了与人影的距离。

随着距离拉近,可疑人物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是个戴眼镜的微胖男性。

身高和我差不多。

头顶稀疏,双眼布满血丝。教授关于他是中年男性的假说,漂亮地命中了。

他手里拿的东西果然是塑料瓶。似乎是因为塞不进邮箱而正在苦战。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对着这个可疑至极的背影,我微笑着从旁边搭话:

「请问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随即确认了我的身影。

那可疑人物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但在发现我只是个普通女性后,脸上的肌肉露骨地松弛了下来。

他只是嘿嘿地傻笑,并不回答,于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住在这里的孩子的友人。最近听说他遇到了跟踪狂,正在找我商量……莫非,您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没,什么都……」

他话说到一半,脸上又露出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惊恐表情。

「你,就是和中村一起照相的那个……」

中村……是真雪的姓氏。

我想起了白天在咖啡馆拍的双人照。

还有教授确认过的,来自犯人的@。

「……果然,你就是那个跟踪狂吧。」

眼前的中年男性……不对,应该说是真雪的跟踪狂,猛地捂住了嘴。

然而,为时已晚。我乘胜追击。

「您难道不知道吗,跟踪可是犯罪哦?」

「……关、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和中村之间的问题。」

「怎么可能没关系。真雪,正因为你的行为而感到困扰啊。」

「吵……吵死了!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才不行……明明是个外人还说三道四……能理解我心情的只有男人……」

「啊—……」

这主张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搞笑,但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用「就是因为这样〇〇才……」这种句式说话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因为讨厌女性,所以才去骚扰可爱的男孩子吗?」

「没那么单纯!我每天都看着中村,还给他提过将来和升学的建议,我是真心为他着想的,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呜哇啊……」

这次我是真的被他恶心到了。反驳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面对跟踪狂这番自说自话、简直让人以为他要口吐白沫的言论,我已经到了极限,便亮出了为这个年纪的中年人量身定做的、他们最厌恶的杀手锏。

「不好意思,怎么想你都没戏。都一大把年纪了,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吗?」

瞬间,眼前那张油腻的脸涨得通红,怒火中烧。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跟踪狂尖叫着向我扑来。

他激动万分,不顾后果地想堵住我的嘴。

这正合我意。

「喝!」

我短喝一声,抽身后退,潜入对方的腹下。

果然是外行的动作。中线门户大开。

不过,攻击那里的话可能会构成防卫过当。

我利用膝盖的屈伸。

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避开要害的一点上。

「——破!」

一记掌底猛地击中了他的侧腹。

一阵沉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是足以确实封锁对方行动的一击。

「……呜……呃哦……!」

对方保持着要扑向我的姿势,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瘫倒在地。

「呼。」

我拍了拍手,等待事态平息的教授和真雪向我走来。看到蜷缩在地的犯人,教授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日葵,这家伙没死吧?你要是进了局子,谁来给我泡咖啡啊。研究室也得有人打扫才行啊。」

「我的价值就这?!」

我告诉他我避开了要害,并且全程录了音,教授听后「唔」地点了点头。

在一旁观望的真雪,战战兢兢地问道:

「……日葵小姐,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吗……」

我稍微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哦?」

我用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了过去。

教授紧接着跟上。

「真雪,你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然后,战战兢兢地探头去看跟踪狂脸的真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教授的推断时,我内心其实是不愿相信的。

本应为人师表、教导学生做人道理的教师,竟然做出跟踪学生这种事。

不理会再次攥紧拳头的我,教授淡淡地开口说道:

「唔。看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虽然猜中了,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就在这时。

「…………混蛋……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才……」

视野的角落里,一个圆滚滚的后背蠕动着,是跟踪狂在呻吟。

「可恶……只要那个碍事的女人消失……能成为中村依靠的人就该是我了……总是,总是女人……净给我添乱……」

那家伙?碍事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不想再听这跟踪狂不知所云的呻吟了。

「至少我,不会因为你这种人给别人添了麻烦,就觉得『就是因为这样男人才……』。你要是再废话,我就再来一次——」

对着那依旧蜷缩的后背,我反射性地想要踢过去。准确地说,是我的右腿自己动了。仿佛本能地在寻求制裁。

「冷静点。私人逮捕的条件已经满足了。再动手就是防卫过当。」

「日葵小姐,我已经没事了……」

——小日葵,别在意。

——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已经,累了。

忽然,脑海里某个声音苏醒了,伴随着那无法忘怀的音色。

仿佛要覆盖掉我这份感伤一般,教授凝视着远方,喃喃自语:

「这么快就出警了啊。看来是现行犯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呢。」

我转头望去,教授叫来的警车正亮着红灯驶入住宅区。

「你不觉得,最帅的,是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

自己珍视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是恋人。

或许是家人。

或许是朋友。

但在此之前——所有人,想必都会回答「是自己本身」吧。

在此基础之上,还能向他人伸出援手的人,才是真正有魅力的人,我想。

我所拥有的力量,用武之地极其有限,而无用武之地的力量往往是脆弱的。但是,如果这力量能守护某人,那我一定能更接近那个所谓有魅力的人。我如此相信着。

因为我不想再尝到,过去那种没能守护好珍视之物的心情了。



那件事之后,一夜过去,今天是周六。

我走在人烟稀少的校园里,和往常一样来到空无一人的研究室,一边整理着散乱的文件,一边回想着昨晚和教授的对话。

明明学部生在校内工作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之所以像这样假日也无偿劳动,并非因为我有多勤奋,纯粹是因为要是放着不管,教授就会把这里变成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的原始森林。我奉行「任务从不拖到下周」的信条。

当然,也因为我下午还有另一份兼职,在此之前时间比较充裕。

那份兼职就在研究室附近,算是顺便。

『哎呀—,又要摆pose吗……?怎么感觉我一复出大家就这么热情啊!不过为了庆祝久违的复播,就给来看我的大家来点福利吧!』

我一边任由研究室内流淌的高亢嗓音敲击着耳膜,一边埋头苦干。

无论收拾多少次,只要天一亮,这里就又会是这副德行。

说实话挺泄气的,但我也已经放弃了……

教授上午好像有个杂志采访。

也就是说教授昨晚一直待在这里工作咯。

说真的,他到底什么时候睡觉的啊……?

这不是在过度削减寿命吗……?

那件事之后,我们在警察局说明了逮捕事由等等,办完一系列手续后,也得知了关于真雪的跟踪狂的详细情况。

顺便一提,这本来是不能外传的情报,是教授动用人脉私下……打听来的。

为了不知是否会发生的案件而动用警察机构是很困难的,但在逮捕了现行犯之后,情况似乎就另当别论了。

在这种场面下,我才实际感受到白鹭玲华这个名字的分量有多重。

跟踪犯正如真雪所说,是他的班主任。

准确地说,是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美术老师。

犯人交代说,学生时代被女生欺凌的经历让他患上了女性恐惧症,最终导致性取向扭曲,变成了只对女相的少年才能兴奋的情况。这件事本身固然可怜,但无论如何,这次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他试图通过RootSpeak上的私信功能联系真雪,但没有得到回应,便误以为自己被无视了,擅自恼羞成怒,做出了偷拍和投递信件等行为。

社交网络的普及,所导致的代际沟通差异所产生的摩擦。

不偏不倚,这正与教授的分析相吻合。

但是,无论有什么理由,教师给学生带来恐惧的事实是无法抹消的。

每当回想起泫然欲泣的真雪同学,我对那个跟踪狂的愤慨便会再度涌上心头。

「嘿,咻……」

处理完碎纸机里积攒的纸屑,扫完地上滚动的棉絮尘埃,我松了一口气。

『喜欢的女性类型吗……?嗯……有魅力的人,吧。』

为了让心情好一点,我将注意力转向研究室的无线音箱。

和往常一样,里面正大音量播放着神村真由的闲聊环节。

这样啊,喜欢的类型是「有魅力的人」啊。

比小真由还有魅力的人。那种家伙根本不存在吧。这不就无解了嘛……

我正这么想着,准备告一段落去泡杯咖啡……就在这时,研究室那扇关不严实的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我回来了……哦哦。这不是变得相当干净了嘛。」

「不是变干净了,是教授您给弄脏的。请保持干净地使用。」

「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嘛。」

「这话,我真不希望从弄脏的那一方嘴里说出来啊……」

教授一边搪塞着我的话,一边开始脱下身上的西装。

「哦呀,我还以为是真雪来了……只有日葵一个人吗?」

「诶?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啊……为什么会觉得是真雪?」

「昨晚分别的时候,我邀请他『今后随时都可以来玩』。他看起来也安心了,说等向警察说明完情况后,就直接过来道谢。我告诉他周六研究室也开着门,他就说那明天过来。」

「年度最佳助攻出现了?!」

我扔掉手中的扫帚,向天高举双臂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一想到之后可能还能见到真雪,喜悦之情便溢于言表。

「差不多该到了吧?」

「那这不是已经十万火急了吗?!」

也就是说,必须尽快把扫除做完。

我重新握住扔掉的扫帚。

「而且,我听到了声音。原来如此,是音箱啊。」

「啊,对不起,我擅自用了。」

我正要切断连接,教授却说「没问题」。

她直接走到我身边,探头看向我的手机。

屏幕里,『可爱过头的女装主播』正在笑着。

『年上还是年下?别开玩笑了,我这个年纪要是说喜欢年下那也太糟糕了吧!』

看到屏幕那头的笑脸,教授用毫无变化的声调说道:

「唔。真雪,看起来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吗?」

「……哈?」

我不明白教授在说什么,侧脸看向他。

「什么,你还没发现吗?」

教授用一副打心底里感到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中村真雪,和主播『神村真由』,是同一个人哦?」

「…………哈?」

哈?

什么意思?

对着目瞪口呆的我,教授又补了一刀。

「他的RootSpeak上,不是上传了和日葵你的双人照吗?」

「您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

我立刻将视频切换到后台播放,登录上许久未看的账号,跳转到「神村真由」的官方主页。

「真的,上传了……还写着『首次素颜now,和学姐约会』……」

「我不是常说吗。要时刻关注网红们的社交媒体。再说,难道你连自己喜欢的主播的账号都不会出于兴趣去看看吗?」

「昨天太累了,回家就直接睡着了……」

我被教授的话噎得说不出声,再次看向手机。

大脑还没能跟上现实。

那张被无数人@的照片,毫无疑问就是我在咖啡馆连拍的80张中的一张。点赞和转发数也非同寻常。

我……我和真雪的双人照,被超乎想象的人数看到了……

我拼命转动着因恐慌而快要烧毁的大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教、教授您是早就发现了吗!」

「当然。他在各大视频平台的频道订阅数有80万,RootSpeak上也有20万粉丝,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网红。自然在我的调查范围内。」

「可、可是,声音什么的也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在那种火烧眉毛的情况下,声调自然会降低吧。」

「神村真由」视频中的声音是活泼而中性的高音。

那时的真雪则自始至终都怯生生的,并没有提高音量说话的场面……

我还是无法接受,逼近一脸若无其事的教授。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什么时候,从一开始就是啊。他自己就公开说过在府内的高中上学。从平时直播的时间段集中在傍晚到深夜这点来看,可以确定是全日制学校。而且他是个几乎一年到头从不缺席直播的人,却在一年中有三个周期,合计大约六周的时间会休息。也就是说,他的高中是三学期制,休息的周期可以认为是考试周。」

「确实,我是觉得他会突然空出一段时间不播挺奇怪的……」

「府内的全日制学校里,现在还采用三学期制的也就山吹附中了吧。啊,顺便一提,他以前的视频里介绍衣柜的时候,我看不到校服或者学生制服之类的东西,也觉得很在意。山吹附中是穿便服上学的。」

教授补充道,为了以防万一,在日葵你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

这么重要的情报,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去确认啊!

「再说,就算不做这么拐弯抹角的考察,只要把名字拆解一下不就立刻明白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中村真雪(Nakamura Mayuki)。

去掉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假名——

就成了

神村真由(Kamura Mayu)。

『喜欢什么样的年上?嗯—,这个嘛……』

手机屏幕里,女装少年爽朗地笑着。

『聪明的人。还有,强大的人。心灵的强大也好,身体上的强大也好……强大的人,真的很有魅力呢。』

脑海中,与真雪的对话闪过。

「啊……啊……!」

我抱住泪眼婆娑的真雪的事。

和他一起拍双人照的事。

在他耳边说话时他可爱的反应。

还有在他面前,将一个中年男人制服在地的场面。

那一切,全都是我憧憬的网红,神村真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尖叫声,响彻了人烟稀少的校园。

血液仿佛要沸腾,我不由得捂住了脸。

然后,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研究室的拉门声响起。

「下午好,玲华小姐!……还有,日葵小姐。」

画着淡眼线的眼睛,上了粉底而显得白皙的肌肤。

涂了唇彩而光泽艳丽的嘴唇。不像男生的秀气小脸。

毫无违和感的少女时尚穿搭。

站在那里的,是本应熟悉却又初次见到的——『神村真由』。

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让我难以承受,只能张嘴闭嘴反复着。

打破瞬间寂静的,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充满张力的声音。

「托您的福,我久违地复播了!这都是二位的功劳!」

谢谢你们,神村真由——中村真雪鞠了一躬。

面对这不切实际的光景,我挤出颤抖的声音。

「真的是……小真由……?」

「你注意到了呢,日葵小姐。」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可爱过头的女装主播」,绽放出平日只在屏幕中展现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好高兴……那个,话说。虽然有点突然,我……有一件事想问一下日葵小姐——」

「是……什么事,呢……?」

我好不容易才让僵硬的嘴角动起来,给颤抖的嘴唇注入活力,开口问道。

从屏幕中走出来的网红,保持着妩媚的举止。

说出了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语。

「我,在学姐看来,是个有魅力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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