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章节

小时候,索菲娜受母亲嘱咐带皇室亲笔信函拜访某间寺院的途中,曾看到一场婚礼。

新娘与新郎似乎出身于乡下地方,两人容貌给人纯朴的印象,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晴朗澄澈的蓝天之下,两人身穿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礼服,头戴色彩缤纷的花圈,一边接受来自家人、朋友、村民,甚至是萍水相逢的旅行者们的祝福,彼此依偎地站在那座虽然古旧却维护良好的村庄教堂前。

让年幼的索菲娜难以忘怀的,是沐浴在祝福的漫天花瓣中,新娘与新郎相视而笑的那个瞬间。他们的容貌、礼服与美丽的花瓣,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两人脸上满溢着幸福,看起来格外美丽,即使是与他们素不相识的索菲娜,也不知为何感到雀跃,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看到他们笑容的人们看起来也都很开心——

于是,索菲娜的心中萌生了憧憬。憧憬着有一天能和他们一样,找到能够互相信赖,共度平静生活的那个人。

* * *

十年后的海德兰王城。

「虽然姊姊这么说,毕竟是要嫁到大国去,当然得准备些符合身份的物品……」

别说是结婚对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的索菲娜,此刻却为了那位与她相反,已订下婚约的同父异母姊姊的婚礼准备而烦恼不已。

摊开在眼前桌上的文件,正是国库的支出预定表。

「内廷与宫廷的开销已经很紧绷了,作为仅存希望的备用经费也快要见底了。」

若是父王,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那就从其他经费里扣」,但无论是哪一笔预算,背后都关系着国民的性命与生活。考量到与邻国沙达之间的紧张关系,必需补强国境上的防御堡垒、强化军事资源。今年春天融雪泛滥,还得重建桥梁、疏浚河道,发生过坍塌事故的矿山当然也得再重新整修。

「再加上婚礼需要用到的礼服、首饰等所有调度项目全都要采用最高规格,特别订制……」

毕竟是姊姊的人生大事,可以的话索菲娜也希望能尽可能做到最好。然而,近年来异常低温的夏季已经使得财政状况十分严峻。

「……不行。至少把数量减少一些吧……」

索菲娜发出无力的呻吟,把头埋进桌子里。「看来也只能去找兄长商量了,今天巡视完他好像就会回来。」索菲娜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能和父王商量。对那个人来说,姊姊的愿望远比国民的性命重要。

「……对了,要不要干脆和喀萨克商量看看呢。」

南方大国喀萨克派出使者前来提亲,已经是大约一周前的事。父亲作为海德兰国王,亲自接待了使者,并当场允诺婚约让使者回国覆命。索菲娜是在事后才得知此事,并被下令筹措婚礼所需的资金等费用。

索菲娜虽然对于这种事前既无协商又毫无安排,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作法感到疑惑,然而一想到奥蕾莉娅姊姊的美貌,又觉得对方即使无视外交礼仪也执意上门提亲,倒也是理所当然。据说喀萨克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与奥蕾莉娅的初次相遇,是在去年奥瑟林王族的婚礼上。也许他们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彼此,情愫也悄悄在心底萌芽了。

(……毕竟能配得上那一位的,也就只有姊姊了吧。)

六年前,那位喀萨克王太子眯起那双金绿交融、色泽奇特的双眼,露出彷佛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笑容,说出一句「原来如此」。那张笑脸,和在那之后,那个人宽大厚实的手在索菲娜头上胡乱揉了一通的触感,如今又清晰浮现在索菲娜脑海中。

「……真的,和我完全不同呢。」

彷佛在脑海中描摹过往的回忆一般,索菲娜轻轻地将手放到头上。明明是和初恋对象之间最珍贵,如宝物般无比珍贵的回忆,如今却隐隐泛起了苦涩。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感觉到心情似乎又要低落下去了,索菲娜连忙拍拍自己的脸颊。

(没错,若是那位菲尔德里克殿下真的对姊姊如此倾心,也许会愿意接受条件也说不定。说到底,喀萨克也有自己的打算和内情。不过,还是值得一试。)

喀萨克的打算,应该是透过这次与海德兰的联姻达成结盟,来牵制双方的邻国沙达。这样的话,或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婚礼的准备费用推给喀萨克来处理——

想到这里,索菲娜眨了眨眼,无奈地垂下眉梢。

「别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那种程度的人了,说到底,会去思考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事情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上门提亲……」

实际上,在那些她偶尔现身的晚宴上,会特地来找索菲娜的,不外乎是前来陈情的,或是想请她帮忙安排与姊姊会面的人。即使兄长试探性地向朋友们提起与索菲娜的联姻提案,也总是被当成玩笑看待,或是遭到婉拒。

要走上和当年那位新娘一样的路似乎遥不可及,索菲娜苦笑地想着,这一瞬间,有人敲响执务室的门。

「索菲娜殿下,陛下有请。」

在索菲娜心不在焉地回话之后出现的,是父王派来传话的随从。

「孩儿索菲娜奉父王召命,谨此叩见。」

几乎不曾踏入的父王的寝室。门的另一侧,父王的神情苦涩,侧妃则是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而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姊姊奥蕾莉娅则瘫倒在地,哭得柔肠寸断。

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兄长赛尔修斯也在一旁,也许是刚巡视完回来,一身行装还没换下,不知为何神情严峻。

「兄长大人,欢迎回来。」

「收到了来自喀萨克王太子的婚约请求,对象是索菲娜。」

摸不着头绪的索菲娜正困惑地询问兄长,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句话轻飘飘地掠过脑海。

「喀萨克……是……和姊姊大人……」

索菲娜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疑惑地望向父王。

先前还亲口告诉她姊姊订下婚约的父王,如今却恼怒地以不屑的语气吼道:「文件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索菲娜脸色阴郁地望向一旁的兄长。

「菲尔德里克大人……」

姊姊一边让自己的生母侧妃轻轻抚着背,一边含着泪水低声呢喃着。

「我会再去确认,不过你最好先作好心理准备。」

兄长眉头深皱,带着困惑与严厉的语气向索菲娜说道。

「心理准备……」

(是指对婚约的?对象是喀萨克的王太子,他是——)

六年前,在那只宽大手掌的另一侧,低头望向索菲娜的那张脸孔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位大人,和我?)

「是认错人了吧。」

索菲娜下意识地如此断言。自己怎么想都配不上那位大人,她不由自主地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侧妃难掩情绪激动地回道。以憎厌不满眼神狠狠瞪视着索菲娜的父王也在一旁点头。

然而,兄长却用只有索菲娜才能读懂的眼神看了过来,那是藏着紧张的目光。

「索菲娜,事已至此,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那位勉强支撑着这个贫穷小国的海德兰王后,同时也是索菲娜亲生母亲的梅莉贝尔,约三年前离世。从她还在世时就已经放弃政务的父王,并没有因为妻子的离世或国家的困境而有所改变。如今,负责打理国政的是在梅莉贝尔薰陶下成长的兄长。

正值弱冠之年的兄长突然被迫扛起整个国家的命运,看着他日渐憔悴,从小和他接受相同教育的索菲娜十分担心,于是主动提出帮忙。从简单事务开始逐渐扩展工作,遇到困难时互相商量,无法对他人开口的烦恼也能和对方分享,他们彼此扶持走到了今天。

正因如此,兄长脸色严峻的理由,索菲娜也能够理解。姑且不论一百多年前如何,如今的海德兰并没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推翻与喀萨克的约定。

喀萨克自约六十年前建国以来,持续稳定发展经济、军事领域,国民的凝聚力也很强。就在一年前,在菲尔德里克王太子的指挥下,成功战胜了由正处于军阀混战中的西方邻国多姆史克斯所发动的战争,并并吞了该国东半部领土。原本就十分辽阔的喀萨克国土,如今已占据了整个大陆过半的领土。

相较之下,海德兰不仅身陷贫困,与西侧国境接壤的沙达王国关系也不甚友好。

以目前的情势来看,若喀萨克与海德兰要开战,对前者而言或许影响不大,对后者却极有可能是致命一击。

「我明白了。」

点头回应了兄长后,她才渐渐有了实感。

(提亲的对象是我——)

喜悦逐渐蔓延开来。

(那位大人?向我?虽然应该是哪里搞错了,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那位美丽、聪慧、温柔,宛如王者化身一般的那个人?该不会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我?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尽管索菲娜的理性一再告诫着自己,这种做梦一样的好事不可能发生,自己根本配不上,但初恋的回忆与那份想拥有梦境的渴望,逐渐蚕食着她的思绪。

「你不用理解,也不必做什么心理准备。别以为你装模作样地插手政务,让百姓捧上天了就能得意忘形。给我去照照镜子。」

面对冷冷甩下这句话的父王,索菲娜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啊啊,简直和梅莉贝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晦气。你这种人和喀萨克的王太子?那可是被誉为深受慈悲与恩惠之神眷顾的男人,别做梦了。」

(……说的也是。)

索菲娜为方才短暂涌现的喜悦感到羞愧,默默低下了头。「不自量力」这几个字浮现脑海,她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因为自己的缘故,连温柔的母后也一同遭到诋毁,让索菲娜感到无比悲伤。

「还请您克制这种离题的羞辱言论,父王大人。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事关外交——」

「我可怜的奥蕾莉娅,没事的,不需要放在心上。你的美貌连白雪的妖精都自愧不如,世上没有人能不为你倾心。王太子一个月后会来访,到时候你和那个站在一起,他一定会立刻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理解兄长的谏言,还是根本不打算理会。兄长望向父王的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我明白……但是被和索菲娜搞混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没错,侮辱人也该有个限度。仗着自己是大国就骄傲自满,被人捧个几句就得意忘形的小子,我得说他个几句才行。」

「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搞混呢?送书函前总该先确认清楚呀……竟然得把奥蕾莉娅托付给这种无礼之人。」

「父王大人、母亲大人,请不要把菲尔德里克大人说得那么难听。撇除这件事不谈,他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人。谁都有可能犯错的……」

犯错——连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实际听到感觉又更加凄惨了。

听着自己的父王与妹妹之间的对话,兄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重新望向索菲娜。

「索菲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沙达会如何应对?」

于是,索菲娜便与兄长一同离开了父王的房间。

背后的门被阖上,发出的沉重声音回荡在古老城堡昏暗的走廊中。彷佛要与那回音融为一体般,兄长低声开口:「那个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有可能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吗?再说……」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索菲娜心中一震。

一个月后,喀萨克王太子真的来访了。

「能得一见,实属荣幸,乌利姆二世海德兰国王陛下。在下名为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谒见厅内,父王坐在王座上,身旁坐着侧妃,姊姊与兄长则坐在另一侧。不顾兄长的反对,索菲娜的位子被脸色不悦的父王安排在他们的背后。

(菲尔德里克殿下会误会又不是我的错……)

这一个月,嘲笑索菲娜的不仅仅是父王与姊姊,连其他人也把索菲娜当成笑话看待。他们说,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区区索菲娜想成为大国王太子的妃子,甚至还是正妃,简直是痴人说梦。

(唉……会被说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毕竟确实是一点也不匹配。)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英俊。阳光般闪耀的金发、比例完美的身躯与修长的四肢、还有那只能用「美丽」形容的精致脸孔——从兄姊之间望见他的身影,索菲娜悄悄叹了口气。

索菲娜在处理外交政务时见过他无数次。然而,真正有机会与他交谈的,只有那场对他而言算是首次登上外交舞台的晚宴,也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那之后,他越来越有名,身旁围绕的也尽是像姊姊那样美丽出众的女性,像索菲娜这样的人几乎再没有与他私下交谈的机会了。

(虽然父王大人他们的说法实属不妥,但订婚对象的名字这种事,总该先确认清楚才对吧。害我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麻烦。)

索菲娜不自觉地垂下嘴角。虽然不是该在外交场合摆出的表情,不过母亲应该会理解的。反正有耀眼夺目的菲尔德里克和奥蕾莉娅在,谁也不会看索菲娜一眼。

正当索菲娜自暴自弃地决定坦然面对的那一瞬间,正好和那双与记忆中如出一辙、色泽奇特的眼眸四目交会,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

明知道不太妙,脸颊却开始发烫。察觉到他的眼角神情逐渐柔和,令索菲娜更加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姊姊转过头来。

「……」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也多亏那带着几分同情的眼神,索菲娜反倒冷静下来。

在迎接国宾的致词与一连串仪式结束后,父王微微地向后靠着,右手肘撑在王座的扶手上,刻意地叹了口气。

「您此行前来是为了婚约一事吧?」

「虽然已经得到私下允诺,但我仍希望能亲自前来致意。」

面对菲尔德里克冷静的回答,父王夸张地摇了摇头。

「在那之后我也再三思量。连求婚对象的名字都能弄错的无礼之人,真能把我们海德兰最珍贵的奥蕾莉娅托付给他吗?」

「弄错?您是指……」

「父王大人,请别这么说。」

菲尔德里克正要开口,却被姊姊抢先一步打断。虽说颇有帮腔的意味,但在外交场合来说无疑是不合规矩的。索菲娜看见兄长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不要紧的,菲尔德里克大人。那个……恕我直言,您竟然弄错我的名字,实在令我食不下咽。不过,如今能这样见上一面,早先的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呢。」

当姊姊双手交握在胸前,以那惹人怜爱的神情抬头望向他时,菲尔德里克也随之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姊姊眼中泛着水光,连侧妃、护卫骑士,甚至周围的重臣们也都不由得叹息出声。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索菲娜。嘲讽的、怜悯的,姊姊他们则是充满优越感。

「……」

母亲曾经叮嘱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的表情,索菲娜竭尽全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尽管如此,她仍无法控制自己用力紧握着的双手。

「看来确实有必要解开误会。」

「!」

然而,连菲尔德里克本人都说出了「误会」两字,索菲娜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地面。

「索菲娜殿下。」

(——咦?)

在几乎被红毯占据的视野里,一双镶着金色铆钉的靴子闯了进来。索菲娜瞪大双眼,下一个瞬间,那双直到刚才都还遥不可及的金绿色眼眸,竟然正抬头望着她。

(他、他在……我的面前……跪、跪下来了?)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那带着几分腼腆的微笑映入眼帘,索菲娜包含动摇与惊愕的所有思考都一并停摆。

「我已经私下与海德兰国王陛下取得允诺。但仍希望能亲耳听到您的答覆。」

「我、我吗?」

「是的。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殿下,您愿意嫁给我吗?」

「……」

索菲娜被那有些腼腆的微笑掳获了心神。那对曾在乡间小教堂前相视而笑的夫妻身影浮上心头。

手彷佛不受控制般缓缓举起,与菲尔德里克伸出的手重合。

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他微微扬起了嘴角。接着,在索菲娜的手背上落下温暖的一吻。

当晚的订婚宴上,整个会场的气氛十分尴尬。身为第一王女的姊姊和侧妃双双缺席,而父王也仅仅向菲尔德里克行了形式上的问候,便匆匆离场。

来到现场的海德兰贵族都被告知今天是「姊姊的」订婚宴,因此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别扭地说了几句祝贺词后,便匆忙离开。姑且不论菲尔德里克,几乎没有人愿意与站在他身旁的索菲娜对上视线。

「请。」

「谢谢您。」

(虽然说人生无常,不过这么荒谬的订婚宴还真是从未想像过……)

明明才刚订完婚,应该是最幸褔的时候,但此刻的索菲娜只能死命撑着快要沉下去的嘴角,勉强挤出笑容,接过菲尔德里克递来的高脚杯。

(……咦?)

索菲娜浅尝一口,随即瞪大双眼,一声轻笑传入耳中。还以为是红酒,没想到竟然是果汁。

「因为听说您不太能喝酒。」

「……谢谢您如此替我着想。」

被他那彷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神情望着,明明滴酒未沾,脸颊却莫名发烫。

出面救场的正是菲尔德里克本人。他一定也察觉到了现场的诡异氛围,却不动声色地自然应对,细心且温柔地引导着索菲娜,并时不时地开些玩笑来缓和她的紧张。从他话语的细节中能感觉到,他关心的不是姊姊,不是海德兰的王女,而是自己,让索菲娜不禁感到一阵羞赧。

「菲尔德里克殿下,实在抱歉。我能暂时借走我妹妹吗?……索菲,请来一下?」

为了稳住场面,忙着在宾客间穿梭应对的兄长开口唤她。一直在菲尔德里克身边感到紧张不已的索菲娜,彷佛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有些遗憾地抬头望向他。

「当然没有问题。索菲娜……能这样称呼你吗?索菲娜,去吧。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

他露出带着几分调皮的温柔笑容,索菲娜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

(如果让母亲看到的话,一定会皱起眉头的。)

明明想要遵从母亲的教诲,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然而跟在兄长身后的索菲娜,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去了就知道了」,兄长说,带着索菲娜前往父王的房间。一进门,室内那宛如暴风横扫过般的满室狼借,让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请您振作……」

侧妃正满眼泪水地紧抱着父王。父王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姊姊守在一旁,而御医则神情凝重地确认着父王的状态。

直到这时,索菲娜才终于明白兄长特意将她这位订婚宴的主角唤来的用意,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即使政务大多由兄长负责,父亲依然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只是订婚的问题,而是攸关整个国家的大事。

「……并无生命危险,只是一贯的老毛病。这次的情况可能比平时稍微严重一些。视情况不同,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暂时失去意识。」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后,御医终于叹了口气,作出了诊断。父王每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得知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索菲娜和兄长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无力地垂下肩来。

「——今后每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容貌时,你最好给我记住。」

在索菲娜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姊姊终于开口,她口中吐出的,不是对父亲和国家的担忧,而是宛如诅咒索菲娜般的话语。

「菲尔德里克殿下不过是觉得你那副自作聪明干涉国政的样子很稀奇罢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然后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的。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做个美梦吧。」

看着姊姊美丽的脸上露出扭曲的微笑,索菲娜顿时感到背脊发凉。她虽然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兄长说了句「这边就不用你管了,去招待客人吧」,索菲娜才得以离开房间,但姊姊的那句话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明白的。喀萨克是因为和敌国沙达之间的局势,才决定从海德兰迎娶王妃。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我——)

为了想听到有人否定姊姊所说的话以及她心中的自卑感,索菲娜回到会场后开始寻找菲尔德里克的身影。

随后,索菲娜得知他与担任随从兼护卫骑士的表弟一起去了庭园,便追了过去。

(满月之下——)

海德兰迎宾宫引以为傲的庭园中,秋季玫瑰正值盛开时节。洁白的花瓣沐浴在清澈的冰蓝月光中,隐隐闪烁着光芒。

秋虫鸣叫声中,夹杂着微弱的说话声。索菲娜一听便认出,那低沉的声音正是她的初恋对象——如今也是她的未婚夫,意识到这点更让她害臊不已。在庭园中央,喷水池旁,菲尔德里克正与身材格外高大的表弟相对而立。

「菲……」

「那是赛尔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过。」

索菲娜原本想开口唤他,却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大,映入眼中的毫无疑问是菲尔德里克的身影。

然而他此刻却露出极为讽刺的笑容,彷佛与刚才判若两人。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一定会惹事生非。」

用不着打扮……她瞬间脸色苍白。嘴唇、指尖,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四肢彷佛失去知觉,她微微一晃,脚下发出声响。

就在那一刻,菲尔德里克的表弟猛地回过头来。

「……全部,都是假的吗?」

声音在颤抖。现在的表情一定狼狈不堪。但索菲娜绝不允许自己落泪,她强忍着泪意,直视着菲尔德里克。

冰蓝色月光下,菲尔德里克静静回头看向索菲娜,脸上的温柔微笑与方才无异。

「……偷听别人说话就算了,还把人说得这么难听。」

看着那微笑,索菲娜原以为他接下来一定会否定前言,却再次被自己的愚蠢深深打击。

「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明白,这桩婚事是考量到沙达局势的政治策略吧。」

「这、这点我明白……若是如此,为何要特地来到海德兰,还做出那种事……」

「你说的那种事,是说我那句一见钟情吗?没什么特别意义,不过是刚好有这个机会,让你做个美梦也无妨。」

被彻底背叛让她的思绪一片混乱,接连犯下更多愚蠢的错误。这样的问题,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不管得到什么答案,只会让自己更受伤而已。

「总之,我对你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不过……没想到身为『受艾德尔祝福的贤后』的女儿的你,居然会把那种场面话当真。」

「如、如果您真有意让人感到荣幸的话,与其找我,不如去找我那位对您倾心不已的姊姊。」

「……喔?我就这么令你反感吗?」

那一瞬间,菲尔德里克给人的感觉骤然一变。他的声音低沉得吓人,透着刺骨寒意。

「明明到处都在说你根本配不上这门婚事。」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索菲娜在心中拼命地向已逝的母亲祈祷,同时怒视着菲尔德里克,而他则以冰冷的眼神回望她。

「正因为我认为这桩婚事不合适,才这么说的。」

(才怪……直到刚才为止还开心得要命……)

索菲娜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量力所脱口而出的话语,反而让她感到被撕裂般的痛楚。既可悲又狼狈不堪,让她羞愧得几乎忍不住落泪。为了不让人看见,她低下了头,却听见一声叹息。

「对不起,别这么生气嘛。我只是想让看不起你的你父亲和姊姊吃点教训。别生气了——怎么样,需要我再跪下来这样哄你吗?」

「我、我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关心!您也太失礼了!」

「……还真是充满敌意呢。」

索菲娜咬紧唇瓣,目光锐利地瞪着菲尔德里克,而他只是静静地勾起一抹微笑。

带着秋夜寒意的风拂乱了他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芒。伴随着虫鸣,迎宾宫那头传来若有似无的乐声。

沉默不语的菲尔德里克眼中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光芒,索菲娜忍不住感到恐惧。

(不能听,绝对不能听。)

明明这么想着打算捂住耳朵,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你直到刚才为止不还很高兴吗?反正你喜欢我吧,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就算是这样的你,好歹也是个公主。」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耀眼的笑容,而那张美丽的唇却吐出残酷的话语——那一刻索菲娜才明白,原来人在过于震惊时,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里克,闭上嘴吧。就凭你真正的性格,你才是配不上她的那一个。」

「!」

那锐利且带着怒气的声音划破空气,让索菲娜第一次意识到周遭。开口的人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那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与漆黑衣袍彷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远比语气更强烈的怒意,他粗鲁地推了菲尔德里克一把,沉声道:「给我去冷静一下。」

「阿历——」

「有话待会儿再说,快去。」

面对那令人无法反驳的强大气场,菲尔德里克紧抿嘴唇,皱起眉头望向索菲娜,而索菲娜也几乎同时别开了脸。不想看见他的脸,也不想被他看见。

脚步声渐远,耳边重新传来喷水池的潺潺水声与虫鸣声。

亚历山大也许是察觉到索菲娜正拼命忍住泪水,既没有看向她,也没有开口。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崩溃。若是被安慰了,她只会因为自己太过悲惨而想死;若是对方还帮菲尔德里克说话,她恐怕当场就会失控怒吼。

他并未离开,这让索菲娜感激不已。若是被独自留下,她或许真的会默默消失。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索菲娜总算想起自己还得保住一点自尊,然而,她勉强挤出的话语,却如此卑微。

(全是骗人的,明明刚才还高兴得不得了。以为真的有人愿意看看我,还是那个我一直憧憬着的人……)

初恋被残忍地粉碎,还被无情地揭穿了自己的愚蠢,索菲娜的视线终于模糊了起来。明知道要忍住,嘴唇却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索菲娜殿下,此刻在您面前,正有一人衷心期盼您莅临喀萨克。我相信,随着更多人了解您,会有更多人和我抱有相同的期待。」

「……」

亚历山大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正因如此,索菲娜才感到自己稍微得到了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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