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高中一年级

我指着玻璃柜里的透明笔,看向水野先生。

水野先生拿商品架上的自动铅笔刺自己的手指之后放回去,走到我身旁开口。

『那是玻璃笔。』

玻璃笔?

我问完,水野先生从商品架上方算起的第二层,取下并排的其中一瓶墨水。

『和钢笔一样要安装墨水。』

我探头看向水野先生手中的墨水。这瓶墨水是紫色的,贴着「夜樱」的标签。我眨眼之后,视线聚焦在水野先生的手。他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中间有一颗痣,手又细又白,即使是只有约六公分大的墨水瓶看起来也很重。

『想要哪个颜色?』

他这么问,我默默地看着玻璃笔。我知道他手头没那么宽裕。虽然会买菸与零食,但他说过家具是在二手家具行买的,衣服与鞋子也和去年一样,几乎没买新的。所以我指向售价最便宜,玻璃原色的透明玻璃笔。

店员从我们身旁经过。水野先生叫住他,指定要买我选的玻璃笔之后,店员使用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玻璃柜,就这么拿着这支玻璃笔引导我们前往收银台。

『等我一下。』

水野先生跟着店员离开。我随后跟上水野先生。我认为这是一种礼貌。

我在收银台的不远处,看着水野先生付钱购买玻璃笔。这么一来,水野先生应该会因为做了大人会做的事而获得优越感吧。

水野先生拿着有隣堂的购物袋,面带笑容走向我。看着这一幕,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帮你放进背包。』

水野先生绕到我身后,拉开灰色背包的拉炼,帮我把购物袋放进去。我想转身向后的时候,后颈被摸了。

水野先生踏出脚步,所以我也踏出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我发现他灰色外套的衣领有毛絮,所以一直看着后颈周边,此时他转过身来。

『找餐厅吃个饭吧。』

水野先生看着我的眼睛说。

汗水正好流进眼睛,所以我一边眨眼一边说「好的」。被他看在眼里很不好意思。不知为何,汗水在我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更是狂冒。

我们从购物中心的二楼前往三楼美食区。这里有许多家庭或情侣非常热闹,我突然觉得害羞,抓着水野先生的背。

附近的女性与男性以眼神示意要把位子给我们坐。水野先生鞠躬致意,所以我也点了点头,坐在女性原本坐的位子。水野先生没坐。

『那间义大利面怎么样?』水野先生指着座位附近的义式料理店问。

我坐着远远看向店家的价目表。我说要吃香辣茄酱笔管面,水野先生回应『知道了,等我一下』从手提包取出钱包,将包包放在刚才男性坐的位子,走向那间店。

我确认他没在看我之后,拉开背包的拉炼,取出购物袋下方的淡蓝色长夹,从里面取出三张千圆钞对摺,放进他的手提包内袋。看向水野先生,他正在结帐。我悄悄回到自己的座位。

『咦,这不是姿夜吗?』

此时突然响起这个声音,我有种整个人心脏跳到快破裂的错觉,转过身去。同班的仁站在视线前方。他端着牛排的托盘,大概是在义大利面店隔壁的店买的。

你来啦。真是巧遇。

我说完之后,仁单手拿着托盘,另一只手将饮料杯拿到嘴边。

『是啊。我跟义和一起来的。』

仁口齿不清地说完之后喝口饮料,再把杯子放回托盘。

仁是我升上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生性对任何人都会亲切搭话,在我没能适应高中生活过着孤独的日子时,他主动找我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仁站着俯视的这时候,水野先生无声无息地回到我们身旁,静静地注视我们。

『是你爸?』

仁看见水野先生之后这么问我,所以水野先生立刻开口。

『是朋友。』

仁随即理解并且回应『啊啊』点头打招呼,视线回到我身上。『我们在一楼的电玩中心,晚点要来玩吗?』他这么邀请。

我立刻摇头。

抱歉,我今天还有东西要买。

仁随即摇晃下巴笑了。这是他有趣的老毛病。最近我察觉这只是他的一种附和方式。

『这样啊,那我走啦。』

仁如此回应,将杯子放在托盘,再度向水野先生点头致意之后离开。

水野先生又变得面无表情,坐在我正对面的座位。

『刚才那样没问题吗?』

水野先生担心一般地说,所以我松一口气笑了。

居然说是我爸。水野先生,他说你看起来是我爸耶。哈哈,哈哈哈。

水野先生手肘撑在桌面,以右手搔头,然后就这么托腮让右脸颊变形,看着我笑。

『我看起来这么老吗?我已经是老爷爷了吧。最近全身各种部位都开始松弛,像是脸、胸部、手臂、下巴、肚子或屁股之类的。明明以前吃什么都很快瘦下来,现在却一个不小心就立刻胖起来。该怎么说,感觉身体正在逐渐融化。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明明不太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却只有讨厌的记忆会回想起来。』

水野先生就这么以右手托腮,将左手伸向我。手在桌面慢慢爬过来的模样简直是蛇。他以食指轻戳我放在桌上的右手。在我无法思考的这时候,他的左手稳稳地放在我的右手上。水野先生的左手微微冒汗。如同我想要主动沾上他的手汗,稍微弯曲自己的右手摩擦。然后,他将手指滑入我的右手指缝交缠。他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那颗痣,被我的右手挡住看不见了。我必须配合水野先生的愿望才行。我放松右手的力气方便他把玩。

『以前我不太能入睡。总是会回想起讨厌的事,回神的时候发现正在捶打床边的墙壁。我住在边间但是声音很大,手也很痛,明明不想这么做的说。所以我一直经常服用安眠药。一颗的药效太强,所以用剪刀剪成半颗服用。把一颗安眠药剪成半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逐渐被切割。但是遇见你之后,总觉得很平静。至今脑中都有某种东西咕噜咕噜地一直叫,不过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会非常平静。什么事都不必逞强,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我原本很害怕自己融化之后,只会剩下我自己讨厌的部分。但是在最近,我觉得即使逐渐融化也不错。』

我看着他的头发。先前他的头发留得很长,我不经意地说『好像限制级游戏的男主角耶』,隔天他就把两边的鬓角推掉,浏海也剪短了。多亏这样,我察觉水野先生的额头有几条皱纹。他只要微笑,额头的皱纹也会柔和地晃动。我想起某部漫画写过『皱纹是年轮』这句话。水野先生的全身反映着他的人生。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在他自己眼中是什么样子。至少自卑感肯定比我少。明明我很想进入水野先生的身体,想成为水野先生的身体,他为什么这么悲伤?

店家的通知铃在我们中间发出「哔哔哔,哔哔哔」的声音。水野先生站起来走向店家,端了我点的香辣茄酱笔管面以及他点的香蒜辣椒义大利面回来。

『我回家一定会刷牙。』

水野先生吃一口面这么说。

我自觉是闻到气味会兴奋的那种变态,所以向他开口回应。

你不用在意没关系。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吃完之后,我从背包取出生活杂货店的塑胶袋,取出不知道何时装在里面,却总是装在里面的粉红笔记本,将香辣茄酱笔管面的空盘移到边边,翻到空白的页面。我拆开玻璃笔的包装,发现外露的玻璃尖端呈现螺旋状。感觉掉到地上会立刻碎掉。打开水野先生一起买给我的墨水「夜樱」瓶盖之后,将玻璃笔前端浸入瓶里的墨水。墨水沿着螺旋状的沟槽迅速上升。

『这叫做毛细现象。』

水野先生如此为我说明。朝他一看,他像是仓鼠般稍微鼓起脸颊。

我无视于笔记本的横线,写下斗大的『类濑姿夜』四个字。听得到像是海面激起涟漪的沙沙声。因为是夜樱所以是紫色吧。我一边写一边接受这个想法。

『你的字很帅耶。』

水野先生吞下最后一口面之后这么说。他没说我的字很漂亮,由此可以窥见他的恶作剧心态,我以玻璃笔轻刺他的手。痣的附近沾上一小点「夜樱」的墨水。

也请水野先生写几个字吧。

我将笔尾朝向他递出玻璃笔,他随即面带微笑接过笔。今天的他很常笑。最真实的你如果愿意常保笑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水野先生将手伸向我下方的笔记本,在相反的方向,以在我眼中颠倒的文字,写下自己的名字。

『水野琥太郎』

水野先生写完之后以鼻子呼吸。看得出来文字写到最后,颜色愈来愈浅。

咦,姓氏不一样。你不是我爸耶。

我从水野先生手中接过玻璃笔,露出笑容。

水野先生也轻声一笑,向后靠在椅背。

『你原本希望我对刚才的孩子怎么说?我一时之间想不到,所以说成朋友。』

水野先生深深叹口气,看着我的双眼。

我将视线下移,沿着他写的文字移动,思考数秒之后回答。

我们是……朋友。所以说成朋友就好吧?

『年纪差这么多的朋友,这样不会反而被起疑吗?』

我不在意。就算被起疑也没什么好怕的。无论家人怎么说,学校怎么看,我也一点都不怕。我觉得家庭与学校都一点都不重要。虽然不讨厌,却也不喜欢。但是我尽可能地认真过着正确的生活。这都是多亏水野先生陪在我身边。水野先生教导我礼仪,教导我做人一定要做到的事,所以我才能维持健康的心态。大家出乎意料地都是这样吧?其中一边随便度日,另一边提供幸福。人类出乎意料地是以这种方式保持平衡吧?所以我很高兴自己能够成为人类。不会觉得和水野先生在一起很丢脸。

听我这么说的时候,水野先生温柔微笑,不时点头附和。

看着这张笑容,我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而且这种感觉舒适无比。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了。为了避免家人起疑,我得在下午七点之前回家。所以接下来必须做爱、相拥,将脸埋在他的腋下才行。

『差不多该走了。』

水野先生端着我用完餐的托盘起身。看着我将玻璃笔、墨水与笔记本收好之后,他终于踏出脚步。

我将手伸向他的后颈。碰到脖子的时候,水野先生身体一颤,抓住我的手。

二月十七日 八点

「你们几个,应该有好好地认真思考今后的事吧?」

母亲喝一口自己做的味噌汤,然后看着我们厉声询问。

好久没有五人一起围坐在这张大餐桌了。依照我的记忆,最近四年左右都不曾这样。并不是因为某人说过不想这样,而是不经意地,自然而然地再也不曾五人一起用餐。夕拒绝上学又有点进入叛逆期;小朝工作到有点忧郁很少吃饭;父母感情很好,但是放假的日子不一样;我则是因为和琥太郎先生见面的时候都会被他请吃饭,所以大多也没在家里吃饭。

原本不知不觉地不再齐聚的餐桌,今天不知不觉地全家到齐了。父亲今天休假,母亲的打工是从十点开始。我正在教育夕每天早上必须在正确时间起床,他现在醒着。所以我大概知道我们四人会到齐。

问题在于小朝。小朝辞职之后,每天都在自己房间熬夜做衣服,过了中午才起来。她原本就是夜猫子,大学时代也经常跷课。但她昨天好像累到早早就睡觉,所以今天奇迹似地早起了。

小朝来饭厅的时候,母亲也瞬间吓了一跳,但是小朝的早餐也很快就被一起摆在餐桌。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小朝,不发一语坐在我旁边。我第一次觉得这张大桌子好像有点挤。不知道是否只有我隐约感到开心。

听到母亲这么说,首先叹出一大口气的人,是坐在我左边的小朝。

「现在是早上八点。可以不要在我脑袋不灵光的时候说这种麻烦事吗?」

小朝以刚睡醒的低沉声音这么说,吃着母亲做的早餐。荷包蛋与火腿。淋上大量的番茄酱之后放到白饭上,就是小朝特制的荷包蛋盖饭。虽然咀嚼的时候闭着嘴,却明显发出咕喳咕喳的声音,看来她应该有点不耐烦。我喜欢小朝,但是听她咀嚼的声音这么大,我有点不敢领教。

我一边吃着自己的纳豆饭,一边看着没有任何人的方向。琥太郎先生吩咐过不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滑手机,所以我不能拿手机逃避。虽然想要面向左边看电视,但是左边坐着小朝看不太到。

「夕,和学校谈妥之前,你不用上学没关系。毕竟你似乎也有好好写作业。」

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夕看向母亲。然后他看向我咧嘴一笑,以手肘顶我。笑什么笑?你的作业是我写的。

「小姿,你闭门思过的处分到下周结束,学校出的课题也有好好做完,总之算是了不起了。相较之下,小朝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父亲以外的视线集中在小朝身上。只有父亲悠哉地边看电视边打呵欠。不要露出脏嘴给我看。

小朝吞下嘴里的食物之后,瞪向母亲开口。

「和妈妈无关吧?」

「并不是无关。你辞职已经两周了。房租要好好付给我喔。」

「我会付啦。」

「说起来,你有好好正式请辞吧?家里的市内电话有收到通知了,应该说我的手机也接过一次电话。你突然辞职,公司那边也很困扰吧?」

「啊啊,我有找离职代办所以没问题。」

「那是什么?」

对于母亲的询问,小朝一字一句冷静地应对。即使如此还是很不耐烦吧。她咀嚼的声音变得超大,感觉吃的速度好像也变快了。

「我说你啊,所谓的工作,并不是可以这么毫无计画就辞掉的喔。」

「不不不,我有存款所以没事。」

「不是存款的问题。也会让人担心吧?小朝,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我接下来再思考。」

「居然说思考,你连想做什么都没决定吗?你啊,为什么行动的时候这么不按牌理出牌?就不能先忍一忍,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吗?而且也要找我们谈一谈。不只是小朝,你们两个也是。」

母亲说到这里转动眼睛,将视线朝向我们。我与夕立刻低头。我看见夕的荷包蛋掉了一小块在地上。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肯说耶。我这么不可靠吗?」

突然间,小朝猛然站起来,重拍大餐桌。响起「砰」的巨大声响,桌上的餐具摇晃。

「真是的,吵死了!我们会在自己想说的时候说,所以不要追问啦。房租我会付,所以不要管我。可以了吗?」

小朝站着一口气将杯里剩下的乌龙茶喝光,迅速叠好碗盘端去厨房,「喀锵」一声粗鲁放下之后走向客厅出口。正要开门的瞬间,她转身朝我们大喊。

「我要打电玩!来房间吧!」

小朝叫完就离开客厅,没把门关上。夕立刻站起来,母亲见状拉高音量问。

「功课呢?」

夕闹起脾气,再度坐回椅子上。

此时,走在走廊的小朝在远处大喊。

「今天是星期六!」

夕顿时表情开朗,猛然站起来,像是山猪般跑向小朝房间。

此时我终于抬起头。母亲叹了一大口气,父亲看着电视在笑。母亲拍打父亲的头,一边收拾自己与夕的餐具,一边对我开口。

「真是的,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什么事是我害的?小朝辞职是小朝自己的决定。我只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而已。我有什么地方做错吗?

饭厅剩下父亲与我,我看向父亲。父亲看起来好幸福,只拿韩式泡菜当配菜吃着第二碗饭。不知为何面带微笑看着电视。

「爸爸,你看起来好幸福耶。」

我不由得轻声向父亲说。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全家到齐一起吃早餐真是幸福。」

父亲这么回应,吞下泡菜与白饭。晚盘见底之后,他从母亲旁边经过,将自己的餐具端进厨房。

「姿夜,我们大约十点出门。去准备吧。」

父亲这么说之后坐在沙发,开始看起网飞的影片。这是他假日的例行公事。他没刷牙也没洗澡,所以很脏。

我从睡衣口袋取出手机,打开和美生心的LINE对话视窗。

『不想去三方面谈。』

美生心那边没有标示已读。她难得连续在今明两天实习。美生心也有在工作,真是了不起。我不想工作。即使如此,我也差不多是时候该面对自己的将来了。

二月十七日 十一点

相隔许久来到的学校,隐约洋溢着阴湿的空气。

各间教室门口附近排列着两两成对的椅子,学生与家长并肩而坐。父亲与我走向最深处的D班。连话都没说过的B班学生,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大概是知道我正在闭门思过吧。我立刻移开视线继续行走。

来到D班前面,我与父亲并肩坐在椅子上。父亲身体庞大,所以我的屁股稍微露到椅子外面。就算不是因为体型的关系,靠父亲太近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所以想尽量离远一点。

假日的父亲是一个没必要就不想动的人,所以基本上是穿运动服休假。我原本很担心他今天该不会也穿运动服过来,不过说来意外,他身上的服装颇为用心。灰色的高领毛衣加上黑色长大衣,下半身是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穿的牛仔裤。虽然看起来算是不错,但是每天喝酒造成的特色大肚腩搞砸了一切。

我们的面谈预定时间超过约五分钟的时候,教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走出门口的是仁。

我反射性地僵住。

仁一发现我就立刻跑过来。

「姿夜,最近好吗?」

我不由得低下头,不看仁的脸轻声开口。

「抱歉。」

「道什么歉啊。」

「抱歉。」

「揍你喔。」

仁语气很温柔,但因为身高比我高,所以我觉得他在气我。他为了袒护我而揍了篮球社的学弟,所以和我一样在家里闭门思过。

经过一小段沉默,我抬起头。仁的头发稍微留长,遮住额头的痘痘。

「我们的闭门思过处分都是下周结束对吧?」

「是啊。」

「社群网站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兴风作浪了。都是多亏我吧。」

「我很感谢你。」

「要付钱喔。」

「烂透了。」

仁轻敲我的头。我就这么低着头,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仁,走了。」

传来一个低沉粗犷的男性声音。肯定是仁的父亲吧。听说他家是单亲家庭。

「姿夜,我会再LINE你。」

我只轻声回了一声「嗯」。

教室里只有四张桌子在中央排成面对面,最多可以四人一起对话。芝浦老师站起来向我露出笑容。个子矮的芝浦老师就像是仓鼠,好可爱。

「呦,姿夜。」

「老师,好久不见。」

我向芝浦老师深深鞠躬。从一周前见面的时候算起,虽然我不记得特别做错了什么事,但老师肯定因为我正在闭门思过而经常操心劳累。为了表示歉意,我不只是点头问候,而是好好地鞠躬致意。

父亲接着低下头。

「芝浦老师好久不见。抱歉屡次造成您的困扰。」

「伯父,好久不见。不不不,您不用在意。请坐吧。」

听到芝浦老师这么说,父亲搔着脑袋坐下。我也并肩坐在父亲旁边。

「姿夜,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好了。」

「是的,我托老师的福过得很好。啊,这是之前要我做的课题。」

我从带来的背包取出闭门思过期间收到的课题讲义,缴交给老师。

「喔喔,了不起耶。姿夜,谢谢你。有乖乖照做很了不起喔。闭门思过的家伙几乎都不写作业,所以你这样的人很罕见。真的很了不起。」

老师当着我旁边父亲的面大为称赞。我一边适度附和一边瞥向身旁,看见父亲满意般点了点头。这可不是你的功劳。我在内心如此咒骂,将视线移回芝浦老师。

芝浦老师将我缴交的课题放在左边,从平常爱用的蓝色资料夹取出我的出路调查表。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部写着「未定」的出路调查表。

「差不多该决定出路才行了。」

芝浦老师一边说,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

旁边的父亲也稍微前倾,看向老师手上的出路调查表露出苦笑。之前没让父亲看过这张出路调查表,所以他大概是感到意外吧。

「姿夜同学自己好像还没决定出路,不过在贵府上,关于出路的问题是怎么讨论的呢?」

「啊~~我家基本上都交给妻子掌理,所以我不太和这孩子讨论这种事。不过无论选择哪一条出路,我都会尽量支持。不管是就业还是上大学,去喜欢的地方就好。」

父亲笑着回答芝浦老师的问题。受到他的影响,芝浦老师也反射性地露出苦笑。我挂着扫兴表情移开视线。

「这样啊。顺便请教一下,如果令郎想上大学,您在开销这方面有什么打算?」

「唔~~如果是外县市,考虑到独自搬出去住的可能性就有点拮据了。不过如果是从家里通学,靠奖学金就完全可以负担。」

「原来如此。如果是从家里通学,就可以大幅缩小选项范围了。」

「是啊。如果选择就业,到时候他可以自己赚钱,所以要开始一个人住也无妨,不过住在家里也完全没问题。甚至要一直靠我们省生活费也没问题。实际上我的大女儿就业之后也继续住在家里。」

「这样啊。太好了,姿夜。要好好感谢你的父母喔。」

「咦?啊啊,是的。说得也是。」

「你的回应还真是松懈耶。」

「这孩子总是这样。不过别看他这样,他意外地有在好好思考喔。关于出路也是,只是目前还没想到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我也知道他有在好好思考。因为他是优等生,成绩也非常好,即使是等级高一点的大学,他也十分有可能考得上。不过如果考虑就业,差不多该开始采取行动了。之前进行过职涯适性测验,姿夜同学的协调性与规律性非常优秀。比方说会计师、设备师,如果网路能力很强,系统工程师之类的或许也不错。除此之外……」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芝浦老师的说明,回忆和琥太郎先生共度的那些日子。

为了继续和琥太郎先生当朋友,我立志成为琥太郎先生要我成为的人。但是在琥太郎先生离世的现在,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我明明接受着琥太郎先生的教导活到现在,却突然被抛弃,拜托也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吧。有一种东西叫做事前准备吧?如果要死,可以明确地安排时程决定哪一天死吗?不然我也会很困扰。

说什么要我自由去做,到头来这不是放弃责任吗?为什么必须由自己决定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必须由自己决定自己讨厌的东西?为什么必须由自己决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明明只要跟着别人活下去就心满意足,这究竟是哪门子的折磨?

我开始火大了。以为我想拿下全勤奖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可以获得你的夸奖。我好想念琥太郎先生的教导。

明明人生也交给某人决定就好。即使没有出路、梦想与目标,明明只要有某个人或是某个事物引导我就好。明明这么一来,我就会向某个人或是某个事物奉献我自己了。

基于这层意义,说不定我很适合成为男妓。如果我现在突然当场站起来,向两人说我想做卖身的工作,会变成什么结果?我觉得至少比没决定出路好得多。

如此心想的我看向两人。说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担心我?我没那么喜欢芝浦老师,至于父亲则是全面性地讨厌。从头到脚都讨厌。既然我这么讨厌两人,那他们内心肯定也讨厌我。即使如此也没有推开或是撞开我,果然是因为有社会的立场要顾吧。他们也被囚禁了。囚禁在名为「老师」的职称,囚禁在名为「父亲」的职称。他们只不过是被这些职称捕捉,不情不愿地饰演这些角色。

没错。那我也必须饰演才行。必须端正坐姿,听他们说话,不时点头附和才行。

我点头数次之后,感觉芝浦老师笑了。皱纹显现,脸颊鼓起,眼睛大小却没变。笑的时候只要动嘴角就好,芝浦老师肯定是在教师生活中察觉这一点吧。我也一如往常只扬起嘴角微笑。很顺利。只要维持现状,就不会对两人造成压力,得以完成这场面谈。

即使适度点头附和,我脑中也还有思考事情的空间。既然这时候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还是开始思考琥太郎先生的事。

某天,琥太郎先生开口邀我约会。

记得是人很多的场所。忘记是哪里了,店家栉比鳞次。总之选择的场所令我意外,还以为他脑袋出问题了。我本想说会不会有补习班的学生,但是琥太郎先生说他不在意。既然他说不在意就不用想太多了。我没有否定,跟着他走。

这天我一边行走,一边担心自己是否有好好饰演自己的角色。我必须饰演在各方面都迎合琥太郎先生的人,旁人愈多,紧张感就愈强烈。走路方式、用餐方式,在琥太郎先生眼中,我的行动是否都有达到合格标准?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因为如果不合格,我就会死掉。

具体的那一瞬间我不记得,不过在那天,我应该是强烈地、认真地想为琥太郎先生做点事。想从他的背后抱下去,咬下去,让他解脱。这份情感能以何种字词来形容,我至今也不知道。

约会结束,回到琥太郎先生的公寓之后,我脱下琥太郎先生的衣服。平常都是琥太郎先生脱我的衣服,所以他吓了一跳,掉以轻心了。大概没想过我是这种人吧。我朝他看起很美味的肚子咬下。我也可以就这么咬碎之后杀害,但是含在嘴里留下咬痕的感觉舒服得多,所以我打消念头。

当时琥太郎先生说了几句话。记得是手,或是头发,或是鼻子,或是嘴巴,或是下体,总之他说想要洗净身体某个部位。或许是想要擦净。我没答应他的要求。因为即使不洗,我也没有任何一瞬间觉得琥太郎先生很脏。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会被捕食吧。他在交欢的时候总是会笑。严格来说是会温柔地微笑。这或许是对我的一种礼貌。

所以我也和平常的琥太郎先生一样,向琥太郎先生微笑。我现在要扯掉内脏。像是吃虾子的时候那样,剥掉全身的壳之后吃得干干净净,但我会抱持诚意与礼貌,而且不忘记感谢的心情吃掉你。我怀着这个意思向他微笑。

然后他就像是明白死期来临,舒服般闭上双眼。所以我把这个反应解释为接受,和至今琥太郎先生对我做的一样,贪婪地享受琥太郎先生的身体。他舒服般闭上双眼,偶尔像是眨眼般睁开眼睛,看我的技术好不好。

完事之后,我不再微笑。他抓住我的肩膀──

肩膀被抓住,我身体一颤。面谈的十五分钟结束了。

父亲露出黄色的牙齿向我微笑,所以我移开视线起身。

「闭门思过的期间快结束了。」

芝浦老师站起来,交互看着我与父亲这么说。我们也跟着老师站起来,向他鞠躬。

「不不不,这次真的为您添麻烦了。今后请务必继续多多关照。」

「好的。这边当然也请多多关照。哎呀呀,虽然做出闭门思过的处分,但我个人觉得姿夜同学做得很好。你从霸凌的小孩手中救出弟弟对吧?你保护得很好。」

芝浦老师轻拍我的肩膀,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

此时,父亲立刻开口。

「不,那只是暴力。」

这听在我耳里是意外的话语。我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在瞬间瞪着我。但他立刻放软表情,视线朝向芝浦老师。

「老师,请不要宠坏他。我向对方的家长道歉了很多次。还去小学道歉了很多次。道歉很多很多次之后免于闹上警局,不过原本应该要接受法律的制裁才对。」

父亲以鼻子吐气,让肚子膨胀,然后再度吸气,向我们说了重话。

「姿夜他啊,只是在施暴。是我看见之后阻止的。或许他确实保护了弟弟。可是就算这么说,打人还是不对,而且我不记得我们有把孩子养育成这样。姿夜就只是在施暴,而且必须好好对此反省,所以闭门思过是理所当然的处分,不能当成任何借口。」

芝浦老师慌张得连忙放开我的肩膀。

父亲简直像是在斥责芝浦老师。

大家都沉默不语,所以父亲再度发出「啊哈哈」的逢迎笑声。

我瞪了父亲一眼。

二月十七日 十三点

「姿夜,要去那里吃饭吗?」

三方面谈结束,喊着肚子饿的父亲,在车内指向永旺梦乐城这么说。我一时冲动想要拒绝,但他不久之前才对我生气,我总觉得不方便拒绝所以「嗯」了一声,做出这个听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的回应。把这个反应解释为「赞成」的父亲,打着方向盘开往停车场。

美食区所在的三楼有许多家庭或情侣,非常热闹。我突然觉得难为情,和父亲稍微保持距离走在后方。我在义大利面店点了香辣茄酱笔管面,父亲是胖子,所以在牛排店点了超大的肉块。

我很有教养,不只是叉子还运用汤匙,开始吃起香辣茄酱笔管面。咀嚼一口的时候,我回想起琥太郎先生说过『只有日本人会用汤匙吃义大利面』。

「你想上大学吗?」

父亲以叉子俐落地舀起牛排搭配的玉米粒,一边吃一边问。

「还好。我会随便找份工作就业。」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将口中的玉米粒吞下肚,说着「不不不」摇头。

「就业吗……就业也不错啦,但是大学也很棒哦?也能交到朋友。我和你妈就是在大学认识的。毕业典礼结束没多久就生下小朝了。」

「别说了。我不想听这种往事。」

大学什么的,我完全无法想像。说起来,我不喜欢学校这种封闭的空间。在自己的性别癖好完全曝光的那间教室,必须和三十多名同学每天见面直到毕业,真的是麻烦透顶。必须在意他人意识与视线的那个空间,我光是想像就作呕。

「什么嘛,明明是一段佳话。因为如果我没认识你妈,你们就不会出生……」

父亲说到这里露出苦闷表情。我见状也停止用餐。父亲明显别过头去,我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主动开口。

「为什么这么想叫我上大学?妈妈也建议我上大学对吧?为什么?」

我刻意使用粗鲁的语气,像是闹脾气般这么问。感觉父亲是以亲切的口吻说下去。

「你妈妈说要你去上优秀的大学,但我没这个意思喔。我觉得上哪所大学都好。就算是等级比较低的大学也没关系。正因为还没有想做的事,所以更要上大学。在这四年继续学习各种事情,好好面对自己,我认为这也是很好的出路。何况啊,在小学到高中的时期决定未来才奇怪。高中生都在和朋友玩,在吵架,在恋爱,在捣蛋,光是做这些事就没有余力了吧?」

父亲一边发出难听的咀嚼声,一边说出意外正经的想法。虽然我没有因而立刻改变主意,但我们的心思不知不觉地相通了。总觉得很扫兴。

我放下汤匙,左手肘撑在桌面,只用右手的叉子吃义大利面并且发问。

「爸,你为什么成为了公务员?」

父亲短暂发出低沉的声音,然后露出笑容开始说明。

「我啊,一直很向往『平凡』。」

「平凡?」

「嗯。向往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生。我爸不是什么正派人物。以人类来说是坏人。」

这段话令我想起琥太郎先生,然后立刻赶走这个想法。

「这件事只有你妈与小朝知道喔。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告诉你也没问题吧。我爸经常和坏人们一起做坏事,所以我妈扔下我逃走了。我和我爸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不过某天警察突然来了。哈哈哈。」

听到这里,我停下用餐的手。

「警察来到家里,逮捕了我爸。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爸有抵抗,但是警察有三人左右,他一下子就被抓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他。

我被警察收容,后来立刻开始寻找逃走的妈妈。但是找不到。可能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也可能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我想她肯定很幸福吧。

但是我变成孤单一人了,所以进入了育幼院,也就是我这种孩子去的那种设施。我在那里生活到中学毕业。我没上高中。

即使不上高中,也有很多工作只要国中毕业就能做。像是包住宿的土木工程,我原本也差点应征这种危险的工作。我已经没有能够依赖的人,我心想首先必须赚钱才行,变得相当自暴自弃。

可是啊,像这样工作一阵子之后,我总觉得不甘心了。为什么我必须抱持这种想法?为什么我这么辛苦?和我同年龄的平凡孩子,都是正常地就读高中,正常地由家长准备三餐,放假的时候和朋友一起玩。我心想,为什么我做不到这种平凡的事情?

所以我决定了。我没能获得的这种极为平凡、普通的人生,我要以自己的力量取得。后来我屡次挑战高中学力鉴定测验,进入大学就读。我在那里认识的对象就是你妈。」

说到这里,父亲打了一个大喷嚏。他不在乎周围的感受,发出「啪哈~~!」像是野兽般的声音。记得最近我从小朝口中听过类似的野兽叫声。

父亲打喷嚏之后弯腰向前,所以稍微看得见秃秃的后脑杓。我不发一语递出面纸。「啊哈,谢啦。」父亲以稍微沙哑的声音说。

「爸,你觉得你维持现状就好吗?」

「嗯,维持现状就好。没什么不满的地方喔。当公务员很快乐,因为会不经意地接触到各种人的人生。而且虽然不刺激,却也有成就感。觉得这是一份平凡的工作,内心非常平静。而且我也有家人,所以非常幸福。你妈以及你们都是我的宝物。我现在过着平凡的人生,幸福得不得了。」

玉米粒的碎片从父亲嘴里掉到桌上。我再度递出面纸,但是父亲似乎不知情,再度用面纸擦嘴。桌上的玉米粒看起来很孤单。

「所以啊,姿夜,你自己的将来,由你擅自决定就可以了。」

微笑。像是避免吓到对方,父亲露出笑容。如同琥太郎先生吃掉我那时候的微笑,如同我捕食琥太郎先生那时候的微笑,父亲也对我微笑。

我看着卡在父亲齿缝的肉,然后轻声开口。

「擅自?」

二月十七日 十四点

回家之后,父亲立刻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播放网飞的影片,并且开始玩手游。我也进入自己的房间,从背包取出必须在闭门思过结束之后缴交的新课题,叠在桌上。

小朝房间的方向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如果只听声音,他们似乎没在吵架,而是和乐融融地一起玩。居然扔下我,有够坏的。我这四年也担心两人至今,所以应该加入我一起和乐嬉戏才对。

我拉开房间窗帘看向室外。天色还很亮,没有月亮。我觉得心情有点空虚,叹口气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以百圆商店买的廉价材料组装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那个信封放在最上面。

信封已经打开。封口原本就没有黏起来。我拿起信封,以西阳射入窗帘的光线照射。信封内部透光,看得见里面有数张纸。如果阳光再强一点,或许连里面的文字都看得见,但是没能如愿。

我无力地放下手,将信封放在桌上,就这么不经意地看着百圆商店的盒子内部。里面有我怀念的物品。小学时期第一次在电玩中心获得的超级弹力球;从父母保管的相簿擅自偷来的,我自己的婴儿照片;小朝练习使用缝纫机时做给我的杯垫;第一次和夕一起全破的游戏卡匣;为了小学的某个活动硬是请父母购买,后来连一次都没用过的瑞士刀。

就像是不干净的人以食指搅拌咖啡,我放空脑袋搅动着只有破铜烂铁的这些回忆。我的食指肉刺勾到某个物体流血了。拨开破铜烂铁一看,元凶是玻璃笔。笔尖刺伤了食指。

我拿起玻璃笔。虽然是透明的,笔尖却是脏脏的黑色。不,仔细看就觉得像是偏紫色。盒子里也有墨水。标签写着「夜樱」。

我取出笔与墨水,随便拿起桌上的一本笔记本。粉红色的厚笔记本。触感像是棉花般柔和。我翻开第一页。

我在这时候稍微吓了一跳。因为上头有我的名字,还有琥太郎先生的名字。琥太郎先生的名字不知为何是颠倒一八○度写下的。我以指尖抚摸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以方方正正的工整字体写成,我立刻明白这是琥太郎先生自己写的。

我握住墨水瓶盖。附着在瓶盖的墨水干掉了,力气不够的话打不开。我注入力道之后就猛然打开了。反作用力使得手心稍微弄脏成紫色。我试着舔舐这块墨渍。好难吃。有旧书店的味道。

我让玻璃笔前端吸取墨水,试着在笔记本的白色内页写字。我在他的名字的旁边写下他的名字。在写着「水野琥太郎」的旁边写下「水野琥太郎」。

我在写完名字的时候察觉了。玻璃笔的尖端缺了一小角。我以鼻子轻哼一声,将玻璃笔放回盒子。

轻敲小朝的房门之后,房内的声音停止了。多亏这样,我清楚听得到父亲正在客厅看网飞的影片。

不久之后,我听到小朝的细微声音。

「认证暗号是?」

「人头哈密瓜。」

「好吧。进来。」

「是。」

得到小朝的许可,我一度看向客厅,确认父亲没察觉之后进入房间。

小朝的房间在那之后变得相当凌乱。地上满是毛絮、剪刀还有针,简单来说,小朝回复为原本那个不会打扫整理的女生了。不对,或许不是这样。看起来也像是主动弄脏的。衣服杂乱地堆放在床角,剪碎的衣服堆放在桌子旁边。或许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则。

我坐在床上,一边取下袜子沾到的毛絮扔到地上,一边看着两人。夕的衣服被小朝换掉了。换成小朝配合夕的体型制作的衣服。衣服的材料都是把小朝至今穿的衣服剪碎拿来用。例如前天用的就是小朝平常穿的套装。明明记得她说过那套要价五万圆之多。五万圆对我来说是一大笔钱。难道对于小朝来说不是吗?成为大人之后,钱的价值看起来也不一样吗?

「还有点大耶。」

小朝目不转睛地观察夕的衣服这么说。

「有点大耶~~希望肩膀这边的感觉可以再改善一点耶~~」

夕笑嘻嘻地胡闹这么说,所以小朝轻拍他的头。夕转头看我。大概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打,所以交给我判断吧。

「被打真是太好了。」

我说完之后,夕再度面向小朝。大概这个答案不是他要的吧。

「好,脱吧。」

「是。」

夕想要粗鲁地脱掉衣服时,小朝连忙伸手阻止。

「会破掉!会破掉啦!」

小朝笑着大喊,夕一边道歉一边慢慢地脱衣服。

脱到半裸的夕似乎很冷般走向这里,钻进小朝床上的棉被,从棉被探头看我。

「姿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这孩子终于学会对人说「欢迎回来」了。他成长了。或许这也是多亏小朝。小朝辞职之后,夕逐渐有所变化。虽然遣辞用句受到小朝的影响而变得粗鲁,不过现在不必提醒也会洗澡,三餐也都会正常吃,晚上会早早睡觉。自从和我在一起,小朝也开始注意夕之后,夕的状况就愈来愈好。

「小朝,顺利吗?」

「嗯,感觉不错。明天或后天勉强能完成。」

「喔喔,很棒耶。」

我躺在小朝床上的棉被,压在夕藏身的位置。听得到夕「咕呃」的惨叫声。夕爬出棉被大口呼吸之后,开始玩起放在枕边的掌上型游戏机。

小朝辞职之后,决定就读外县市的服装设计专科学校。

虽然好像有积蓄,不过既然是外县市就得一个人住,为此必须请父母提供一些金援。

然后,为了向母亲举办一场说明会,小朝想要实际完成一套衣服展现热忱,所以最近每天都在做衣服。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做自己的衣服,而是夕的衣服?她说「因为以前的你和现在的夕差不多高」。看来她是回想起那段时期而决定的。找离职代办进行离职手续的同时,小朝买了缝纫机,把自己不要的衣服剪碎拼贴,一边摸索一边为夕制作合身的衣服。

因此,她再面对自己似乎就没有余力,最近应该连洗澡、化妆与打扫都很少做。这是不正确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一开始会尽量帮她收拾房间。

只不过,看着肮脏的小朝以及小朝的房间,我也觉得这才是她的作风。即使勉强自己试着正经活下去,小朝也做不到。毕竟这种程度的邋遢才像她的作风,我觉得恰到好处。

我躺在夕旁边,一边用手机看漫画一边放空脑袋时,小朝突然开口。

「我会离开这个家,到时候你们可以自由使用这个房间。」

夕按下掌上型游戏机的按键回到主画面,抬头看向小朝。我瞥向夕。他面无表情。最近夕和小朝感情很好,所以大概是舍不得吧。看着小朝的背影一阵子之后,夕再度开始打电玩,而且一边打一边俐落地开口。

「从家里通学不就好了?」

「从家里的话很远喔。差不多是离家的时期了吧?我要做我想做的事。」

「是喔……」

夕翻身躺到床上,看着我的反方向。他的头发因而接近到我身旁。看来他有好好洗头发。

「随时都可以去见面,所以到时候一起去吧,夕。」

「唔~~」

掌上型游戏机从夕的手中落下,在床下发出「喀锵」的声音。夕将脸埋在床上,身体在颤抖。

「小朝!夕在哭喔!」

「咦!真的!好好笑!」

小朝扭身看向这里。夕立刻起身,瞪向小朝说「去死吧!」,捡起掌上型游戏机猛然冲出房间。不可以叫人去死。晚点必须教他这件事才行。

「哼。我不会死的。」

小朝这么说,然后再度面向桌子,好坚强的女生。我以为她又在修改为夕做的那套衣服,不过小朝开始滑手机了。我以余光看着这一幕时,我的手机响了。

「阿姿,让夕去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小朝用LINE传了网址过来。打开一看,画面切换到县内一所自由学校的网页。「新的学习环境」「新的容身之处」。随着这些理念一起展示的照片里,和夕年龄相近的孩子们正在快乐地追逐嬉戏。

「不错耶。这和学校不一样吗?」

我面向小朝的背这么问。

以左手滑手机的小朝,没看向我就开口回答。

「应该不一样。不过,好像也可以当成普通的学校去上。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唉,我想瞒着爸妈,至少索取相关资料回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费用之类的问题,预先知道应该比较好吧。小朝你人真好。我一直以为你讨厌夕。」

「我讨厌喔。讨厌那种小鬼。不过,他是家人吧?」

家人。以前的小朝不会说这种话。

「小朝,你觉得我将来要做什么?我没有梦想,没有目标,什么都没有。不像你这样想做衣服,也不像夕那样非常喜欢打电玩。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好。」

我不经意地以不知道能否听到的音量这么说,小朝随即转过身来好好看着我,让剪刀在空中嚓嚓地剪了两下,然后再度转回去面向桌子开始修改衣服,并且这么说。

「你有书吧?就算你没察觉,我也知道喔。你会成为和书相关的某种人。」

「你说的『某种人』是哪种人?」

「我不知道。你自己决定吧。不过阿姿,你在读书的时候看起来最快乐,而且心平气和对吧?但你并不是从以前就这样。小时候你都在和我一起打电玩吧?你是不是在奶奶过世的那一年开始读书的?」

奶奶──

「奶奶过世的时候,发生了各种事情对吧?当时大家都在担心你,但你不久之后看起来没问题了,大家开始扔着你不管。不过,我一直不经意地注意着你。你变得会在回家之后读书。当时我超害怕的,以为你可能不是原来的你了。你就像这样变得每天都会读书。零用钱全部用在二手书店,包括漫画、文库本、精装书,你变得什么书都会买回来看。唉,你知道吗?书这种东西,一般人每个月只会看一两本左右喔。你房间里的书太多了。我不知道你居然变得这么喜欢书。」

「还好啦,并没有那么热爱喔。只不过,该说有趣吗……」

「可是你最近不太读书了,对吧?」

小朝使用剪刀发出了好大的声响。或许是为了打断我的话语而刻意发出声音剪衣服。小朝轻声叹了口气。

「今年开始,我很少看见你在读书。虽然看过几次,但是频率好像减少了。我隐约觉得这或许是非常寂寞的一件事,是非常悲伤的一件事。如同我因为你的话语而改变,他人的影响力非常惊人喔。一句话就能让任何人产生变化。你也因为某人而改变了什么吗?因而成为喜欢书的人吗?如果你觉得这个人对你有恩,那我认为你继续喜欢书就是一种报恩。」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隐约有种小朝正在生气的感觉。不,应该不是。但我知道她正在不耐烦。驼背而且头发蓬乱的她,看起来远比先前吵架打我的那一天弱得多,也像是苍老许多。她这样不是正确的人。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连背脊都没打直,而且没看着我的脸说话。

先叹气的是小朝。

我因而放松全身。我知道自己正在紧张。

「不过,在最后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小朝放下剪刀,接着以贴满OK绷的手拿起针。

「我不是那么重情义的女人,所以虽然是你让我勇敢向前,但我没想过要用尽各种方法帮助你。人到最后都是孤独地活下去。不依赖任何人的协助,不依赖任何人的援手,到最后一定要自己做决定才行。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一定要接受才行。人与人要相互理解?这种话是伪君子在说的。

你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吧?任何事都不对我们说。发生过什么事,做过什么事,你全都不说。多亏这样,比起听你亲口说,在网路上流窜的你的情报详细得太多了。

但是你甘愿这样吧?你现在在网路上是杀人犯喔。但你什么都不说。你甘愿这样吧?话说在前面,你不说并不代表你是正义的一方喔。不说等同于肯定。只要你没说出真相,那我什么都不会相信,什么都不说。」

终于,小朝一边深呼吸,一边高举她做的衣服。为夕量身打造的衣服完成了。以套装与衬衫缝合拼贴,是非常奇特的设计。「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小朝轻声说。

然后,小朝将衣服温柔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这里。不知为何,我觉得要被她骂了,也觉得要被她打了。所以我在床上重新坐好。此时,小朝坐到我身旁。

「不过我是家人,所以会陪在你身边。就算你想拒绝,就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必须陪在你身边。因为是家人。奶奶需要照护的时候,我为了奶奶选择就读县内的大学,我并不后悔。因为是家人。阿姿,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可是啊,比方说痛苦还是悲伤之类的,至少把这种心情说出来吧。你说夕不去学校是理所当然,但是就我来看,你也一样。我觉得你不用去学校那种地方真是太好了。明明经历了足以改变人生的事,你却正经八百地上学,假装出正经八百的模样,我打从心底觉得恶心。不过,我没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好不甘心。」

我想对小朝说几句话。但是我的手机刚好在这时候响起。

我回避小朝,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是美生心打来的。我向小朝说声「抱歉」,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出房间之前我稍微转身,看见小朝闭着双眼。

二月十七日 十六点

『哈啰,姿夜学弟。』

「嗨。有进展吗?」

『唔哇,这么急性子。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喔。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

『这一周,你什么都没做就度过了?』

「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度过了。我有去琥太郎先生喜欢的地方,吃琥太郎先生喜欢的食物,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去过的地方,我又去了一次……」

『这是在玩乐吧?』

「不是玩乐。但我只有这种事能做。这也没办法吧?到头来我也把LINE的对话全看了一遍,但是除了工作就没提到任何事。」

『是喔……总觉得你是不是松懈了?』

「松懈?」

『个性逐渐变得圆融了。是心情平复了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明明那~~么凶暴。唉,你的闭门思过处分不是到下周结束吗?到时候会愈来愈没时间调查喔。』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闭门思过的处分结束,必须要上学。」

『说得也是耶~~』

「你想表达什么?」

『不,没什么。你要变得平凡也没关系啦,但是说正经的,我个人希望你更认真一点,应该说更好好表现一下。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说过今天要三方面谈吧?」

『啊啊,对喔~~决定出路了吗?』

「还没决定……但我接下来会决定。还有一年。」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所以加油吧。』

「已经决定出路的家伙少在那里挑衅。」

『哈哈。接下来这一年必须思考想做的事情才行。』

「那你自己又如何?你自己的出路,是因为想做才选择补习班的行政工作吗?这是你原本的梦想吗?是你原本的目标吗?」

『姿夜学弟,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梦想还是目标什么的,人生不需要用这种东西来决定吧?』

「不然你是用什么基准决定的?」

『因为这样最轻松。』

「动机不纯。」

『没决定出路的你没资格对我这么说。』

「琥太郎先生即使不轻松还是在努力,你要向他看齐。」

『没错,要讨论琥太郎先生的事。唉,姿夜学弟,研究出路之类的问题之前,先解决琥太郎先生的事吧。必须全部揭露才行。最近我总觉得不安。发生百合香小姐那件事之后,你变得非常平静对吧?感觉像是已经充分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事,所以满足了?顺利和妻子说到话,我认为有很大的助益。可是啊,你应该没有就此满足吧?死因还完全一无所知吧?还是说,有一些只有你知道的情报,你因而满足吗?』

「所有情报我都有和你分享。」

『这样啊。那就好。』

「我什么都没满足。什么都不充分。只是想不到决定性的关键,什么都没找到罢了。琥太郎先生的事,我已经充分知道了。我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继续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回顾我和琥太郎先生的回忆。然而,我并不是已经放弃。即使闭门思过的期间结束,我也会继续找。找出全部。」

『那就好。』

「我才要问,你那里怎么样?」

『有成果喔。丰硕的成果。真的是很~~大的那种。』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这件事?」

『没有啦,毕竟是那种内容,我觉得姑且要问你是否有胆量接受。毕竟如果你已经认为琥太郎先生的事情不重要了,我也不需要贸然告诉你。』

「别闹了。我可是很正经地在调查喔。告诉我吧。什么事?」

『你想听?』

「说给我听吧。」

『有一个男的可能在琥太郎先生死前见过面,我接下来要和他去吃饭。而且那家伙居然说自己是炮友喔!炮友二号登场!不,他才是一号吧。总之,地点在大马路边的家庭餐厅!一小时后!Coming soon。说不定会知道凶手是谁喔!啊哈哈!』

我猛然打开阳台通往客厅的门,父亲随即吓一跳看向我。我不以为意关上门,前往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背包、羽绒外套、行动电源等等,总之我带着必要的物品走出房间。

母亲刚好回来了。她一边拍掉肩膀的雪,一边要打开客厅的门。看见我正打算外出,母亲停止动作。

「你在做什么?」

我不理母亲的询问,快步走向玄关穿鞋。鞋带解开,我连忙绑好。

我站起来要走出玄关,却被母亲抓住手臂。

「等一下。你正在闭门思过吧?我肯定说过不准外出。」

「妈,放开我。」

「如果你走了,我再也不会让你进入这个家。」

「好啊。」

「一点都不好吧?」

「好啊,这样就好。从今以后这样就好。」

「姿夜!」

「放开我啦!」

我用力甩掉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臂轻飘飘地悬空,就这么打中玄关电灯的开关。走廊顿时变暗。母亲立刻开灯,然后以另一只手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我看向母亲的眼睛。我想母亲应该也在看我的眼睛。

「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要是继续惹出问题,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也会受到注目而困扰。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会年满十八岁,会成为大人。适可而止吧。真的,适可而止啦!」

远处,夕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只露脸窥视这里。父亲听到我们的吵闹声,也慢慢地打开客厅的门。夕一看见父亲就把脸缩回去。

「叫我适可而止是怎样?偶尔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冷静下来吧。要好好表现一下。」

「好好表现?」

「没错,要表现得正经一点。现在立刻回房间吧。要是现在从这个家踏出半步,我就不会原谅你。」

父亲慢慢地走过来。玄关旁边的房间传来小朝在动的声音。小朝房间的门微微晃动。大概是在偷听吧。

「放开我。我非去不可。」

「去哪里?」

「那个人,我非得知道那个人的事情才行。」

母亲在这时候放手了。看起来也像是因为我这么说而失去力气。为了克制怒火,母亲正在深呼吸。

父亲来到母亲身后,搂着母亲的肩膀温柔抚摸。父亲站在母亲那一边。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没事啦!」

我大喊之后,母亲睁大双眼后退,被父亲搂着肩膀支撑。

是的。没事。我们没有任何事。我知道他。我以为知道他的一切。包括身高、体重、下体长度、脚的尺寸、呼吸方式、睫毛长度、痣的位置、齿列状况、吸菸品牌、舌头长度、眼睛深浅、脖子粗细、肚子、乳头、体毛以及遗体。但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我依然对他一无所知。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

「你们烦死了!不要装出一副家人的样子!不要试着干涉我。我一直觉得很烦,一直觉得很麻烦。你们只是假装在担心我吧!我有好好表现就好,就只是这样吧!去学校上课,每天早上好好打招呼,保持健康,就这样,只要这样就好吧!所以我有做给你们看吧!好好去学校上课!好好打招呼!好好保持健康!我有做到吧!已经可以了吧,拜托,拜托原谅我吧!放过我吧!不要连我对琥太郎先生的心意都想要限制!我明明只有在思念那个人的瞬间才能维持现在的我,拜托,拜托,不要继续限制我了……」

身体自然而然地放松力气,我瘫坐在地。我不希望眼泪被看见,所以藏起脸。我变得不再是我了。明明只有在思念琥太郎先生的时候,我才能维持现在的我。我现在变得不是任何人了。成为了空壳。

「你去吧。」

隐约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吸着鼻水抬起头。

父亲低头看着我。

「等一下!」母亲说完轻拍父亲。但是父亲不为所动,就这么低头看着我。

「你就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你全部说出来,全部说清楚。我们是家人。不是装出一副家人的样子,是千真万确的一家人。你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要回来。但是如果你想要说清楚了,那你就回来吧。」

母亲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父亲只看着我一人。

我就这么蹲着转身爬行。手撑在玄关墙壁,以该处为支点猛然站起来,打开玄关大门。外面下着雪。

二月十七日 十七点

『姿夜,过得好吗?

今天很高兴能见你。因为我原本没想到能见到你。

闭门思过的处分在下周结束对吧?我姑且想问个清楚,所以联络你。

下周之后,我还是可以和你继续做朋友吗?我希望能继续和你当朋友。毕竟我不讨厌你,和你打手游也很快乐。应该说我现在也被孤立,所以能说话的对象只有你。

不过你讨厌我吗?我一直在思考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我是基于正义感在行动吗?只是想要借由保护你而沉浸在喜悦,实际上不是友情吗?你是杀人犯吗?

而且我不像你这么聪明。我是单细胞生物,所以果然不懂。我没办法以话语之类的方式来表达。就算你是杀人犯,我大概也完全不会改变吧。

不,我相信你不是杀人犯。但我认为任何人都有一些秘密,即使你在隐瞒某些事也用不着说出来。因为我也一样,有一两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总之,即使你隐瞒了某些事,我依然是你的朋友,你也要当我的朋友喔。要是没有你,我会变得孤独吧?救救我吧。你有这份责任。嗯。

啊,对了。我还是决定退出篮球社了。

但我不会放弃篮球。我和老爸谈过之后,得知市民体育馆有一个和大人一起打球,类似俱乐部的组织,我决定在那里打球。毕竟我还是喜欢篮球,想要打篮球。

这可不是你害的喔。我觉得这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我在那个时候说过,和胜负无关,我单纯只是喜欢篮球,但其实不是这样。我想赢,不想输给任何人。想要打倒所有人,想用篮球打赢。所以为了让自己成长,我还是决定在正经打球的地方打球。这是恰恰好的结果喔。

你完全不用在意没关系的。什么都别在意,下周来学校吧。我不是为了你而这么说,是为了我自己而这么说。』

二月十七日 十七点

晚餐时段的家庭餐厅座无虚席。

大约有三名顾客正在候位,我钻过他们中间进入店内。

「姿夜学弟。」

环视店内,看见身穿套装的美生心向我举手。她以一如往常的笑容看着我。

我立刻看见她的正对面坐着一名戴着眼镜,椭圆脸孔的男性。他也有察觉到我,脸上却没露出任何情感。

我前往两人所在的餐桌,坐在美生心右边的椅子。

「辛苦了,姿夜学弟。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佐村先生。佐村先生,这孩子叫做类濑姿夜。」

名为佐村的男性朝我微微点头致意,所以我也点了点头。在我说「初次见面」之前,佐村先生就向我伸出手。

「初次见面,我是佐村雄太。」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回握,只配合我握过去的手,稍微改变手指的位置。无法读取他的心思。

「初次见面,我是类濑姿夜。」

「你是水野先生的炮友?」

突然被这么问,我就这么维持握手的姿势僵住。佐村先生表情很严肃,所以应该没有恶意,不然就是道德观念有偏差吧。原来是这种人吗?那我只要配合他回应就好。

「是的,我是琥太郎先生的炮友。」

接着,佐村先生稍微使力,重新握住我的手。

我下移视线仔细看他的手,发现形状很奇妙。手掌又宽又大,手指却又细又长。像是外星人般令人发毛,我心想他肯定曾因为这双手而受过霸凌。

初次见面思考这种事很失礼。我换个心态,抬起头来。

佐村先生在笑。

「炮友是吧?」

他看着我,却没看我的眼睛。由于视线没有相对,所以他可能在鉴定我的鼻子、耳朵与嘴巴,确认我是否不如他。佐村先生的五官非常工整,更胜于琥太郎先生,而且我的五官长得最丑,所以不用这样像是舔舐般观察我也没关系的。他该不会是想和我做爱吧。

彼此松手之后,我将手放在大腿。

美生心见状开始说明。

「佐村先生他啊,一直是我的菸友喔。」

「啊?你有在抽菸?」

「是为了收集情报。柜台的高见小姐,刚开始也会经常对我说琥太郎先生的事,不过要问得太深入也很难。所以我下定决心试着以菸会友。因为有三个人会抽菸。虽然这么说,但他们都是老师,所以我先试着接触明明是老师却看起来品行最差的佐村先生。」

「居然说接触,美生心小妹你好过分。原来你一直在锁定我?」

佐村先生不知何时将手肘撑在桌面,以平板点餐机随意看着菜单。「啊哈哈,不好意思。」美生心适当回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试着不经意提到琥太郎先生的事,佐村先生说他们是朋友。所以我下定决心试着这么说:『我在调查琥太郎先生的事。听说他是自杀,所以我姑且在调查这间补习班有没有什么负面传闻。如果琥太郎先生被逼入绝境的原因在补习班这里,那不是很恐怖吗?』然后他就告诉我各种事了。」

「我也和你一样,是水野先生的炮友喔。」

美生心还没说完,佐村先生就加重语气这么说,然后叹口气把平板点餐机平放在桌面。看得见菜单画面显示着凯萨沙拉。

佐村先生从桌边附设的盒子取出刀叉各一把。原本以为会帮忙拿我们的分,不过佐村先生只拿自己的分,放在自己面前。我心想这样不符合礼仪,看着这对刀叉的去向。

刀子放在左边,叉子放在右边。嗯?如果是吃汉堡排之类的餐点,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吗?刀子要在右边,叉子要在左边。

佐村先生以左手托腮,以右手拿叉子。料理没来,何况根本还没点任何餐。桌上只放着我以外的两人分饮料。还以为他要拿叉子搅拌饮料,但我错了。佐村先生将叉子前端朝下,握在手中。是小孩拿叉子的方式。

「我向美生心小妹这么说,然后她说:『不介意的话,有一个人同样在调查水野先生的事,方便我们两人一起听你说吗?』我立刻想到应该是你。是闯入踯躅补习班的那个孩子。果然如我所料。」

「佐村先生,对不起。他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所以我想帮他。而且我也想知道。」

「不不不,美生心小妹,你没有错喔。我也一直见类濑小弟一面。」

「见我?」

「嗯。因为我知道杀水野先生的人是谁。」

我们沉默下来。多亏这样,所以变得很容易听到周围的杂音。

高中生的笑声。某种玻璃破碎的声响。店员的脚步声。告知客人光顾的高频音效。餐具相互碰撞的声响。皮制沙发摩擦的声响。

美生心笑着发问。

「果然不是自杀吧?」

佐村先生看向美生心,像是孩子般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只有我笑不出来。感觉眼睛深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逐渐填满。感觉胸口情绪高涨,要是张开嘴巴可能随时会喊出某些话语。

佐村先生感受到我的反应,他以鼻子深深地吐气,慢慢地向后靠坐在沙发开口。

「我什么都会说喔。什~~么都说。」

二月十七日 十八点三十分

水野琥太郎,这是个好名字对吧。比起我的名字,琥太郎这个名字帅气得多。话说你的名字也相当帅气对吧。姿夜。不错耶。琥珀的琥,姿夜的夜。你们很配耶。

你们原本应该会成为情侣吧。命中注定。你也是水野先生的炮友,所以我们或许也能成为朋友。

水野先生是在我进公司那年转职录取进来的人。听说他原本在东京一所成绩很好的中学担任班导。我心想真是不得了。

三十多岁单身。在这种年纪从东京来到这种乡下城镇,我刚开始以为他可能是个麻烦的家伙。在东京应该到处都找得到单身的家伙,不过这里的人大多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我原本以为这里是他的故乡,总之应该是有某些隐情吧。

但是只有我没多久就知道了。水野先生是同志。因为交友APP里面有他。

交友APP,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所以说明一下,注册会员之后,几公尺或几公里以内有这样的人喔~~画面上会连同照片显示这些资讯,然后再进行交流。这种APP有同志专用的。照片基本上会显示脸部,但是不强迫。有人是拿风景当照片,有人是用自己养的宠物照片,也有人是拿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照片。

我也是用风景照。自己车子方向盘以及手的照片。其实用脸当照片交到朋友的机率比较高,不过我做的是面对孩子的工作,真实身分不知道会在哪里曝光。虽然十八岁以下禁止使用这个APP,不过聪明的家伙都会钻漏洞正常使用。实际上,每年大约一两次吧,会有可怕的小鬼在APP向我搭话,问我:『难道是佐村老师吗?』但我完全不理会就是了。

水野先生也是使用风景照。是从煤丘眺望的街道风景。你想想,就是经常有人携家带眷去野餐的那座山丘。如果是去过那里的人,一下子就认得出是那个场所。

当然,光是这样并不会知道是水野先生,不过我最初察觉的原因应该是距离。这里是乡下地方,使用APP的家伙也很少,所以如果距离很近,一下子就会知道。只要离线就不会知道位置,所以彼此起码在工作的时候都会设定为离线,不过啊,只要不经意猜个几次就知道了。

因为这样,所以我很快就和水野先生成为好友。有一个明确的契机使我们拉近距离。水野先生的父母双亡对吧?记得他说过是在中学二年级,在全家出游的时候被酒驾车辆撞死之类的。我因而冒出亲近感。我的哥哥也是被车子撞死的。虽然死的不是父母,却觉得我们在某些地方雷同。

水野先生他啊,在职场总是面带笑容。在学生面前,在老师面前,他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基本上都是这样。

不过,周围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他完全不会笑。如果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会起反应露出笑容,然而其他时候就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这不是在讨厌什么东西的感觉。应该说这是内心最平静的方式,或者说最轻松的方式。

我也一样,是表面上相当嘻皮笑脸的那种人。所以和水野先生相处在一起很轻松。不用浪费力气挂着笑容,也不用浪费力气说什么话,超轻松的。所以我喜欢他。

啊,别误会。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嗯,没错。我们做过爱喔。虽然做过,但这并不是恋爱情感。那个人长得算是英俊,但我们彼此都没有成为比做爱更深入的关系。等你成为大人就会懂了。有人即使相恋也不会做爱,有人即使是朋友也会做爱。总之没问题。我一直把水野先生当成朋友。即使当成朋友也会做这种事,做这种事的时候完全不会冒出爱意。

不过,我一直把他视为朋友重视。虽然没冒出恋爱情感,却也不是没有友情。偶尔会一边喝酒一边听他抱怨学生,会交换喜欢的AV男优情报,会一起思考下次考试的对策直到深夜。我和其他老师的交情也算是不错,但是同志之间的友情是另一种形式,所以我觉得很舒适。

哈哈,别瞪我啦。没瞪我?啊啊,抱歉。哎,总之我和水野先生相处得很融洽。

可是美生心小妹,你居然说是我杀的,别说得这么悲哀啦。

水野先生是自杀吧?新闻是这么说的。类濑小弟,你也经历了相当煎熬的事吧。居然亲眼目击水野先生死亡的模样,好可怜……

不过,我认为应该停止做这种事了。你们是高中生,还是孩子。十八岁与十七岁这种年纪,都还算是乳臭未干喔。我大致听美生心小妹说过原委,但你们居然要找出把水野先生逼入绝境的家伙,做这种事不会有任何人高兴,还是别做比较好吧。

而且,你们说逼入绝境……说得像是某人将他逼入绝境,但也可能不是人,而是环境吧?既然他抱怨过工作,那么或许是补习班的环境造成的。如果是这样,当时没能察觉的我也有错。不过,水野先生基本上很少说自己的事,所以也可能是被过去的某种事物压垮,一时冲动想不开。或许不是任何人的错。

所以你们这么做,你们做出这种事,对心理来说不太好喔。自杀的水野先生也不希望你们这么做吧。如果他真的是自杀。



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我和水野先生以外的对象成为了情侣。小我两岁的咖啡厅店员。表白的方式也是找水野先生讨论的。这不重要就是了。

然后,我和恋人共处的时间变多,和水野先生一起玩的时间反而大幅减少。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回答:『在汉堡店读书度过。』

我这边和恋人进展得很顺利,不过只有一次和恋人吵架,哭着找水野先生倾诉。恋人说想要把我介绍给家人认识,我说现在交往还没有很久,应该还不需要。我们的意见因而出现分歧,又叫又骂地大吵了一架。恋人回家之后,我独自一人总觉得心烦意乱,所以去找水野先生喝酒吐苦水。我并不是没有认真思考和恋人今后的人生,可是我们不能结婚。为了成为一家人,我们也讨论过收养孩子的事。我们甚至没有住在一起,在这种状态没办法拜会家长,要等到各方面更加稳定比较好。可是恋人急着想介绍家人给我,这么焦急也没有意义吧?

对于我说的内容,水野先生没否定也没肯定,就只是点头附和,不是喝酒而是喝水听我倾诉。我醉得乱七八糟,没办法自己回去,水野先生贴心送我到家。他之所以没喝酒,应该是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吧。水野先生有着父母被酒驾车辆撞死的心理创伤,没有车也没有驾照。所以他帮我叫了计程车,一起上车抚摸我的背。

我大概在这时候稍微醒酒,意识也回复正常。我那天想和水野先生做爱发泄情绪。我和水野先生很久没上床了,大概两年左右吧,我久违想和水野先生玩一玩。

不过,我在那时候第一次被拒绝了。我感到相当意外。因为我曾经和水野先生喝得醉醺醺地做爱,也曾经在讨论怎么向恋人表白之后做爱。水野先生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会拒绝的人。

所以虽然不是自以为是,但我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是水野先生有难言之隐。这份确信是正确的。

后来我和恋人和好,在某次约会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看见你以及水野先生。就是在那间杂货店附近的购物中心,我看见你,看见水野先生和你在一起。当时我正在美食区和恋人用餐。恋人眼中只有我,但我发现水野先生,视线离不开他。

水野先生先生没察觉我。不,这很难说。或许早就察觉了。也可能是在察觉之后故意做给我看。你们看起来非常亲密。当时水野先生将手伸向你,你们手握着手。在公众面前光明正大地牵手。你是高中生吧?这应该是犯罪。正常来说。但是水野先生感觉完全不在乎,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对你说话。不过那里是踯躅补习班的学生也经常会去的场所喔。

我与恋人彼此都没在职场表明出柜,在周围有人的时候不会卿卿我我。所以我当时非常羡慕水野先生,心想『啊啊,真了不起』。真的进展得很顺利,过得非常幸福吧。我看着这一幕抱持确信了。炮友什么的是谎言。你们其实是情侣吧?彼此相爱吧?彼此相爱并且正在交往吧?在我眼中是这样。只像是这样。不可能是炮友。

所谓的炮友,指的是我们这样的关系。想打炮的时候就叫过来,被叫过去,完事之后立刻回去。不过偶尔也会做像是朋友的事。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公众面前被水野先生握住手。何况他也不曾说过喜欢我。

总之类濑小弟,你刚才说你们是『炮友』,我非常生气。类濑小弟,我问你,你活到现在都像这样对各种人说谎吗?

知道水野先生也有恋人之后,我和水野先生交谈的机会不知不觉减少了。水野先生看起来过得很好。不只是因为逐渐习惯工作,也逐渐受到学生的喜爱。总觉得各方面都顺心如意。我想肯定是多亏了这个恋人吧。

所以,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么快乐,个性温和的人,不可能自己寻死。因为我知道那个人不是那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身为朋友的我,知道那个人在认识你之前,活得像是行尸走肉时的那个样子。那个人肯定很幸福,可是自杀了,这很奇怪吧?

这么说来,我想这是你最想问的事情,我肯定我是和水野先生见面的最后一人。

听我说吧,类濑姿夜。仔细听我说。

我忘也忘不掉。是去年十二月三十日发生的事。

到头来我不得不去恋人的老家一趟。恋人先回到家乡了,所以当天晚上,我准备搭乘新干线随后跟上。

可是我觉得去恋人老家拜会很麻烦,所以在街上散步。我怀着不想去的心情,放空脑袋在寒空当中到处走。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吧。我就这么拖着行李箱到处走,已经走累了。差不多必须前往车站了,却总觉得实在是不想去。

所以我去了煤丘。水野先生在APP设定成帐号照片的那个场所。我喀啦喀啦地拖着行李箱爬上山丘。明明圣诞节有下雪,但是雪因为后来回温而立刻融化,所以路很好走。大概努力走了十分钟左右,山丘顶部还留有一些积雪。在这种时间又这么冷,我以为那里没人。但是有唯一的一条脚印。

我沿着脚印走过去,发现水野先生在那里。水野先生坐在山丘上可以环视城镇的长椅,呆呆地眺望风景。一边慢慢地吐出白色的气息,一边呆呆地眺望这座城镇。

那个人察觉我了。水野先生没有吃惊。不过,感觉他接受我的到来,只发出「啊啊」的回应。我有点害怕。那时候的水野先生,有一种不是水野先生的感觉。记得大约是在圣诞节之后吧,感觉他只有表面上贴着笑容,冰冷又没有情感,似乎会消失在某处。

我暂坐在水野先生身旁,和他一样眺望这座城镇。这么做之后,我觉得内心像是被摊在阳光下。那个人总是这样。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我的内心就好轻松。因为完全不需要伪装。

我不想去恋人的家。其实我想要继续玩乐过生活,和各式各样的人玩乐到四十岁。我是吊儿郎当的家伙。可是,比方说必须好好表现才行,或是必须好好做事才行,这种正确的做人方式我不是很清楚,我却老是在意这种事。我总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不上不下。

水野先生听我倾诉,点点头,吐了口气,然后对我说话。我记得很清楚。『光是理解自己的心情,就是正确的做人方式喔。以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吧。』他这么说。

我觉得他说得很随便。水野先生或许根本不在乎我的事。不过,我觉得这是重要的话语。水野先生总是不会做出否定别人的行为。因为水野先生是愿意包覆一切的人。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冒出恶作剧的心态了。具体来说就是冒出性欲。

我亲口说过自己有恋人,但是水野先生没对我说过他有恋人。我知道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是对于曾经那么亲密,曾经老实说出那么多秘密的我,他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和我共享,这是怎么回事?既然水野先生没有恋人,那么水野先生就是孤单一人。这样的水野先生要我以喜欢的方式去做。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恋人。我想要每天和各种不同的男人到处玩,和各种不同的男人成为朋友,做各种不同的事。对于水野先生也一样。既然水野先生没有恋人,那我还是想要和水野先生做爱。

我将脸凑向水野先生想要吻他。我以为可以吻他。我和水野先生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水野先生主动吻了我,所以这次我想要主动吻他。

但我被拒绝了。水野先生在最后关头抓住我的肩膀阻止了。这个行动令我吓了一跳,但是水野先生比我更吓了一跳,看起来没能理解自己刚才的行动。

所以我问:『水野先生,你不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吗?』

如果水野先生这时候什么都没说,我应该会用力继续把脸凑过去吻他吧。水野先生身体细瘦,力气也不大。我们只剩下数公分的距离。周围很暗,所以在旁人眼中或许像是已经接吻了吧。总之彼此的距离就是这么近,所以只要稍微用点力,我就可以征服水野先生。

但是,水野先生间不容发地迅速这么说:『我不会以喜欢的方式去做。我已经决定要让这种事结束了。』

我没有继续多问。

这就是我和水野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啊啊,顺带一提,我在这之后和男友分手了。总之,我自己的事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吧。

来说你的事吧。

接下来要说的完全找不到任何证据,而且也包含我的推测,但你是不是有看见当时的光景?是不是有看见我想要吻水野先生?是不是误以为我吻了水野先生?你因而气到失控,杀了水野先生。我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性喔。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性。

进入新的一年,我看见新闻报导之后吓了一跳。报导写他是自杀。而且据说是把处方的安眠药一口气吞光。警方也这么公布了。一月三日,你去水野先生家玩,发现了水野先生的遗体。既然警方查过之后是这样,那就肯定是这样吧。

然而,我实在是难以置信。我立刻怀疑第一发现者的你,认为是你杀的。但你立刻被释放了,代表警方应该也没收集到证据吧。然而我认为绝对是你杀的。绝对。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吗?因为啊,我有看见你。

我看见了。一月一日,我看见你走出水野先生的房间。

当时我想去拜年。毕竟已经和恋人分手,我想和水野先生一起过年,来到他的公寓附近。

然后,我看见你走出房间。我觉得不甘心,但是很高兴。觉得水野先生做了某件正确的事,而且肯定是和你和好的某件事。难怪我LINE他『我可以过去玩吗?一起喝酒吧』也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所以我独自孤单地回家了。然后,我本来就没有计画要返乡,所以随便度过剩下的假期,心想下次在职场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问水野先生关于恋人的事。

然后到了一月三日,水野先生没来职场。明明是第一天的上班日,为什么?刚开始我以为是迟到。不过考试将近的学生也在等他,班主任也伤透脑筋。

所以我用补习班的市内电话联络。以市内电话登录的电话号码打给水野先生。但是他没接。具体来说是响铃四次左右的时候被挂断。由于时间点很不自然,所以我认为明显是水野先生自己挂断的。我在这个时候心想,啊啊,肯定是今天想跷班吧,或是单纯睡过头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挂断电话,我只想得到这些可能性。

没办法了,所以那天是由其他老师代课。结果他那天没来。

在这之后,代替水野先生前来的是警察。『水野先生死了。』警察这么说。

我问你,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旁边?一月三日。那天挂断电话的是不是你?我认为是你。依照新闻报导的记载,遗体是在中午过后被发现的,然而不是这样,你是在一月一日杀害水野先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一月三日,再度前往水野先生的公寓,然后报警吧?

一月一日,你杀了水野先生,然后什么都没想就回去了。但是你开始害怕。首先会被怀疑的人是你。因为你的踪迹清楚残留在水野先生的房间。所以你逆向思考,想要把自己塑造成水野先生的朋友,想要把案情塑造成你来找水野先生玩,却发现水野先生已经死亡。

怎么样?我的想法正确吗?或许不正确吧。可能是错的。既然你不说话,那你就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不知道是哪一种。

现在暂时假设那天挂电话的是你,然后继续推测吧。

你运气很好。警方判断是自杀。不知道你是怎么钻出法网的。明明肯定会被怀疑,你却完全没被怀疑。你被释放了。

所以,接下来你想杀掉我。对吧?知道各种事情的我如果死掉,你就会觉得安心吧?

之所以调查水野先生的相关情报,是美生心小妹邀你一起做的。虽然美生心小妹这么说,但你大概认为这是好机会吧。是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不会被任何人起疑,就能调查水野先生相关情报的好机会。实际上你终于找到我了。

哈!就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你之所以闯入踯躅补习班,也是这么回事吧。你来到补习班,并不是觉得水野先生被逼入绝境的原因在职场,而是来杀我的!幸好补习班那天没开!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知道了,不过水野先生曾经有老婆喔。我原本也不知道,不过他的前妻有来参加葬礼。怎么样?憎恨吗?你该不会在杀了我之后,也会去杀了那个前妻吧?

说啊,怎么样?怎么样啊,类濑姿夜!

总之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警察有来过,而且调查过各种事情对吧?既然调查之后判断你没有下杀手,那么真相或许是这么回事。我再怎么主张是你杀害水野先生,这也只是我的想像,只是我的推测。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理解水野先生了。人死了就无法复活。没有任何人能确认吧。抱歉,我刚才声音很凶。

只是我啊,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那一天我能为那个人做些什么。我和水野先生是炮友,却也是朋友。水野先生或许是被我害死的。或许是因为我当时想吻他,他才会死掉。我只要这么想就很懊悔,懊悔到难以承受。

不过,我决定在今天和你见面,然后忘记水野先生。

所以拜托你也不要继续追着水野先生跑了。拜托你让水野先生解脱吧。你已经不会受到惩罚了。所以拜托不要继续说谎,继续追着水野先生跑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还是孩子。

我也曾经这样。十七岁的时候很调皮,不听爸妈的话,到处捣乱。我的个性变得圆融,是最近这两三年的事。不,我总是想要到处玩乐,所以可能还没变得圆融。

总之,我不认为你能够控制好自己。因为你还是孩子。你就回复为孩子应有的模样,回到自己的生活吧。忘记水野先生,静静地活在自己的生活吧。

我会协助你。类濑小弟,你对水野先生的这份眷恋,由我来斩断。

二月十七日 二十点

「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遗憾。」

这名女性慢慢地坐在佐村先生身旁,看着我们。

雪落在大衣的肩膀部位,闪闪发亮。我觉得非常美丽,不是看着这名女性,而是看着雪。但是雪因为店里的温暖而融化,光辉很快就消失了。

此时我终于看向这名女性。我知道这个人,也和她说过话。

是那间补习班的班主任,也是美生心的母亲。

「狮子原主任,您辛苦了。」

佐村先生稍微扭身,向班主任低头致意。

「佐村,你辛苦了。谢谢你联络我。」

班主任这么说,然后只看向美生心。我也跟着看向美生心。

美生心的嘴角稍微上扬。或许是错觉。现在这种状况,她不可能在笑。

「请做个选择吧。」

班主任突然轻声这么说。由于口齿清晰,音调以年长女性来说偏高,所以在嘈杂的店内也听得很清楚。

「就这么前往警局?还是现在请家长一起来办公室向我道歉?」

我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要回来。』换句话说,由我叫父亲出来的话就没问题吗?如果由我叫父亲出来,就不需要特别说我想说的话吗?我搞不懂。过度在意细节是我的坏毛病。但是以父亲的个性,我想他应该没想得这么细。

「我叫父亲过来。」

「知道了。那么请由我来说吧。」

班主任朝我伸手,所以我用LINE拨打电话给父亲,将手机交给班主任。班主任将手机抵在耳边。

父亲说不定正在专心看网飞,或是正在安慰母亲,不过等待约十秒之后,我听到声音了。不知道班主任在和我的父亲说些什么。

我不经意看向佐村先生,发现他挂着温和的表情看我。但是和我四目相对之后,他立刻将视线移到桌面,看起来像是在害怕。

我想要理解佐村先生的心情。因为佐村先生自己没做任何不对的事。如此心想的我一直看着他,但他一直移开视线。

此时,我的手传来触感。美生心在桌子下面触摸我的手。我因而不再看佐村先生,面向下方。

美生心把脸凑向我,在我耳边以带着吐息的细微声音说。

「要逃?还是要杀?」

我没看向旁边,就这么看着下方回答。

「我不会逃。」

「是喔。」

班主任刚好在这时候和父亲通完电话,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这里人很多,所以到补习班谈吧。美生心,你也一起来。佐村,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不过明天请对我做个说明。类濑同学,你逃走的话我会当场叫警察过来,也会通知学校,所以你好自为之。」

班主任慢慢地以清晰的口齿说完之后站起来。

但是我没有站起来。

班主任见状之后开口。

「同学,要走了。站起来吧。」

我一边听班主任这么说,一边继续看着佐村先生。我一度将自己嘴里的唾液吞回去,然后开口。

「琥太郎先生的父母是车祸身亡吗?琥太郎先生自己这么说的吗?亲口说父母车祸身亡吗?」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事。

关于那个人不开车,我确实觉得怪怪的。那个人都是骑脚踏车或徒步移动。在这个乡下地方,在骑脚踏车前往车站也要一小时左右的这个乡下地方,那个人居然没有驾照,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佐村先生终于抬头。他眯细双眼。看起来像是在瞪我。

「知道了又能怎样?又能为他做什么?你只是个孩子。」

「佐村先生,再说下去的话我就开除你。」

班主任迅速说出这句话,所以佐村先生闭嘴了。

我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佐村先生没站起来。他在笑。

还以为要去班主任室,但我被带来的场所,是应该也有其他职员使用的狭窄办公室。补习班内部和我想像的相差甚远,我有点失望。当然有清场,班主任一句话就让其他职员回去了。

我被安排坐在年长女性职员所坐的座位。美生心也坐在我身旁。

班主任正在打电脑。

我心想必须说点话,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好意思。今后我不会接近这里了。再也不会接近这里了。」

班主任瞄了我一眼,手停止打字,不过立刻再度操作电脑。手指喀哒喀哒打字的声音以及点滑鼠的声音交互响起,我再度开口。

「美生心小姐是被我拖下水的。她没有任何错。我想知道这间补习班的事,想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事,觉得如果是她就查得出来……」

「你和美生心是在哪里认识的?」

班主任终于说话了。我慌了一下,数秒之后才回答。

「哪里吗……就是在学校。我们念同一所高中。」

「我想也是。那么,你为什么知道她毕业会来这里工作?」

「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美生心。

但是美生心面无表情,什么都不说,也不看我这里。她大概知道自己陷入危机吧。

「类濑同学。」

班主任停止敲打键盘,看向我们。突然间,影印机印出某张资料。班主任没去拿资料,继续说下去。

「你闯入补习班时的影片传开,我也进行了各种调查。查出你好像和美生心就读同一所高中之后,我立刻向美生心说,请千万不要接近这部影片里的孩子。所以,美生心?记得当时你说『我知道了』对吧?」

美生心的脸朝向班主任,却像是在看着虚空。

「为了消除类濑同学闯祸引发的火苗,我老是在向各个地方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每天精疲力尽。我累了。可是啊,类濑同学才高中二年级,加上似乎也另有隐情,我觉得因为这种突发事件就断送人生也不好。所以我尽可能在各方面妥善处理,以免事情愈闹愈大。即使如此,类濑同学依然在四处打听水野先生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是谁怂恿的。对吧,美生心?」

班主任重拍桌面,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大概是习惯了,美生心依然不为所动。

「我知道喔,美生心。你在暗中四处打听水野先生的事。我全部知道。」

美生心双眼噙泪。泪珠在眨眼之后滑落。班主任看向美生心,继续说下去。

「我自认一直宝贝地,宝贝地呵护你长大。我离婚的时候也是,害得你为了阻止离婚而做出那种事,我非常懊悔。

所以,我一直努力要让你今后生活无虞。在新的场所,新的土地,虽然念私立也很花钱,却让你能轻松愉快地度过高中生活,找工作的时候也让你走后门进入这里。

然后,这是什么?这个态度是怎样?我努力的结果是这个?你说过吧?你说你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目标,所以去哪里工作都没差。明明是这样,但你现在在做什么?原来你想做这种事吗?我是母亲,你是女儿,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吧?明明是这样,但这份背叛是什么?你已经十八岁了对吧?不是孩子,已经是大人了。但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明明以为我们有着家人的连结,明明以为我们能像是一家人好好相处……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相信,那就算了。说起来,因为家庭的纠纷而把公司拖下水是一种错误。」

班主任站起来走向影印机,拿起刚才印好的纸,一边确认纸上的内容一边走回来。

美生心面无表情,就这么打直背脊看着班主任。

此时班主任朝着美生心告知。

「狮子原美生心。我要取消你的录取资格。以你想做的方式,以你喜欢的方式,过你喜欢的生活吧。我不会束缚你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束缚你了。你就自由去做吧。」

班主任的泪水落在那张纸上。

美生心就这么挺直背脊,继续看着班主任。不久之后,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接过毕业证书般,慢慢地伸出右手。

我抓住她的手。

这是最坏的结果。美生心之所以协助我,是为了确认这间补习班是否有什么疑点,并不是想要离开这间补习班,也肯定不是想要取消录取资格。

我抓住她的手思考。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但是在我思考的这时候,美生心还是以左手抓住了那张纸。她以双手收下,拿在自己手上,然后闭上眼睛,温柔吐出一口气,露出笑容。

看着这一幕,我确信美生心放弃了。万万没想到我会害她变成这样。而且这意味着今后再也无法得到她的协助。我害怕自己和她的关系到此为止。

「请不要取消录取资格。都是我的错。」我想要大声这么说。

然而在这时候,美生心看着这张纸,扬起嘴角开口了。

「哎,不过,这样或许正好。」

班主任轻轻地「咦?」了一声。我定睛看着美生心。

接着,美生心终于看向我,然后低语。

「因为姿夜学弟,你会杀了我。」

二月十七日 二十一点

此时,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班主任回过神来,擦掉眼中的泪水,朝着门口说「请进」。

年轻女职员开门进入房间,我父亲站在她身后。父亲看向我,面无表情,似乎在生气。父亲一进入房间就走向班主任,然后蹲下。右脚跪地,左脚跪地,一边低头一边开口。

「这次小犬造成您的困扰,真的非常抱──」

「别这样!」

我站起来跑向父亲。

在这之前,父亲的头已经贴地了。清楚看得见秃秃的后脑杓。

我不想看见亲生父亲下跪磕头。我摇晃父亲,但他没停止这个动作。

「类濑先生,请不要这样。」

班主任低头看着父亲说。

「我没有要求你下跪磕头什么的。这样我不就像是加害者了吗?我并不是希望你道歉。」

父亲听完之后稍微抬头看向我。

我也跪了下来,效法父亲低下头,磕头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抱歉我先前闯入补习班,抱歉我将美生心小姐拖下水。抱歉我伤害了您。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道歉了。我经常进行简单又没有诚意的道歉,却很久没有好好地反省并且道歉。

说起来真好笑。明明曾经那么努力摸索怎么做才正确。既然会摸索怎么做才正确,就代表每天都会做错某些事。我明明是一个错误连连的人,却不会对任何人由衷道歉,简直像个笨蛋。琥太郎先生看见的话或许会生气。

我说完之后,父亲再度低头。

我们两人一起向班主任下跪磕头,看起来真的是父子。这是当然的。这个人是我的父亲,我是这个人的儿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父亲好像不是开车,是搭计程车过来的。

他在那之后担心我,走出家门到处找我的时候,收到班主任的联络,就这么没回家直接搭计程车赶来。

所以同样搭计程车回去就好,但是周围找不到计程车,不得已只好决定走路。徒步要一小时。并不是走不到的距离。

走出补习班之后,父亲立刻晃着啤酒肚踏出脚步,所以我也跟着他走。

离开补习班约一公里远的时候,父亲终于转身看我了。

「希望你回来。」

父亲明明刚才做出那么丢脸的行为,却对我笑着这么说。

我思考片刻,打了一个喷嚏。虽然没下雪,不过气温应该很低吧。红色围巾随风飘动。我也吸着鼻水这么说。

「我想回去。」

接着,父亲扬起嘴角笑了。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只能以道歉的方式和别人沟通。」

我觉得这不是站在父亲的立场,而是站在做人的角度说出的话语。他明明必须扮演父亲的角色,这样应该不太好吧?我斜眼看向父亲。

父亲朝我伸出一只手,摸了我的头两次。

「姿夜,你应该讨厌我吧。」

「咦?」

「不用说谎没关系的。」

「没那种事。」

「因为我也没爱你。」

听到这句话,我再度面向前方踏雪前进。

「你奶奶过世的时候,我没有很悲伤。」

行经运动用品店的时候,父亲对我这么说。我看向父亲,随即和他四目相对。

「我啊,很讨厌父母这种角色。非常讨厌。无论这个家庭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打从心底讨厌『父母』这种角色。光是存在就讨厌。觉得购物中心携家带眷的那些人全部消失该有多好,只要看见幸福的家庭就想吐。

『子女必须敬爱父母』的这个常识也令我厌恶。『反正你迟早会知道』这种常用的句子,『子女还有父母就活不下去』这种催泪的题材,我都觉得如果能消失该有多好。

就像是一种嫉妒。应该是因为我原本举目无亲,所以在羡慕吧。

所以在你奶奶决定过来一起住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抗拒。希望她不要来。明明是我好不容易认识你妈妈,以我的能力获得的家庭,她却因为没办法独自生活,就厚脸皮地住进我们家。

不过,我从来没对奶奶说过这种话。因为她是你妈妈的妈妈。我没道理说这种话。没有父母的我不知道这种心情。

每天一边工作一边照护奶奶的我,心里一直在想。这种人消失该有多好。这种家伙去其他地方该有多好。这种亲人快点死掉该有多好……」

父亲一反平常的个性,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我想他应该真的在哭吧。

我面向前方,被强风吹得眨眼,所以没看父亲的表情。

「想着想着,后来奶奶真的死了。

我心想这么一来,一家人终于可以再度从头开始了。再度以父亲的身分努力吧。

可是,这种事并不顺利。家人逐渐离我远去。

夕进每天闷闷不乐,朝美做的不是她原本想做的工作,你妈妈也像是要远离这个家一样开始打工,你也突然说不上补习班,除了打招呼就不再和我们说话……

我想,奶奶的事情让大家肯定都很悲伤吧。除了我以外,大家确实都因为奶奶走了而悲伤。

不,我当然也觉得自己有点悲伤。不过仔细回想就觉得,我是因为大家悲伤奶奶的死而悲伤。

我在这时候终于察觉了。我是怪物。是最差劲的人。我原本以为只要尽到父亲的职责就好。只要尽可能地照顾家人,尽可能地陪伴家人,大家一起平稳生活就好。可是我真的爱着家人吗?是感受到义务才爱着家人吗?

这四年左右的期间,我认为是天谴。因为我没有重视奶奶,我的家庭才会这么一团乱。虽然在体面上,在表面上很平稳,但是在内心深处,我们完全没有相互理解。

我该怎么做?既然没能扮演好父亲的角色,我身为一个人就没有价值了。」

父亲吸着鼻水,一边咳嗽一边对我说。

我觉得他好可怜。有我这种儿子真的好可怜。如果没有我这种儿子,肯定可以更轻松,更幸福地活下去。

然而,肯定是因为他为了我扮演父亲这个角色十七年,我才会喜欢上琥太郎先生吧。因为琥太郎先生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我才喜欢上琥太郎先生。

所以,我庆幸他是我的父亲。我现在强烈地这么觉得。但我一样讨厌他。

「爸,其实我也讨厌你。」

「这样啊。」

「但我觉得你很伟大。因为无论内心怎么想,你也总是很担心我们吧?而且也有确实转变为行动吧?这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而且从今以后,爸爸也一辈子都是爸爸。请你扮演吧。请继续扮演一辈子吧。为了家人。我无法成为我以外的任何人,而且爸爸也只会是爸爸。」

我总觉得腹部深处变得温热。这股热度直达胸口,以一定的节奏发出噗通噗通的跳动声。

「姿夜,我想爱你。」

父亲说完吸了鼻水。

远方开来一辆计程车。

看见这辆车的父亲,一边擦拭眼鼻一边举起手。

二月十七日 二十二点

『琥太郎先生,辛苦了。

你那边今天也过着健康的生活吗?

我这边总觉得每天都很麻烦。一直过着不舒服的每一天。

琥太郎先生,对不起。

我今天新得知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有一位叫做佐村先生的同事,我得到了和他交谈的机会。佐村先生好像是你的炮友。他的体格和我不一样,所以就像是西式或日式这样的区别吧。

琥太郎先生,记得你很少挑食,是什么都吃的人吧。换句话说,你或许想广泛地吃吃看各种不同的食物。我心里稍微冒出这个猜测。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接对我明讲该有多好。

不好意思,离题了。

我得知的事情,是你的父母出车祸丧命的事实。先前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

好见外。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自认经常找你商量我的事。像是学校的考试、家人、朋友、老师,商量过各种事。可是琥太郎先生,你完全不愿意对我说你的事。我明明把自己的弱点展露给你,你却完全不肯对我说出内心的秘密。或许你完全不在意父母的事。已经跨越悲伤,觉得无所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但你向佐村先生说过这个秘密,所以我觉得有点被排挤。我们是朋友,所以任何事都应该告诉彼此吧?

不,我错了吗?先不提我们是朋友,原因在于我是孩子吗?我才十七岁,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以你不愿意告诉我任何事吗?

琥太郎先生,我啊,一直有一种模糊的想法。我想成为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琥太郎先生,如果我不是我,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你总是教导我某些事,而且给予我某些东西。

我想要偶尔依照你的愿望,让你说出想说的话,成为你想要的身体,说你想听的话给你听。

所以在这个愿望无法实现的现在,我深感遗憾。

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家人已经过世,对不起。

还有,你买玻璃笔送我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那天的事情好像被佐村先生发现了。哈哈。我开始害羞了。佐村先生他啊,好像因此误会我们是情侣。不应该在那种地方牵手喔。之后在家里可以尽情亲热,所以当时必须忍耐才行。虽然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但你是大人,所以至少请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性欲吧。

又离题了。

然后佐村先生说,杀你的凶手是我。

不过老实说,我的记忆很模糊。我无法清楚回想起几天前的事。那时候的你的表情、你的话语,我都没有自信清楚记得。总觉得蒙上一层雾,只要试着回想,心脏就像是要破裂。我当然可以回想起片段,不过说到整体,应该说细节,我完全没有自信。

说不定不是无法回想,是不愿回想。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杀你的凶手,是我吗?』

二月十七日 二十二点

逐渐接近家门的时候,爱管闲事的父亲对我这么说。

「放心,虽然你妈妈很容易生气,但是别看她那样,她很温柔喔。会针对一件事发火,却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乖乖听话有礼貌,我想你妈妈也会立刻消气。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就给我一个眼神吧。咳嗽三次就是伸出援手的暗号。你妈妈气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我会帮你,所以先试着以你自己的话语道歉吧。」

父亲回复为一如往常,态度卑微的软弱父亲了。

只是老实说,我没那么害怕。率直反省是正确的做法。一切都是我不对。真要说的话,我是在苦恼这一连串的事件该如何解释。

代替没要采取行动的我,父亲说声「好!」以钥匙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我们回来啰。」

和平常下班回家的时候一样,父亲以听起来愉快的声音说。我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入内。

父亲脱鞋踏上走廊之后,客厅的门立刻开启。因为开得很猛,所以发出「喀锵」的玻璃晃动声。

我吓一跳抬头一看,母亲站在那里。

母亲大步走过来。她走得很快,所以父亲被推开到墙边回避。我心想要被骂了,闭上眼睛。

但是发生了一反预料的事。母亲紧抱我而且愈抱愈用力。大概是追着母亲的身体而来,客厅飘出炸鸡块的香味。

「妈──」

我正要道歉的时候,母亲在我的耳边说。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一直想不开。对不起……」

在我道歉之前,母亲先道歉了。原来我将母亲伤得这么重吗?如此心想的我也紧抱母亲回应。母亲缩水的胸部贴在我的胸膛。

「妈,我才要说对不起。我原本没有那个意思。刚才我一时气头上,不小心说了那些话伤害你……」

我说到一半,母亲开始哭了。我终究也被母亲的骤变吓到。父亲也站在母亲身旁抚摸她的背。

「孩子的妈,怎么了?看,姿夜在道歉喔。好好听他说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母亲流着泪回应「嗯,嗯」放开我。

我和母亲四目相对。我原本想要把脑中想得到的所有道歉话语说给她听。然而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刚才被母亲紧抱到无法呼吸。也不是事到如今还在反抗母亲。是因为看见母亲身后的光景。

走廊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之下清晰可见。我看见自己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我刚才出门的时候肯定有好好关门。家人的房间都没装锁,可以自由开关,但我曾经告知家人,希望他们尽量不要进入我的房间。刚才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然后我看见夕在客厅深处,也看见小朝站在他后面。两人都看着我。我不太注意两人的表情,也可以说没有余力注意两人的表情。因为夕拿在手上的那个东西进入我的视野。

夕小心翼翼地以双手拿着那个东西,抱在胸前。即使我视力没那么好,也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信封。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信封。

然而那是我的东西。我一个人的东西。

我撞开母亲,跑向客厅,然后从夕的手中抢夺那个信封。

事出突然,夕吓了一跳。在我抢夺的瞬间,他的手用力了。

不可以这么做。我将夕撞倒在地。

瞬间,这孩子变得无法呼吸。他应该不愿意无法呼吸吧。好可怜。我是这孩子的哥哥,所以必须温柔对待这孩子才行。这种事我知道。虽然知道,身体却没有这样反应。

夕放松力气,我抓起他的衣领拉他起来,然后再度让他的头撞上地板。虽然我没有那么用力,但夕立刻按住脑袋。我趁机从他手中抢回信封。

遗书。这是我的东西。

此时我回想起班主任的话语。背叛。明明是家人却背叛了。现在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希望这孩子消失。希望这孩子死掉。想杀掉这孩子。如此心想的我抓着夕的衣领,就只是低头看着他。脖子很细。先前霸凌他的孩子,脖子也差不多这么细。

我将遗书放进口袋,就这么想要以另一只手掐住夕的脖子时,我果然和那时候一样被父亲抓住,我的企图失败了。

「姿夜!」

父亲拉开嗓门大喊。

被父亲抓住就逃不掉了。但我在上次同样被抓住的时候学习到方法。我的头猛然向后顶。传来柔软的触感。恐怕是顶到嘴巴或是鼻子那里吧。父亲放松力道,所以我趁机逃向阳台。

我背对阳台的门转过身来。从这里看得见所有人的脸。母亲也来到客厅,以害怕的表情看我。父亲畏缩了,鼻子在流血。小朝代替他扶夕起身,夕在哭泣。

我看向遗书。乍看没看出哪里不一样,但是原本就没有用胶带或是胶水封口,所以不知道内容是否被看过。

我放声大喊。

「你们看过内容了吗!」

我在脑中自认是正常发问。因为琥太郎先生吩咐过『要温柔对待他人』,所以我想尽量以温柔的语气说话。然而力量在体内蠢动,我不由得用力大喊。

在鸦雀无声的状况中,夕一边哭一边用力摇头。

母亲走向我。

「别过来!」

我放声大喊。这次是确实以脑袋理解之后大喊。

母亲随即停止动作,就这么开口询问。

「抱歉,对不起。因为我担心你。什么时候写的?那种东西。回答我啊?」

母亲的怒气随着话语逐渐强烈。

母亲是好人。我明明伤害了母亲,母亲却在担心我。是非常好的人。这样的人向我道歉了。我才应该道歉才行。

「请……原谅我……」

我掩面呢喃。因为泪水夺眶而出很丢脸。

感觉母亲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没听,一直在脑中道歉。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仔细想想,这不是道歉,只是恳求。

母亲接近过来抱紧我。我背着背包,所以母亲应该不好抱紧吧。

看见父亲了。

啊啊,没错。我想起来了。在能够说出来之前,我不可以待在这个家。

我眨眼落泪,看向大家。每个人都挂着担心的表情看着我。甚至包括我刚才想杀掉的夕。或许夕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杀。

紧接着,我撞开母亲,然后转身打开阳台。寒风吹拂,远方看得见月亮。

所以,我暂时看着月亮。

感觉母亲伸手碰到我的肩膀,但我拨开这只手,离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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