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我们到头来究竟走了有多远呢。
我全身无力,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劲,感觉身体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这是一个只有一张床和一些我看不懂的机器的狭小房间。
“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和房间墙壁同色的纯白衣服的女人。
“……啊。”
我没法好好地发出声音。这明明是我自己的身体,却难以被我控制。
我的脑袋有些昏沉。我确实认识她,她是仲田。不过我感觉仲田和我认识的那个她有点不一样。
“你还记得我吗?”
她一边看着手中的仪器一边这么说道。没错,她是医生,穿着白大褂。我有一种意识在慢半拍地跟上来的奇怪感觉,就跟坐上了自己不习惯的交通工具一样。
我微微点头,感觉全身都吱嘎作响了起来。
“我想你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会感觉很困惑。但我相信阵内一定没问题的。”
仲田轻轻地笑了笑。
“还好你在我回老家之前醒了。”
仲田本该继承了医院。如果这里不是老家,那到底是哪里呢。
床头放着一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饰品,那是一对海星形状的耳环。
我回想起了某些遥远的记忆。那时我们想要两人单独逃走,鲁莽地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这是一份模糊得跟一部老电影一样的遥远记忆。
这是一个能看到大海的病房。我在不久后得知了这里是位于东京市中心的一家大学医院。我虽然原本待在某个研究所,但后来又因为病情危急而被转送到了这里。
这里就是我们那天长途跋涉离家出走时去往的东京。
从窗外看到的海景和故乡的非常相似,这使我几乎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差别。
我虽然一点点地恢复了,但右半身一直无法正常活动。尽管后来右手变得勉强能动了,可右脚还是不行。明明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却对它感到很不习惯,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让它好好地动起来。
我也是在过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圭世子……”
来看我的人是妈妈。她比我记忆中的妈妈要瘦很多,看起来很憔悴。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我每次意识到它时都会头痛起来。
妈妈一个劲地看着我哭。据说爸爸去年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
明明不久之前,爸爸还健康地活着。他在我说要结婚时也感到很高兴……对了,我本来是打算带着结婚对象去见他们的……得好好跟后藤谈谈才行……
“没关系,只要你醒过来就好。”
实际情况和我本来熟知的现实世界大不相同。
哪怕只是和妈妈聊一会儿天,我都会感到疲惫并且脑门发热。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感觉特别累,每件事都会花费我很多时间。
“阵内你之前待的研究所现在已经被关闭了。因为有患者家属对其提出了投诉……那里好像是出了不少问题。”
仲田每天都会一点点地对我说明情况。
我一开始还完全不敢相信。她说本来要和我结婚的后藤是根本不存在的人,那种事怎么可能呢。我立刻去找手机,但她又说我并没有那种东西。
我现在拥有的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的记忆,居然是假的。
——真的会有那种事吗。
我曾经工作的公司、存下的积蓄以及建立起的人际关系,居然都是假的。就连我本该活着的爸爸也是如此。
我虽然很震惊,但头脑还是很昏沉,让我连生气都做不到。
过了一阵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了整个情况,也查了下那个叫今泷教授的人。听说他现在以参考证人的身份被拘留了。
他倡导的理念是“人的虚构精神世界应该和其现实世界一样受到尊重”。但就算要说尊重什么的,我现在也已经无法回到那个世界了。妈妈说她因为被告知了我醒来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才会寄希望于那个研究所。
我的这十一年时间到底算是什么呢。这是一段近乎安乐死的、安逸的——虚假的生活。
今泷教授还被揭发曾让健康人也使用辅助大脑进入昏睡状态,因此他被家属起诉了。而今泷教授否认指控,称患者的意识只是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问题。
“我想你的父母应该也因为你无法回来而感到非常痛苦,所以才会觉得哪怕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好吧。”
沉睡已久的我能够毫无大碍地醒来的这件事,几乎算是个奇迹。
据说和我一样曾待在那个研究所的多名受试者都被紧急送入了这家医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至今仍未醒来。
这十一年来的事情,我并非事无巨细地全部记得。就算是我遇到过的人,我也不一定能把他们都一个一个地回想起来。毕竟一点记录都没有。
但那段时间的确存在过,我确实在那个世界生活过。我在那边结识了新的人、和他们变得亲近起来,而且我还学会了该如何工作,一直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然而现在的我却变得一无所有了。
“虽然我想你应该会很难受,但你大概过一阵子就会习惯的。人类是有一定的适应能力的,我也只能希望如此了。”
“你真诚实呢。”
我终于恢复到能够正常说话的程度了。
“毕竟就算说谎也没用嘛。就比如说失明者会发展出独特的的空间感知能力和听力。如果世界变了,那人类也会改变自身来适应世界。”
一直像这样待在房子里,我甚至都变得不太清楚当下的季节了。但我又被说了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很弱,所以还是最好别外出。
仲田花了不少时间和我谈话,以等待我的康复。
“至于阵内你的精神世界……似乎还存在着连那个研究所都没有认可的、现实中的人类介入的情况。”
仲田的解释果然还是很复杂。不过总结起来就是下面这句话。
——虽然我的世界是假的,但存在于那里的悠衣却是真的。
在我的脑子本来就跟不上的时候,这一事实又像一记重锤朝我砸了下来。
“骗人的吧……”
“听说那是北嶌一个人自主进行的研究。”
我一边望着窗外的大海,一边听着仲田说的话。
我从她口中听说到的悠衣,和我认识的她相去甚远。
虽然悠衣确实通过努力学习考上了高中,但她的成绩本来也并不算好。尽管我一直觉得她有天赋,不过还是没想到她会一直读到研究生,并成为一名研究人员。
我只认识那个有着十七岁时的样子的她。
“那么……悠衣呢?”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道,但仲田摇了摇头。
“她正以参考证人的身份被搜寻着。至于那个她一个人进行的自主研究的资料,似乎也全部被她带走了。”
仲田带着歉意地这么说道。
闪烁着微光的海面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可能还需要好多天才能真正适应这个现实,又或许是一辈子。虽然仲田是这么说的,但我也有可能根本适应不了。
我已经无法再见到死去的爸爸了。
可能还有其他人也去世了。不,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人中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
——我现在到底算不算是清醒的呢。
在醒来之后,我之前的记忆就逐渐模糊起来,变得混沌不清。我确实记得自己和时隔十一年后回来的悠衣见面了,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们在最后聊了些什么?我在去了东京之后住在哪里、做了什么工作、见过谁?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总是在看海,我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被海吸引走。东京的海带着一些灰色,并不算特别漂亮。但也许是因为同属太平洋吧,东京的海看起来也很像我故乡的海。
虽然我坚持不懈地进行着康复训练,但右脚终究还是动不了。尽管我试图拄拐走路,不过还是由于不习惯而摔了很多次。
如果悠衣被找到了,那她会受到怎样的处置呢?她会被追究罪责吗?
“悠衣……”
她现在去了哪里呢。她是不是因为在逃,所以不能来找我呢。
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世界真的不是一个梦呢。
我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几乎要迷失在歧途。
——我又能用什么来保证只有悠衣才是真实的呢。
大概并不存在那样的东西。就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保证这里是真正的现实世界一样。
我紧握住了在我醒来时放在枕边的耳环。
我的耳朵上现在并没有打耳洞。我记得自己原本……在刚到东京的时候就用穿耳器亲手打了洞。因为我在决定独自一人在东京闯荡的那时候,第一件想到要做的事就是打耳洞。
——这真的是我的身体吗?
我望向窗外的大海。我十七岁时的事情就像由别人主演的另一部电影一样,作为遥远的回忆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真的是我自己吗。
我和悠衣之前两人一起离家出走到了东京。虽然我本来认为那是一场了不得的大冒险,但我们去的地方其实离这家医院也没多远。即使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家乡,我们的世界到头来也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
悠衣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幕,一直反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是我的初恋。是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无论如何都想帮助的人。那是个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却又那么美丽的人。
我央求仲田帮我打了耳洞。虽然她说其实我身体很虚弱、最好别打,但我还是执意坚持让她帮我打了。
打耳洞时产生的那份痛楚,居然让我感到很怀念。
——这就是我的身体啊。无论是有多强的违和感或者其它感觉,这都是我的身体。
我日复一日地只管在医院里进行康复训练。我没有手机,无法与任何人联系,病房里也没有放那种会对我产生强烈刺激的电视。据说现在今泷教授的研究在社会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但我在医院里的生活却很平静。
当耳洞的状态稳定下来时,我已经二十九岁,季节也来到了夏天。
即便如此,悠衣也依然没有被找到。而且她也没有来找过我。
她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从纯白的病房里望见的大海,今天依旧平静得跟假的一样。除了妈妈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我。我想等到身体好点之后,就去扫扫爸爸的墓。另外我也在惦记着必须向后藤道歉的事,可念头一闪,我才终于想起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据说只有悠衣才是真的。可真的会有那样的事吗?
我感觉头痛了起来。
我反复地回想起了那个夏天的事。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走吗?”
醒来之后,我的视线又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了海那边。我在海边那一带看到了个人影,而且那人影不知为何还闪烁着微光。这让我感到十分忐忑。
我的右脚果然还是动不了。但我现在如果拄着拐杖,就勉强能移动了。我迅速换好衣服,戴上了耳环。
我假装去小卖部,悄悄地溜出了病房。如果去申请外出许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仲田说过“人是会逐渐适应的”。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保证这个世界就真的是现实世界。曾经失去过往昔的世界的我,可能今后也永远无法从那种疑虑中摆脱出来。
我如今依旧头痛,记忆也仍然很混乱。我甚至都不能保证仲田不是我在梦中虚构出来的存在。我本应该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有工作、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然而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二十九岁的人。像这样活着还有意义吗?我一想到这里就焦虑得无法入睡。
但是在戴上耳环之后,我的心情就稍微平静了一些。据说那对海星形状的耳环,是我在醒来时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好刺眼……”
像这样拄着拐杖从高地上的医院走到海滩,费了我不少劲。
阳光很强烈,火辣辣地炙烤着我的皮肤。拄着拐杖在外面移动对我而言很困难,我在沿着通往海边的路上前行的同时,不得不多次停下来休息。因为我的身体本来就容易疲劳,所以在没有铺路的小道上拄拐行走,对我而言格外艰难。
我可以认为那个人影没准是我看错了。又或者是认为对方早就已经离开了。如果要放弃的话,理由有的是。
但我依然在一步步地前进着。
虽然阳光很强烈,不过这里的空气没有故乡那么湿黏。如此真实的阳光,真的会是虚假的吗?
但是这件事我无法判断,于是我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我轻轻拉了拉耳环,感到耳朵上传来一阵疼痛。
今泷教授称他的研究是一个“能让乐园成真”的项目。
——乐园,难道指的就是那个小镇吗。
那个让我和她第一次相见又再次重逢的那个小小的、潮湿的镇子。那个被山和海包围的、随处可见的乡村小镇。
我在花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了海滩。
我在远远看向这边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况,这里与其说是海滩,倒不如说有一半的地方都是岩石,和那个小镇的海滩完全不同。干枯的海藻粘在了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海滨的气息。烧尽的手持烟花的外壳散落了一地,看起来像是有人晚上来这里玩过。
一个撑着阳伞的女人站在那里。她偏棕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起,身高看起来应该和我差不多。她现在已经不再穿制服了。虽然手脚纤细,但她并非十七岁的少女,而是一个成熟女性。
海面泛着白光,刺眼得让我的眼睛感到一阵疼痛。
——不对。我的乐园并不在那里。
“这次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
无论是十一年前还是之前那阵子,我都是因为有悠衣才得以启航出发。我的乐园就是能让我和悠衣一直在一起的地方。
“什么才是现实”的这件事并不重要。我要选择悠衣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犹豫。光芒刺入了我的眼睛。
她朝我回过头来。
“我的幸福就是和悠衣在一起。”
我们终于到达了这里。虽然走了十一年漫长的弯路,但一切的努力终究都汇聚在了此刻。
“悠衣。”
沙子绊住了我的脚,使得我只能踉踉跄跄地迈开步伐。
她在回过头来认出我之后,就跟快要哭出来似的,让脸扭曲了起来。接着她便把手上的阳伞丢开,朝我飞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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