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巨星殒落-章节
从朱漆的仁王门一路延续到观音堂的石板参道,彷佛时光静止,这是护国寺悠久的历史所致,还是因为东京的彻骨之寒?
人们踩着冰冷的石板,往冻僵的手呵气,前往今晚在护国寺桂昌殿举行的第六代小野川万菊的守灵。
在仁王门下了计程车的喜久雄与俊介也是其中之一,快步通过媒体记者刺眼的镁光灯,在骤然失去声响般的石板参道上,合拢大衣领口。
接待处是几名三友的年轻员工,对签完名的两人说声:
「辛苦了。」
领两人前往灵堂。
灵堂里,模拟万朵白菊的祭坛上,挂着年过九旬肌肤仍光泽饱满的万菊遗照,但就歌舞伎权威的丧礼而言实在简朴,因为他生前希望丧礼不要公开。
即使如此,还是公开了,也接受各界吊唁和献花,但之所以采取这样不上不下的中等规模,是因为万菊并非留下遗言死于医院或自宅,而是警方接到通报后,在东京山谷区现存的贫民区廉价旅馆里发现他的遗体。
时间稍微倒转,万菊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距今约三年前,俊介袭名公演的口上。
那个月,万菊勉强撑完京都南座的公演,便因感冒恶化暂时住院,到此为止的事情人尽皆知,但历经三个月的长期疗养,回到家后便不愿与外界联系。三友的窗口猜想他的健康状况多半不理想,也不去打扰,后来才发现,他辞退了几个跟班,连身边的人都不让靠近,更遑论外界。
周遭的人都尽力帮忙,好比俊介就接收了其中一个被辞退的跟班,但最后还是联络不上万菊本人,连人是否在东京番町的公寓都不知道,接着便听说他独居的高级公寓有垃圾问题,据称万菊家传出恶臭,管理员上门查看,发现连澡都不洗的万菊竟生活在垃圾堆里。
三友深怕传出丑闻,立刻请来专门的业者,不由分说便将整个室内清理干净,到此为止都还好,接着,怀疑万菊失智的三友又强制带他到医院,不料他竟丢下房子财产,孑然一身地跑了。
所幸,检查的结果并没有失智,以九十岁而言,身体也极为健康。如此一来,万菊便是依自己的意愿离开,不能报警协寻,只能空自着急,唯有日子不停流逝。
万菊宛如熟睡般的遗体,在一家名为中松屋的廉价旅馆被发现,既然位于贫民窟,自然不是万菊以前去地方公演时住的那种一进房便有贴身管家端出煎茶的高级旅馆,而是与邻室只有一扇拉门之隔、一晚不到两千圆的房间。顺带一提,这里的收费是以生活保护制度请领的住宅辅助上限来设定的。那么,为何名利双收的万菊在华丽灿烂的歌舞伎演员人生的最后,会在如此不入流的旅馆中度过?人人都想知道原因,但他本人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便离世,只能留给后人猜想了。
即使如此,在万菊有生之年的最后几个月曾与他来往的人们说:
「他以前是在戏班子里当女形的吧。好像有点存款,偶尔会请我们喝酒呢。一起喝开了,就会变成一个活泼的老先生,或说老太太,很开心啊。」
「他呀,以前银座不是流行过变装酒吧吗?我听说当时就常有明星艺人会去。那个婆婆,一喝醉就换上和服,在房里跳舞给我们看。虽然脚步歪歪扭扭的跳得很差劲,不过大概是会想起从前吧,我看她都跳得很开心。」
「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那位菊桑病倒了,我就请附近酒行做了蛋蜜酒送去。结果菊桑好高兴啊。我们闲聊了一会儿,那时,不知是聊到什么,他说『这里真好』,我笑说『这种又小又脏的旅馆有什么好?』,他说『就是又小又脏才好呀……这里没有任何称得上美的东西,让人很安心。总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好像终于有人跟我说,不用再撑了』。」
平常,像是要目送打零工的同宿房客一般,万菊一早就来到洗脸台,那天却直到中午都不见人影,旅馆老板担心他会不会又感冒病倒了,打开房门一看,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
前一晚,大概又跳舞给大家助兴了吧,他脸上涂着白粉,也上了口红,因为房间采光不佳,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据说看起来宛如一个妙龄美女睡在那里。
「菊桑、菊桑!」
无论老板怎么叫,万菊都没有醒来,心慌的老板去碰他的身体时,已经像石头一样冰冷了。
以妖艳绝伦的演技主宰战前到战后歌舞伎界的一代女形——第六代小野川万菊之死,国内外都大幅报导。只是,悼念他的报导中没有出现贫民窟廉价旅馆这些字眼,而是刊登着他在好友及一门弟子的围绕中,于自家公寓以九十三岁高龄福寿全归。
「啊,榛泽你也太不当心了,罪人竟不加捆绑,而且,看她的样子,也不见拷问疲惫之色……」
「停。」
这里是演员穿着浴衣排练的歌舞伎座大厅,饰演岩永左卫门的演员才开始说台词,便被饰演主角阿古屋的喜久雄啧舌般打断。
「以为排练就可以不认真,你这样要我怎么演。」
听喜久雄这样抱怨,演岩永的演员也慌了。
「对不起,我没有不认真……」
「那你正式上台也这样演吗?」
「不是……」
「全场只有岩永是人形振,这是有原因的。当我这边正在接受非生即死的拷问,旁边的你以人形振点出趣味,整出戏才会出色不是吗?像你刚才那样演,一点意思都没有。」
练习场上因喜久雄的叱责而气氛紧绷,真正是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好了好了,喜久,距离上演还有时间,不必今天就要求到位吧。」
必须有人来打破这恶劣的气氛才能继续练习,只能由饰演重忠的最年长的伊藤京之助出马了。
总不能不给前辈京之助面子,喜久雄虽不情愿,也只能让步继续练习。受不了这沉重气氛的三友社员,一副想到有事要办的样子离开了练习场,几个人自然而然聚在走廊的菸灰缸旁。
「第三代心情很差唉。」
「从万菊先生守灵的前一晚一直到丧礼,一整夜不眠不休守在灵柩前上香,一定是睡眠不足火气大。」
「是啦,是睡眠不足没错,可是他最近对练习要求超级严格。」
「那就是所谓资优生的不幸。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都不会?看到谁都要嫌弃一番。」
三友社员的窃窃私语随着香菸的烟飘上歌舞伎座高高的天花板。稍远的大厅里,响起饰演阿古屋的喜久雄的台词。
「男人……小女子久闻大人了悟四相,明心见性,又何必装模作样多说这般无谓之辞,连四相五相衣上薰香都说到,今日闻言,反令小女子无言。」
带着鼻音的声色如弦,台词抑扬顿挫如弓。如此悦耳的世界,若刚才岩永那般摇摇欲坠又断断续续的三流演技插进来,的确就毁了。话虽如此,并非人人都有喜久雄的演技,这么一来,只能叫喜久雄降低水准,否则难以在同一个舞台上塑造出一个世界,所以任谁都看得出喜久雄的烦躁。
话说,这天排练完,喜久雄正在休息室换衣服。
「绫乃小姐打来的。」
蝶吉将无线电话递过来,喜久雄纳闷着会是什么事,接过电话一听:
「爸爸,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晚上的话,今天、明天都可以,怎么了?」
「想跟你介绍一个人。」
「咦?」
喜久雄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因为太过突然,除了「咦?」之外说不出别的。
绫乃进入老牌出版社后负责外国文学,偶尔喜久雄会以铁板烧或寿司这些大餐约她出来。
「每天忙东忙西的,都是吃便利商店的便当。」
虽然会这样抱怨,但显然乐在其中,谈起负责谁谁谁的翻译书、访问了英国哪位作家等等,满脸充实样。
约好了后天晚上和那位要介绍的人三人一起吃饭后,喜久雄挂上电话,但等不及到后天,忍不住打了电话给春江。
运气不错,春江在家,问她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种事,就算知道也不该由我来说呀。反正后天你就会见到本人了。」
得到的回答无情却合理,于是喜久雄等了两晚,当日结束练习便前往绫乃指定的日本桥某家寿喜烧。
一进店门,首先惊讶的是,在包厢前脱鞋处并排的,是一双女用包鞋和男用雪駄而非皮鞋,而且尺寸非常大。
「啊,来了。」
绫乃感觉到动静而打开拉门,她身后一个背向门口的巨物缓缓移动。那瞬间,日本传统发蜡的味道扑鼻而来。
「先进来再说吧。我给你们介绍……啊,小健不用站起来,这里太小了。」
绫乃为两位男士主持局面。
在那个缩起巨大身躯、一再行礼的力士面前,喜久雄先安顿好。
「这位是大关大雷关。爸爸,你认得吧?」
绫乃说道。
「认得啊,我可是他的相扑迷。」
喜久雄想也不想便这么回答,忽然又警觉当下的情状,硬是皱起眉头。
「他本名是渡边健介。我们现在在一起。」
绫乃这样说明,而旁边的大雷本人则是一味惶恐:
「不好意思。」
「然后,这是我爸爸,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本名是立花喜久雄。」
说到这里,绫乃突然笑出来。
「这样介绍好奇怪喔,本名、艺名、四股名※的。」
注:相扑力士的名号。
不顾身旁两位拘谨的男人,自个儿开心得很。
接下来喜久雄才知道,原来绫乃就是在三年前,喜久雄邀请荒风之子在浅草吃烧肉那次认识大雷关的。听她这么一提,喜久雄也记起大雷便是荒风之子带来的同门师兄弟之一,当时自己还曾称赞他的起身很美。
谈着那次认识的经过,寿喜烧也吃了,酒也喝了,喜久雄和大雷关之间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不久喜久雄也开始觉得举手投足与荒风有相似之处的大雷关很顺眼,但最重要的是,在他身旁的绫乃彷佛回到小时候调皮得让大人应付不来却开朗闪亮的模样,于是不知不觉中便认可了这两个年轻人的交往。
但是,在加点的肉也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情况又为之一变:
「爸爸,其实呢,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绫乃突如其来地宣布。这时大雷关也离开坐垫,缩起庞大的身躯,但事情实在太突然,喜久雄只一心慌张。
「我打算生下来。」
「生下来?你……你工作呢?」
「我会辞掉。」
「辞掉?你……说得容易。」
「我们两个一起想过了,我要让他当上横纲。」
「横纲?你……」
向当事人求救也不是办法,但喜久雄还是不自觉地朝大雷关本人看去。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是一味地道歉。
「所以,今天请爸爸来,是有事要拜托爸爸。相扑界和歌舞伎界一样,规矩很多。所以,婚宴的时候就好,能不能请爸爸以父亲的身份站在我身边?我想以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女儿这个身份出嫁。」
当晚,喜久雄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不等在客厅茶几写谢函的彰子开口就说起这整件事,默默听完的彰子只说了一句:
「你要当爷爷了。」
虽然听到这句话才领悟也太后知后觉,但喜久雄确实是听了才明白,原来如此,自己这么坐立难安原来是这个缘故。
「爷爷……」
好不容易挤出的却是这个词。
「不是吗?」
彰子笑他。
「我才四十六岁唉。」
喜久雄排斥道。
「当初你比别人早熟,当然也比别人早当爷爷呀。」
彰子这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够呛的了。
喜久雄不怎么想要后继之人,岳父千五郎就算有了孙子,也不会非要孙子当演员,因此在家里从不会提起这个话题。但彰子身为吾妻千五郎的女儿、花井半二郎的妻子,这方面的压力非同小可,也不是没有赞助人催她「赶快生儿子」。
「你当父亲的,一定要风风光光地送绫乃出门。」
耳边忽然听到彰子这么说。
「嗯。」
喜久雄应着点点头,但这么一来,站在自己身边的会是市驹,便问: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婚宴什么的……」
「一直以来,绫乃都没有爸爸在身边。现在是她第一次来拜托你不是吗?男方又是规矩很多的相扑界,我们千万不能让绫乃丢脸。」
那个月,《阿古屋》在这件事之后很快便上档演出,万众期待中,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终于要挑战女形的超难角色阿古屋,自首演当天起便连日客满。
女形以亮相定生死。一般常说,成败就看亮相的那瞬间是否能抓住观众的心,《阿古屋》中的女形亮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被六名捕快前后押着,却反而是她压倒他们一般,身穿华丽绚烂的刺绣外袍,系着立体孔雀腰带,以游女中身份最高的「倾城」出现在花道上。喜久雄一现身,观众便已感受到女子不惜博命也要守护心爱男人的如虹气势。
同台的是如今无论演什么都完美契合的伊藤京之助。一旁支援的年轻演员多亏了喜久雄严厉的指导,在舞台上也绷紧了神经,更精彩的是,阿古屋受到拷问而被迫演奏琴、三味线、胡弓,喜久雄的演奏不但出色,音色中还展现出内心的动摇、恐惧与坚毅,观众为之倾倒,只能不断赞叹:不愧是万菊死后,与花井白虎一同肩负起现代立女形的演员,演技了得!
观众反应极佳,剧评也是近年难得的好评,到了公演第十三天时,喜久雄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虽然晚了许多天,但自己女儿即将与天下大关结婚的喜悦这时才阵阵上涌,便放松了心情连日连夜酣然畅饮。他本来酒量就不错,喜庆的酒喝起来又格外痛快,这阵子喝遍银座、新桥、六本木,也趁势到处花心,往好处说,他身为演员、男人、父亲,正处于春秋鼎盛的巅峰时期,但换个角度:
「他那样呀,就是一个男人年纪轻轻就要当爷爷的焦躁啦!」
与喜久雄相识大半辈子的艺者姊儿们,对这样的喜久雄疼爱有加。
另一方面,那阵子以《女蜘》大获成功的俊介身边也热闹起来,因为竟然有人前来提议将《女蜘》拍成古装连续剧。
俊介过去对电视、电影的企划都不太感兴趣,但三友的竹野难得动心,要他先看看剧本再说,俊介一看,剧情与歌舞伎的《女蜘》大相迳庭,女蜘本来是反派的妖怪,在电视版里却变成懂得妖术的正义的一方,而他们想请俊介饰演的,便是在每集剧中高潮时会变化为女蜘的重要配角。虽然不是女形,但变身为女蜘是崭新的创意,请来写剧本的,是前一季写了动感青春喜剧、主题曲红到变成社会现象的剧作家,制作上十分用心。平时俊介与喜久雄很少找对方讨论工作,唯有这次俊介感到不安,打电话给喜久雄。
「歌舞伎和电视剧,最大的不同应该是时间的安排吧?」
喜久雄的回应既没表示赞成也没表示反对,最后俊介决定依靠直觉,答应了这个邀约。
答应后,真的就如喜久雄所说一般,他是第一次演电视连续剧,剧组却已经有严谨的规划,俊介依约前去认识剧组演员、对台词等,不知不觉第一集便开拍了。顺带一提,虽是古装剧,剧中说的却是现代的白话,加上口沫横飞的争论是这个剧作家的特色,俊介一开始不习惯,吃了很多NG,但中途导演觉得用这些NG镜头反而有趣,便成了一出既像正式上场又像排演、既像背台词又像即兴发挥的奇妙连续剧。
这样的古装剧前所未见,第一集收视率并不好,但是「有一出古装剧很特别」的消息传开来,第二集收视率便上升到二位数,之后渐入佳境。当孩子间开始流行学剧中俊介从手心射出白丝时,好评一飞冲天,饰演协助俊介的四天王在剧中组成的摇滚乐团演唱的〈女蜘摇滚〉这首歌还推出CD,直接以剧中角色的江户市民模样上歌唱节目,红到连年底的红白大赛都来邀约。
这些小小的漩涡渐渐扩展成一个大漩涡。过程中俊介并未注意到这股气势,但依约拍完十一集时,走在街上,便到处有人来请他合照、握手、签名,处处邀约不断,成了当红人物。
有了这番回响,电视台当然立刻来谈续集,俊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但因为电视剧大红,歌舞伎《女蜘》也决定再度上演,这回从新桥演舞场开演,除了主要都市也走遍地方表演厅,成了所谓「只要打出这招牌,到哪里都不怕没观众」的摇钱树。
而俊介要趁这次巡演的空档到京都的摄影棚拍摄连续剧续集,也难怪身体开始吃不消。
事情发生在九州熊本的一个文化厅公演时。
演出已接近尾声,就在照例变为女蜘的俊介手心射出白丝大战四天王时,本应是遭到四天王追杀的女蜘一度逃到花道中段,在此开始反击的场面。但俊介从舞台上朝花道疾奔时,脚却像是绊到了什么,沉重的假发与舞台装让他失去平衡,竟然直接栽进观众席。
所幸,跌落之处坐的是两名体格不错的男性,观众没有受伤,但这起罕见的跌落意外使客满的表演厅惊呼连连,竟然让观众看到惊慌的四天王跳下舞台拉起女蜘的不堪场面。还好之后戏又重回正轨,但俊介的右脚痛得像骨折,他硬咬着牙、流着冷汗强撑,然而武打和见得终究做得不如平常俐落。
四天王不可能没有察觉,举止间护着俊介,因此动作紊乱,与伴奏不合拍,任谁都看得出是草草落幕。
幕一落下,所有演员不用说,弟子半佑等人立即上前,当场瘫软倒下的俊介一步也动不了。
「师父,扭伤了?还是骨折了?」
面对惊慌的弟子们:
「不好意思,我站不起来。麻烦抬担架过来。」
俊介咬紧嘴唇说道。
被担架送进休息室,由他人扒也似的脱掉舞台装一看,疼痛的右脚不像骨折也不像扭伤,只是血色极差,但这脚血色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忙乱中,俊介上了惊慌的场地负责人早已叫来的救护车前往市内的医院,只要躺下便不会剧痛。
「帮我叫他们把休息室收拾好。」
俊介还在担架上对下一场巡演做出指示。
抵达气派的医院,为他诊察的是个年轻得像大学刚毕业的医师,诊察后,俊介坐在轮椅上,与这位年轻医师面对面。
「虽然很难启齿,但您的病情很严重,右脚前端已经坏死了。」
一时之间,俊介将坏死两个字听成绘师※,做了拿笔画画的动作,却见年轻医师表情严肃,淡淡说明坏死是什么状态、若不处理会如何、为避免这样的结果应采取什么治疗,不,是只能采取什么治疗。
注:日文的「坏死」和「绘师」都念作eshi(えし)。
「请问,医生。」
俊介忍不住插嘴道。
「在这之前,请问这是怎么造成的?」
医师刚说的都是今后该如何,但是对俊介而言,不要说今后了,他「现在」都无法站着。
简单地说,坏死就是身体的部分组织或细胞因意外或疾病死亡,原因可能是细菌或病毒感染、毒品、药物副作用、神经性障碍等,其中腿部的坏死与糖尿病等慢性病相关,一般而言糖尿病患者较容易发生。
加上下肢病变容易恶化,每年有一万多人因坏死或坏疽而不得不截肢,这个数字还只是股关节以下截肢的人数,不包含切除手指者。
静静听完年轻医师的说明,俊介脑中只有三件事:毒品、父亲也曾罹患糖尿病,以及最后一件事——要早点回去东京,请资深医师诊治。
春江如此狼狈的声音,喜久雄从没听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喜久雄接起打到休息室的电话时,正在日间演出的休息时间吃着外送的香葱鸭肉荞麦面。
「对不起,能谈一谈吗?」
春江的声音在颤抖,喜久雄首先想到的是绫乃出了什么事。
「刚才……我家那口子做完检查,说右脚坏死。我也不太懂,就说右脚要截肢,医生说……」
喜久雄已经听说俊介在巡演中跌落花道的事,以为是当时造成的伤,不禁反问:
「截肢?不是骨折吗?」
从这边开始,春江的话更加混乱,喜久雄于是说:
「总之……我过去一趟。下一幕演完,到晚间演出前有两个钟头的空档。」
距离下一幕虽然还有一小时左右,而且医院就在筑地,从歌舞伎座搭车过去不用五分钟,但总不能顶着一张涂着白粉的脸过去。
那天,如实将戏演完的喜久雄,于两小时后抵达筑地的医院。
一到病房,不巧春江不在,见俊介躺在床上,便走过去问:
「怎么了?」
「啊,喜久,你特地来看我吗?对了,绫乃的事我听说了,她将来就是相扑组织的师娘了啊,我看她很合适。」
迎来的却是不相关的话题。
「先别管绫乃了,你的脚……」
说到这里实在很难接下去,只见俊介一把掀起盖在腿上的被子:
「医生说膝盖以下要截肢。」
那条据说已经坏死的腿就摊在面前。
「听说,到我这个程度,应该会变成更恶心的绿色才对,但我好像有点特别,不知道是本来皮肤就很厚,还是因为腿长期涂白粉的关系,颜色比较浅……呐,你看,就跟扭伤差不多吧?所以我一直没去理会它。」
喜久雄说不出话来,这时春江匆匆赶到:
「啊,太好了,你来了。喜久,你说,怎么办?是不是去别家医院比较好?还是去美国什么的,他们应该有最先进的治疗方法吧,对不对?」
简直把喜久雄当成这一门的专科医师苦苦追问。
「冷静点。刚才医生不也说了吗?除了截肢没别的方法。」
「可是……截肢就是要把脚切掉耶!」
「这我知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小小的病房里满是俊介不搭调的笑声。
「问你啊,喜久,有没有什么独脚可以演的角色?」
这时俊介的这句话,突然让喜久雄第一次从皮肤感受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不……不行、不行,怎么可以把脚切掉,不行……」
面对喜久雄脱口而出的大阪腔:
「什么行不行的,医生都说没别的方法了,不行也得行啊。」
俊介以标准语开起玩笑。
「总之,大家先一起想想,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喜久雄着急地说。
「就说这是唯一的方法了。医生说已经这么严重,最好赶快动手术,否则连膝盖也保不住。」
俊介本人反而是在场最坚强的,但话都说到「唯一的方法」了,无言的三人耳中听到的,是要送晚餐的通知,闻到略带金属餐盘味的饭菜味。
「呐,喜久,有件事要拜托你。」
沉默的三人中,首先开口的是俊介。
「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认了。动完手术,据医生说,只要装上义肢好好复健,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所以我一定要重回舞台。只是,应该需要一点时间……」
「你是担心一丰吧?」
不等俊介说完,喜久雄便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一丰的。」
「那我就放心了。」
「凡是我能做的,都交给我。但是,俊宝,你一定要回来。」
俊介对喜久雄这两句话静静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笑容。
「反正复出记我也不是第一次演。」
曾经一度上演复出记的俊介,想必深知往后将面对多少艰辛。即使如此,他仍坚持要再度复出。
俊介很快就接受右脚的截肢手术。手术很成功。但麻醉退了之后,截断的部分仍感到宛如被扭掉般的剧痛,即使持续从背上施打麻醉,仍无法改善脚踝被压碎般的疼痛感。这种已经截肢的部位的疼痛称为幻肢痛,复健科医师给的建议只有:
「请接受现实。虽然需要半年或一年的时间,但疼痛一定会消失。」
休息室的屏风后面传来热闹的笑声,声音来自一丰和前来休息室探望的玩伴,听着虽然不至于令人不快,他们也知道屏风后面的喜久雄正在为上台准备,因此只要声音一大,一丰便会提醒大家要克制,但正往脖子上涂白粉的喜久雄不可能不分心。
喜久雄是歌舞伎演员,知道来休息室探望的支持者有多重要,在某种意义上,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直接左右演员的知名度和票房,自然是人数越多、关系越紧密越好。但一丰与玩伴完全没有演员与支持者之间的界线,或者说,紧张感。
这些玩伴的心态更像是,无论一丰在舞台上表现得如何,我们都会站在他这边。这么一来,这些支持者等于是在扼杀演员。
玩伴们终于离开时,屏风后传来:
「叔叔,不好意思,刚才那么吵。」
一丰立刻道歉,喜久雄因此错失了责骂的机会。
「对了,听说这次你要在浅草公会堂演《娘道成寺》。」
喜久雄一这么说,一丰随着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出现:
「爸爸要我好好向叔叔请教。」
「我当然有很多可以教你……倒是你爸,情况怎么样?」
「边惨叫边复健。」
「义肢用得如何?」
「想要自在行动就站不稳,想要站稳就动不了,很难拿捏……」
「有专人在陪他复健吧?」
「有。」
说老实是很老实,问什么就只回答什么。这是喜久雄代替一丰的父亲让他共用一间休息室后,对一丰最直接的感想。
「你今年二十岁吧?」
「是。」
「我和你爸爸正好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一起跳过《娘道成寺》。」
何止是跳过,正因当时跟着上一代半二郎一同进行的克难地方巡演被剧评家藤川看到,才有今天的喜久雄和俊介。他们两人能有今天的成就都要感谢这出戏。
喜久雄之所以这么说,是以为一丰多少知道这段过去,没想到他却说:
「哦,原来叔叔和爸爸一起跳过《娘道成寺》啊。」
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
观众零星的地方剧场里,尽管面对的是浑不在意边看戏边吃便当的人、喂孩子母奶的母亲,但当时在那里起舞的两人情志之高昂,如今回想起来仍为之兴奋。正要说这段往事时:
「对了,叔叔,爸爸说他也要出席绫乃姊姊的婚宴,好像是先以此为目标在复健。」
「绫乃说要趁肚子还不明显时举办,所以把时间提前了。」
「邀请的来宾和婚宴会场好像都很盛大呢!」
一丰说的没错,大雷关去年宣布与绫乃订婚后,表现得可圈可点,虽然与优胜失之交臂,但每次都晋级到最后的决赛,若赢了就不用说,即使没有赢,只要下一次比赛也有精彩的表现,婚宴很有可能变成结婚与晋升横纲双喜临门。
媒人,请来的是曾任外务大臣的前众议院议员,不只相扑界、歌舞伎界,还有演艺界、体育界、财政界,光是宾客名单,豪华程度便是近年罕见,而俐落地安排好这些的正是准新娘绫乃,她俨然已经是相扑组织的能干师娘了。
其实,喜久雄对这大阵仗的婚宴有点退缩,因为他认识的绫乃绝非好大喜功之人,所以这次婚宴显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大关大雷的体面而办的。
某天,绫乃来休息室讨论婚礼。
「照你们想要的方式举办就好。」
喜久雄如此表示,然而:
「如果真能那样,我早就拿那些钱去旅行了,剩下的存起来,才不会办什么婚礼呢。」
看着一脸「别傻了」这般回答道的绫乃,喜久雄顿时明白,这孩子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丈夫和即将出世的孩子而活了,因而自然希望女儿在一生一世的重大舞台上能比任何人都耀眼。尽管不曾是个好爸爸,会这么想也是出自一片慈父心肠吧。
话说,这场婚宴在各方的努力之下,豪华中不失温馨,可说尽善尽美。原本担心新娘绫乃并非婚生子的事情成为焦点,多亏首先在婚宴上致辞的弁天将自己年轻时淡淡的初恋当成趣事来说,并顺势套用到喜久雄与市驹身上,改变了会场略嫌拘谨的气氛。
而最令在场宾客感动的,是听着师父的贺辞泪流满面的大雷关,看他那个样子,喜久雄也相信绫乃婚后一定会幸福。
事实上,这场婚宴还有另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俊介一如他自己的宣言,在手术后首次穿着义肢公开露面。真不知他经历了多么艰苦的复健,只见他没有辅具支撑,没有春江相扶,稳稳地以双腿行走,喜久雄以降的歌舞伎人士应该都对他的复出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谓喜事连连,在这场令人感动的婚宴数个月后,预产期即将来临的某一天,绫乃因觉得肚子胀胀的,为安心起见去医院检查,在一片担心中生下了超过三千克的健康女婴。
不但如此,如果这世上有神,那么一定是位慷慨大方的神,因为竟然就在这一天,大雷关晋升横纲一事拍板定案。
长孙诞生加上女婿晋升横纲,在休息室里同时收到这两则喜讯,喜久雄忘我地冲出去,跑到最近早晚都去许愿的歌舞伎稻荷,理好凌乱的浴衣前襟,恭敬行礼:
「谢谢神明保佑,孙子平安出生了。谢谢神明保佑,女婿晋升为横纲了。」
当天下了戏,喜久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只见绫乃在病床上抱着还像小猴子似的女儿,一身纹付和服、结束记者会后匆匆赶来的大雷关,以及比谁都松了一口气的市驹。
「喏,外公来了喔。」
被市驹这样迎接的喜久雄,点着头不知为何脚却踏不出去,这时是大雷关从绫乃怀中抱起孩子,将这个沉睡的孙女如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般交给喜久雄。
怀里的孙女好小好小,看着那张对世上一切真心信赖的睡脸,回过神来时,喜久雄已热泪盈眶。
「外公在哭呢。喜重,外公好奇怪喔。」
市驹这样大叹。
「喜重?」
喜久雄问,回答他的是绫乃:
「喜事重重,所以命名为『喜重』。这个名字很棒吧!」
喜久雄再次深深凝望孙女。
洗练的黑墙,冒头的松枝
婀娜的身姿,新沐的发丝
阿富啊阿富,本应是芳魂
这首轻快的曲子随着春日八郎的歌声,在昭和二○年代尾声红遍大街小巷。其实这是诞生于著名歌舞伎戏码《与话情浮名横栉》的流行歌曲,时代为江户时代,日用杂货批发商的少东与三郎是个心地善良的美男子,他与流氓的情妇阿富相爱,东窗事发后引来刀光血影。原以为跳海丧生的阿富到了另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情妇,与沦落为敲诈勒索的前少东刀疤与三重逢。
这出帅气又迷人的戏码中,这个月要饰演阿富的正是一年后重回舞台的俊介,尽管这出戏没有舞蹈或武打,不会对还无法操纵自如的义肢造成负担,但重头戏却是要面对火盆展现女人味。正因为没有大动作大场面,俊介反而担心观众可能会特别注意自己无血无肉的义肢。
即使如此,首演当天一开幕,由衷期待花井白虎复出的观众仍使剧场座无虚席,主角俊介也全心投入这次的复出演出,虽然多少有些生硬的地方,仍成功演活了活色生香的阿富,观众席欢声雷动,又因曾主演电视剧成为电视明星,这次的复出也被各方称颂为「奇迹复出」、「义肢名演」。
与这场复出演出同一个月,喜久雄照例举办了从年轻时便一直举办的舞踊会,并利用休演日特地从京都来东京看俊介演出。他是从花道的鸟屋小窗看的,确实一如好评,观众毫不保留地为俊介饰演的阿富鼓掌。
剧终,到休息室探班,或许是口碑评论不错而有了自信:
「如何?」
过去不曾询问喜久雄意见的俊介问起了感想。
「如果做什么都要遮脚,就不用想能多动人了。」
这时满口称赞毫无意义。俊介脸色顿时变了。
「看起来还是像在遮吗?」
「不要硬遮,大方伸出去就是了,反而更撩人。」
「你是说与三郎捡手巾的那时吧?」
看他立刻指出是哪一处,可见他自己也觉得不自然。
「像这样可以吗?」
一身浴衣的俊介在坐垫上歪着身子,微微伸出腿。说是腿,但他已经卸下义肢,肌肉紧绷的膝盖在浴衣底下隐约可见。
「等一下……我把义肢装上再试试。」
俊介装义肢时,喜久雄的视线不经意飘向镜台,只见架上有个标示着止痛的药袋,看来才刚吃下的胶囊空壳就扔在旁边。
「这样过来……再这样,对吧。坐下的时候因为有火盆所以很轻松,不过,先这样坐着,对吧。然后,就是这里,就像喜久说的,想好好坐下却会有个空档。可是,我知道了,这时候,像这样,把脚轻轻伸出去就行了,这样的确比较撩人。」
不是要表演给任何人看,俊介在全身镜前一再重复练习同样的动作。这时,镜里忽然抬起视线的俊介说:
「喜久,像这种坐着的场景很多的戏倒还好,但我大概不能再跳舞了。」
「你才复健一年就能这样活动了不是吗?不管是《道成寺》还是《藤娘》,肯定很快又能跳了。」
「是吗?」
看他莫名感伤,喜久雄为了改变气氛:
「哦,俊宝也在用吗?」
笑着拿起镜台上的染发剂。
手机响起,睡在一旁的彰子窸窸窣窣地起床,喜久雄不自觉地眼睁一线看着。刚才应该已经睡着了,却在电话响起的前一刻醒来,实在奇怪。
「是春江姊打来的……」
大概是看到手机上的显示,彰子以不全然清醒的声音说。
喜久雄蓦地里闪现不祥的预感,不禁翻了身。
「喂……不会,没关系……好……好。他在。咦?好。」
耳中听见彰子这么说。
「你起来一下。春江姊打来的,说俊介哥哥在家里闹。」
「咦?」
喜久雄掀开被子,从彰子手中抢过手机。
「喂。」
「喜久?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怎么了?」
「阿俊他情绪有点激动。」
「为什么?」
「嗯……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子就好?」
春江说得不清不楚,但他从没接过春江如此急迫的电话。
喜久雄挂上电话,脱掉浴衣。
「我过去一趟。」
换衣服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对自己在舞台上无法随心所欲活动而烦躁的俊介。
「就跟你说别急,一定可以的。」
在心里这样低声相劝的喜久雄坐进计程车,而在这位特别注重安全的司机慢吞吞地行驶中,在目的地等候他的,却超乎他的预期。
喜久雄一到,俊介家里的年轻弟子出来开门时脸色铁青。看样子俊介是在厨房闹,走廊上破杯碎盘散乱一地。
「俊宝!」
喜久雄喊了一声,顾不得脱鞋便直接进屋,春江立刻打开拉门探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
往里面一看,肩头起伏着喘气的俊介蹲在那里,显然刚刚还在闹。
「俊宝,怎么了?」
喜久雄从身后问,俊介大概不满春江偷偷向喜久雄求救,一声也不应。
「一丰和师娘呢?」
喜久雄转而问春江,回说一丰跟大学社团去旅行不在家,幸子则被请到二楼回避。
「我说,俊宝,到底是怎么了?」
喜久雄再次开口,一直强撑着的春江在他面前颓然坐下。
「今天是回医院复诊的日子。因为每天都有演出,每次都要特别请医生晚上看诊。」
声音明明疲惫至极,双手却下意识地将散落在榻榻米上的茶叶扫在一起。
「然后,说左腿也要截肢……医生说,左腿也坏死了,要截肢。」
那瞬间,走廊深处传来的呜咽声,恐怕是来自悄悄窥视的幸子。喜久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俊介一动也不动的背影,听着幸子的呜咽。
当俊介决心接受右腿截肢时,查过《家庭医学》之类书籍的彰子便告诉喜久雄,洗肾患者若截肢,五年后的生存率不到二成。俊介虽有糖尿病的家族病史,但没有洗肾,所以喜久雄一直很乐观。
这时喜久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望着俊介的背影。春江双手掬起榻榻米上的茶叶,简直像在捧骨灰一般,捧去厨房。
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之后,俊介的背影显得好遥远,喜久雄更加想不出该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春江要年轻弟子收拾走廊的声音。
「我来用吸尘器吸吧?」弟子问。
「不先把碎玻璃和盘子捡起来要怎么吸?」
春江回答的声音很不耐烦,也像是在哭。
「我先用扫把扫,你去拿旧报纸把碎片包起来,小心别割到手。」
连幸子也说话了。
喜久雄关上身后的拉门,不让俊介听到打扫的事,但门一关,更像是把话给关住了。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先开口的是俊介。但是,他的声音太小,喜久雄听不清楚。
「什么?」
喜久雄问了一声,这次听见了。
「喜久,我不行了……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这回事。
喜久雄很想这样对他说,然而,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即将失去两条腿的歌舞伎演员。
这时心头浮现的,不知为何,竟是自己牵着几乎全盲的上一代白虎的手,带他从休息室走上舞台的那段日子。于是喜久雄明白了:啊,原来如此,那是师父要自己代替俊介,看到什么叫作身为演员的骨气。
「俊宝,师父他一直在舞台上站到最后一刻。」
最后只对俊介说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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