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伽罗枕-章节
窗外是沐浴在夏日艳阳下的隅田川,没有风,只听见下方首都高速公路向岛线传来的噪音。
以手巾擦拭着不断自发间滴下的汗水:
「过了那座桥就是藏前国技馆了。」
指着前方这么说的是喜久雄,身旁荒风关年迈的双亲踮起脚尖:
「真的唉,可以看到一点点屋顶呢。」
身后,荒风一举抬起看来十分沉重的皮革沙发,直接要往外搬。
「荒仔,我来帮忙。」
喜久雄正要抬起另一边的沙发脚,却发现自己反而碍事,立刻更换任务,说:
「我去抵着门好了。」
公寓的走廊上,搬家公司的人陆续将纸箱搬上楼下的卡车,喜久雄搬着其中一个纸箱,准备和荒风一起下楼时:
「喜久,多谢了。」
荒风依旧寡言少语,但听得出他的诚心。
「今天是演出最终日,如果你们明天再离开我就能帮忙到最后了。啊,对了,我请银座的『政鮨』准备了三人份的散寿司,你们搭车之前去拿,可以在车上吃。」
「嗯。」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说「不用啦,让你这么麻烦」,但是只「嗯」一声才符合荒风的个性,让喜久雄更有好感。
这位荒风,是喜久雄的麻将牌友之一,几年前曾可望晋升大关,不巧后来伤了膝盖,从关脇降为小结,再降为幕下※,不见起色,这一年一直没有出赛,最后演变成引退。这一天,他要与前来迎接的双亲回故乡秋田。
职业相扑选手的练习生。无薪水,需做杂工,统称为「付人」,等级由上而下有: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之口。
喜久雄与荒风初识,是俊介离家后,他前往东京拍了几部不怎么感兴趣的电影时,因无法拒绝某位赞助人的邀约而出席庆生会,在饭店宽广的宴会厅里同样孤伶伶伫在墙边的,便是荒风。
喜爱相扑的喜久雄主动拿着啤酒靠过去,说:
「我很喜欢你的相扑手法,干净俐落。」
至于喜久雄为何会知道当时还是幕下力士的荒风,是因为喜爱相扑的市驹与荒风都是来自雪国秋田的金足追分。
荒风自己从没提过半句,但从十五岁国中毕业来到东京之后,便一直备受欺凌。
本来,这个沉默寡言的雪国少年,在相扑组织里既不懂对师兄弟阿谀奉承,也没有机伶讨好师娘,师兄弟私底下对他日日欺凌,有一次甚至把他裹在棉被里弄得差点窒息,还叫了救护车。
即使这样他仍然没有逃走,就是为了相信自己、送自己来东京的父母,为了让父母看到自己风光的模样。不枉他专注练习,赶过了曾尿在他睡着的脸上的师兄弟,成为幕内力士。只是,好不容易来到关脇门前却伤了膝盖。当时是「强得让人牙痒痒的」的「三保之湖」的独大时代,无论对战多少次,荒风都被三保之湖轻而易举地扳倒,可叹世间无情,有一阵子甚至流行以「比荒风还弱」来形容人软弱。
喜久雄将纸箱放上卡车,回到房间,只见荒风母亲正拿着抹布擦地,仔细的程度宛如儿子才刚要搬进来。
「半二郎,昨天真的很谢谢你,让我们坐那么好的位子看戏。」
「哪里哪里,下次我演出更好的角色时再请您来看。」
喜久雄一口不流利的东北方言逗笑了荒风母亲,但这时她却忽然端正坐好。
「半二郎,拓雄多亏有你照顾,真的很谢谢你。」
见她手触榻榻米行礼,喜久雄也赶紧跪下。
「哪里,我才是多亏了荒风关,在东京才能生活得那么开心。」
「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夸口,那孩子虽然不起眼,但只要有他在身旁,心总能安定下来。」
「这个,我也很有体会。」
「嗯?半二郎也懂吗?」
喜久雄对这位高兴的母亲点头回答「嗯」。
看时钟,快中午了。虽然从这里走到明治座只要二十分钟,但再拖下去会迟到。这个月,明治座上演的是由小野川万菊饰演政冈、姉川鹤若饰演八汐的《伽罗先代萩》,由当代数一数二的立女形同台演出,喜久雄和鹤若一脉的鹤之助之辈当然不可能分到好角色,但不知他们背地里做了什么交易,公布角色时,鹤之助虽是配角,竟是有台词的侍女澄江一角,反观喜久雄分配到的,却是本来由龙套演员饰演的群婢之一。
任谁都看得出这样的安排明显亏待喜久雄,但也不是说改就能改,即便有哪个富正义感的人去向鹤若抗议:
「都怪我能力不足,我也很过意不去。这时候要是丹波屋的大哥还在,一定不会沉默的。」
鹤若总是如此装傻推托。
只不过,喜久雄虽然心有不甘,还是调整了心情,好好享受久违的东京大剧场的气氛,而且为了就近偷学万菊的演技,这个月天天都去剧场报到。
此时,金泽的观光饭店宴会厅里播放的,是录在录音带里的《藤娘》的歌曲,音源不差,但透过喇叭播放出来的声音却嘈杂刺耳。
再加上,打在舞台上花俏刺眼的照明灯,用的是连最不入流的舞厅都不会用的玻璃纸。尽管是地方观光饭店的商演,喜久雄在这种场地仍毫不偷懒尽心表演的模样,看在舞台侧边的德次眼中很是心疼。
倚身之松声嘈嘈,缘深之春语切切
即便如此,喜久雄手持藤枝楚楚动人地跳完,会场便响起盛大的掌声。
德次盖上舞台侧边焚伽罗的香炉,牵着走下舞台的喜久雄的手,赶往作为休息室的房间。
「阿德,香的味道太浓了。」
走廊上都是从其他宴会会场出来抽菸的人,喜久雄低着头边下楼走向休息室边说。
「这么小的会场,一点火就整个都是烟。」
德次拨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不过少爷,对不起啊。照明,活像舞厅似的,实在很糟。如果安排我们早点抵达就可以先确认了,三友总公司也真是不知变通。」
事实上,这次来金泽商演,三友三天前才告知。虽说是傍晚才上台,还是需要时间准备,喜久雄希望能提前抵达,三友却以节省住宿费用为由拒绝。
继承白虎的借款时,喜久雄本人确实曾说「什么都肯做」,但只要一有空档,三友便派他去各地进行商演,德次比喜久雄更忿忿不平。
只以薄薄的隔间屏隔开的休息室里,德次正在帮喜久雄换装。此时,毫不客气地推开隔间屏探头进来的,是这次的主办方SUN LIFE的社长。
「第三代,好了吗?」
「不好意思,再五分钟就出去。」
德次答道,想赶走社长。
「没关系,可以走了。」
换上黑纹付的喜久雄插好扇子,把嘴里含的糖果吐在铝制垃圾筒里,哐啷哐啷响了一阵。
「啊,对了,第三代,今天可别像上次那样臭脸。没人要你卖宝石,你只要稍微让客人开心就行了。好比让夫人太太站在镜子前,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项炼,这时候说一句……」
「真好看。对吧?我知道。」
对喜久雄这句话十分满意的SUN LIFE社长继续说:
「今天啊,多亏第三代,金泽的贵夫人都来了。刚才大家还在笑说,谁拒绝得了第三代的推荐,那就真的不配当女人了。所以,拜托啰。」
就要走进饭店特设的宝石展售会会场时,喜久雄忽然停下脚步:
「阿德,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要德次回去。
一想到少爷虽然若无其事,其实是不愿让自己看到他奉承富太太的样子。
「那我去附近打小钢珠等你吧。」
德次含泪道别。
只是,德次当然没去打小钢珠,他不想让喜久雄觉得难堪,总是躲在会场的隔间屏后偷看。
从厕所的小窗看出去,大排水沟的水面摇曳着小餐馆和酒吧的霓虹灯。因浓浓的威士忌加水而醉的喜久雄,正站在位于金泽闹区的高级俱乐部厕所,就着狭小的洗脸台洗脸,打开的小窗外是令人怀念的大排水沟。
喜久雄又一次粗鲁地泼水洗脸。
「和长崎春江家看出去的景色好像。」
莫名感伤起来,厌烦地看着镜中自己喝醉的脸。
门后传来SUN LIFE社长阿谀奉承的话声,以及代代在此地从事不动产事业的一对夫妻低俗的笑声。
这对蜂谷夫妻是地方名士,在饭店举办的宝石展售会上架子特大,而且也真的以不合理的高价买下珠宝饰品,因此说SUN LIFE的社长根本是跪倒在这对夫妻面前也不为过。展售会一结束,这对夫妻便说难得第三代来,要请他吃晚饭,所以喜久雄才会来到这家俱乐部。但这对夫妻的低俗是喜久雄特别讨厌的类型,好比到了料亭:
「今天有帅哥喔!」
逢人便这么说,简直把喜久雄当成展售会的商品般展示给前来观看的女侍。
即使如此,参与这类应酬已久的喜久雄已不再轻易对没品的有钱人动气,只是今晚心情特别沉重,有如拖了几吨重的铅。因为,这天傍晚他收到三友的通知,被告知一直到年底都没有任何在歌舞伎座等大舞台的演出。
一回神,喜久雄被安排的都是些令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哭泣的小角色。即使如此,只要想到能和万菊或吾妻千五郎这些江户歌舞伎名伶同台演出,无论什么小角色,喜久雄都比任何人更认真研究与练习。但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两年,鹤若对他益发冷酷刻薄,如今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简直是理所当然就该饰演群婢之一这类的小角色了。尽管如此,若关西歌舞伎还有市场,身为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喜久雄再怎样也有大角色可演,但是白虎去世后,不巧道顿堀一带的剧场也陆续关闭,剩下的剧场清一色是有笑有泪的三友新喜剧,就连生田庄左卫门一门也将据点移到东京。
喜久雄又一次从厕所的窗户看着大排水沟的景色。
「现在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叹了一口气,回到吵闹的包厢。
「啊,来了来了。看,第三代从厕所回来了。」
SUN LIFE社长拉着喜久雄的手,硬要他坐在蜂谷夫妻旁,已经醉得双眼发直的蜂谷怂恿陪酒小姐:
「快,求第三代跳舞啊。」
喜久雄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蜂谷在开玩笑,想要一笑置之。但蜂谷都喝醉了还对这种气氛特别敏感:
「还不快点!上次弁天都在这里表演过一段漫才!」
硬要喜久雄站起来。
连SUN LIFE社长也不得不介入:
「这实在没办法呀,弁天只要一支麦克风就能表演,但是要第三代跳舞,还需要三味线什么的……」
蜂谷似乎下不了台:
「稍微跳一下就好啊。是吧?第三代,可以吧?」
执拗地抓着喜久雄的外衣硬要他站起来。蜂谷长满手毛的手抓住的,正是喜久雄胸前的丹波屋家纹「圆中光琳根上松」。
扭曲的丹波屋家纹,不知为何竟与白虎的脸重叠在一起,与俊介的脸重叠在一起,喜久雄不禁站起来:
「干什么!你这个白痴!」
抓住蜂谷以发蜡梳得油腻腻的头发,举起拳头要将那张脸打扁时:
「少爷!」
在门口附近桌位与蜂谷的部下和其他跟班一起喝酒的德次,真是飞也似的冲上来,抓住喜久雄高举的手臂。
「这种小事不值得尊贵的半二郎动手。如果忍不下这口气,我替少爷杀了这个大叔便是。」
在他耳边悄声说。
赫然回神的喜久雄放松高举的手臂:
「对不起。」
低声说了这句便离开了。
一走出店门,德次立刻追上来:
「少爷,亏你忍住了,真是了不起。」
拍着喜久雄的肩。
「什么了不起,笑死人了。」
推开德次的手,喜久雄不禁深深叹一口气。
「少爷,我不是常说吗?鹤若也好,刚才的社长也好,如果你忍不下这口气,我随时都可以去修理他们、干掉他们。少爷不必做那种肮脏事。」
不知他这些话有多认真,但看着一脸正经的德次,喜久雄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笑意,说:
「就是啊,那种人,扁他一顿都不能消气,只会让介绍这份工作给我们的弁天难做人。」
伸手拍拍刚才被蜂谷抓皱的外衣上的家纹,坐在护栏上,从袖中取出香菸。
「我说,德次,刚才我忽然想……」
在一旁坐下的德次也抽起烟,夏夜的晚风抚过旁边的柳树。
「如果是俊宝的话,刚才是不是就跳了?」
「那个场面,俊宝吗?」
喜久雄不理会惊讶的德次,似乎早有定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想。」
「俊宝才没有那么软弱。」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自信。」
「自信?」
「我啊,就像一棵树。」
「一棵树?」
「对,我只是一棵树,所以只要有人瞧不起一棵树,我就很懊恼。可是,如果我是一座山,一棵树被瞧不起也不会放在心上。像我,即使承袭了第三代,也仍只是一棵树。可是,像俊宝那样,生来就背负着丹波屋的名号,他毕竟是一座山。一这么想,就觉得那种没品乡下人发酒疯,要是俊宝一定不以为意,随便跳个两下就应付过去吧。」
不知德次听懂了多少,只见他难得感伤地说:
「现在丹波屋苦难当头,也不知道那座山在哪里做些什么啊。」
话说,刚才提到几次的弁天,其实是听德次说喜久雄没有角色可演,别说还钱,连每个月要寄钱给人在大阪的幸子都有困难,才帮忙介绍了SUN LIFE的商演。
这阵子,弁天彷佛接替了以「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流行语风靡一时的西洋和花菱师父,逐渐成为电视宠儿。
至于窜红的契机,原本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长大的弁天,从小便深谙处世之道且口齿伶俐。在某个直播的曲艺节目中,他突然中断漫才的段子:
「啊——真是够了,太蠢了,反正每个人还不是边挖鼻孔边看电视。」
在舞台上坐下,不再表演和导播说好的内容,而是把自己其实是被丢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的弃儿、小时候肚子饿就把魔术师的鸽子烤来吃、安非他命中毒的漫才师引发的小火灾等事情说得生动有趣。
事出突然,导播也无法阻止,弁天这段话便直接全国播映。播出后投诉电话当然多得足以让制作人丢饭碗,但弁天真实活着的模样却赢得电视世代的年轻人绝大的支持,而且连时代也站在他这边。明治大学的名教授正好在这时出版了《素人时代》这本电视论,而这本畅销书的封面,用的正是弁天的照片,后来弁天便被当作所谓的毒舌艺人,一步步被捧为电视界的宠儿。
弁天打电话来,说他拜托导演让喜久雄在自己也参与演出的电影里轧一角,正好是在金泽的这一晚,喜久雄和德次在外头喝完酒,回到饭店的时候。
接到电话的德次问起详情,导演竟然就是清田诚。是的,正是当初妄想一攫千金的德次和弁天从北海道逃回来时认识的那位新浪潮电影的旗手。
清田诚导演的作品不算多,但后来也陆续拍出佳作,当时已经成为堪称坎城、威尼斯影展常客的世界级巨匠了。
这次拍的据说是一部集大成的作品,名为《太阳的卡拉瓦乔》,描写太平洋战争末期的冲绳之战。目前已经确定的演员阵容,只能说导演不愧是世界级巨匠暨新浪潮的旗手,饰演男主角美军大尉的,是当红程度与披头四不相上下的美国摇滚乐团主唱查理哈德森,日军大尉竟然请到由读卖巨人队引退后,以艺人身份活跃于演艺圈的前职棒选手重田敦士。
据弁天说,这部电影里出现的日本兵当中有一个歌舞伎的女形。至于清田诚导演,不只弁天,也拍摄过德次主演的电影,这肯定是命运的安排,所以不如趁这个机会放手一搏,让喜久雄去争取演出机会。
德次和弁天讲完电话,按捺住立刻就想告诉喜久雄的心情,自己先思考一番——这对少爷来说真的是一条好路吗?
喜久雄因鹤若的欺压而得不到好角色固然令人难过,但别说关西,就连东京歌舞伎座有些戏码也是门可罗雀,令人不忍卒睹。当今歌舞伎的冷清,就连德次这个区区龙套演员都看得出来。然而现状却是,已是权威的吾妻千五郎和姉川鹤若等主要演员只想一再演出拿手戏码,三友的社员也没人敢持反对意见。
再加上,喜久雄以前曾经涉足影坛,却被人看出无心耕耘,如今也没有人想找他了。
德次当然深知即使情况艰难,喜久雄还是想站上歌舞伎舞台,但一直陷在这泥坑中哀声叹气也不是办法。
思考到这里,德次走向喜久雄的房间。
德次已经可以想像喜久雄会叹着气说「电影啊……」,但演电影至少比在地方上出席珠宝展售会来得强。再加上,如今时代也变了,不是对方求我们去演,而是我们求对方让我们出演,所以少爷必须有心理准备。
德次这样自我激励,正准备要敲喜久雄的门时:
「咦?你说什么?」
里头传出喜久雄的大声惊呼。
德次赶紧敲门,来开门的喜久雄脸色大变:
「阿德,不得了了。洋子她……洋子上吊了……」
「咦?洋子在哪里?」
「不知道……说她和男人一起在饭店上吊……」
德次从瘫软的喜久雄手中抢过听筒:
「喂,我是半二郎的朋友。」
「啊,阿德!」
话筒里传来的是赤城洋子以前的化妆师的声音,大概是太过慌张,对方一再重复洋子被送去的医院名。德次先让对方冷静下来。
「洋子在哪里?」
「在夏威夷,夏威夷的饭店。」
「和她一起逃走的乐手也在吗?」
「对,伊藤先生也一起……」
「一起?一起上吊了?」
对方没有回应,而是身后传来喜久雄遗憾的一句:「她在搞什么啊……」
四、五年前,因共演电影而相识后,喜久雄经常待在洋子位于赤坂的公寓,如今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再,喜久雄仍难掩震惊。
其实,赤城洋子两年前演唱主演电影的主题曲〈月光〉,成为热门金曲。
那时正值「糖果合唱团」和「粉红淑女」当红,而穿着高衩旗袍,在现场乐队的伴奏下,以沙哑低沉的嗓音如耳语般演唱爵士风歌曲的洋子,备受熟男熟女喜爱,甚至还登上当年的红白大赛,但紧接着便与曾吸食大麻的专属乐团贝斯手搞失踪,在社会上引起一阵骚动。
她当然不会与喜久雄这个以前的男人联络,据娱乐新闻和一些传闻,事情似乎是从洋子想换经纪公司却遭到经纪公司社长监禁开始,糟就糟在这个社长以前是黑道份子,洋子身陷那张大卖七十万张的单曲版权争夺战,于是与当时交往的乐手把能拿的东西都拿了就远走高飞,从此不知行踪。
其实她失踪后,幸子在大阪曾经接过一位女子以洋子的本名打来的电话,但不巧喜久雄人在地方巡演。
后来,失踪案的报导沸沸扬扬,九州的辻村也来和喜久雄联络,说:
「那个赤城洋子曾经是喜久雄的女人,对吧?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摆平。」
实际上,辻村如今是九州最大帮派之首,与关西的巨大暴力团关系良好。若去找辻村帮忙,事情或许真能圆满解决,洋子也可能是因此而打电话想找喜久雄帮忙。
第二天早上,喜久雄接到消息说赤城洋子与乐手都捡回一命。
一夜无眠的喜久雄打开饭店窗户,面向已经高挂空中的朝阳,不知不觉哼起洋子的畅销曲〈月光〉。
仔细想想,若非当时出了这两件事,喜久雄多半不会答应演出《太阳的卡拉瓦乔》。
这两件事,指的是他刚来东京时玩在一起的荒风引退,以及赤城洋子自杀未遂。
事实上,德次问起演电影的意愿时,喜久雄一度回绝:
「我不想再碰电影了,我不适合。再说,去演电影岂不是正中鹤若下怀?他一定会到处说『丹波屋第三代不想再演没人看的歌舞伎了』。」
「可是啊,少爷,再这样下去,情况可能会更糟。不妨现在赌一把。如果电影红了,少爷受到瞩目,三友也不会再冷冻你。就算鹤若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也没有经纪公司会不用当红的演员。」
「可是……」
「我知道少爷对时装剧没有自信。可是,你看看这次的演员,全都不是专业的啊!美国摇滚乐歌手和那个巨人队的重田。跟他们一起演电影,少爷的本事不可能不发光。而且啊,我实在不太想对一个演员说这种话,少爷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一转眼就要三十了。」
话虽如此,各位看官也知道,清田诚导演并没有来邀请喜久雄。现在是喜久雄要靠导演亲自邀请的弁天说情,请求给他演出机会。
最后,喜久雄咬紧牙根,在弁天的推荐和老相识德次的介绍下,见了清田诚导演。但导演一开口:
「歌舞伎演员,无论做什么都很做作。」
没头没脑就是这句话。
「可是,那个角色是歌舞伎的女形去当兵吧?」
见苗头不对,德次来圆场。
「话是没错,可是又不是要在战地跳《道成寺》。那角色是一个平常的、身为男人的女形,就看他能不能不做作了。」
喜久雄见八成没希望便死了心,不再说话。
虽然导演没这么说,但要喜久雄在人前展现平常的样貌,对他而言实在是一大苦事。
只是,就这样谈了一会儿后,导演心里不知起了什么变化,只见他忽然想到什么奸计般眉毛一挑,最后说这个角色就由喜久雄来演。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就快了。
下个月,结束世界巡回演出的查理哈德森来到日本,在帝国大饭店举行了盛大的制作发表会。日本的媒体不用说,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镁光灯闪个不停,在金光闪闪的黄金屏风前一字排开,以清田诚导演为中心,叼着雪茄的查理哈德森、紧张的前巨人队选手重田,以及为搞笑而穿着重田选手时代的制服的弁天,和一群大名鼎鼎的资深演员,而喜久雄也穿上纹付袴站在队伍最旁边。
这与众不同的制作发表会,当然在三友总公司内也成为话题,鹤若果然说了「丹波屋第三代完全放弃歌舞伎了」这种暗中伤人的话,虽然为时已晚,却也有人反驳似的提出为何这些年第三代少有演出的疑问。
接着,电影在几乎要把人烤焦的盛夏冲绳小岛开镜,展开极其刻苦的拍摄。岛上虽有居民,却没有称得上饭店的住宿,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要在民宿里睡大通铺。
「喂喂喂,喂!要说几次你才懂?这个女形!就是因为你的烂演技,拖垮了哈德森先生和重田先生的演技!」
怎一个惨字了得。在热得让人发昏的艳阳下,尘土飞扬的广场上,军装男子们全身的汗水简直都要蒸发了。为何说惨?在这股灼热当中,不知喊过多少次「卡」的清田诚导演宛如把猫踩扁般尖锐刺耳的叫骂声确实骇人,但更悲惨的是,现场大批工作人员与演员全都对导演痛斥喜久雄习以为常。
就连这声「卡」,无论谁来看都是台词对不好的哈德森和重田两人的错,不知为何全推给喜久雄。
导演闹起别扭:
「啊——够了,不干了不干了!这样是要怎么拍?」
老样子想闹脾气不拍时,制作人便会赶过来。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厌烦了这种状况。当然,一开始人人都同情饱受导演攻击的喜久雄,但要说是习惯了还是被洗脑了,人人开始相信戏一直拍不完、耗在烈日底下不是因为导演闹别扭,而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喜久雄的错。这阵子,已经有人明显将喜久雄当成问题人物,一些毫无同情心的临时演员甚至会随口说出:
「不会演就滚回去啊。」这种话。
更糟糕的是,喜久雄饰演的是一个身处军队却摆脱不了女人味的歌舞伎女形演员,在清一色男性的环境下,在杀气一天比一天浓烈的气氛中,虽是演戏,但看到喜久雄扭扭捏捏的样子,肯定让这些男人更不耐烦。
艳阳高照的拍摄现场,唯一的帐篷阴凉处,导演向制作人抱怨个没完,不知何处响起一声:
「快去啊!」
声音大得让喜久雄听见。
就在旁边的哈德森和重田因顾虑喜久雄而装作没听见。但人人都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喜久雄去跟导演道歉——尽管他明明没有错——否则导演不会回来拍。
代罪羔羊。为了统率这一大群男性,需要一个活祭品,而这个活祭品就是饰演带有女人味的男人的喜久雄。
望着脚下深深的影子,又听到有人说:
「快去啊!」
喜久雄也知道,只要像之前那样去跟导演道歉就行了。但不知为何,穿着古代绑腿的脚就是不动。
这是因为,之前喜久雄明知自己没有错,但只要想着是为了继续拍摄,脚也就动了。但是,不知为何今天偏偏认为也许真的是自己演技太差。
「喜久,我也一起去,你就去道个歉吧。」
饰演士兵之一的弁天的声音总算让他抬起头,迎接他的却是四周如箭一般射来的视线。
「喜久……忍一下就过去了。导演也是为了拍出好电影才这么拼命。」
「可是我都按照导演的要求做了啊!」
「我知道。可是,喜久和我们不同,是专业的演员啊,所以导演的要求才会比较高吧。」
弁天兜圈子的安慰,在令人头晕目眩的酷热中,喜久雄完全听不进去。
即使如此,还是挤出力气走向导演,这是出自他单纯诚恳的心,希望让已经努力到这个阶段的电影能够拍得更好。
来到涨红着脸,仍大呼小叫骂个不停的导演面前站定:
「导演,对不起,是我不够专注。」
汗珠从深深低头行礼的喜久雄下巴叭嗒叭嗒地滴落在炙热的地面。
「那你就不要向我道歉,去向所有人道歉啊!说你每次都演得这么烂,拖累拍摄进度,影响大家的睡眠时间,真的很抱歉!去向在忙碌的行程中抽出时间来拍片的哈德森先生和重田先生下跪道歉啊!」
汗珠又滴滴答答从下巴滴落。
喜久雄会懊恼不是因为导演不讲理,而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答应接下的工作。
迟迟不动的喜久雄让导演大光其火,按着他的头,硬要他下跪。
对于这番不讲理,喜久雄的身体抵抗着,心里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甚至觉得只要下跪,就能一扫之前的懊恼、放下勉强维持的自尊,反而轻松愉快。
「No……」
这时,哈德森再也受不了,吐出这一句就走了。留在现场的,是一群男人蛮不讲理、不上不下、暴躁、失望、疲惫、烦闷的情绪。
最后,这天暂停拍摄。一宣布今天的部分挪到原本预定休息的第二天上午进行,处处响起显然极为不满的叹息。
小岛的夜晚就是静,静得反而让人想对内心的不平静塞住耳朵。
拍片期间,喜久雄住的是岛上唯一的民宿,这里十一个房间全部给清田导演和主要演员使用,只有哈德森享有特别待遇,睡在特地以渡轮运过来的露营车上。
喜久雄被分配到一楼的三坪房,就在三个人进去便无法动弹的大浴场旁边,直到深夜都听得到恼人的水声。
当初,除了德次,喜久雄还带了一名弟子与跟班花代来到岛上,这在歌舞伎界根本不足为奇,但这么一大票人在电影界,而且不是大型摄影棚,而是清田导演这种独立电影的世界,便显得反常。一开始大家尚有闲情逸致,流行起「第三代游戏」,有人扮喜久雄,另一人帮他穿脱衣服、拿团扇帮他搧风、喂他喝果汁,学他们的样子互相取笑。
只是,有闲情的时候还好,但是当有工作人员因中暑病倒、服装干不了而发出令人掩鼻的臭味、一连好几晚都热得难以入睡,又没有可以发泄的娱乐,现场渐渐出现杀伐之气时,玩「第三代游戏」便是带着火气。制作人察觉情况不对,劝德次他们离开小岛,而清田导演对喜久雄的欺压也正好是这时候开始加剧。
喜久雄今晚也隔墙听着从大浴场传来的水声,在风吹不进来的三坪榻榻米房的被窝里空虚地翻来覆去,耳中听到不知是谁的耳语:
「喂,三流演员,只要你辞演,一切都会很顺利。」
喜久雄猛然起身。
但是,无论再怎么侧耳倾听,都只听到大浴场传来的水声。
当他明白是自己幻听的那一瞬间,发烫的身体顿时冷汗直流。
塞住耳朵,想再次入睡,脑海中便浮现在大阪的幸子的身影,于是他又起身,以口水濡湿干渴的喉咙,深深感到被洗脑有多可怕。
这阵子幸子一心都在西方信教的幸田女士身上,对她言听计从,出借自家的练习场作为祈念场。听阿势说,有时候也会将自宅提供给来自各方的信徒住宿,「人多的时候,连自己的寝室也让给幸田女士那些干部,自己去睡俊宝的床」。
这样还多灾多难,就是因为你的祈念不足——幸子对幸田这番话深信不疑。
「那根本不是师娘的问题,为什么师娘就是不懂呢?」
一回神,不知何时浴场的水声停了。从窗户探头出去,细叶榕树之后是满天星斗。一直到前不久,无论片场发生什么事,这片星空都能抚慰他,但现在就连从这扇窗探出头去都感到愁苦。
怀着沉重的心情翻了身,这回浮现在脑海的是明天预定拍摄的戏。那是喜久雄饰演的中野上等兵的重头戏,也是最考验演技的一场戏。当美军即将登陆的传闻甚嚣尘上时,杀气腾腾的兵营内,士兵们无可发泄的不安与焦虑,全都指向喜久雄所饰演的那名带着女人味的士兵。于是,所有人围着他起哄,叫他「跳啊跳啊」,被剥得只剩下一条兜裆布,其后受到凄惨至极的凌虐。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的自信消失了,决心要办到的志气也消失了,正当他不禁这样喃喃低语的时候,外面传来有人踩过碎石的声音。
「谁?」
不由自主地出声问,慢慢爬起身时,背后的纸门悄声打开。他正想回头,却被湿手巾按住嘴,反射性地想逃,按住身体的手却不只一、两只,这当中从外面爬窗进来的人影有一、二、三个。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被捂住嘴的面前,出现了以毛巾蒙住口鼻的男人面孔。
「都是你害拍片没有进度,大家永远回不了家。」
酒臭味中响起男人的窃笑。下一秒,肚子狠狠捱了一下,喜久雄痛得咬紧牙根,随着禁不住的呜咽窜至喉咙的胃酸味直冲鼻腔。
如果他真心想叫也许能叫出声,真心想抵抗也许也逃得掉。只是,大阪的幸子大概也一样吧,会落到这种地步也是自己活该——这种心情先出现了。
什么都不要想。
在这里的不是自己。
回过神时,自己正在房间一角双手抱膝,看着任由别人施暴的自己。
「你那张女人脸要表现得爽一点啊!」
捂住耳朵不去听传来的声音,只能怪自己不是大牌演员,才会遭受这种罪。定定地注视着那些人的脏脚踩在他为了入戏而塞了伽罗沉香的枕头上,以及他们互相擦撞的手臂和肩膀——自始至终,发生在洒入室内的星光下的一切。
那些人忽然失去兴致般离开后,喜久雄还是一直看着倒在那里的自己。
「对不起,都是我……真的很对不起……」
对着倒在那里望着天花板的自己这么说。
「我不行了……不行了……」
抱着膝盖的自己喃喃地说。
跑上地铁的阶梯,跃入德次眼中的是热闹缤纷的银座夜晚,钻过彷佛会从天而降的酒吧与小酒馆招牌,走向这一阵子喜久雄爱去的「俱乐部萩」。
在林荫大道右转,就看到「俱乐部萩」的小弟在路上引导礼车,德次便问:
「阿茂,少爷还在吗?」
「今天是周年派对,有乐队现场演奏,正热闹呢!」
德次向悠哉竖起大姆指的小弟报以一个无力的微笑,搭着香水薰人的电梯来到店门口,门后传出震耳欲聋的乡村摇滚乐。轻轻打开门,只见叫了漂亮小姐作陪的喜久雄站在沙发上,比谁都投入。
「少爷……」
虽然最近夜夜笙歌,但这次连德次也愣住了。
喜久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爱跑夜店,是拍完《太阳的卡拉瓦乔》回到东京以后的事。
德次也听说拍片现场非常辛苦,瘦了一大圈的喜久雄刚回东京时郁郁寡欢,约他去夜店散心他也不肯,但有一天突然看开似的出去喝酒,之后便每天都天亮才回来,醉倒在酒店、路边是家常便饭,钱包被偷、被不良份子缠上而脸上挂彩,有一次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差点淹死在夜晚的日比谷公园心字池里,还好一对情侣救了他一命。
这么一来,德次不得不更谨慎小心,但对于拍完电影在歌舞伎方面也没有大角色可演的喜久雄要喝酒解闷,又忍不住心软。
他还是巴望着,少爷辛苦演出的《太阳的卡拉瓦乔》上映后若获得好评,情况或许会好转,每天早上都向家里的神龛祈求,今晚终于有了好消息。
硬是压下雀跃的心情,望着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与陪酒小姐跳舞的喜久雄,等到快歌结束,各自回座,因喝醉而脚步踉跄的喜久雄由小姐们扶着要回座,这时德次走过去:
「少爷,有好消息。」
但是,抬起头来的喜久雄大概以为德次要来带他回去:
「干嘛,我还不要回去!」
「我不是来接你的,是有好消息。刚才啊,电影公司通知说《太阳的卡拉瓦乔》在坎城影展得奖了!」
德次兴奋得大声说,声音响遍店里每一个角落。这部电影入围坎城影展一事,电视也大肆报导。一发现就是这部电影,而演出的明星就在这里,店内不约而同响起一阵「恭喜」的声音。
「而且啊,得奖是因为少爷的演技呢!你看,就写在这张传真上:『传统又高贵的歌舞伎女形演员,在战争这个极限状态中也不过是一名小兵,赤裸裸地呈现出身为一名人类的样貌,Mr. Hanjiro Hanai将这个角色诠释得淋漓尽致。』呐,呐,这说的就是少爷啊!少爷的演技得到全世界的肯定了!」
德次的话又让整家店响起「恭喜」的拍手喝采。
「少爷,总算苦尽甘来了。」
看着喜久雄盯着通知得奖的传真的侧脸,德次眼眶正要红的下一瞬间,不知为何喜久雄却一把捏皱那张纸:
「蠢毙了。」
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手中的传真纸彷佛在痛苦挣扎。
「蠢毙了……什么Mr. Hanjiro,什么诠释得淋漓尽致,那些人眼睛都瞎了。」
「少爷,怎么了?你醉了吗?喏,你仔细看啊,就在这里……」
德次想将那张纸从喜久雄手中硬拉出来,喜久雄却以抖得厉害的手抓住德次胸前的衣领。
「别说了!」
「少爷……」
认识这么久,德次从未见过喜久雄这种表情。彷佛自己认识的喜久雄从眼前这个人当中片片碎落,德次不禁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次日,所有话题都是坎城影展金棕榈奖,电视上反覆播送参加影展的清田导演上台领奖的片段,以及查理哈德森在洛杉矶豪宅拍摄的祝贺短片,主角之一的前巨人队选手重田和弁天等都处于祝贺状态,连日上电视、广播节目,大谈拍片甘苦,其中独独不见喜久雄的身影。
发片商不用说,三友也认为这是个打响名号的大好机会,前来询问他出席各媒体的意愿,但喜久雄毫无生气,这阵狂欢中,只有他一人一如往常,来回于演出小角色的剧场与自宅之间。
这段期间,德次自然也跟在他身边,但就连迟钝的德次也看得出喜久雄心中似乎有什么正在一天天崩坏,一直听到那种令人发毛的声响。
最后喜久雄终于连粥都吃不下,身体撑不住而进了东京的医院,就连住院也是在勉强完成当月演出的第二天。
「少爷,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不说出来没有人知道啊。」
喜久雄本来就不擅长表达心情,但这次就连德次也举白旗了。
虽然住了院,但情况不可能立刻好转,反而因为不用上台,有更多时间面对病痛,在一旁的德次比病人自己更难受。或许是不想让德次担心,努力打起精神的喜久雄口中提到的,尽是两人刚来大阪时的遥远回忆:
「我们抵达的那天,源叔请我们吃的心斋桥的拉面好好吃啊。你记得阿势姨的鸡肉炒饭吗?俊宝那时候超会吃的。」
简直就像在陪一个来日无多的病人。
来探病的三友社员也想趁着《太阳的卡拉瓦乔》当红,说要安排喜久雄饰演戏分重的角色,但一看到病床上的喜久雄也不禁打退堂鼓,无不黯然离去。
「我说,阿德。」
某一天,德次将吃剩的午餐托盘送回厨房,回来时喜久雄叹着气喊他。
「如果我说想去市驹那里住一阵子,市驹会怎么说?」
「嗯……少爷有一阵子没关心她们了……」
「我太自私了。」
「是啊,不过,我来问问。」
德次之所以心情沉重,当然不是心眼小地担心最近和自己亲近的绫乃会被亲生父亲抢走,而是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如果喜久雄这时候回去关西,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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