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梅-章节

现在开始倾诉的是被誉为班上第一诗人的瑠璃子。

「绽放我心的回忆之花是茶梅。」

嗯,那是一种端庄内敛、纯然温柔的花朵。哦呵,对我来说,那一片片花瓣都像在轻声诉说优美高雅的抒情诗呐——

回首前尘,我曾经有一个比我大几岁,长得眉清目秀,却不幸芳华早逝的姊姊。

姊姊她很喜欢茶梅。此外,她还钟爱劳神费力的摄影。在她费尽心机使小性子、哭哭啼啼、苦苦哀求之下,好不容易让父亲给她买了一台德国ATOM新款袖珍相机。只要周日天气好,她就在山野间奔走捕捉天际飘浮的流云,或者傍晚村舍的袅袅炊烟、田间稻草人的夕影,甚或小小一只红蜻蜓在乡间小路的一株小草上歇脚的瞬间身影,只要能成功捕捉就为之欣喜。这般过完一天,拖着疲惫身躯回家后,连晚餐也忘记吃,就窝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查看今日成果。有时努力半天却都化为泡影,只在玻璃干板上残留波诡云谲的失焦轨迹,或许也有许多诸如此类错失美景的憾事吧。

话虽如此,姊姊的相机始终片刻不离身。

某个初冬周日,姊姊看准天气好,身穿下摆拉得高高的群青色行灯袴,搭配鞋带系得紧紧的皮靴,肩扛装着那台珍贵相机的黑皮包启程——对姊姊来说是何等幸福洋溢的早晨呐。回想起来,那身得意装扮的本人不是才应该站在镜头前面吗?

距我家所在小镇不远处,有一座清水潋滟的瑠璃色小湖恬静酣眠。当地人都知道那是景色优美的好地方。

姊姊倾心于初冬湖畔的寂寥景色,于是带着相机前往。

那是茶梅盛开时节,就在光影怀旧微茫的午后,扛着相机的少女终于在湖畔附近现身。

你若是亲自到此,便能领略那风景远比想像来得更富情趣。

后方犹如南宗水墨的落叶林山脉悉数倒映水中,湖面流云形状随心所欲,纯白淡红相间,恰似一袭沉入水底的巨幅友禅※。

译注:友禅染是一种施加于布料的染色技法,以淀粉质的防染剂,手绘染色的方法,经长时间的传承与变化,渐渐发展出多样风格。

此外,岸边随处可见受寒枯黄的芦苇,彷佛向上竖起的笙在水面峨然舒展。

冬湖的寂静想必是带着一抹淡忧,澄澈冷冽地映照在姊姊的心里。

姊姊伫立湖畔,甚至忘记此行是为了拍照。她所站位置的上空,是一心向往遥远南方岛屿的候鸟群,排成一列从湖面鼓翼斜飞而去。小鸟翻转的羽毛在西沉夕曛中倏地一闪,如银杏落叶飞舞。茫然仰望那番景像的姊姊,忽而听见耳边传来划水声。她惊奇地朝水面看去,只见岸附近的一艘小船上有一名年幼的女孩扬起美丽衣袖,划浆拨开绿色水花,慢慢靠岸。小船抵达姊姊站立的湖畔,船上女孩用稚气又不失慧黠的眼神向姊姊招呼说:

「请上船吧。」

姊姊错愕地看着船里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红染绉绸和服,金线腰带像祗园舞妓般长长垂在背后,令人眼睛一亮的华美打扮。在寂静古朴的湖水衬托下,恍如从画里走出来的绝色女孩!嗳呀,那是多么奇异的一幅光景呐。姊姊说她当时以为这女孩是湖水女神化身降临。女孩用润白小手向姊姊招了招,唤道:「请上船吧。」姊姊冷静端详对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可爱女孩,这才轻启檀口:

「为什么要我坐船呢?」

「个中原因就等您上船再说明,我有一事相求。」

答案太过出人意料,姊姊听得一头雾水。即使面对如此情况,依然勾起她的好奇心,终究翻身上了船。女孩见状,纤臂运劲将船划向对岸。每划一次桨,千羽鹤前簪的银色垂饰就簌簌摇曳,那我见犹怜的姿态宛若封建社会下求生的孩子。不久,船停靠在一处岸边。姊姊一落地,女孩就紧揪住她的行灯袴说:

「请您医治我母亲的病。」

姊姊愣在原地。

「您是女医生吧?因为您带着药箱么。」

女孩接着又问。姊姊闻言总算明白了,这单纯的误会都要怪那只黑色皮制相机包。姊姊向女孩婉言解释之后,早慧的孩子发现自己弄了个乌龙,讪讪地笑了。

「你去镇上医院叫真正的医生来吧。」

听见姊姊这么说,女孩泪盈盈地抬眼,摇了摇头。

「不、不,再怎么求,镇上的医生也不会来的。」

「咦,为什么呢?」

姊姊追问之下,女孩才支支吾吾地细声道:

「这里,是那个○○村。」

——什么!姊姊打了个寒噤,阴郁沉默短暂降临。下一瞬间,姊姊心里对这个楚楚可怜的孩子燃起怜悯的情绪。

「我会帮你叫医生来的,我保证。」

她握着女孩双手立誓。

冬日短昼已近黄昏,被斜阳惊醒的姊姊再次登上小船,女孩俐落地划浆。离开乖舛村民居住的这座永远被诅咒的村庄时,姊姊从船里回头看去,湖畔后方深处土地的苍茫暮色中,纯白与淡红花朵满山遍野,好似点起了照亮黑暗的百花灯。

「哇,好多花。」姊姊不禁喊道。「我家村子被茶梅掩埋了。」回答声从船里传来。

哀哉,茶梅盛开的村庄啊!被世人遗弃的村落啊!姊姊淌下澄莹的同情泪水。在湖畔跟小船告别的姊姊,为了屡行对女孩的约定,急急赶路回家。尽管那天没有拍到任何一张照片,姊姊却还是能够在心里如实复写出这世上最凄凉的景象。而幸运的是,我们的父亲在镇上开了一间医院。姊姊那晚拽着父亲的袖子哭求。由于迂腐且毫无根据的愚蠢迷信,替世人避忌的村庄居民看诊下药是有损医院名声的大问题,但央不过姊姊的恳切祈求,父亲在深夜悄悄往返那座茶梅盛开的村庄。不到七晚,女孩的母亲就痊愈了。这场秘密进行的义诊,除了我们一家之外,无人知悉。

姊姊在十七岁那年香消玉殒。热情洋溢的年轻灵魂定是去了天堂,冰冷悲伤的遗体则永远长眠于镇上邻近湖畔的寺院。那年初冬,我与母亲到寺里祭拜时,姊姊的墓前放着一小条恍若美丽水晶雕琢并以红白玉石上色的茶梅花枝。据一位住在寺门附近的耳背老妇所言:「那天清晨薄雾中,一名盛装美少女穿过寺门,行止低调地捧着茶梅,如梦境般出现又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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