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章节
初夏黄昏。
七位年纪相仿的美少女齐聚在某幢洋楼一室,沉湎于扣人心弦的故事里。当时,率先向众人投以如梦似幻的优雅眼眸,以小曲般温婉轻柔的声调发言的是名叫笹岛芙佐子,一个出自教会学校的牧师女儿。
——这是我还是个小女孩时的回忆。我父亲到东北一座大城市的教会任职,我与母亲便在那里同住。那段期间,母亲受托在城里的女学校※当音乐老师,那间女学校的建筑很老旧,听说是历史悠久的学校。
译注:大正元年至昭和十五年,女子完成六年制寻常小学校的义务教育后,可就读高等女学校或两年制高等小学校。其中,高等女学校又分为四至五年制高等女学校和二至四年制实科高等女学校,广义来说,两者都称为女学校,学生年龄介于十二至十七岁。根据文部省《日本教育的统计 》,大正四年高等女学校的升学率为百分之五,大正十四年为百分之十四点一,可见当时能够在高等女学校学习的女子极少。
母亲每天在昏暗的礼堂弹奏非常古老的古典钢琴,教学生唱歌。每天下午上完课,母亲就阖上键盘盖锁好,将银钥匙系在行灯袴※腰带上,然后回家。
译注:没有裆的两片式褶裙,又称「女袴」,明治时代女教师及女学生的普遍穿着。男性和服的有裆「马乘袴」高度及腰,无裆女袴则在胸部下方。
就在某天,母亲被叫到校长室。满脸白须的校长神色古怪地问道:
「你有把那间礼堂的钢琴钥匙带回家去,没错吧?」
母亲回答:「是的,我有带回家。」校长听了表情越发覆杂,再追问:「啊哈,你真的没有把钥匙交给其他人吗?」母亲感到纳闷,肯定地说:「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有钢琴钥匙。」
校长侧头沉吟片晌,最后向母亲坦言:「其实啊,那间礼堂的钢琴发生了一件怪事。每天放学后,当所有学生离开学校,校园安静下来,住宿生开始自修的时候,然后啊,你猜怎么着?明明一个人也没有的礼堂,岂料却传出美妙琴声。住宿生一开始也以为是谁跟老师借了钥匙弹琴,可是因为夜夜不断,她们才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我为求慎重,今天就向你确认一下钥匙的事情。毕竟放学后擅自在礼堂弹琴也是违反校规的嘛。」
校长隐然拐弯抹角地怀疑母亲。母亲放学后确实都有把银色的钥匙带回家,不记得自己做过偷偷借给任何一位学生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听见校长的质疑时,心里想必很不愉快。
莫非是谁潜入礼堂?不过,钥匙在我这里,别人又如何能够弹琴呢?母亲百思不得其解。话虽如此,身为保管钢琴钥匙的负责人,她必须洗清自己的嫌疑。
母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查明那不可思议的琴声,于是当晚带着我悄悄进入女学校。我与母亲躲在礼堂外墙下。时值夏季,校园里的杨树和相思树嫰叶在新月微光下投射片片黑影,整座校园阒寂无声。我被母亲抱在怀里,屏息凝气。啊啊,就在此时,礼堂里传来打开键盘盖的轻响。接着,过了半晌,叮咚……叮咚……彷若从珊瑚栏杆拂落水晶球般,委实柔美动人的音符从窗内倾泻。一听见那首曲子,母亲神色陡变,那竟是远在海洋另一端的义大利乐坛名曲。不久,琴曲休止,一扇小窗无声开启,只见一道高挑出众的人影——一头金发的琥珀猫眼!月光下俨如梦境般浮现一名外国少女的面容!我情不自禁要「啊」一声叫出来,母亲连忙紧紧搂住我制止。那名外国少女万万没想到暗处有人,似乎吃了一惊,愣在原地一会儿,但没多久又瞬间消逝在远方苍茫夜空,杳然无踪。
母亲默然无语,只是不住叹息。
隔天,母亲向校长探问:
「礼堂那架钢琴是学校采购的吗?」
「不是,那架钢琴由来已久,是一位义大利女士——到本地担任传教师的米莉雅夫人病逝之后,捐给学校留念的。」
母亲闻言,微微一笑……这天晚上,母亲在校园里聆听礼堂那架钢琴由神秘演奏家所弹奏,比平时更加嘹呖干云、悲痛欲绝的乐曲。
隔天一早,母亲到了学校,拿着乐谱走进礼堂之后,发现钢琴键盘盖上放着一朵连香气都柔美动人如斯的北国之花——气质高雅的铃兰。同时,那朵花的根部用红丝带系着一把银钥匙,下面压着一只淡粉红色的信封。母亲按捺住内心激动,打开信封一看,纸上仅只寥寥几句由鹅毛笔所写,香气雅致的美丽义大利文——
献上感谢之意。
给昨晚高抬贵手的你。
已故米莉雅之女:奥尔特娜。
母亲当场对铃兰花深情一吻,泪眼婆娑。就这样,在那天之后,夜夜演奏的神秘琴声再也不曾响起。
后来听人说,有位异国少女最近要回归祖国,因而离开了这座城市——
「回到义大利……古老工艺美术之都——对于那位优雅的钢琴钥匙共有者奥尔特娜小姐,我至今仍思思念念——」
芙佐子的故事到此结束。听得如醉如痴,大气不敢喘一口的其他少女们,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落地灯的光线静静洒落,谁也没有开口,只是用一双双迷蒙黑眸环顾彼此的青涩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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