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独当一面的工作-章节
「辛夷开花之后,才能种马铃薯。」
第一次听到茂三说这句话时,雪乃还以为是民间故事或是乡野传奇——也就是和「看到黑猫走过眼前,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是「晚上吹口哨,会有蛇出现」之类的迷信差不多。而且她也不知道辛夷是什么样的花,等到辛夷实际开花后,她大吃一惊。原本以为是脚下的草花,没想到绽满了必须抬头看能看到的高大树木的枝头。
雪乃仔细观察之后,发现除了民宅的院子,山坡上也有很多辛夷树。在含苞待放时,会以为是白色文鸟停在树枝上,没想到开花的时候,就像剥开香蕉的皮一样,为早春还没有很多绿意的山野,染上了一片片清爽的白色。
「自古以来,就以此作为大致的标准。辛夷开花之后,就要开始犁田、开沟,播下叶菜和根茎菜的种子。如果更早之前想做这些事,田里的泥土太硬,根本犁不动,好不容易发出的芽,也会被霜冻死。」
航介听了茂三的这番话,慌忙用小货车载着耕耘机去田里,开始耕耘好不容易重新租到的农田,然后撒下了芥末的种子。公所的翔太郎尽心尽力,终于为航介找到了有闲置农地,而且不会啰哩啰嗦的地主。虽然农地离家有点远,但现在没不能挑剔。
因为是闲置多年的贫瘠土地,如果不在泥土中打入大量肥料,就无法期待作物会结果,但如果施肥过度,农作物就会长太高,也就是茎长得很长,风一吹就会倒下。施肥份量的拿捏,只能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学习。
「最终还是只能看天气。」茂三说,「不管怎么看月历都没用。」
天气和气候每年都会变化,如果前一年在某一天播种,幼苗长得很好,于是就在隔年在同年同日做同样的事,结果也未必相同,而且农历比国历更有用。
雪乃第一次听说「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比方说,每年初春三月五日左右的「惊蛰」这一天,冬天期间藏伏在土中昆虫都会爬出来,桃花盛开,菜虫会变成蝴蝶。十七日左右进入春彼岸,二十日左右就是春分,麻雀开始筑巢,樱花逐渐绽放,春雷始鸣。
茂三的那本老旧的农事历上,详细说明了农事历和各个时期需要做的准备工作。航介向茂三借来之后,每天吃完晚餐,就趴在榻榻米上专心研究。
雪乃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瞭解农事历,等于重新审视自己周遭的一切。花虫鸟儿等自然风景向我们传达了很多事。即使不需要看挂在墙上的月历,也可以从周遭发现季节的记号和刻度。有些农作物不适合连作,如果一直在相同的地方种同类蔬菜,就会影响生长,所以必须思考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年份轮流栽种不同的作物。雪乃得知茄子和蕃茄算是同类蔬菜时大吃一惊。
在酸性土壤的问题上,有些作物耐酸性强,有些作物的耐酸性弱,如果种在同一块农地中,会抑制其中一种作物的生长,造成品质劣变,但也有一些作物一起栽种,可以促进彼此的生长。比方说,在黄瓜或蕃茄之间种金盏花,就可以避免根瘤线虫。在高丽菜旁种鼠尾草,纹白蝶就不会靠近。南瓜和玉米,豆类和胡萝卜一起种植,可以促进彼此的生长。
「爷爷。」
「嗯?」
「我太崇拜你了。」
航介和雪乃一起蹲在农田中,正在拔畦间的杂草,用衬衫的袖子擦汗时说。
蹲在对面农田拔草的茂三转过头说:
「啊?干嘛突然扶挺。」
「扶挺?」
「就是……拍马屁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不是拍马屁。」
「那是干嘛?这么快就想休息了吗?你真没毅力。」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这样。」雪乃忍不住笑了起来。
航介也跟着苦笑起来,但随即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认真说,爷爷,和你一起在田里干活,我第一次了解到,爷爷脑袋里有很多宝贵的知识和资讯,像是要什么时候在苗床播种,每年要在哪一块农田的泥土中,加入多少氮肥、磷肥、钾肥和堆肥,还有石灰,之后又要在哪个时间点插秧,过程中要怎么照顾,要留哪一根藤蔓,要拔掉哪一根芽,要多久撒药或是消毒,然后什么时候才能收成……。我相信还有很多其他的知识,你的身体和脑袋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些知识量太丰富了,简直是惊人的智慧。」
茂三带着狐疑的表情看着孙子说得口沫横飞,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少说这种蠢话,这些事对农民来说都是常识,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
「如果是这样,代表大家都很厉害。」
「好啦好啦,你不要只动嘴巴不动手。」
季节带着加速度变化。一进入四月,北归的大雁列队而飞,燕子开始在屋檐下跳舞。比关东晚了很久的樱花开始绽放,稻田里放了水,立刻开始听到青蛙的叫声。阳光和风都变得暖和,像这样在田里稍微干一会儿活,就会满身是汗。
田埂和农田之间的通道,以及果园的地面都渐渐被绿意覆盖,放眼望去,都是婆婆纳的蓝色、紫花地丁的紫色,和蒲公英的黄色,美不胜收。
「雪乃,你看,俗话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名叫杂草的草』,真的是这样唉。」
父女两人眯着眼睛欣赏时,又捱了茂三的骂。
「你们在看什么?赶快动手做事。」
「好啦好啦,不必这么着急嘛。」
「你说什么?」
「反正在这段期间,不是要割好几次草吗?等草再稍微长高一点再一起割掉,不是可以少割几次吗?」
「你在说什么梦话!」茂三粗声说道,「在作物即将发芽的时候马上拔,之后就可以轻松了。航介,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做『大农未见草就拔草,中农见草才拔草,小农见草也不拔草』。小农就是不成材的农民,你就是这种人。」
雪乃来这里之后才知道一些事,其中之一,就是曾祖父原来是直言不讳的人。
放长假来这里玩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曾祖父在认真教导,才会说话这么直。为了爸爸,雪乃希望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样?明天要不要试着去看看?」
上周开学典礼的前一天晚上,爸爸这么问她。
雪乃猜到爸爸会问这件事,所以原本打算听到这个问题时,要笑着回答说:「我会去啊,当然要去。」让爸爸大吃一惊。
但是,雪乃的身体在那一天发生了之前从来没有遇过的事。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出现,在搬来这里之前,妈妈就已经教过她,即使妈妈不在身边时,也可以因应的方法——但是她仍然感到很不安。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妈妈不在自己身边?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就更加难过了。她按照妈妈教她的方法处理之后,独自在厕所哭了起来。她没有告诉爸爸和曾祖母,甚至是妈妈,她都觉得无法在电话中说清楚。
在这种状态下,她无法第一次去新的学校。转学生原本就引人注意,再加上是「东京的女生」,当然更不用说了。新六年级班上应该有很多比大辉神经更大条的男生,如果自己上厕所太久被人发现,他们一定会像野生的猴子一样起哄取笑。那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雪乃犹豫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好,OK。」
爸爸这么回答,完全没有多问,也没有再继续劝她。
四、五天之后,她错失了去学校的时机,同学应该都在新的班级建立了新的朋友关系,也许马上就出现了会霸凌其他同学的小团体,正在物色霸凌的标的。光是想像这些事,就感到双腿发软。
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雪乃感到羞愧。
同时,她也感到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并不是很轻松地整天在玩。妈妈为自己安排了不少「作业」,每天都一定要写几页习题集,白天的时候,她都会在田里帮忙。
天亮之后,航介就会吃美江做的早餐,然后开着小货车去菜田、稻田或是果园做事,雪乃会视当天的工作内容,有时候和爸爸一起去。
九点或十点会休息一下,坐在草上,从不锈钢大水壼中倒出热腾腾的焙茶,然后吃袋装的零食。
当太阳高照时,就先回家吃午餐。虽然根茎菜的炖菜、加了美乃滋的荷包蛋和火腿,还有烤鱼、蔬菜炒肉等菜色都很简单,但是工作之后,吃起来格外美味。吃完之后,用座垫当枕头躺下来休息。父女两人起初都被茂三的鼾声吵得睡不着,但现在几乎可以同时睡着,然后同时醒来。
下午两点时,再次出门工作。中途休息一次之后,就一直工作到天黑。回家之后,先清理农具,接着茂三第一个去洗澡,航介和雪乃也接着去洗除一身汗水和泥土。泡澡充分伸展僵硬的肩膀和酸痛的腰部之后,分别喝的啤酒和牛奶格外美味。
不和「男丁」一起去农田工作的日子,雪乃送他们出门之后,上午都在家里写功课。快中午的时候,和曾祖母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餐,下午就和美江一起去屋后的菜园,或是走路就可以到的葡萄园工作。
屋后的菜园除了自己吃的蔬菜以外,还种了少量可以出货的细葱和鸭儿芹等辛香类蔬菜,距离最近的葡萄园虽然面积不大,但种了很多棵葡萄树,而且葡萄的品质很好,在照顾时都不能马虎。雪乃有时候会感到内疚。自己接受了爸爸的宠爱,拖延了所有该做的事,迟早会害到自己。
不,比起这个,妈妈她——。
自从妈妈上次在三月最后一周来这里之后,已经三个星期没来了,虽然之前也曾经发生过连续两周没来的情况,但这是她第一次连续三周的周六、周日都没有来。
「对不起,因为目前实在抽不出空。」
在LINE的视讯电话中,英理子满脸歉意地说。
「你不用道歉,但别太累了,小心身体出问题。」
即使雪乃旁边的航介这么说,英理子仍然不停道歉说「对不起」。
妈妈手上应该真的有放不开的工作,但是雪乃忍不住想,妈妈是不是对自己这样的女儿感到失望?来这里之后,交到了大辉这个好朋友,妈妈一定期待自己在六年级的开学典礼之后,就会去学校上课。
自己才想向妈妈道歉。
她很想对妈妈说,我比别人更对自己充满期待。
不知道航介在打什么主意,这个星期,他工作特别卖力,连午觉也不睡。吃完午餐后,虽然会先躺一下,但是当茂三的鼾声响起,他就悄悄起身,去做一些可以在房子周围做的事。
该不会?雪乃在心里猜想。
雪乃猜对了。星期五傍晚,航介提早结束工作,洗完澡后说:
「我要回家一趟。」
茂三和美江大吃一惊。
「你也太突然了,这种事要提早说啊。」
「对不起,但是我担心天气,而且我对能不能完成该做的事也没把握。」
航介说,只要今晚之前回到东京,即使在那里住两晚,星期天就可以回来。
「雪乃,怎么样?你要和爸爸一起回去吗?」
「我不用了。」
「是吗?也对。」
爸爸一定以为自己对东京有不好的回忆。
「这次礼让给爸爸。」雪乃说。
「啊?」
「你不是想见妈妈吗?机会难得,你就一个人去和妈妈见面吧。」
爸爸露出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害羞笑容的奇怪表情,接过美江急忙为他做的饭团,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雪乃和曾祖父母一起目送白色休旅车驶出院子,怔怔地想起了广志说的话。
「那些在周围人眼中很坚强的人,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示弱。」
「阿航,听我一句,真的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种事。」
那句话一定对爸爸产生了影响。
回想起来,一家三口住在东京时,父母各自的工作都很忙,也不时有其中一人很晚才回家的情况。但是雪乃偶尔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听到客厅传来他们亲密说话的声音或是笑声,她去客厅张望,看到爸爸在为妈妈按摩肩膀,有时候也会看到相反的情况。
雪乃祈祷爸爸回东京后,妈妈可以稍微露出开朗的表情。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偶尔让爸爸、妈妈独处比较好。
没想到——。
「啊呀,我真是吓了一大跳。」
隔天一大早,就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
「我一回到家,发现英理子发高烧,躺在那里呻吟。对,她得了流感。」
「真的假的?发烧到几度?」
和雪乃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的曾祖父母,也都脸色大变地看着她。
雪乃有得流感的经验,知道那有多难受。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越是发高烧,全身越觉得冷,身体颤抖不已,心脏很不舒服,全身的关节简直就像快散掉般疼痛无力,她以为自己会死。想到妈妈独自一人躺在那个家里的床上呻吟,就忍不住哭了。
「有没有去看医生?」
「妈妈在这方面倒是不会马虎,但我会晚几天才能回去。」
「嗯嗯,你多陪陪妈妈。」
「我也这么打算,虽然妈妈说她已经没事了,但我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对不对?」
航介在苦笑之后,安慰雪乃说:
「没事,你放心吧,爸爸煮粥应该没问题,我想应该没问题。」
「嗯……」
「你可不可以把电话交给爷爷?」
雪乃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坐在餐桌对面的茂三。茂三唯一用过的手机,就是美江之前硬逼他带在身上的传统手机,他抱怨着「这么薄的一片板子,要怎么拿啊」、「我不知道要把哪里放在耳朵旁」,还是接过了手机。
爸爸似乎有很多事要交代。玉米苗必须赶快种植、葱开始生长,必须赶快培土。哪一块田里的茄子和蕃茄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疏芽,哪些还没有完成……。
爸爸经常说,很庆幸种田不需要遵守别人决定的日程,但反过来说,作物和人类不同,无论怎么拜托,作物的生长都不等人,也不会配合人类。
茂三在电话中和孙子讨论时,雪乃向美江说明了妈妈的病情。
「啊哟,真是太可怜了。英理子一定没有好好休息,结果把自己累坏了。」
不一会儿,茂三动作笨拙地把「薄板」还给了雪乃。雪乃把手机放在耳边,爸爸对她说:
「爷爷和奶奶就拜托你了。」
雪乃忍不住吞着口水,喉咙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好。」
她努力挤出了这个字。虽然她很希望自己能够回答「交给我吧」、「爸爸,你就放心吧」,但是说不出口。
「帮我转告妈妈,请她千万不要勉强自己。等一下我会用LINE传讯息给她,但你请她不用回我,乖乖睡觉。」
「好,我会转告妈妈。」
挂上电话后,雪乃感到很不安。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茂三说,美江也点着头。
「对啊对啊,航介这次回去真是选对时间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
雪乃也有同感。八成是巧合,但还是想要感谢神明。
「太爷爷。」
坐在对面的曾祖父纳闷地抬起头。
「我明天会提早一个小时起床。」
「这样啊,你这么早起床干嘛?」
「我也要去。」
「啊?」
「我要和你一起去田里工作。」
曾祖父母都没有吭气,互看了一眼。
「拜托你带我去。虽然我做事可能不及爸爸的一半,但是我会做好所有你交代的事,而且我也记得你之前教我的。」
「但是小雪……」美江关心地说:「上午不是你读书的时间吗?」
「我会在吃完午餐时读书,还有妈妈要我写的功课。」
「你不要乱来,如果不好好睡午觉,身体会吃不消。」
「不会啦。我还年轻啊,即使中途不需要充电,电池也可以持续到晚上。」
老夫妇再次互看了一眼。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茂三低吟着,「和我们这种老岁仔不一样。」
「老、岁仔?」
「喔喔,年轻人听不懂这句话吗?就是『不中用的老人』的意思。」
「啊?才不是这样!」雪乃慌忙否认,「妈妈也说,太爷爷和太奶奶根本就是会走路的百科全书。」
老夫老妻第三次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英理子把我们说得这么好,真是太荣幸了。」
美江噘着嘴,缩起了脖子,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雪乃猛然醒来,用惺忪的双眼看向枕边的闹钟,马上跳了起来。
「惨了!」
一觉醒来,发现比她原本设定闹钟的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按掉了闹钟,又翻身睡着了。她不顾只穿着睡衣,慌忙跑进了厨房,看到美江正在洗碗。
「太爷爷呢?」
「啊啊,早安。」
「早安,太爷爷呢?」
「他刚才出门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如果太爷爷叫自己一声,自己马上就会起床,为什么把自己留在家里?她想像着曾祖父母探头向自己的房间内张望,苦笑着说「她睡得很熟」、「不忍心叫她起床,让她多睡一会儿」的样子,忍不住想要跺脚。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我昨天不是说了,要和太爷爷一起去田里吗?」
美江用海绵洗碗的同时,瞥了雪乃一眼。
「我原本打算叫你,但是老头子叫我不要叫你。」
「……啊?」
「他说『我昨天答应她,如果她可以自己早起,我就带她一起去。如果她没起床,我就自己出门。』」
雪乃感到心脏缩了起来。茂三说的没错。
她默默走去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回到房间换了衬衫和牛仔裤。她没空整理一头凌乱的头发,用橡皮圈绑了起来。
她在脱鞋处穿好雨靴,说了声:「我出门了!」正准备出门,美江叫住了她。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雪乃立刻停了下来。没错,她不知道太爷爷今天去哪里的农田工作。
「你不用这么赶狂,老头子并没有生气。」
美江笑着说。「赶狂」就是匆匆忙忙的意思。美江说完,把一个用干净的布包起来的小包裹递到她面前说:
「给你,里面是鳕鱼子和梅干的饭团。你去那里之后,要先吃饭团。如果不吃早餐,就没办法像样地工作。」
「……我知道了,谢谢。」
「你这样急急忙忙在路上跑会跋倒,小心慢慢走。老头子知道你晚一点会过去,他平时出门时都不会吭气,今天还特别交代『我今天去葡萄园旁边的菜田』。」
雪乃再次向美江道谢,然后出了门。
天色已经亮了。玫瑰色的朝霞渐渐消失,蓝色变得更加明显。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是这个时间气温还很低,吸气的时候,连肚子都会冷飕飕的。
别人家的库房亮着灯,不知道哪里传来曳引机的引擎声。农民的早晨早就开始了,雪乃用力深呼吸后,还是情不自禁跑了起来。
雨靴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她努力避免因为赶狂而跋倒,冲上了铺了柏油的坡道。平时坐在小货车上,轻轻松松就上了坡道,她今天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坡道这么陡。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在葡萄园前向左转,变成碎石子路之后,她仍然没有停下奔跑,菜田出现在前方,看到了身穿藏青色连帽夹克的茂三弯腰蹲在整齐的田畦中。雪乃突然停下脚步,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真的差点跋倒。
「太……」
雪乃正想大叫,但随即把叫声吞了下去。
虽然美江刚才这么说,但茂三真的没有生气吗?是不是觉得很受不了自己?雪乃即使想要道歉,但是离茂三这么远,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把用干净的布包起来的饭团轻轻抱在胸前,站在那里犹豫着,茂三站直了身体,伸展酸痛的腰时看到了她。
「喔,雪乃,你这个小懒虫,终于来了啊。」
茂三笑着调侃着,雪乃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茂三向她招手,她走了过去。
「太爷爷,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茂三戴着印了标志的帽子,帽檐下方的一双满是皱纹的双眼露出了感觉很有趣的眼神。
「因为我昨天话说得那么满……」
「但你还是来这里帮忙了啊。」
「虽然是这样……」
「是老太婆叫你起床的吗?」
「不是。我好像在迷迷糊糊中按掉了闹钟,结果就睡过头了,但后来还是自己醒的。」
当她告诉茂三,自己醒来时,忍不住发出惨叫。茂三听了觉得很好笑。
「啊呀啊呀,但还是很厉害啊。之前老太婆一直发牢骚,说『小雪这孩子,即使叫她起床也叫不起来,真伤脑筋』。虽然你先按掉了闹钟,但最后还是自己起床了,所以更厉害啊。」
「……太爷爷,你没有生气吗?」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自己决定要早起,而且真的比平时更早起床了,你可以抬头挺胸,为自己感到自豪。」
雪乃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只达成了一半的目标,但曾祖父称赞自己完成了一半的目标,她再次爱上了这样的曾祖父。
「好,既然你来了,就请你一起帮忙。今天要拔马铃薯的芽。啊啊,你先把这个吃完,要慢慢吃。」
茂三看了一眼,就知道雪乃手上的布里包的是饭团。
雪乃坐在农田角落,吃着鳕鱼子和梅干的饭团,看着茂三的手。去年十一月,他手腕的骨头出现了裂缝,现在已经好多了,但太用力似乎还是会痛。
一个月前,雪乃和航介一起种了这些马铃薯。将马铃薯切成两半,在切口处抹上草木灰,让切口干燥,将剖面向下,马铃薯芽向上种在田里。爸爸说,他还想试试其他方法,于是就在后方的田里将剖面朝上,种在泥土中。听说这是传统的方法,但是最近的研究发现,用这种方式种植,虽然收成比较慢,但不容易生病。
雪乃发现,爸爸很用心研究。在挑战新事物时,坦诚地接受像茂三这样的老前辈累积多年的智慧固然重要,但是不要照单全收,有时候抱着怀疑的态度也很重要。
雪乃虽然细嚼慢咽,但是尽可能很快吃完了饭团,走到茂三身旁,一起蹲在马铃薯的田畦上。
十到二十公分左右的马铃薯茎等间隔地整齐排列在黑色覆盖地膜上方。
「这里,你看到了吗?」茂三伸手一指,「把根拨开,就可以看到有四、五根茎,把比较细的茎摘掉,留下两、三根漂亮的粗茎。你看到了吗?就是这种细细的茎。」
「嗯,我看到了。」
「把它……」
茂三在说话的同时,左手按住其他芽的根部,右手同时抓住了细芽,慢慢拔起来。泥土中传来噗叽的声音。茂三又用相同的方式拔掉了另一根茎,只剩下三根粗茎。
雪乃觉得太轻松了,忍不住觉得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如果不把多余的茎拔掉,马铃薯就长不大,会长很多小马铃薯。这样的马铃薯没办法出货。来,你试试。」
雪乃蹲在旁边那根马铃薯苗旁边,依样画葫芦地按住根部,胆战心惊地拔起了比较细的茎,茂三眉开眼笑地称赞她说:「很棒很棒,你一学就会了。」
雪乃把小纸箱放在脚边,把拔出来的茎放在小纸箱内,然后慢慢移动。蹲着的姿势很累,雪乃在中途不时脚身体重心移到不同的脚上,或是干脆跪在地上,但膝盖、腰和后背很快就开始酸痛。她抬头看向茂三,发现他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持续作业,而且已经走到很前面了。太奇怪了,茂三爷爷该不会是人形机器人?
随着太阳慢慢爬上天空,潮湿的泥土味越来越浓。那是经过耕耘后变松的泥土,打入完熟堆肥的味道,有点像腐烂落叶的清爽味道。雪乃现在清楚地知道,刚下雨的时候,也会闻到这种味道。
她和茂三两个人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终于把一大片马铃薯田里的芽拔掉,然后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沿着田畦把株间的土壤覆盖住根部。如果不进行这项作业,之后长出来的马铃薯就会因为照到阳光变成绿色,这样又会卖不出去。
雪乃从农田的这一端疏芽、培土到另一端,茂三以比她快一倍的速度完成了,而且并没有马马虎虎,成果也很漂亮。比较之后,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一片土畦是谁负责的,雪乃不禁感到很沮丧。
「我以为自己可以帮更多忙……」
她落寞地嘀咕着。
「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这么看轻自己?」
茂三向后仰着身体看着雪乃,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
「如果没有你帮忙,我必须一个人做完。即使花四天、五天的时间,也没办法做完一半。不是吗?这可不是扶挺,不管是你还是我,都独当一面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你要对自己做的事有自信。」
听到茂三这么说,雪乃才终于敢抬起头。
「果然是父女。」
「啊?」
「航介那孩子一开始也和你一样,为同样的事感到懊恼。」
「不会吧?爸爸也这样吗?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好吗?」
茂三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很好笑。
「你们也不想一想,太爷爷我在田里做了几十年了,如果一下子就被你们学走了,那我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哇哈哈哈。茂三发出像水户黄门大人般的笑声,雪乃也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隔周差不多过了一半,航介才在英理子康复后,完成了照顾病人的工作回到这里。他确认英理子的体温没有再超过三十七度,再三叮咛她这阵子不要太累了,才终于放心离开。
航介回来后,发现马铃薯田的作业都已经完成了。
「我完全没想到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完成了。」
他似乎真的很惊讶。
这一天,四个人终于一起围坐在餐桌旁吃完晚餐,茂三看了一会儿电视躺了下来,很快就打起了瞌睡。美江去洗碗后,雪乃开始做白天还没有写完的数学习题。
航介坐在她旁边,把手肘放在暖桌上,吃着美江削好的苹果,怔怔地嘀咕说:
「我还是有点担心……」
「你是说妈妈?」
「果然知父莫如女。」
「那当然啰,但妈妈的烧不是已经退了吗?」
「虽然烧已经退了,但是英理子这个人,不是可能为了把连续请假好几天的进度赶回来爆肝加班吗?之前我们每个星期都通好几次电话,但她完全没提那么重要的事。」
雪乃也是刚才第一次听说。妈妈前一段时间,就从编辑部被调去其他部门了,也许是因为交接工作的关系,所以这段时间特别忙碌。
「真的很担心她,希望她不会又一个人累积很多压力,然后很痛苦……」
航介似乎并不是为了说给雪乃听,只是情不自禁说出了脑袋里的想法。最好的证明,就是当雪乃说:「应该没问题吧?」他好像如梦初醒般转头看着雪乃问:
「啊?你刚才说什么?」
雪乃把分数乘法的算式写在笔记本上,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我是说,妈妈应该没问题。」
「呃……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只是有这种感觉,而且妈妈在电话中的声音,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你是说哪一通电话?」
雪乃停下握着铅笔的手抬起头。
爸爸单侧脸颊鼓了起来,刚好是一口苹果的形状。虽然爸爸人高马大,但惊讶的脸就像是小动物。
「昨天晚上,妈妈打电话给我。」
「咦?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们可能刚吃完晚餐,我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妈妈说『正在楼下洗碗』。」
「喔,原来是那个时候。」爸爸终于搞清楚状况,自言自语地说。
他似乎觉得嘴巴里的苹果很碍事,于是咬了几口之后吞了下去。
「然后呢?英理子说了什么?」
「她对我说『对不起,我借用爸爸这么久,明天就还给你了』。」
「是喔,还说什么?」
「我问妈妈,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可能不完全没问题』。」
「啊?」爸爸的声音有点破音。
「我听了之后,也大吃一惊。我以为是妈妈的身体还没好,所以有点担心,但是妈妈在电话中笑了。」
「但是,她不是说,并不是没问题吗?英理子竟然说这种话。」
「嗯,只不过和我原本想的不太一样……妈妈说『这几天都一直依赖航介,就比之前更觉得一个人生活很寂寞了』。」
「喂喂喂,这哪里是『妈妈没问题』?」爸爸担心地皱起眉头说。
雪乃看着爸爸,爸爸的担心很正常,但是要怎么说,才能充分传达妈妈昨天说话的感觉?真希望爸爸也可以听到妈妈昨天说话的感觉。雪乃忍不住着急起来。
「因为,就是啊——妈妈以前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不是吗?我从来没有听妈妈说过泄气的话,还是只是不在我面前说而已?」
「嗯,」航介想了一下说,「没有,我也没有听她说过。」
「对不对?就像广……」
雪乃说到这里,慌忙住了嘴。
差点说漏了嘴。她刚才原本想说「就像广志叔叔说的」。如果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是不能随便透露大辉当时也在门外听到了两个爸爸说话。
「就是要……广泛思考一下。」
虽然转得很硬,但总算掩饰过去了。
「比方说,如果问我之前最痛苦的事,就是无法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去学校』这件事。在我向爸爸、妈妈,还有在太爷爷和美江太奶奶面前说出实话之后,心情就一下子变得很轻松。即使完全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也觉得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了。虽然我可能和妈妈不一样,但是我觉得我们在这方面可能一样。妈妈像现在这样,能够把一些泄气的话说出来,应该就比较没问题。」
「……嗯,原来是这样。」
「所以啊,」雪乃继续说了下去,「爸爸,你以后要更加常常回东京。你也知道,妈妈很会逞强,工作越是忙,她就越拼命,所以你可以去东京和妈妈见面。虽然你回去时,妈妈可能会说『你不必担心我』、『你经常来这里,我会觉得很烦』,但是你不要退缩。因为妈妈会说这些话,就代表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因为妈妈其实超怕寂寞,你根本差远了。」
「雪乃……」
爸爸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叫着她的名字,「我有时候搞不清楚你的年纪。」
「什么意思?」
爸爸用叉子叉起最后一块苹果,递到雪乃面前。
「好,我瞭解了,我会尽可能多回去东京。经过这次的事,我已经了解到,即使我偶尔不在这里,你也可以成为够格的战力。」
雪乃心情愉悦,得意地点着头。
「你这个笨蛋!」
这时,暖桌对面突然传来口齿不清的声音。正在打瞌睡的茂三抓着暖桌板的角落,缓缓坐了起来。
「你怎么可以指望小孩子。」
「不,我没有指望……」
航介正想反驳,茂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你不是指望小雪吗?」
「爷爷,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只是说,可以请雪乃帮忙。」
「你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这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雪乃很受打击。之前自己努力帮忙拔马铃薯的芽和培土时,曾祖父对自己赞不绝口,还说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完成工作,为什么现在又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那些称赞该不会是「扶挺」,现在说的这些才是真心话?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忍不住变得无力。
「航介,你听好了,这是你的坏习惯。可以依赖的人你就彻底依赖,可以利用的人就彻底利用。」
「我并没有打算利用小雪……」
「你闭嘴听我说!」茂三的语气很严厉。
「不管你有没有这种打算,雪宝还是个孩子,照理说每天都要去学校上课。在学校认真读书,和同学一起玩到天黑才回家,回家之后写功课,然后在厨房帮忙老太婆做事,之后就洗澡、睡觉。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她这个年纪,只要这样就够了,难道不是吗?」
当茂三向航介确认时,他只能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当然,天底下有各种不同的家庭,每个家庭的情况也不一样。如果实在不想去学校,不去学校也没关系,这样的想法也无妨,我无意对这件事说三道四。但是,航介,雪宝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属于她自己,即使在田里干活时,只要稍微指点她一下,她一教就会,而且做得很出色,也不能指望她,更不能依赖她。因为这并不是雪宝该做的事,我和老太婆也必须牢记这件事,更可能因为你们夫妻的安排而影响她,难道不是吗?」
雪乃在不知不觉中坐直了身体。航介听得出了神,似乎忘了反驳。
「我说航介,你要在这里务农,我不会阻止你充分利用那些制度或是补助金。因为我们家并没有多余的钱,打肿脸充胖子,当然不可能赢过那些领补助金的农民。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说你是在依赖别人,我耳提面命想要提醒你的是,你目前一味接受别人的好意,逃避了务实的判断。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这和雇用是两码事。而且那个库房计画,如果你不希望成为村民喝茶聊天茶会的延伸,就必须在计算收支的基础上,冷静地判断,雇用人手。支付该花的钱雇用别人为你做事,你以为只要靠广志和他的朋友,还有老太婆和雪宝,靠大家的帮助,就可以搞定咖啡店的营运吗?这根本不算是搞定,根本就没有搞定。你必须彻底想清楚这些事。」
茂三突然闭了嘴,客厅内顿时安静下来。美江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好碗,默默回房间了。
茂三努了努装了假牙的嘴巴,似乎觉得自己说太多话了,然后撑着暖桌站了起来。
「我要去睡觉了。」
「晚安。」
雪乃说,航介也跟着说:
「晚安,爷爷,我会好好思考。」
「……好。」
茂三抓着佛坛旁的柱子,走向走廊。他在农田里干活时看起来很强壮的身体,在家里看起来却有一种风中残烛的感觉。
「太爷爷。」
雪乃忍不住叫了一声,曾祖父回头看着她。
「谢谢你,我明天也会帮忙。」
茂三稍微迟疑了一下,嘴角露出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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