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景-章节

轮胎溅起了雪和泥浆,让原本白色的小货车车身变成了可怕的迷彩色。即使在晴天时洗了车子,也很快又惨不忍睹。

早晚的低温和冻结的马路比积雪更可怕,尤其是早晚,路面结冰后变得很滑,简直就像是溜冰场,开车时稍有闪失,就可能造成重大车祸。

航介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缓缓地、缓缓地驶上坡道,离开熟悉的村落后,终于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雪乃看到父亲把小货车停在路旁的空地,走下驾驶座后,也跟着下了车。她穿了一双加绒的长雨靴,穿了厚实的衣服,还加了一件羽绒外套,但吹来的风还是让她瑟瑟发抖。

航介和雪乃在这里生活,英理子独自住在东京,不时来这里和他们团聚——他们成为这种非典型家庭已经快两个月了。刚来的时候,还是红叶很美的秋天,转眼之间,树叶全都掉光,变得光秃秃了,也已经下过两场雪,扫到路旁、混了很多泥巴的积雪至今仍然没有融化。

这里和东京的冬天相比,气温低了大约六、七度。如果东京的气温只有五度,这里就会冷到零下的温度。

不仅户外很冷,家里也一样。在秋天之前,一家三口住的房子绝对比屋龄数十年的木造房子暖和。但是,上个周末提前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过圣诞节的英理子说:

「我也会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过新年。今年我也把圣诞树拿出来了。你看。」

英理子向雪乃出示了用手机在家里拍的照片。

「数十年来,第一次圣诞节这么热闹。」

茂三和美江都乐不可支,在英理子来这里的那一天,做了很多好吃的菜肴一起庆祝。

「我不会做西式的菜。」

美江害羞地说。她准备的鸡腿很正统,手拿的地方用铝箔纸包了起来。散寿司上放了用饼干模压出来的胡萝卜星星,和用小黄瓜切出来的圣诞树。桃红色鱼松和蛋皮丝的甜味令人有点感伤。

几天之后,就要迎接新年了。

雪乃和航介的长雨靴踩着的地面又冷又硬,从地面缝隙探出头的杂草也是看起来很硬的暗褐色。熬过漫长的冬天,迎接春天之后,这些杂草就会把寒冬抛在脑后,变成鲜艳的绿色。

「啊呀呀,这里的风景果然很美。雪乃,你说对不对?」

雪乃站在航介身旁,眺望着眼前的风景。

脚下陡峭的山壁很快变成平缓的坡度,缓缓向下延伸。开阔视野的对面,群山顶着积雪,一片雄伟壮观的景象。」

航介将视线移回小货车旁的老旧库房。

「如果要做,这里最合适。」

他小声嘀咕着。

「你要做什么?」

「嗯,我正在考虑。」

雪乃叹了一口气。爸爸的老毛病又犯了。

但是雪乃在一旁观察,也发现爸爸无法克制内心的焦急。他可能打算着手做什么事。

这两个月,爸爸当然没有游手好闲。他去了公所,去向左邻右舍打招呼,也请人为他介绍了当地的有力人士,也积极参加邻里互助会的集会。航介说,虽然他突然从城市搬来这里,只因为是岛谷茂三和美江的孙子,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他对此感激不已。

正因为内心充满感激,所以他更主动去农田和果园帮忙。茂三个性顽固,虽然手腕的骨头裂了,手痛得很厉害,但起初仍然逞强,雪乃和美江严厉地数落了他好几次,他才终于不甘不愿地同意航介帮忙。

航介充满感激地说,由熟练的专家具体指导,实际指示要这么做,那样做,身体就会很快学会农务的诀窍。和航介一起在农田和果园帮忙的雪乃也有相同的体会。

「即使看再多书,也无法学到这种实务经验。」

但是,当地面都结冰时,就没有太多农活可做了。采收野泽菜,清洗用来腌野泽菜的大木桶这些工作虽然需要耗费劳力,但也两三下就完成了。

即使没事可做,也不可能整个冬天都窝在暖桌里。之前辛苦工作了一整年的人,当然可以利用这段期间好好休息。

「如果我们也翘着脚休息,就太对不起英理子了。」

雪乃听了航介的话,用力点头。

留在东京家中的英理子,这几天都熬夜完成今年最后的编辑工作。雪乃虽然无法直接帮上任何忙,但至少希望自己也能够对目前的生活充满自信。

雪乃正在深呼吸,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

「喔,我还以为是谁呢。」

转头一看,原来是广志。

航介的小货车刚才经过的那条路对面,是一道的石头堆起的围墙,广志隔着石墙,抱着双臂,低头看着他们。后方就是广志的家。

「你们在这里干嘛?」

「嗯?嗯。」

「进来坐啊,我爸妈都在家,可以请你们喝杯茶。」

「嗯?嗯。」

广志似乎对航介敷衍的回答感到纳闷,他从石墙后方消失,随即就看到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橡胶长雨靴,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沿着坡道走了下来,过了马路,来到他们父女所在的空地。

「什么事?怎么了?你们在看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航介和雪乃的脸,然后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眼前的那片风景。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景很好。」

「是吗?我从小看到大,所以完全没有感觉。」

「太可惜了,这可不是随便哪里都可以看到的美景。」

整片山坡上有几栋民宅,民宅周围都是农田,有好几处苹果和葡萄的果树林,用圆木等支架撑住了树枝。平地是整齐的稻田,纵横的田埂穿梭其间。

雪乃联想到妈妈之前为她做的百衲床罩,眼前的景象和妈妈的百衲床罩一样漂亮,春暖花开时,应该会更美。

「至于美在哪里,就是可以看到人们的生活,和未经人工整理的大自然有不同的风情,是一种正因为经过人工的整理,才能够呈现的美。」

「人工整理啊。……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广志再次问道。航介用下巴指了指空地的角落问:

「那是你家的吧?」

「哪个?」广志转头看了过去。小货车旁是摇摇欲坠的大库房。

「可不可以借给我?」

「借给你?你要借那栋破房子?」广志尖声问道,「你要那栋房子干嘛?你家不是也有库房吗?」

雪乃也觉得广志说的没错。

茂三家的库房虽然没这么大,但是对一家人来说,已经够用了。除了曳引机、耕耘机等农业机械,锄头、铁铲等农具,还堆放了稻草、稻壳,以及雪乃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棍棒和板子,整理得井然有序,随时都可以取用。当然,收成的稻米、可以久放的蔬菜和水果也都放在库房内,库房的空间很宽敞,夏天的时候,吉吉的狗屋也可以放在里面。

「你家的库房不够用吗?」广志又继续追问,「还是要放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那倒不是。你家目前没在用这间库房吧?」

「你看了就知道了,已经闲置在那里很多年,连门都没打开。」

雪乃看到广志家的北侧又建了新的库房。广志说,几年前,开通了产业道路,不必再绕一个大圈子走去稻田和菜田,于是就把库房也移去那里。

「很抱歉,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但可以请你打开让我看一下吗?」

「我并没有在忙,里面没放什么东西啊。」

「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一下里面的构造。」

广志一脸狐疑地看着航介,然后将视线移向雪乃,垂下了嘴角。雪乃也露出相同的表情,耸了耸肩。广志笑了起来,率先走向库房,转动了挂在老旧库房门把上的号码锁,只听到嘎答一声,门打开了。

「就这样啊,你进来看吧。」

雪乃跟着航介走进了库房,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是否因为季节的关系,库房内并没有潮湿的感觉。因为阳光无法照进来,所以脚下冰冷,但是因为挡住了寒风,所以耳朵和脸颊舒服多了。

外墙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树木的年轮都不见了,变成了银鼠色,但内侧仍然维持了原本木头的颜色。库房内的空间比想像中更宽敞,天花板也很高,粗大的梁木纵横交错,支撑着巨大的屋顶。

航介双手抓着粗大的柱子摇了一下,柱子纹风不动。

「这是我爸爸年轻时建的。」

广志说。他也抬头仰望着挑高的天花板。

当雪乃的眼睛终于适应昏暗后,发现后方有一道墙。原本以为只是隔板,仔细一看,发现墙上有一道门。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里面是什么?」

雪乃问。广志看着她笑了笑说:

「里面是房间。」

「啊?房间?」

「对,那是我爸的房间。」

广志在说话的同时,走到门前,转动门把,推开了门。叽叽、叽。铰链发出了挤压的声音后,飘出了和库房有点不同的气味。

广志向后退了几步,航介和雪乃走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内光线明亮。右侧后方,也就是南侧的墙上有一个窗户。

铺了榻榻米的房间和雪乃在东京家里的房间差不多大,应该有两坪多,加上他们目前站的脱鞋处,总共差不多三坪。窗户下方放了书桌和座垫,墙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架,和圆筒形的煤油暖炉。

「我可以进去吗?」

「随便你啊。」

航介脱下雨靴走了进去,积在榻榻米上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雪乃也脱下雨靴走了进去,来到爸爸身旁,轻轻跪坐在书桌前的座垫上。

窗户就在正前方,窗外正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一望无际的壮观景色。

远方是山顶积雪的群山,还有稻田、菜田,以及种田的人住的房子。严冬淡淡的阳光照耀这片风景。也许是因为窗框发挥了画框的功能,这片风景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

航介缓缓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长短不一的铅笔和原子笔。

旁边的小书架上,放着飞蝇钓的专业杂志,以及很久以前引起广泛讨论的小说,和自然派作家写的随笔,还有集数不齐的漫画。

「不知道你爸都在这里做什么。」

航介小声嘀咕着,站在脱鞋处旳广志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说想要有自己的空间。」

「摆脱家人的意思吗?」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以前我的爷爷、奶奶身体都很硬朗,我爸爸的弟弟就住在隔壁。虽然我这么说有点那个,我老妈这个人刺耙耙。」

「刺耙耙」是本地话,代表泼辣、凶巴巴的意思。

「而且包括我在内,家里有三个小孩子,偶尔想要独自在听不到这些杂音的地方静一静,也是很正常的事。男人的确需要这种时间。」

所以才会有这个房间。雪乃心想。

「……所以呢?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回头一看,发现广志抱着双臂,张腿站在脱鞋处。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准备下山了。

「我说阿航,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哪有打什么主意?」

「我还不了解你吗?从以前开始,你每次动歪脑筋,我都马上知道了。你在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啊,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

雪乃虽然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这个库房的决定权该不会掌握在你手上?」

「虽然最后还是要由我爸来拍板,但是我怎么和他谈,会对结果有一定的影响。」

「是喔。」航介低吟了一声,看了看雪乃,又看了看广志,缓缓从座垫上站了起来。

「如果可以让我小规模地改造一下这个空间,我想在这里开一家咖啡店。」

「啊啊?」

雪乃大吃一惊,忍不住反问。

「你说的咖啡店,就是喝咖啡的那个咖啡店吗?」

「当然啊。」

航介的态度似乎在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咖啡店?广志也瞪大了眼睛。

「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如果是观光景点也就罢了,哪有客人会来这种穷乡僻壤?」

「嗯,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认为如果一开始就想招徕这个村落以外的客人,注定会失败……」

航介重新穿上雨靴,走出小房间,然后在那里打量整间库房。

「你看,这里在同一侧不是也有窗户吗?所以看出去的风景应该很好。」

雪乃睁大眼睛,发现那里的确有一个窗户,只是几乎被农具和老旧的榻榻米,以及稻草堆挡住了,太阳西斜后,细细的阳光就从缝隙照了进来。那里似乎有好几个大窗户。

「虽说是咖啡店,但并不是卖很贵的咖啡,做生意赚钱的地方,我想要打造一个可以让附近的居民聚集在一起,聊天打屁的地方。」

「和公民馆或是集会所不一样的地方吗?」

「当然不一样。那种地方,平时不是都没人会去吗?如果是开会或是有什么活动,大家才会去那里,也会有茶和咖啡可以喝,其他时候,根本没人去那种地方。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地方,而是像休息站,有点像是得来速那样的地方。」

「这和街上的咖啡店有什么不一样?」

「广志,你会穿这身衣服去那种地方吗?你会穿着种田的衣服,穿着满是泥巴的雨靴走进那种地方吗?」

广志听到航介这么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和鞋子。

「嗯,」他低吟了一声,「的确不太敢走进去。」

「可不是吗?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工作服,照理说和别人穿西装一样,可以抬头挺胸,但大家还是会有所顾忌,觉得万一身上的泥巴把别人的店里弄脏,会造成店家的困扰。如果原本就是库房,地面也就保持原样。冬天的时候烧个火炉……而且还可以喝到好喝的咖啡,怎么样?你会不会想在农活的空档,开小货车过来,穿着满是泥巴的雨靴进来喝一杯?」

雪乃听到一半,就无法克制内心激动的心情。太棒了。简直就像大人版的办家家酒。

她抬头看向广志。广志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从他的表情,无法看出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

「嗯……是啊是啊,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的确很有意思。」

「太好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广志皱着眉头看向航介,「姑且不论这个点子,你要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即使我和你两个人有办法把库房内的东西清空,把不需要的东西丢掉,但是根本无法直接在这里开咖啡店?如果你想泡茶或是咖啡招徕客人,除了地面以外,如果不清理墙壁和天花板,整个房间都是灰尘,更何况还要拉自来水管。目前这里虽然有电,但是没有水。你以为这样东修西补要花多少钱?事情没有你想像的这么简单,你以为要卖多少杯咖啡,才能够回收你投资的设备?」

那倒是。广志的意见完全正确。

雪乃抬头看向身旁的爸爸,航介露齿一笑说:

「我暂时没有考虑回收的问题。」

「什么?」

「如果一开始就考虑收支,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

「等一下。」广志慌了起来,做了制止航介的动作说:「我说阿航啊,你在东京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既然想要做生意,当然要先考虑收支的问题,否则根本是玩票。」

航介再次露齿而笑。

「你说对了,就是兴趣。如果是基于这样的目的,你愿意把这间库房借给我吗?」

「不,这个目的本身并没有问题,如果你觉得即使不赚钱,至少收支可以平衡,这种库房可以免费借给你使用。」

「太好了。」

「我刚才也说了,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样的生意有办法持续。我不能明知道朋友会越来越穷,还不负责任地协助他。如果你是单身,我就不会这么啰嗦了,但是你现在有英理子和雪乃,在说话之前要充分思考。小雪,你说对不对?」

广志最后征求雪乃的同意,「小雪,你是怎么想的?要好好劝劝你爸爸。」

两个大人都低头看着雪乃。

广志一脸严肃的表情,至于爸爸,虽然嬉皮笑脸,但态度也很认真。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是眼睛并没有笑。

「广志叔叔。」雪乃开了口。

「是。」

「我觉得你还是趁早放弃。」

航介仰头笑了起来。

「果然知父莫如女!」

「喂,小雪……不,阿航。」

「广志,我瞭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也知道真心好友难能可贵。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让我有机会试一试。」

航介转头看着仍然眉头深锁的广志,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我刚才说是兴趣,是因为如果不是抱着这种心态,一开始就太在意收支的问题,反而容易失败。我当然也希望有朝一日,至少可以收支平衡,比起亏钱,当然更希望可以赚钱,只不过……」

航介举起手,指着被稻草堆遮住的南侧窗户。

「刚才不是去看了你爸的房间吗?只要有那扇窗户,就可以忘记房间只有两坪多大。当隔着窗户这个画框的玻璃欣赏外面的风景,即使是熟悉的风景,看起来也像是另一个世界。广志,你刚才不是说,因为从小到大每天都在看,所以完全没有感觉吗?但是,在稍微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喝一杯和家里不同的咖啡,然后不经意抬起头,冬天的时候,可以看到冬日的群山连绵;夏天的时候,可以看到夏日的天空和云,一大片自己种的稻子结出了金黄色的稻穗,以及山坡上是满满的苹果和葡萄果树。如果可以在这里好好欣赏,我相信大家一定会更爱自己生活的土地,对打造这片风景的祖先心存感激,或是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

雪乃紧张地看向广志。

广志靠在板壁上,紧抿着嘴唇不语,但是他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和刚才略有不同的表情。

「广志,我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不止一次想到同样的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就是住在这里的很多人,都不了解这片土地的价值。虽然可能有人瞭解,但是越是年纪大的人,看到我们移居到这里,都会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说『干嘛搬来这种乡下地方』,他们没有发现,这片土地多么美好。」

广志仍然没有抬头看他们。

「虽然我不擅长带领大家一起做什么事,但是对之前在东京做的规划工作,还算是颇有心得,我想在这里也试一试。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打算先把这个库房打扫干净,整顿好之后,成为这一带的人愿意轻松走进来坐一坐,休息一下的地方。像今天这种寒冷的天气,免费供应热茶,现泡的咖啡也差不多两百圆就可以喝到。久而久之,彼此就会有更多交流,也可以互通有无,交换各种消息,只要放几个可以陈列蔬菜、腌渍菜或是盆栽的架子,就可以发挥像农会直销站的功能。虽然一开始只供应茶和咖啡,但之后可能会因客人的要求,增加菜单的内容,然后就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咖啡店。」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广志终于抬起双眼。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现在还不知道是否有办法这么顺利。」

「没错,的确没办法知道,没有任何保证,但是我觉得对任何人来说,挑战某件事,然后做出令人满意的结果,这种成功经验非常重要。在小团体内,体会过这种成就感的人,下次就会想要挑战更上一层楼的目标,比方说,可以从只有本地人出入的直销站,或是咖啡店出发,渐渐看得更远,看向外面的世界。」

「嗯……,但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都市人,认为向外发展是好事。但是,包括我在内,这里的人,尤其是老年人最害怕什么?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改变。如你所说,即使在这里做什么,如果只是本地人出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一旦有外面的客人来这里……嗯,虽然我不认为有办法轻易吸引外来客来这里,但是万一真的有外来的客人,我可以和你打赌,绝对会有人反对。」

「喔喔,」航介苦笑着,「这种舆论的压力真伤脑筋啊。」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既然你知道,做事就要格外小心谨慎,否则在这里过日子会很辛苦。」

「咦?你不再反对了吗?」

「如果我反对,你会乖乖听我的劝阻吗?」

「至少会虚心听取你的意见。」

「少唬弄我了,你绝对是听归听,但坚决不改变主意。」

「我太太也都这么说。」

航介自己如实招来。

「可见我这个人真的自私又任性。」

「啊哟,没想到你有自知之明啊。」

「当然知道,但是,我绞尽脑汁想和这片土地产生连结,不是只有继承我爷爷的地耕种而已,而是希望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方式,在这里做一些事,我希望住在这里的人,也能够发现外人才知道的这片土地的优点和价值。」

「唉。」广志叹了一口气,低声嘀咕说「真是拿你没办法」,然后离开了原本靠着的板壁。「好吧好吧,你感人的演说留到之后再发表。怎么样?如果你有空,去家里坐一坐,暖和一下身体。」

「你爸爸在家吗?」

「在啊,你还真性急,先去家里喝杯咖啡再说。」

广志走了出去,他的雨靴又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航介慌忙追了上去。

「爸爸。」

雪乃对着爸爸的背影叫了一声。

当爸爸转过头时,她立刻郑重叮咛:

「我觉得你最好趁早把咖啡店的事告诉妈妈。」

*

多少年没有从年底到新年期间,都在乡下度过了?雪乃记得上次还是自己很小的时候。

除夕的早晨,英理子顺利完成了年底前最后的工作,从东京赶来这里。

老旧透天厝的大扫除很辛苦,但是只要大家一起动手,就变成一件开心的事。一家人吃完饭,打开了面向檐廊的落地窗,然后就挽起袖子分头打扫。

冷风吹在脸颊上阵阵刺痛,茂三把纸拉门拿到檐廊上,换上新的障子纸。英理子站在梯子上,用除尘毛掸打扫平时很少有机会清理到的地方。雪乃拿着扫把,把掉落下来的灰尘扫出去。

「嘿哟,我来看看这里。」

航介移动了家具,发现家具和墙壁的缝隙中积了一整年的灰尘。英理子用吸尘器的尖嘴吸头伸进去,仔细把灰尘吸干净。

「啊哟啊哟,这么重的柜子也移开了。我和老头子两个人根本力不从心。」

美江不时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所以他们做事也越来越有劲。

最后,母女两人一起用抹布擦了地板。虽然水井的水不至于太冰冷,但是洗了几次抹布之后,指尖还是会发痛。亲眼目睹老旧的房子随着在一次一次清洗,一次一次擦拭,渐渐变得干净,雪乃也有一种振奋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和这栋房子一起慢慢变得有条有理。

不一会儿,厨房飘出了酱油、麻油和醋的香气,美江的年菜也是新年令人期待的事之一。

太阳下山,天黑之后,大家在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客厅内,围坐在暖桌周围。吃着无法装进漆器盒内的炖煮根茎菜和醋腌菜,看着红白歌唱大赛。

航介不时想要转台看其他节目。

「唉,你真是有够龊,不要做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事。」

茂三忍不住抱怨。「龊」是代表烦人或是郁闷的意思。雪乃现在也学了不少方言。

红白歌唱大赛进入后半段时,演歌越来越多。

雪乃不再专心看电视时,英理子拿起茶叶罐问:

「对了,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雪乃吃了一惊,双手在暖桌下用力握紧。

她从早上就一直很担心妈妈问这个问题。她的户籍早就已经迁来这里,也办好了转学手续,随时都可以去学校上课,但是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来这里之后,一直用英理子寄来的教材,由曾祖父母和爸爸教她在家自学。

「不是打算在寒假结束之后,就要去学校吗?」

妈妈没有停下手,把大茶壶中的茶倒进杯子。五个茶杯中微微冒着热气。

「……嗯。」

雪乃终于挤出这个回答,英理子瞥了她一眼。

「我记得这里的寒假比东京更长?」

「没有,反而比东京更短。」

「啊?不会吧?我之前听说这里夏季比较凉快,暑假比较短,但寒假就会比较长。」

「可能和这里一直都是教育县也有关系。」航介在一旁插嘴说,「反正一月七日就是开学典礼,我上次已经去学校和老师打过招呼了,除了校长和教务主任,还有班导师都见过了。」

「这样啊,对不起,我没能和你一起去。」

「那也没办法啊,毕竟那么远。」

航介安慰着妻子。

雪乃没有说话。因为爸爸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学校时,她摇头拒绝了。

「我已经向学校说明了我们家的情况,所以你可以另找时间去向老师打声招呼。可以等雪乃实际上学,观察一阵子之后,再去向班导师瞭解一下情况。总之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师看起来人很好,这里的学校也不会像东京的学校那么严格。」

雪乃在暖桌下握住双手,抱着膝盖,然后把下巴轻轻放在竖起的膝盖上,同时小心不要让热气从隆起的暖桌被下溜走。

爸爸还是搞不清楚状况。雪乃心想着。这里的学校不像东京那么严格。这句话只会对妈妈造成反效果,简直是火上浇油。

这时,英理子开了口。

「是啊。……嗯,你说的对,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

雪乃惊讶地抬起眼,英理子对她露出了微笑。

不可能。如果是以前,爸爸已经身中无数妈妈接连射出的责备箭,几乎变成豪猪的样子了。

「雪乃,对不起,我太性急了。」

雪乃慌忙摇了摇头。

「好期待新的学校。」

只要点头回应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雪乃的头就是点不下来。

自己为什么无法点头?雪乃内心焦急起来。她希望让生活在远方的妈妈放心,因为并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不希望妈妈产生不必要的担心,不希望妈妈为自己操心。虽然她这么想,只不过她无法对新的学校产生任何期待,而且也无法巧妙掩饰自己的想法。

雪乃觉得自己来乡下之后,似乎比之前更弱了。不知道该说是变得毫无防备,还是忘了该怎么强颜欢笑。

虽然雪乃不认识,但看起来像是很资深的演歌女歌手,在漫天飞舞、几乎遮住视野的纸片中深情高歌,红组的所有成员都在一旁声援。茂三和美江不发一语地盯着电视,但是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应该并不是听演歌听得出了神。

「雪乃。」

雪乃听到叫声,抬起了头。妈妈伸过来的手指捏住了雪乃的鼻头。

「咦?妈妈?干嘛?怎么了?」

「没有啊,没事。」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有哪条法律规定,没事就不能捏女儿的鼻子?」

英理子看着满脸惊讶的雪乃,发出一声好像叹息般的笑声。

「不必着急。因为我刚才问你,让你很紧张吧?没关系,学校的事不必着急,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慢慢努力,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决定搬来这里。」

在英理子说这句话的同时,围坐在暖桌旁的另外三个人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眼前的盘子里装着美江做的蛋卷。看着蛋卷,淡淡的甜味在嘴里苏醒,雪乃得到了一丝救赎。

「晚安!」

在玄关的拉门嘎啦嘎啦打开之前,就先听到了声音。那是小孩子的声音。美江正打算站起来,航介制止了她,起身探头向走廊张望。

「喔,是大辉啊,怎么了?」

穿着红色羽绒衣,围着围巾,整个人好像达摩不倒翁的少年站在门口的脱鞋处。因为实在太冷了,他右、左、右地跺着脚。

「呃,爸爸问你们,要不要去新年参拜。如果要去的话,就顺便载你们一起去,要我来叫你们。」

「你爸爸呢?」

「他把车子停在下面的路上。」

「他没喝酒吗?」

「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大辉的回答太老实,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外面好冷。从大辉打开的拉门吹进来的风,就让人快冻僵了。

航介把脑袋缩了回来,转头看着暖桌问:

「既然他们要去,要不要搭他们的顺风车?雪乃,你从来不曾有过跨年参拜,或是自己敲响除夕钟声的经验吧?」

「嗯,的确、还没有……」

「是喔,既然这样,那就去啊。」茂三说,「航介小时候,大家一起去过好几次。」

「我记得,真是令人怀念。大辉,你爸爸有没有说,要去哪一家神社?」

「不知道,他说就是每次去的那家。」

「那应该是诹访神社,除夕钟声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对,在外面就可以听到。」

「我就知道。……我想去看看,有谁要一起去?」

雪乃发现航介在问「有谁要一起去?」时看着自己,慌忙低下了头。

她不想离开暖桌。她希望一家人继续在这里看完红白歌唱大赛,看完跨年特别节目「辞旧迎新」,十二点过后,互道「新年快乐」,然后就刷牙上床睡觉。

「雪乃,你想去吗?」

航介再次问道。雪乃正想回答「不要,我不想去」。

「我要去!」

没想到英理子竟然响应。她双手撑着暖桌站了起来。

「因为今年我有很多事要向、神、明、祈、求。」

虽然她说要向神明祈求,但说话的语气根本像是要去威胁神明。

「雪乃,你要不要去?虽然外面很冷,但一定很舒服。」

「嗯嗯,对啊,你也一起去吧。』

美江也在一旁敲边鼓,雪乃就无法再说不想去。她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一离开暖桌,就觉得下半身冷飕飕。

「这个给你们贴在身上。」

美江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暖暖包。

满天星斗。夏日的夜空很美,冬天因为空气清澈,天上的星星似乎更近了,感觉不是在抬头仰望星空,更像是把脑袋伸进了星空。

广志坐在休旅车的驾驶座上,看到儿子大辉跑回来后,航介他们一家三口也都一起上车后,转头对着后车座说:

「英理子,你也来这里了。」

「是啊,我来了。」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三个大人都笑了起来,雪乃才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没错,因为圣诞节前不久,大家才刚见过面。

广志心情愉悦地打了档,把车子开了出去。

广志似乎和英理子很合得来。第一次见面时,似乎觉得英理子是「狠角色」,但在这两个月期间多次见面后,似乎开始欣赏英理子的有主见,现在他们经常轻松聊天。

「对了,要趁现在赶快说。」

英理子搂着坐在她和航介之间的雪乃肩膀说:

「广志,今年很谢谢你照顾我老公和雪乃,明年请你继续照顾了。」

「你太客气了,我没做什么。」

「不不不,如果没有你,我老公应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完全没错。」航介也说,「我甚至搞不清楚想要在这里生活,得先去拜访谁,多亏有你。」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大辉在椅子上微微挪动身体,听到别人发自内心感谢他爸爸,也感到有点害羞。

「只能说,大叔和小雪搬来这里正是时候,如果是秋天更早的时间,我就会整天忙着割稻、晒稻。如果春天的时候来这里,我也会忙着耙地、插秧,根本没时间理会这种大叔。」

「不要大叔、大叔叫不停,别忘了我和你同年。」

广志听了航介的抗议,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缓缓转动方向盘。

苹果果园之间的路黑漆漆的,将车头灯的灯光向上调整,看到动物的两个眼睛在道路前方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狐狸。」大辉嘀咕说。

「啊?刚才的是狐狸?你怎么知道?阿姨还以为是狗。」

英理子完全说中了雪乃内心的疑问。

「看了就知道了啊。」

「哪里不一样?」

「嗯,感觉不一样,或者说动作。」

「动作……」

「嗯,遇到这种情况时,狗通常会照样匆匆地过马路,但是狐狸和狸猫会先微微把头压低,然后掉头离开,狸猫的脚步会比狐狸稍微重一点。」

「你的观察能力太强了。」航介也忍不住惊叹。

雪乃从斜后方看着大辉。车内很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又微微移动身体,显然内心很得意。雪乃移开了视线,看着漆黑的正前方。道路两旁不时看到民宅的灯光,之后没有再遇到野生动物。

如果再遇到野生动物,大辉又会得意地猜中吗?这种根本没办法确认答案是否正确的题目,即使乱说一通,只要说出答案,不就算是赢了吗?

雪乃感到很扫兴。爸爸和妈妈可能很感谢广志邀约一起去新年参拜,所以特地为他平时的照顾道谢,还称赞大辉,让雪乃感到很不高兴。

自己根本不想来。雪乃心想。自己只想缩在温暖的暖桌内,一直感受着想睡又忍着不睡时特有的舒服感觉。

「因为今年我有很多事向、神、明、祈、求。」

虽然妈妈这么说——雪乃暗自思忖着。其中一定包括了自己的事,但是,即使拜托神明也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

因为如果真的有神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被班上同学霸凌时,神明就会来救自己。如果神明见死不救,就代表神明的心眼很坏。自己才不要这种神明,即使再怎么祈求,也是白费力气。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条路。」

航介说道。休旅车放慢了速度,驶入一条小路,然后在神社的停车场角落停了下来。即使已经是深夜,停车场内仍然停了不少车子。

「来来来,赶快下车,赶快下车,赶在新年之前,每个人要撞一次钟。」

神社位在石阶上方,神社内人声鼎沸,虽然也有情侣的身影,但大部分都是携家带眷,可能有不少是在新年假期返乡的人。

雪乃拨开羽绒衣袖口和手套之间的缝隙,看了一眼手表。这是英理子之前圣诞节时送她的礼物,也是她的第一只手表,所以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把手表放在社务所的灯光下,发现分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新年还没有这么快到来。

咚嗡嗡嗡嗡嗡——。

听到声音,雪乃惊讶地抬起头打量周围。左侧是一片黑漆漆的镇守树林,但声音是从右侧的比较空旷的地方传来。

「在参拜之前,先去撞钟,要先摆脱烦恼。」

广志用严肃的语气说道,然后带着大辉大步走在前面。他们穿越神社的院落,来到一条狭窄的路前,竟然穿越了那条路,走进对面另一个空间。

雪乃感到很纳闷,跟着走过去后,发现那里是寺院的院落。寺院内也人声鼎沸,本殿旁的钟楼前大排长龙。

「爸爸,等一下。」雪乃拉着走在她右侧的航介手臂,「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去诹访神社参拜?」

航介边走边低头看着雪乃,露出为什么现在问这种问题的表情。

「我有说了,怎么了?」

「但这里不是寺院吗?」

「嗯,既然都已经来了,不是也想敲一下除夕的钟吗?」

「啊?我更无法理解了,那不参拜神社了吗?」

「敲完钟之后再去啊,也可以顺便去寺院拜一下,神明和菩萨应该不会生气。」

走在左侧的英理子见状,立刻放慢了脚步。

「雪乃,你该不会以为是在神社敲响除夕钟声?」

「……嗯。」

英理子笑了笑说:

「雪乃,寺院才有钟。」

「不会吧?神社里没有吗?」

「嗯,也不能这么断言。因为……呃,雪乃,你知道寺院属于佛教吗?」

「我知道啊。」

「OK,神社属于神道。寺院有菩萨,神社有神明。到这里为止,你瞭解吗?」

雪乃点了点头,她们和航介一起排在钟楼前队伍的最后面,广志父子就在他们前面。

「学校有没有教过神佛习合※与废佛毁释※吗?」

注:佛教和神道相互学习融合,诸神列佛互不排斥的思想

注:日本明治时期,主张神佛分离,排斥破坏佛教的运动

英理子看到雪乃侧着头,露出纳闷的表情,露出了微笑说:

「那可能还没学到。在明治时代之前,佛教和神道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为政,神社和寺院在一起,或是寺院内祭祀镇守的神明的情况很常见。后来基于各种原因,提出了『神道才是日本的宗教』的政策,于是就强制将佛教和神道分开,但也有例外,有些地方的寺院和神社还是在一起。所以回到你刚才的问题,没办法断言有钟的地方绝对就是寺院,但基本上是这样,而且只能在寺院敲响除夕钟声。因为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是佛教的思想。」

雪乃发现广志和大辉也在不知不觉中,紧盯着英理子的脸。

「英理子,你该不会当过学校的老师?」

广志双手插在口袋里问道,后方又传来咚嗡嗡嗡的除夕钟声。因为他们刚好站在树木下完全没有光线的地方,所以看不清所有人的脸。

「为什么?啊,如果你觉得我长篇大论在卖弄,真的很对不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听你的说明,解释得超清楚,连我都学到了,对不对?」

他征求儿子的同意,大辉也点头如捣蒜。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但是可以从动静中察觉。

「以前学生时代,曾经在补习班打过工,但并没有在学校当过老师。」

「难怪啊。雪乃,你真幸福啊,有这么优秀的妈妈可以教你功课。哪像我们家,无论是我还是我爸爸,都很不会读书,没有人可以辅导大辉的功课。」

咚嗡嗡嗡嗡嗡。

因为民众敲钟缺乏经验,所以每次声音的大小和钟声都不一样。不知道那是第几下了,搞不好已经超过九十了。如果轮到自己之前,就敲完了一百零八下,不知道还能不能敲钟。

「英理子,你也一起搬来这里就好了啊。」

雪乃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广志竟然满不在乎地继续说出了照理说很难启齿的话。

「你们一家人在这里和东京两地分开生活,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你老公身体还很好,可能还不需要照顾,但是和这么可爱的女儿分开生活……」

「你在说什么啊,也未免管太多了吧。」

航介带着苦笑说道。

队伍稍微前进,大家都走了几步,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雪乃不敢看英理子的脸。虽然她很想知道妈妈的表情,但是想到妈妈万一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不敢看。

「当然很寂寞啊,那还用问吗?」英理子说:「但是,我相信雪乃比我更加忍耐,所以我不能说我很寂寞。」

「所以啊,你干脆也搬来这里。」

咚嗡嗡嗡嗡嗡。

这次的人似乎很会敲,钟声响亮,余音缭绕。

雪乃低着头,看着雪靴的鞋尖。

为什么在这里问妈妈这种问题?这根本不是可以简单回答的内容。

广志叔叔是好人。他粗犷热心,也很风趣幽默,但是他和这里的人一样,有时候神经太大条,尤其似乎不太能够理解女人拥有自己的事业这件事。

雪乃很清楚妈妈在决定和家人分开生活时,曾经多么苦恼,但广志叔叔为什么要用责备的语气问妈妈「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这种问题……。

突然有人摸她的头发。

雪乃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英理子露出温柔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又长高了。」英理子说。

「有……有吗?我觉得和之前一样啊。」雪乃有点不知所措。

「不,你长高了,真的长高了,之前只到妈妈这里而已。」

英理子用手掌比着自己胸部以下的位置,航介笑了起来。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雪乃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到你的肩膀了。」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英理子深有感慨地注视着雪乃。

原本站在他们旁边的大辉悄悄离开,躲到父亲的身后。

「你怎么了?该不会在意自己个子很矮?」广志调侃道,「不必担心,女生通常会先发育,所以看起来好像很可怕,男生之后会一路追赶,身高很快就会超过她们。」

雪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特地提这种事?被他这么一说,只会让大辉和自己都觉得很尴尬。

航介也经常这样少根筋。虽然没有恶意,但就是不懂得察颜观色,雪乃忍不住觉得男人真是无可救药。妈妈以前不时会这么嘀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除夕的钟声仍然不断响起。

英理子用只有雪乃能够听到的声音悄悄对她说:

「我都没有发现你长这么高了……也许我内心认定你还是小孩子。」

雪乃虽然知道英理子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总觉得有点难过。

「我就是小孩子啊。」

雪乃说。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撒娇,如果被大辉听到会很丢脸,所以她说得很小声。

不一会儿,终于快轮到他们敲钟了。前面只剩下几个人而已,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于是大人决定他们不撞钟,交给两个小孩子处理,雪乃顿时紧张起来。

「你先。」

大辉板着脸说。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但大辉每次都板着脸,除非有事,否则几乎不会开口说话,却自以为是地说什么「你先」。

「啊?不行,我不知道要怎么撞钟。」

「看别人怎么撞,不是就知道了吗?」

「你不是很有经验吗?那你先示范啊。」

大辉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就站在雪乃前面。

来到钟楼上,发现梵钟比想像中更大。梵钟内侧很暗,好像有什么躲在里面,感觉很可怕。撞木又粗又长,前后都用V字形的绳索吊了起来。

轮到大辉时,他抓着包住鼻尖的围巾,用力往下一拉,露出了很像他父亲的倔强脸庞。

他紧紧握住撞木前侧的绳索,两脚前后张开,用上半身前后摇晃,而且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撞木的前端即将碰到梵钟,还是下一次会碰到。雪乃屏息注视。

咚嗡嗡嗡嗡嗡。

雪乃站在几乎是梵钟正下方的位置,渐渐扩散的余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哇,好厉害,你真会敲啊。」

航介和英理子拍着手。

大辉等撞木的摇晃渐渐平息后,轻轻松开了绳索,走到雪乃身旁。

「看吧,是不是很简单?你也试试啊。」

哪有简单?看别人撞钟和自己动手完全不一样。你每年都来撞钟,对你来说,当然轻而易举,但我是这辈子第一次撞钟。

雪乃走向前。她不想看到大辉得意的表情。刚才在队伍中,好几次听到别人撞歪的声音,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出糗,被比自己矮的男生看不起。

雪乃站在撞木下方。巨大的梵钟就在眼前,表面凹凸不平的突起,就像是动物的皮肤。即使不必考虑撞击点,只要将吊在那里的撞木前后摆动,就可以击中梵钟——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全身仍然紧张不已。

她双手伸向垂下的绳索,右手握在比头部稍高的位置,左手握在脸部前方。绳索比想像中更粗,无法完全握住。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像大辉刚才一样,双脚前后错开,接着,把绳索拉向后方。

好重。才向后拉了一点点,撞木又弹了回来。她知道即使想要用力阻止,也是白费力气。她只能跟着撞木摇摆,但不能握住绳索的手似乎不能太用力。

几次来回之后,她渐渐瞭解了诀窍,必须巧妙运用撞木本身的重量,在绳索上施力,增加摆动。

她的脑海中闪过之前曾经和父母一起去户外运动场玩绳索秋千游戏,必须抓住绳索,飞到另一端。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她模仿大辉刚才的方式,在撞木前端即将碰到梵钟时,又前后摇摆了两、三次,然后整个人都吊都绳索上。

咚嗡嗡嗡嗡嗡。

她一时停不下来,整个身体都冲进了梵钟的正下方,钟声让她的身体发麻。当紧张终于放松后,她感到有点昏昏沉沉。回到大人身边时,广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乃和站在广志身后的大辉四目相对。他又像刚才一样,用围巾把鼻子都包了起来,用模糊的声音对她说:

「很厉害嘛。」

「啊?」雪乃大吃一惊,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是……是吗?算成功吗?」

「你不是第一次吗?那就超厉害啊。」

虽然大辉说话的态度还是很生硬,但似乎在称赞雪乃。最惊讶的是,她和大辉之间聊天竟然超过了两句话。

一行人走下钟楼,为后面的人让位,然后再次走过那条小路,回到神社。当他们在参拜的队伍后方站定时,四周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咦?该不会是新年了?」

雪乃听到广志这么说,慌忙看了手表。没错,刚好是十二点整。

「新年快乐。」

大家纷纷道贺,相互鞠躬拜年。雪乃和大辉虽然觉得很害羞,但还是相互拜了年。

虽然手表的长针和短针完全叠在一起并不稀奇,但是元旦的零点零分,一年只有一次,而且去年和今年的「跨年」也完全不一样了。今年是一家三口分居两地后的第一个新年。

一家人无法在一起生活当然很寂寞,但是,在这里生活不会像之前一样,让她感到窒息。之前总觉得有一道墙壁挡在前方,现在像是站在高地上,看到壮观的景象,就像从那间库房的窗户看到的风景。

雪乃拿下手套,摸着口袋,握紧了放在口袋里的小皮夹。

她决定等一下许愿时,要比往年投更多香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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