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章节

1

很像爵士乐的爵士乐——————

这就是雪祈心中的第一印象。

社团说要办演奏会兼迎新会而带路来到的会场,是位于池袋一栋住商混合大楼内的爵士酒吧。店长一头光泽亮眼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还有雇用女性的打工店员,是一间还算整齐干净的店家。社团似乎定期会把这里当成演奏会场的样子,学长姊们都表现得像常客一样。

新生们自我介绍结束后,听说是社团内实力最坚强的四年级四重奏乐团便走上舞台。听众席的最前排都是手拿酒杯的高年级生,而包含雪祈在内的三名新生则是坐在距离舞台三张桌子远的座位上。

雪祈从这个位子专心观察着演奏者的音色与举手投足。

首先感受到的,是他们对于爵士乐类似敬意的东西。

听起来不坏。演奏上有确实遵循着爵士乐特有的节奏与构造。可见他们对于没有选择流行乐或摇滚乐,而是选择了爵士乐的自己抱有自豪。这就是爵士乐,很棒吧?——————乐声中彷佛如此询问着听众。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演奏得太过于像爵士乐了。

「呜喔!好强……!」

坐在一旁的新生鼓手脱口赞叹:「技术太厉害了!不愧是四年级。我将来也能打得像那个样子吗……」

雪祈什么也答不上来。

因为台上那鼓手虽然技术扎实,但并不到特别厉害的程度。一敲一打间还听得出略为多余的声响,恐怕是在打法上有点问题。而且也感受不出爵士鼓所追求的那种自由自在的节奏感。

「低音提琴也好棒……绝对不会弹错音,又完全不落拍。」另一位新生低音提琴手的语气听起来彷佛丧失了自信。在台上是一名握着木制低音提琴的高个子四年级生,闭着眼睛拨弹细弦。

这边也是一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比鼓手来得像样,但感受不出想要稳稳支撑乐团的音色、为乐团付出的精神,也没有惊艳到令人咂舌的运指功夫。

雪祈接着对钢琴手瞥了一眼后,看向萨克斯风手。比中音萨克斯风大了一号的次中音萨克斯风高高地朝向天花板吹奏着。那是四重奏中所谓的领头乐手。

可是表现却差强人意。纵然有一定程度的技术,但无论音量或音压都太低了。

只要能演奏心爱的爵士乐,为大学生活划下愉快的句点就好——————从台上的四个人可以感受出这样的心境。

「泽边同学也觉得很棒对吧?」

新生鼓手与低音提琴手都把头探过来。他们两人听说原本都是组摇滚乐团,在准备升学考试的过程中对爵士乐产生了兴趣,才加入这个社团的。简单来讲就是爵士乐新手,会有这样的感想也不奇怪。毕竟这演奏就是听在外行人耳中感觉很厉害的那种类型。

雪祈本来想说随便点头附和就好,但莫名有种东西不让他这么做。

自己来到东京,可不是为了迎合别人……

「我完全不那么觉得。」

「咦?泽边同学,你该不会是听不出这演奏有多厉害吧?」

「这里啊,是『爵士乐研究会』对不对?」

「对啊,大学里最棒的爵士乐社团。」

「但所谓的『研究』应该是更严肃的东西才对吧?若换作是『同好会』我还可以理解。」

雪祈本来期待如果是东京的爵士乐研究社,应该可以听到更精练的演奏。要不就是更充满魄力,或者更新颖的内容。但他们这样简直就跟长野的大学生没什么差别。

「你讲认真的?」那两人对雪祈投以怀疑的眼神。视线中感觉在说:这家伙该不会是那种什么东西都要批判的男人吧?会不会只是个嘴很坏的爵士爱好者,但实际上连弹都不会弹?

「嗯,对,我认真的。」

那两人面面相觑,感到扫兴似地望向前方。

两首曲子结束后,身为社团代表的钢琴手起身说道:

「那么,一年级生,有谁想上台吗——————?」

雪祈立刻举手。

「可以让我来吗?」如此表示的同时,雪祈有点惊讶于自己的话语中竟然不带有丝毫紧张。回想起来,自从推开松本市那间爵士酒吧的店门后,如今已过了三年。从第一次到So Blue那天算起来已经六年了。这段期间,自己总是一个人持续研究着爵士乐——————

「哇!那个新生,居然举手了。」

「他好像是弹钢琴的吧?」

「真的假的!要在台上那些成员之中演奏?」

「这就叫初生之犊不畏虎吧。」

「反而教人害怕啊。莫名害怕。」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好玩起来啦!」社团成员加上他们的朋友们,店里约二十名听众都兴奋起来。

雪祈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踏上舞台。

把身体靠在乐器上的低音提琴手一副慵懒地问他:

「我说你,大概会哪些scale?」

Scale指的是「音阶」。举例来说,Mixolydian scale是由Do Re Mi Fa So Ra与Si七个音组成。在限定的状况中将这七个音前后组合,就能自然成为旋律。因此演奏者们必须花上很长的时间让脑袋与双手熟记大约存在十四种之多的Scale,在独奏之类的场合瞬息万变地加以活用。依据演奏中的音调不同,音阶整体会往高音或低音移动好几个音。唯有能够应对那所有的音阶,才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爵士乐手。

这位低音提琴手明显瞧不起雪祈,彷佛在说:刚从高中毕业的小鬼头,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姑且算是全部都会。」

雪祈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内心的不爽而故作轻松地回应,但又附加一句:

「话说学长又是如何?」

会场中霎时「哦哦!」地骚动起来。他在挑衅啊!会不会太有自信了?这下来了个不得了的一年级啦!——————大家纷纷发出各种喧闹声。

低音提琴手「哦?」地扬起嘴角后,「你说呢?」地望向萨克斯风手。

雪祈的眼睛则是看向那个人放在次中音萨克斯风上的右手。

拇指接近虎口的部分微微膨胀,是萨克斯风演奏者特有的手茧。

然而,终究只是「微微」而已。

「那么,Giant Steps如何?」

店内又更加骚动起来。

因为这是难度相当高的曲子。

「那太夸张了!」

「再怎么说都还太早了吧?」

「他可是一年级小鬼啊。」

「选个简单一点的曲子啦。」

「这样会把那孩子吓跑喔?」

「不要欺负帅哥~」各种声音此起彼落。

雪祈坐到钢琴椅上,眺望店内。

男男女女们都带着充满兴趣的表情看过来。

有三年级生叫了一声「稍等!」并跑去加点酒类。

也有人或许是为了拍下新生羞耻的模样,举着手机。

刚刚还在台上弹奏的钢琴手坐到吧台边,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就是这个社团的实际状况。

当然,他们依然属于「演奏自己喜欢的音乐」的范畴内。

虽有诚意,却也同时抱有莫名的自尊心。

没有过分的恶意,但也没什么向上心。

讲究辈分,闭塞排外。

看来这里并没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

虽然直接掉头走人也是可以,但那样改变不了被人看扁的状况。

如果因为才十八岁就被人看不起,是绝对无法实现So Blue之梦的。

「就那首曲子,我没问题。」雪祈的一句话,让骚动停息下来。

紧接着,鼓手便数起拍子。

「ONE、TWO、ONE TWO!」

演奏开始。

干劲自然地注入十指。

店里的所有人既没发出吵嚷,也没欢呼。

唯有沉默。

2

每踏出一步,就听到嘎嘎作响的声音。

铁制的阶梯上都是锈蚀的痕迹。

雪祈为了别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将钥匙插入走廊上第三扇门。

「我回来了。」嘴巴小声呢喃。

廉价床铺与数位钢琴无言地迎接房间主人归来。

房门旁边有个怎么擦也擦不亮的流理台,再旁边是形状像蚊香的电热炉。单独一个房间三坪大,洗手间的马桶还是蹲式的。

雪祈从冰箱拿出利乐包的麦茶,坐到钢琴椅上。

啜饮一口,「呼」地歇息后环顾室内。由于洗完的衣物都晾在房间内的关系,视野显得很狭小。

手机显示来电。

是母亲打来的。

「喂?」

「啊~雪祈。现在方便讲电话吗?」母亲每三天就会找个什么理由打电话过来。

「我刚回到家,稍微讲一下没问题。」

「知子阿姨问我呀,你住的那里附近的车站,叫什么站名来着?」

「三茶啦。三轩茶屋站。」

「对了对了,妈妈只记得站名听起来有点老气。毕竟我以前虽然也住过东京,但不是二十三区而是多摩那边嘛。」

「这哪里老气啦?」

雪祈当初找房间的时候最优先考虑的条件就是附近的车站名。透过网路与社群网站调查资料,最终找到的便是位于世田谷区的三轩茶屋站。这一带是距离市中心算颇近的高级住宅区,网路上评价是个时尚的地区。而雪祈实际来看房间时也发现这里虽然只是个被道路围起来的小区块,但有不少装潢精美的店家,走在路上的人们看起来也很优雅。

「是这样喔?那有星巴克吗?」

「多得是啦。」雪祈叹着气回答。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住在三轩茶屋站附近」所给人的印象。要是让爵士乐圈子的人们认为自己只是个穷学生而瞧不起,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你住在那里感觉如何?妈妈想说下个月要不要过去帮你打扫一下。」

「别担心。我房间没大到需要打扫什么啦。」

当初向车站前的不动产公司提出「尽可能便宜」的条件后,对方介绍的就是这房间了。雪祈想说反正自己也没打算招待谁到房间来,稍微窄一点乱一点也无所谓。然而实际住进来后才发现,这里从窗户只能看到小小一块天空,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明天还要去打工。就讲到这边啰。」

「是在鞋店打工对吧?好好好,那下次再聊。」

挂断电话,把鼻子靠近晾在房内的衣服,就会闻到室内晒衣特有的讨厌气味。这是明天去打工时要穿的衬衫。

之所以挑百货公司的鞋店打工,一方面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品味。理解什么叫一流的东西,并与穿戴那些东西的人物交谈,增广自己的见闻,进而活用到爵士乐上。

一切都是为了踏上So Blue的舞台。

上次参加的迎新演奏会也算是有点收获。诚意、辈分、莫名的自尊心——————稍微让雪祈感到惊讶的是,大家竟然很爽快地接纳了他。那时目瞪口呆地听完演奏后,众人便「是我不对」、「抱歉」地纷纷道歉,并大肆夸奖了雪祈的钢琴实力。

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

因此雪祈并没有感到不悦,但也没什么充实感。

在那社团中,找不到值得组团的人物。

「欢迎你,泽边同学。」

年近三十的小号手笑容亲切地出来迎接。

「久未问候了,安原先生。」雪祈轻轻颔首行礼后,踏入这间正式的音乐练习室。天花板很高,空间宽广得足够让四个人在里面演奏。另外也有雪祈从未见过的器材。

为了不让人看穿自己畏怯的心情,雪祈压低嗓音继续向其他人问好:

「我叫泽边雪祈,请多指教。」

另外两名成员各自「你好啊」、「多指教」地回应,语气中感受不出对雪祈的兴趣。

「我重新介绍一下。泽边同学是我以前在信州的音乐祭上认识的高中生钢琴手。他真的很棒,当时还讲过要找机会合作。而这次听说他上大学到东京来,所以我就叫他一起来练习啦。」如此帮忙介绍的安原,是一位正在业界初露头角的爵士小号手。每个月在东京会办几场演奏会,也有到外县市演出。但据说即便如此依然难以维持生计,所以也兼做音乐作家的样子。

「你身高几公分啊?」

鼓手提出这种跟音乐毫无关系的问题。他恐怕也是和安原相同境遇的人。

「我一百八十一公分。」

「真高,长相也不错。」

「对吧?现在的爵士乐界就是需要像这种帅哥。泽边同学,我寄给你的曲子有听过了吧?」

「我已经记在脑里了。」

「那就马上来合奏看看吧。」

随着鼓手数拍,全员一起奏响乐器。

果然了不起——————雪祈忍不住如此呢喃。这些人无论音量或音压表现都跟爵士乐社完全是不同等级。然而,听起来还只有发挥一半的实力在演奏的样子。感觉就像坐着大排气量的跑车在赛车场上轻松兜风而已。

不过这样的景色过了二十分钟也就逐渐习惯。雪祈想试着提高层次,将演奏的排档杆往上打了两档。

可是,却没有人跟上来。

哎呀,别心急——————大人们用这样的视线看向过来。

大约合奏了三个小时后,在安原的提议下大家一起去吃饭了。

「泽边同学,你今年才十八岁吧?真有实力。」

在平价餐厅的榻榻米座上喝着平价酒类的其他成员也各自说出同样的感想:弹得不错,有没有组过团?要早点组团打响名声才行。

这点雪祈也很明白。但就是找不到值得组团的对象。

即使在这些半职业乐手中也一样。他们虽然拥有大马力的引擎,但恐怕就算油门全开也追不上一流人物。

所以他们都故意不发挥全力演奏。

「虽然说咱们那位腰痛的钢琴手下个礼拜就会归队,所以只有今天跟你一起练习,不过在锦糸町定期会举办即兴合奏会,你也来参加看看吧。那里聚集了不少爵士好手。」

「好的,我必定出席。」

若要打响名声,这是不错的提议。

「话说,我倒想听听看泽边同学这次的感想如何?」

喝到第三杯柠檬沙瓦的鼓手把话题抛到雪祈身上。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些成员们有某种不足的感觉。「……各位不愧是业界人,演奏得很棒。」

「但你也没输啊。途中是不是还想往上冲?」鼓手的眼神开始有点茫了。

「请问我这样会太嚣张吗?」

「你肯定心中有什么想法吧?都写在脸上了。反正难得的机会,你就老实讲讲看。」

「从音色中,我感受出各位都很认真面对爵士乐,也演奏了很长的岁月。不过……」说了最后两个字,雪祈开始后悔起来。

「不过?」

「我总觉得还需要些什么。」

讲出口了。

「何谓『什么』?」鼓手放下杯子。

「我在大学的爵士乐社弹奏时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该怎么说呢……感觉照现况这样下去,爵士乐会变成一种小圈子的娱乐,变成只有一部分的人会听的音乐。因此需要加入些新的东西。」

「意思是咱们太古板了?」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意思。咱们可是从你还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在搞爵士乐了。需要加入些新东西?那种事情,咱们早就想过千百遍啦。」鼓手加重了语气。

但自己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您这样说不就表示像我这种年轻人来弹奏根本没意义了吗?」

「意思说你能带来新风潮啰?就凭高中刚毕业的你?就凭嘴上说需要些什么,却讲不出个具体内容的你?」

「没错。」雪祈能回应的只有这句话。

「咱们确实没有拿出全力演奏没错。那是因为没有意义。东京的客人们大家都忙得很,焦头烂额的工作结束后想听到的是适合当下心境的曲子。这才是我们该提供的东西。这可不是什么高中棒球,你以为叫得大声就能赢了?」

「喂喂喂。」安原把手勾到鼓手肩上安抚对方。

「没啦,只是这小子……」鼓手于是放松表情,尝试让自己冷静。

「高中棒球有什么不好?」

但雪祈才不让对方冷静。因为自己正怒上心头。

「难道只有职业棒球才叫棒球,高中棒球就不算棒球吗?高中比赛的观众人数有时候甚至比职棒还多呢。」

而且高中棒球的比赛是那样震撼人心。

「好了好了。」安原把另一边的手臂勾到雪祈肩上。

「那充其量也只是小鬼头的运动大会吧?我说你,根本瞧不起爵士乐对不对?」鼓手把上半身都挺到桌面上方。

「我没瞧不起爵士乐。」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说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方明显在生气。

他不是在讲究辈分,也不是闭塞排外,或死守什么自尊心。这是长年来在爵士圈子打转的人所累积的怨气。眼前这个人,搞不好就是将来的自己。

但自己绝对不要变成这样。

「假如高中棒球大赛出现一位球速一百六十五的投手,请问会如何?或者打击率十成又能左右开弓的打击手呢?」

「无聊透顶,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只是小鬼头的妄想。」

安原又再度介入两人之间调停,并说道:「泽边同学,总之你下次来参加看看即兴合奏会吧。这样应该能让你更加理解爵士乐。」

雪祈不禁眼眶一热,赶紧跑进厕所。

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懂。

但那又如何?

我就是为了达成那种不可能的事情,才会站在这里的。

「这里还是好帅。」

雪祈坐在马路对面的护栏上,望着So Blue的外观。

自从来到东京之后,自己也到这里听过三次演奏会,但荷包已经撑不住了。

想必此时此刻,在地下室依旧有许多客人品尝着高级美酒,沉醉于顶级的曲声中。

但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是罐装咖啡。

以前住在松本的时候还能喝到母亲泡的咖啡,到东京后却几乎都是喝这种东西。在松本时一心以为只要努力加上运气就能开拓道路,可是来到东京还没两个月,却已深切体认到So Blue的舞台是何其遥远。

店门打开,走出准备回家的客人们。

有三十多岁的夫妻。

有年轻的小情侣。

有三人一组的女性。

有一名老绅士。

有看起来是音乐业界的两个人。

从背后的围墙上传来猫叫。

眼前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雪祈转回头,对猫述说:

「我只是想要在那里演奏,想要让听了演奏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只是这样。」

停下脚步的猫用张大瞳孔的双眼低头看过来。

「这很单纯吧?就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

猫不回答。雪祈仗恃着车声喧闹,仗恃着对方只是一只猫,继续吐露真心:「要说二十岁之前能够站上那里演奏的可能性,顶多就是当哪位传奇乐手的伴奏。但传奇人物肯定也不缺一大票的伴奏候补。」

在爵士界有数不清的钢琴手。

「如果想超越那些人,今后一切的胜负都必须赢下去才行。」

若想赢,就要勇于挑战,胜过众人。

「不能被看轻,不能被瞧不起。」

自己想做的,是这种事吗?

「只能这么做了吗?」

客人们陆陆续续坐上计程车离开。

不知不觉间,连猫也不见了。

3

这天晚上,雪祈打算单靠左手致胜。

安原介绍的店家是一间在庶民区算比较大间的爵士酒吧。每逢周五深夜都会固定举办即兴合奏会,标榜每到这天就会有许多想找工作的爵士乐手们聚集于此。

虽说都叫爵士乐手,但实际的组成分子却是五花八门。当中看不到大学生的影子,全都是职业乐手、前职业乐手或半职业乐手。年龄从近三十岁到六十多岁都有,范围相当广。各自带来的乐器上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哦哦,泽边同学。」

安原见到双手空空前来的雪祈,立刻像上次一样露出亲切的笑容。雪祈心想这张表情肯定就是安原在爵士界的处世之道,而回以同样的笑脸。

「安原先生,这地方感觉不错呢。」

舞台上正以三十多岁的乐手为中心组团合奏。雪祈竖耳倾听钢琴声。虽然情绪较高昂,但技术上应该跟自己差异不大。

不,必须认为自己位居上风才行……

「怎样?会怯场吗?」

「完全不会。」

实际上也真的没有怯场。

毕竟自己是来决胜负的。

「那可真了不起。」

「请问只要表现得好,就能在这里打响名声是吧?」雪祈本来还期待会不会有传奇人物到场,但放眼望去似乎没什么出名的爵士乐手。

「我知道有几个乐团的成员是在这里互相认识而组团的。只要你够抢眼,人家就会来问你联络方式。因为如果要玩爵士乐,建立横向人脉是很重要的。」

但雪祈并没有要横向伸枝的打算。

自己的目标是急速向上攀升。

「再等一下,我会先上台演奏。找到时机就会叫你。」

「请多关照了。」

过了约二十分钟,安原站上舞台。接着又过二十分钟后,他对着雪祈招招手。

一见到那手势,雪祈便把一头长发绑到后面,看看自己的左手。

自己一路锻炼出来的左手。

「我叫泽边雪祈,请多指教。」用低沉的嗓音对初次见面的低音提琴手与鼓手问好后,坐上钢琴椅。

「那么用蓝调合奏看看吧。拍子像这样。」

所谓蓝调是合奏时最基本的一种和弦。正因为构造单纯,能够发挥技术的余地也较大。

以展现功夫来说是最佳选择。

轻轻点头后,演奏开始。一听就能知道,鼓手与低音提琴手的水准都很高。

雪祈动用双手迎合演奏。右手弹奏和弦,左手则是反覆低音的乐句扩展声音并秀出自己的技术。

眼神交谈下,由安原开始独奏。

他展现出比上个礼拜又高了一个等级的即兴演奏。

低音提琴手用眼神对雪祈表示:弹得不错嘛。

谢谢——————雪祈也用眼神回应后,又接着主张:下一个请换我。

重头戏要上场了——————

小号的声音结束之前,雪祈延续安原最后吹出的旋律,开始独奏。

只靠左手连续组合低音。

旋律曲调浑厚。这五天来雪祈绞尽脑汁编出了这段旋律,还牺牲了睡眠时间锻炼自己的左手。

重要的是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把刚才安原吹过的乐句改编一下,只用左手弹奏。

借此营造出自己赢过对方的感觉。

雪祈感受到全场目光都被自己吸引。毕竟第一次见到的十多岁钢琴手竟然只靠单手就料理着比他年长十岁的小号手刚刚吹过的旋律。

独奏接近尾声时,雪祈和安原对上视线。对方眼神说着:把我的旋律还来。

他的脸上写着,自己不会心甘情愿这样被人平白利用。

那个亲切的笑容消失。他站上擂台了。

安原吹出短促而高亢的声音。

是对奏——————

这是用声音回敬声音,宛如对战般的演奏方式。

雪祈马上又只靠左手弹奏相同的乐句回应,并提出新的乐句。

安原也同样回应。

「Yeah!」听众发出欢呼,几声口笛声传来。

成功获得注目了。

接下来只要弹奏到最后就行。

雪祈拼命让自己不要显得很拼命。

最后,顺利弹完了——————

「你很有趣嘛。」

「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以前都在哪里演奏?」

「有跟谁组团吗?」

「你好,我叫泽边雪祈。」「今年大学一年级。」「我刚来东京没多久。」——————面对众人询问,雪祈态度轻松地一一回答。也有人来邀请等一下合奏一曲,或是等会来喝一杯等等。

雪祈回应对方「好的,没有问题」之后,走向洗手间。

毕竟想让自己松一口气。

紧张的心情随着尿一起排出体外。原本集中在肩膀与手指的力量逐渐放松。

成功打响名声了。这是自己旁若无人地弹琴所获得的成果。虽然对安原很抱歉,但这么做果然是对的。

雪祈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发现有个闭着眼睛小便的男子。

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是来听即兴合奏的客人吗?

这时,雪祈的视线停在对方右手上。

在拇指接近虎口的部分,有个大得很夸张的茧。

跟爵士乐社那个次中音手完全是不同等级。

「好大……」

惊讶声不禁脱口而出。

「咦!」站在旁边的那个男子全身抖一下,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慌慌张张藏起自己的某部位。

看来要姑且解开一下误会才行。

「中音?次中音?你那个茧,是吹萨克斯风的吧?」

男子于是稍微扬起有点粗的眉毛说道:

「是次中音。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吹。」

这人身材中等,一头随意整理的短发配上牛仔裤打扮。尤其引人注意的是脚下那双Converse。虽然是便宜的运动鞋却看起来穿了很久,被洗过好几次的帆布看起来莫名有些耀眼。

「你今天不上台合奏吗?」

「我的萨克斯风正在保养中。如果有带来,我就绝对会参加的说。」

对方用一口和东京人不同的口音深感遗憾地如此表示。

「你说你都一个人在吹……?」

「是的,所以想来这里找人组团。」

雪祈将男子约到店外交谈,问出了几项情报。

这人名字叫宫本大。(「大(Dai)」这种名字,要是到了英语圈该怎么办?)

年龄十八岁,仙台出身。(跟我同年级。举止上很符合年纪。和我同样来自乡下地方。)

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河岸边吹次中音萨克斯风。(仙台应该很冷吧?)

他高中毕业后没有升学也没就业,直接就到东京来了。(他是笨蛋吗?)

还表示对雪祈的演奏大开了眼界。(我想也是。)

另外也称赞了参加合奏的其他乐手们,对于维系着这个渐小业界的人物们表达了尊敬之意。(这样不行啊。)

他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

其中最让雪祈印象深刻的,是「自己的音色」这个词。

「我努力想要吹出属于自己的音色。」大看着雪祈的眼睛,强而有力地这么表示。

属于自己的音色——————想必就是独特性的意思。

前所未有的音色,能够突破僵局的音色。

大的眼睛一瞬间被车灯照亮,眼神中似乎盈满着什么。

可能是自信,可能是力量,又或者是雪祈自己还不知道的某种东西。

跟我一起组团吧——————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明明连他吹奏的声音都还没听过。

因此雪祈又补上一句「不过要是你吹得太烂就不组了。」之后,这晚便暂时解散。

这就是两人的初次邂逅。

4

被大约出来见面的店家是位于繁华街小巷中的爵士酒吧,雪祈在网路上查了一下评价也不怎样。是一间又小又旧的店。

靠着地图软体总算抵达的雪祈推开店门,便看到大以及应该是老板娘的人物。

「嗨,雪祈!」大用不同于安原的笑脸迎接雪祈。

总觉得这笑容,好像在哪看过。

雪祈稍微思考一下,想起来了。

是门铃对讲机萤幕中,贤太郎那张表情。

对感觉不怎么亲切的老板娘打声招呼后,雪祈要了一杯水,并提起之前忘了问大的问题:

「话说,几年了?——————你吹了几年?」

重新看看大的手茧,还是这么大。

究竟要吹几年才会长出这么大的茧……

「三年。」

「啥?」

「高中期间,我整整吹了三年。」

短到夸张的时间让雪祈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

才短短三年——————

「我应该说过吧?要是你吹太烂,就不组团。」

「没问题。就这条件呗。」

用仙台口音如此表示的大,脸上没有一点不安。看起来胸有成竹。

雪祈可是弹了十五年的钢琴,其中也有整整六年奉献给爵士乐。即便如此,自己也没办法露出这么坦然的表情。每次总是耸着肩膀,靠着虚张声势挑战胜负。

然而这小子明明才三年就能如此。

姑且让我听听看吧——————

雪祈走向店内的钢琴准备合奏,却被大用一句「就算我单独吹,你应该也能听出好坏呗?」给制止了。

假如单独演奏,应该很难展现出节奏与旋味(groove)才对。

不过,可以听出纯度更高的音色。

大走上店内小小的舞台。

他只是胆子很大吗?还是有什么胜算?或者根本是无知的初学者?雪祈难以判断。

暖色的灯光照在萨克斯风上,让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光芒。证明这萨克斯风被用了很久。

是谁让给他的吗?还是——————

大深吸一口气。

接着,开始吹奏。

是即兴。

缓慢的低音撼动腹部,然后一瞬间提高到直达肠胃的音量。肌肤震得发麻,让人以为该不会连水面都被震动而忍不住看向杯子。见识完浑厚饱满的音压后,紧接着又切换到高音。音阶一口气往上飙,感觉像是头顶被一把抓住,沿着螺旋阶梯超高速往上扯。快感与恐惧混在一起。到达顶端时,世界骤然一变。是一片混沌。宛如身陷沼泥般的液体中,让人拼命想要脱逃出去。大扭动身体继续吹奏。雪祈看着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大总算强力挣脱,然后飞舞到天上。自以为能够飞翔似地拼命拍打翅膀。就这样,乘上了风。只要相信,就能在空中翱翔……

大彷佛要震撼整间店内般使出浑身解数吹奏着,飞翔着,最后着地。

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汗水洒了一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接着说道:

「……怎样?」

总觉得自己就算要说明,也难以说明清楚。

雪祈脑中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不,就算找到了——————

「你今天先回去,大。」

用复杂的表情低着头的雪祈,只能够这么回应。

「为什么?」

「就这样,你别问了。」

同样的对话往来几次,大最后丢下一句「我明天打给你!」后,很不满地走出店门。

尽管如此,雪祈依然抬不起头。

「……那孩子,很厉害吧。」

老板娘的一句话,让雪祈骤然泪下。

任由自己感动落泪,应该也不是件错事。

那位仅有三年经验的萨克斯风手表演的独奏,实在太特别了。

没有什么格外显眼的技巧,可是声音无比响亮。只要身处同一个空间,耳朵与眼睛就会被那强烈的音压吸引。再加上极具独创性的即兴演奏,让人全身被拉扯,脑中被搅拌。一整片的景色浮现在眼前。虽然每个人的景色可能各自不同,但绝对会看见什么东西。

因为大那样地主张着。

透过萨克斯风呐喊着。

纵然没有言语,却能感受到他一心向前的决意。

而且强烈得很不寻常。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吹奏到这种程度?

他究竟是度过了多么浓密的三年?

是如何振奋自己的?

是怎样面对不安的?

泪水又夺眶而出。

他和雪祈至今遇过的任何一位乐手都不同。

没有好胜心,不虚张声势,不爱慕虚荣,不讲究战略。

「可恶……」从雪祈口中只能挤出这句话。

吧台里的老板娘倒了一杯啤酒。

雪祈擦拭眼泪,凝视那杯子。

金黄色的液体注入杯底,相互混合,激出白色的泡沫。

「你想喝啤酒吗?」

「不。」

「我看你瞧得那么认真。」

这只是在确认自已的眼睛有没有问题而已。

因为刚才不知为何,大的身影看起来散发蓝光——————

5

「太天真了!」

雪祈与大的合奏练习,从第一次就变成了怒骂交锋的局面。

「大,你讲那什么像小毛头一样的幼稚言论!」

「我有讲错什么吗?爵士乐不就是应该自由演奏!」大也毫不让步。

「那样不成音乐啊!你到底懂不懂爵士乐的乐理?」

「我好歹也有拜师学了整整半年好吗?」

「你拜的是哪位师父啦?根本什么都没教你嘛。」

「不、不准讲师父的坏话!人家可是堂堂从美国音大毕业的人!」

「那你最起码懂音阶吧?」

「大概懂。」大的声音忽然缩了下去。

「什么叫大概懂!」

回想起来,他之前那场即兴演奏是在没有任何限制的状况下吹奏的。但通常即兴演奏还是必须限定在曲子的框架之内,因此才需要音阶。

「你先听好!这叫全音音阶对不对!」

雪祈将全音音阶的六个音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高速弹奏。

「哦哦……」大直率发出赞叹的声音。

「然后只要保持在这些音之内弹奏!」雪祈接着将六个音前后组合,即兴弹奏旋律。

如果是在这种状况,弹起来就简单得多了——————在这种非正式演奏的状况下。

「哦哦哦!好强!」大当场睁大眼睛。上次那样厉害的即兴演奏真的是这男人吹奏的吗?

「没有什么强不强的好吗……这是基础啊!」

「可是……」

「怎样啦?」雪祈回应的同时不禁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和人这样站在对等立场认真讨论爵士乐的话题。

「爵士乐应该可以更激情呗。只要演奏得激情起来,什么理论都可以抛到脑后。只要能够让听的人感动,那就行了呗。」

这并不是正确讲法,但却是正确答案——————雪祈顿时有这样的感觉。

但他还是故意摇头否定。假如想要让业界那些大老们大开眼界,理论是不可或缺的。雪祈绝不希望被人说是年轻小伙子在胡乱演奏。

「你说的那是仅限于即兴演奏时一时兴起的状况下吧!来,再练一次主题!」

两人开始演奏主题。

大吹奏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毫不留情地震撼鼓膜。明明还没发挥全力就有这样的破坏力了——————正当雪祈这么想的时候,大的演奏又开始自由奔放地脱序起来。

「我就说不是那样了,小鬼!拜托你记住爵士乐的规则行不行!」

「装什么大人……只要你配合我不就行了吗!」

他简直就像一台失控的重机车。引擎排气量大得超出规格,但油门却轻得要命,随便一转就会把速度催起来,害轮胎打滑。明明现在要跑的应该是讲究技术的曲折跑道。

一定要盯着时速表才行。

也需要注意煞车。

看来这下必须找个鼓手或低音提琴手了。

「哦?你跟同年纪的人在组团呀?」比雪祈大两岁的女性喝着咖啡店出名的马奇朵咖啡,如此询问。

「是的,而且是个有点难搞的人。」雪祈则是啜饮一口浓缩咖啡,这么回答。

「拜托你讲话不要用敬语啦~这样感觉好像我花钱养小白脸一样。」

每次跟这位女性出门,她总会包下全部开销。虽然说,雪祈也是因为这样才跟她在一起的。

「那我就用普通的口气了。对,那是个很伤脑筋的家伙。」

「既然会一起组团,代表对方应该跟雪祈同学一样厉害吧?」

「魄力是很够,但算不上厉害。该怎么说……就是会投超快的球,但捕手都接不到。这样到头来都是四坏球或触身球,根本没办法比赛啦。」

「我对棒球规则不是很懂呢。」

「是喔?那换个比喻……」

「就像歌喉很好却是个音痴之类的?」

「呃,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这一个月来,雪祈与大的练习次数早已超过十次。

「是喔,那就是那个啰!虽然很会跳舞,但是跟其他成员没办法配合的偶像?」

「这好像比较接近。」

「不过呀,那样不是很帅吗?」

「……会吗?」

「那是人气会很旺的类型喔。」

确实,大的音色很特殊。雪祈为了寻找鼓手与低音提琴手,后来还是有继续参加即兴合奏会,但果然遇不到能够演奏出那种音色的乐手。这算是他很强大的一项武器。

「雪祈同学也会写曲对不对?」

「是的,我有在写曲。」

大约从高中二年级开始,雪祈就有私下累积创作。当中虽有劣作,但也有感觉不错的曲子。然而还没创作出足以在东京跟人比胜负的曲子。还没抓出作曲上适当的方向性。

「我就说不要用敬语了嘛。那你可以写写看呀。为无法配合别人的他写曲子。」

原来如此……也就是以次中音萨克斯风为主轴作曲。这对于至今都以钢琴为主轴作曲的自己来说,是个崭新的挑战。

「嗯?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也对,毕竟你是第一次去So Blue,就早点去吧。那里的料理也很豪华,可以慢慢挑选。」

「咦~怎么听起来好像很高档。像门票也很贵呀。」

「承蒙您款待了。呃不对,用普通语气的话——————谢谢啰。」

「像这种时候你可以用敬语啦。」

So Blue的音乐入场费根据演奏者不同,少至七千、多至一万三不等。不管怎么说都是相当高额的开销,雪祈若靠自费顶多一个月只能来两次。既然如此,偶尔仰赖一下温柔善良的女性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反正也能让她们体验一下什么叫超一流的音乐。

那位没什么亲切感的老板娘,名叫明子小姐。

据说年轻时代是个小有名气的爵士乐主唱。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经营方式很随兴又随便,营业时间以外都放任雪祈与大利用店内的舞台。

这间名叫「TAKE TWO」的店可说是很棒的练习场所。地点位于繁华街,发出再大的音量也不会有人来抗议。店内钢琴虽旧,但有定期保养。一旁也有整组的爵士鼓。架子上塞满大量的爵士乐唱盘,可以让知识还很浅薄的大多听些曲子。

这样优良的场所,竟然每次只要花五百元就能利用。

但愿明子小姐不要哪一天忽然改变心意了——————雪祈在内心如此祈愿,并打开钢琴键盘的盖子。

就在同时,店门忽然打开。

大一副自满地大声说道:

「雪祈!我带鼓手来了!」

旁边可以看到一个稍微比他矮一点的身影。

手脚又粗又短……

「咦?这不是玉田同学吗?」

这位玉田俊二是大的朋友,大学生。以前在大住的公寓开作战会议的时候,雪祈有看过玉田在同个房间。正确来讲,那应该是玉田住的公寓。而大只是找上高中同学的住处,就这么寄居下来了。

「玉田同学……原来你会打爵士鼓?」

「不,完全不会。我一直都在踢足球。」

玉田傻愣地回答。

即便是摇滚乐或流行乐,鼓手同样是贵重的存在。理由单纯是因为人数很少的缘故,若讲到爵士鼓手就更加稀少了。然而现在乐团需要的是能够抑制大失控的老练鼓手,根本没有让无经验者出场的份。

雪祈实在搞不懂大的意图。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啊。

「你跟我开玩笑吗?带个外行人来干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打啦?」

「哎呀,别这么说嘛。」

大依旧保持笑脸,把玉田带到爵士鼓边。

「来,玉田,你先坐下来试试看。」

「哦哦~!」玉田当场发出第一次看到爵士鼓般似的惊叹声。

「这个叫小鼓。」大接着说明起笨拙的知识,玉田则是对他的每项解说都「哦哇!」「好厉害!」地做出反应。

最佳的练习场所,转眼变成儿童才艺表演的练习会场了。

雪祈默默观望了五分钟,对于那两人宛如小孩子的幼稚互动终于忍无可忍。

「我说玉田同学,你知道吗?爵士鼓可是难度很高的喔?」

「哦?此话怎说,雪祈同学?」

「爵士乐不同于摇滚乐或流行乐,需要讲究非常多复杂的技术。」

玉田露出疑惑的表情。毕竟他连其他音乐类型的打鼓技术都一窍不通。

「再加上爵士乐有所谓独奏的部分。即使在其他乐手独奏时,鼓手依然要在背后打节奏才行。假如乐手一时兴起,还会演奏起各种音调或节拍,而爵士鼓手也必须适时配合并支撑演奏才行。」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唉——————雪祈忍不住深深叹气。

「哎呀,总之!」大接着又语气开朗地继续说明起来。

雪祈至今看过太多其他音乐类型的鼓手没办法适应爵士乐的案例。除非从很早期就针对爵士乐有过学习,否则根本派不上用场。一个对音乐完全没经验的人是不可能一朝一夕就练成的。

可是大却彷佛把一切都讲得很简单似地不断对玉田解说。

反正让他实际打一次,肯定就能立刻明白了。

「那么玉田同学,你用一根鼓棒敲敲看脚踏钹。」

「咦!可以吗?」

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不可以才这么做的。

「保持这个节奏。不过,仅限今天喔。」

三人用蓝调开始练习。

大一如往常大胆又明快地吹奏着。雪祈自己也跟平时一样轻快运指。

玉田打的真的很糟。才刚开始,节奏就乱拍、拖拍、停止。好不容易追上又开始变乱。过了短短五分钟,他就变得眉头深锁,额头冒出大量汗珠,噘起嘴巴。简直就像在做体育运动的反覆练习。然而爵士鼓绝非那样的东西,应该用深植体内的节奏感控制其他的乐手与整个会场才对。

钹声骤息。

鼓棒从玉田手中飞出去了。

才过了八分钟而已。

「好,到此为止。辛苦你啰。」

他脸上带着总算明白自己斤两的表情。

接着淡淡一笑后,走出店门。

「大,你为何要带他过来?他不可能打得起来吧。在职业篮球联赛的征选会上,有哪个傻子会带外行人来参加啦?」

「因为他说想打打看爵士鼓啊。」

未免过于单纯的理由让雪祈连怒气都涌不上来,只感到不安。「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吧,大?假如从现在才起步,需要的是困难到无法想像的努力啊。你想让他经验那种事情吗?」

「那么雪祈的意思是要否定别人想尝试音乐的热忱吗?」

——————的确,那是一切的起步。开始接触乐器,稍微有所进步就会觉得愉快。然后在别人面前表演,受到称赞,而感到开心。

音乐就是这些步骤的反覆。

然而靠这样是来不及的。

「我跟你讲的是时间问题。你难道要等上五年、十年吗?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已经跨越爵士乐的门槛到达高水准的鼓手啊!」

这应该也是很正确的想法才对。

然而,大却依然如故地说道:

「爵士乐有什么门槛吗?我从没看过,也从没跨越过。」

到了下一周,当雪祈见到玉田又现身于TAKE TWO,内心同时涌出了各种感情。

惊讶——————明明打得那么烂的家伙。

疑问——————为何都没记取教训?

傻眼——————难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吗?

另外,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有一种感情。

胸口深处的某个角落,也有几分的欣喜。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

「我就说不可能了。我们的目标是在很高的地方。就连那些努力多年的前辈们,甚至半职业的乐手们都放弃了。身为外行人的玉田同学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功的。」

坐在鼓椅上的玉田则是一本正经地表示:「我去了打鼓教室。当然,在里面我是打得最烂的。我知道自己连小孩子都不如。但是……」

「但是?」

「上次和你们两人演奏时……我总觉得,爵士乐好棒。」

想必这就是让雪祈心中感到欣喜的原因吧。

然而从自己口中冒出来的,却是咂了一下舌头的声音。这动机太过天真了,玉田根本还没搞懂鼓手之路有多严峻。

在一旁听着对话的大这时开口:

「玉田,大概这个速度的拍子,跟得上吗?」他说着,指示一下8 Beats的节奏。

那是最单纯的节奏,最没挑战性的节奏。

雪祈深深叹气,坐到钢琴前。

三个人的第二次练习于是开始。

玉田稍微进步了。单纯的节奏打得几乎不乱。虽然还需要别人牵着手,不过就像刚开始学会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的小娃儿。

大始终没有失控。

他牵着玉田的手,配合小小的步伐吹奏着。

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状况。由于加入了玉田这个煞车,让大的次中音吹出了易于入耳的音色。

虽然易于入耳,但依旧强劲。

是懂得关怀别人的温柔音色。

打完一首曲子后,玉田开心地淡淡微笑。

「太棒啦,玉田!」大如此表示后,看向雪祈,征询他的意见。

「玉田同学,你可以来参加练习没关系。」雪祈抱着盘算的心态如此说道。

「我可以吗……」玉田则是脸颊微微泛红。

只要有玉田在,大应该也能学习控制自己。当然,不能就这样维持现状。只能说是找到新鼓手之前的替代方案。只要让玉田见识到老练鼓手与两人合奏的样子,想必也会自愿退出吧。之后看他是要参加爵士乐社或怎样,总有其他路可走……

大对着玉田叫了一声:「你成功啦。」

玉田带着笑容轻轻点头。

或许也可以期待玉田急速进步……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雪祈挥散脑中天真的想像。

由于TAKE TWO的营业时间将近而离开店门后,雪祈与另外两人道别。

黄昏夕阳在大楼上反射,照出大与玉田的背影。

雪祈不禁联想到以前离开钢琴教室准备回家的学生们。

希望他们不要放弃——————当时的自己总会望着窗外,为离去的学生如此期望。

走出三轩茶屋站后,离家还要徒步十五分钟。

在路上,雪祈与踏上归途的路人们不断擦身而过。一个接一个,人潮不尽。

其中有多少人会听爵士乐呢?恐怕连5%都不到吧。

想要成为爵士乐手的人呢?应该几乎没有。

然而,玉田却表示自己想试试看。

他听了雪祈和大的爵士乐,萌生想打鼓的兴趣,甚至还报名了打鼓教室。

敲了爵士乐的大门。

一回到家,雪祈马上拿起手机。自从到东京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主动打电话。

「唉呦,怎么啦,雪祈?想家了?」

对于语气中流露担心的母亲,雪祈询问起爵士鼓的事情。

请教她学会8 Beats之后应该接着练什么比较好。

接着又拨电话给安原那个乐团的鼓手。也就是喝柠檬沙瓦的那个男人。

上次实在很抱歉——————如此开头后,雪祈提起爵士鼓的问题。想必在电话另一头依然喝着柠檬沙瓦的男人也细心为雪祈一一回答。

应该读的教学书,应该听的音乐专辑,应该看的影片动画,应该反覆练习的项目。

雪祈将这些全部笔记下来。

非常感谢您——————反覆道谢后,最终挂断通话。

抄写笔记的活页纸整整有四张。

但雪祈肯定不会把这些交给玉田。

假如他下次真的来练习,自己再慢慢口头教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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