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贵族院-章节

「汉娜萝蕾,你听好了。你能待在那里的时间,只到罗洁梅茵重新系好丝线为止。还有,禁止你做出会扰乱潘朵希黛的行为。」

在一种缓缓下降的感觉中,我听见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以略快的语速这么说着。因为结缘女神黎蓓思可赫菲没有任何预警就将我撞进织锦当中,所以刚才根本来不及告诉我必要的注意事项吧。

「切记不能泄漏任何有关未来的事情。此外,一旦身边的人对你起疑,我们便会视作危险事态,即刻将你带回,并且消除掉与你有关的那部分记忆。」

因为对诸神来说,重要的是修复历史、避免纺织女神潘朵希黛编织好的历史消失,所以我绝不能改变至今的历史吧。当然我也不敢扰乱罗洁梅茵大人与诸神,只是相信着韦菲利特大人说过的「如果是在一年前的话」,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意。

「是。从一开始我就不敢妄图改变历史,只是想向韦菲利特大人表达心意而已。」

「韦菲……」

随着时之女神的声音逐渐远去,我感觉自己稳稳地降落在了某个地方。

当我睁开眼睛醒来,发现自己就在宿舍的房间里。我真的回到一年前了吗?尽管这样怀疑十分失礼,但毕竟诸神对于时间的理解与我们人类不同。我一骨碌起身,检查自己身上的睡衣。

……这件确实是我去年为了来贵族院所定制的睡衣。

戴肯弗尔格本地的气候与贵族院大不相同,所以每年都得重新定制睡衣。察看过睡衣后,我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一年前的贵族院。但是,是一年前的什么时候呢?已经进入罗洁梅茵大人长期不在贵族院的那段时期了吗?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更衣准备参加训练。

「哦?汉娜萝蕾大人,您也要参加训练吗?」

一如往常前往训练后,我却遭受到了见习骑士莫名带刺的目光,以及意有所指的嘲讽。察觉到周遭紧绷又险恶的气氛,近侍们紧紧围在身边保护我。开始晨训之后,我不由自主蹙眉,这才回想起来。

……对喔,一年前正是这个时期……

贵族院四年级时,我因为在抢婚迪塔上让自领落败,事后却连下位领地的艾伦菲斯特也拒绝迎娶,使得我这个领主候补生成了众所非议的对象。这时的我尚未以真正的迪塔洗刷耻辱,因此见习骑士们与哥哥大人的近侍们对我总是言语带刺,这也是我最想离开戴肯弗尔格的时期。此刻这些回忆全鲜明地浮现于脑中。

抢婚迪塔途中,遭受到中央骑士团的袭击时,罗洁梅茵大人不仅向看台上的人们大声示警,还以魔力变成的盾牌守护自领学生。对比之下,我别说是保护自己了,甚至因为儿女情长而握住韦菲利特大人的手、离开阵地,差距可谓是一目了然。因此,戴肯弗尔格领内对罗洁梅茵大人的评价越高,对我这个领主候补生的评价也就越低。

倘若抢婚迪塔落败后,我成功与韦菲利特大人订下婚约,大家也不会说什么吧。虽然是以哥哥大人为踏板来成就自己的恋情,但只要宣称这是自己争取胜利的策略之一,戴肯弗尔格的人都能接受。

然而,我却因为不想给艾伦菲斯特造成困扰,选择了主动退让。于是,我不仅使得自领落败,还放弃了自己本该得到的利益,周遭的人便开始质疑我没有资格当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

非但如此,这一年哥哥大人又已经毕业,我必须独自以领主候补生的身分带领宿舍众人。就算想要担起直到前年为止都由哥哥大人负责的工作,我却因为一无所知,总是手足无措,惹来旁人更觉得我是失职领主候补生的眼光。倘若没有发生抢婚迪塔一事,哥哥大人的近侍们应该会协助我吧。然而,在被疏远的情况下,我根本不敢开口去问可以如何应对,只觉得寸步难行。

对我来说,一年前的戴肯弗尔格舍是令人感到窒息的地方,绝不想待上好几天。训练结束之后,我环顾四周,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速战速决。我必须尽快向韦菲利特大人表明心意,然后回到一年之后。

刚这么下定决心时,我忽然惊觉到一项事实。女神说了,我在这里只能待到罗洁梅茵大人重新系上丝线为止,但并没有告诉我,若我很快就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届时应该怎么回去。

「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

我按着护身符,试图呼唤女神,却一点回应也没有。难不成在罗洁梅茵大人重新系上丝线之前,我就算表明完心意了,也无法离开这里吗?

「大小姐,先别急着祈祷,请换好衣服去用早餐吧。」

在柯朵拉的催促下,我冲了澡、更衣完毕后,带着近侍们前往餐厅。紧接着,我观察起坐在一段距离外的候补未婚夫们。虽然一年前这时候还不是候补未婚夫。

此时的餐厅内,尚未进入贵族院就读的劳佛列格并不在。由于劳佛列格用餐时总是与朋友以及近侍们大声喧哗,因此少了他以后,气氛顿时变得静谧沉稳。原本我一进餐厅就会过来寒暄的拉萨塔克,这时却没有看我一眼,而是继续用餐;肯特普斯则是稍微瞥来一眼,似乎只是在确认进来的人是谁,旋即收回目光。

虽然早就知道处境不同,应对上的态度也会有天壤之别,但我突然觉得与两人的距离非常遥远,既冷漠又疏离。由于和我不久前才见过的两人相差甚远,感觉真是奇妙。但明明关系变得疏远,为何我却不时与肯特普斯四目相接呢?

「肯特普斯,有什么事情吗……?」

用完餐后,我出声叫唤。肯特普斯先是露出了猝不及防的表情,接着朝我走来。

「是关于中级贵族参加奉献仪式一事……」

听肯特普斯这么说,我马上明白是决定参加的学生已经确定了。在贵族院举行的奉献仪式,采自愿参加制。由于祈祷得越多,越容易取得加护,那么参加的人数当然是越多越好。然而,对低年级的中级贵族与下级贵族来说,魔力的奉献是种负担,有可能会影响到日常的上课进度。

戴肯弗尔格要求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都必须参加奉献仪式,而中级与下级贵族则是依个人意愿。肯特普斯从一开始就帮我做好了决定参加的学生名单。

「如果决定要参加的学生都确定了,能让我看看名单吗?」

我说完微微一笑。但肯特普斯没有立即拿出名单,反而一脸诧异。

「……是蓝斯特劳德大人向您提起过吗?」

「咦?」

「因为您没有先问路易波特,而是直接向我索取名单……」

对喔,我都忘了。由于去年和今年都是肯特普斯帮忙准备资料,我才会没有多想就向他开口。然而,去年一开始的时候,我是先向路易波特确认。结果因为路易波特没有做任何准备,我和他两个人便被肯特普斯训了一顿。肯特普斯指责路易波特身为领主候补生的近侍,却没有足够的自觉,随后又训斥我没有确实向近侍下达指示。

……这些细节我根本不记得了!

「嗯、嗯,是啊。是哥哥大人告诉我的……谢谢,幸好有你帮忙。」

再这样下去,我该不会很快就露出马脚,引来旁人的怀疑吧?我挤出笑容以掩饰内心的焦急,接过肯特普斯递来的资料。想当然耳,资料上的内容与一年前一模一样。

「路易波特,麻烦你抄写名单,向库拉森博克与艾伦菲斯特各提交一份。」

「遵命。」

这样的应对还算自然吗?我内心七上八下,暗暗观察肯特普斯的反应。他以那双灰眸狐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最终转身离开。看来是勉强蒙混过关了。

回到房间以后,紧绷的身躯这才放松下来,我长长吁一口气。方才真是吓死人了。虽然很担心马上被识破我不是一年前的汉娜萝蕾,但也得到了不小的收获。既然现在是提交中级贵族名单的时期,代表领主候补生与上级贵族的奉献仪式才刚过没几天而已。

「柯朵拉,父亲大人曾说要尽量赶在库拉森博克之前,向艾伦菲斯特取得奉献仪式的详细流程吧?那么我想与艾伦菲斯特召开茶会……」

「茶会的话,等罗洁梅茵大人康复了再举办也不迟吧?眼下罗洁梅茵大人正卧病在床,除了奉献仪式以外,没有必要与艾伦菲斯特往来接触。」

正在准备上课用具的柯朵拉毅然反对,目光冷冽。但是,我不能轻易认输。必须要有时间与韦菲利特大人谈话才行。

「可是奉献仪式的流程,罗洁梅茵大人以外的人也能提供,而且父亲大人说了必须尽快……」

「罗洁梅茵大人与大小姐一样都在领主会议期间受到王族邀请,就连王族也对她另眼相待。如今大小姐正自身难保,她才是您需要结交的朋友。」

多亏罗洁梅茵大人的推荐,我才能在领主会议期间,协助王族翻译古老文献。王族因此对我有不错的评价,而领内除了哥哥大人他们与见习骑士外,高层也在自抢婚迪塔的失态过后,对我的评价稍微有所好转。柯朵拉因此非常感谢罗洁梅茵大人。

「汉娜萝蕾大人,柯朵拉说得没错。您可以与罗洁梅茵大人结交,但韦菲利特大人不是适合往来的对象。因为他明明在抢婚迪塔时提出了条件,事后却拒绝守诺。都怪那位大人不好,才害得大小姐遭受这些委屈,在大家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

做好了上课准备的安德莉亚与海露莉瑟纷纷点头。

「做出那般过分的行为,竟然还能一脸若无其事地接近您,我真是不可置信。就连费亚勃肯在被恩多林图葛训斥之后,也多少会懂得察言观色。」

隐蔽之神费亚勃肯瞒着多名女性,个别与她们相恋,因此遭到了生育女神恩多林图葛的怒斥。然而,费亚勃肯仍是屡劝不改。基于这样的神话故事,人们常用费亚勃肯来形容一个人厚颜无耻。

「我个人认为,那样的男士完全配不上大小姐。为免再传出不必要的谣言,请您千万要远离他。」

「柯朵拉……」

……后来参加过真正的迪塔后,周遭人们的态度都有所软化,但原来一开始曾这么排斥与抗拒呢。

我的近侍们一个个都对韦菲利特大人怒不可遏。但我也知道大家是因为重视、关心我,才会这么生气。

……可是,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照现况看来,我根本无法找近侍们商量,说自己想向韦菲利特大人表白。反而可以预见,她们会反过来说教,质问我:「那您为何在领地对抗战上选择了退让?」但如果是现在的我,在领地对抗战上谈话时就不会主动退让,而会想些其他办法吧。

然而,当时的我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因为若不是听到异母妹妹琳格塔琴可能要嫁往艾伦菲斯特,我也不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韦菲利特大人的心意吧。

想到这里,我又惊觉一项事实。早知道别回到一年前,而是回到两年前的领地对抗战或者抢婚迪塔,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吗?想了想后,我摇摇头。

两年前,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尚有婚约在身。既然韦菲利特大人在王族正式宣布之前,表面上一直循规蹈矩地装作自己还是未婚夫,那么就算我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他肯定也不会接受吧。再说了,向已有未婚妻的男士表明心意这种愚蠢行为,我也做不出来。

「大小姐,该出发去上课了。」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与韦菲利特大人私下交谈呢?

下楼来到玄关,准备要上课的学生们都聚集在了这里。我环顾四望,想找到人可以商量。与肯特普斯眼神交会时,我在心里「啊」了一声,但他马上别开视线。

这时的肯特普斯当然还不是候补未婚夫。不过是别开视线而已,我不需要有遭到无视的感觉吧。只要回想抢婚迪塔过后,哥哥大人的近侍们都是如何对待自己,就能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主动找我攀谈、倾听我的烦恼。可是,为何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原来我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依赖肯特普斯啊。

或许是因为五年级那时候,也只有肯特普斯愿意协助我向韦菲利特大人表白吧。尽管身边有近侍环绕,周遭的气氛依然冰冷带刺,独自行走也让我感到有些惶惶不安。惊觉自己早已习惯在拉萨塔克与肯特普斯的护送下去上课,心情不禁十分复杂。

……没有肯特普斯的协助,我真的可以成功吗?

与上次求婚不同,这次我必须在无人伸出援手的情况下,独自设法与韦菲利特大人接触,并且表明心意。如今柯朵拉他们除了罗洁梅茵大人外,反对我与艾伦菲斯特的任何人接触,看来只能仿效奥尔特温大人,利用上课时间接近韦菲利特大人了。

……记得这个时期,罗洁梅茵大人因为长期卧病在床,中途便返回领地……

虽然实际上是受到诸神的邀请,但一年前的我对艾伦菲斯特的这套说辞深信不疑。记忆中罗洁梅茵大人回领以后,柯朵拉他们也才同意我与夏绿蒂大人举办茶会。

然而,现在的我没有时间等到那个时候。因为根本不晓得罗洁梅茵大人会花多少时间重新系上丝线。

……上课途中恐怕不方便,最自然的做法,还是请韦菲利特大人下课后留下来,给我一点时间吧?

无法找任何人商量,独自苦恼不已的我,迈步走进教室。

「汉娜萝蕾大人,早安。」

「奥尔特温大人、韦菲利特大人,早安。」

一进教室,两个人便向我寒暄,让我有些吓了一跳。回以寒暄后,我定睛观察起奥尔特温大人。虽说他曾向我表明心意,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丝毫看不出端倪。代表他身为领主候补生非常优秀吧。

「我方才正向韦菲利特问起罗洁梅茵大人的情况。听说她还躺在床上,得再休息一阵子。」

「嗯。……呃,因为罗洁梅茵为了能够返回领地,太急着上完所有课程了,再加上宝贵的土之日也没能用来休息,而是举行了奉献仪式,大概是累坏了吧。侍从们都说,她可能要再昏睡好一阵子。」

奥尔特温大人说完,韦菲利特大人露出了伤脑筋的苦笑。一年前这时候,他那掩饰不了有些心慌的笑容,我曾以为是在担心罗洁梅茵大人。但如今知道真相以后,我开始用更客观的角度进行观察。

……韦菲利特大人现在的表情,和他由衷担心一个人时的表情不太一样……

我无法明确说出是哪里不同,但感觉得出这不是担心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得向众人说谎,让他感到良心不安吧。竟然能够看出连奥尔特温大人都未能察觉的细小差异,我不禁感叹自己对韦菲利特大人的观察还真是入微。

「对了,韦菲利特大人。」

「有什么事吗,汉娜萝蕾大人?」

韦菲利特大人面带微笑,深绿色的眼瞳中看不出对我有半点男女情愫。多半也认为抢婚迪塔一事已经彻底结束,所以眼中没有丝毫的愧疚与无措。

至于我在戴肯弗尔格领内的待遇,他大概也是毫不知情。因为为了不让艾伦菲斯特的人替我担忧,我并未透露过只字片语;而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脸庞从未因为歉疚而蒙上任何阴影,也是我一直引以为豪的一件事。

尽管由衷希望他能永远保有天真烂漫的笑容,但现在的我更加渴望,再一次见到他听完告白后,瞪大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说。下课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下课后吗?」

「是的。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真的一下子就好。」

韦菲利特大人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颔首应道:「那当然没关系……」顺利取得同意后,我高兴地微微一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各位,要开始上课啰。」

艾格兰缇娜老师的声音响起。一年之后,她将接下罗洁梅茵大人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这种事情说出来谁会相信呢?居然有幸接受未来君腾的指导,这可是弥足珍贵的机会。

我们依照艾格兰缇娜老师的指示,各自对着箱子开始练习。罗洁梅茵大人在第一周的课堂上就成功将箱子染色,还将魔石变作金色的魔力粉末,画好了魔法阵。但她的速度非常人所及,没有人能和她一样吧。进度较慢的学生,甚至还没能让箱子盈满魔力。

至于我,则正往魔石灌注魔力,一边制作金色的魔力粉末,一边绘制魔法阵。制作金粉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非常累人,也因此需要饮用魔力回复药水,休息一会儿让魔力恢复。

而等待魔力恢复的时候,我也不浪费时间,继续缓慢地绘制魔法阵。这同样是只有领主候补生能够施展的创造魔法。虽然罗洁梅茵大人一下子就画好了,但这个魔法阵复杂精密、包含了许多符号,一般的领主候补生并没有她那样的魔力与专注力,能够一鼓作气画完。

……虽然远远比不上罗洁梅茵大人,但我的进度其实也算快的了。

我看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悄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罗洁梅茵大人现在怎么样了?是否成功系上丝线了呢?诸神竟然亲自出马,要求她出手相助,罗洁梅茵大人果真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说不定会和上课时一样,一下子就重新连上丝线呢。

自己能在这里待上多久的时间,完全取决于罗洁梅茵大人。我一边想着得尽快表明心意才行,一边画魔法阵。

……今天下课之后……

握着思达普变成的笔,不小心一个使力,线条便有些歪掉了。看来我太紧张了。

在我表明心意后,韦菲利特大人肯定又会双眼圆睁,一脸不敢置信吧。接着露出有些羞赧的表情,目光开始游移,拼命思考着要如何回答。

「汉娜萝蕾大人的心意我十分感激。」「我真的很高兴。」「我曾不只一次想过,要是未婚妻是像汉娜萝蕾大人这样的女性就好了。」

说完这些话以后,这次韦菲利特大人肯定会接着说:「我还有奥伯给我的一年时间,接下来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坐上下任奥伯的位置。」

想像着这些画面时,魔法阵的符号又画错了。看着有好几处都画错了的魔法阵,我悄声叹气。自己现在的心情,不适合画魔法阵呢。

……还是别画魔法阵了,专心制作魔力粉末吧。

我将画失败的纸张,浸入能够洗掉魔力墨水的溶液里。以自己魔力形成的黑色墨水很快在溶液里溶解,纸张又变回了一片雪白。

不久之后第四钟响起,学生们一个个地离开教室。我一边收拾,一边等着其他学生离开,中途发现奥尔特温大人曾一度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之后,他只是背过身子,便迈开脚步离开了。

「汉娜萝蕾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若两位东西都收拾好了,也请赶紧离开吧。」

「艾格兰缇娜老师……那个,我有话想对韦菲利特大人说,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奥尔特温大人那时候,即使是在课堂上交谈,亚纳索塔琼斯老师也没有太过干涉。因此我一直以为,只要等到下课后,就能顺利地与韦菲利特大人两人独处了。

然而对于我的请求,艾格兰缇娜老师却是明显地面有难色,亮橙色的眼眸来回看了看我与韦菲利特大人。接着她以手托腮,思索片刻,最后平静说道:

「很遗憾,汉娜萝蕾大人,恕我无法同意。因为从前我曾在贵族院的课堂上与上课前后,都被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叫住过。彼时的我还是领主候补生,而他是王族,所以既无法视而不见逃开,也无法拒绝。」

亚纳索塔琼斯老师因为有过在课堂上与上课前后追求意中人的经验,所以才会在面对奥尔特温大人的反驳时妥协。然而,曾被王族追求过的艾格兰缇娜老师,却说同样的情况若发生在自己的教室内,她身为教师无法坐视不管。

「若要在教室内交谈,请让身为教师的我在旁陪同,免得汉娜萝蕾大人以大领地之姿向艾伦菲斯特提出无理要求。如果是不便让我听闻的内容,就请立即离开教室,然后依照惯例安排场地,在近侍们的陪同下谈话。」

……从前库拉森博克就一直警戒着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走得太近,这想必也是原因之一吧。

这始料未及的情况令我有些为难。虽然艾格兰缇娜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但坦白说,我心里只觉得这下可麻烦了。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要在艾格兰缇娜老师的注视之下,向韦菲利特大人表明心意。

而韦菲利特大人全然不知我内心的纠结苦恼,微笑着同意此事。

「我不认为汉娜萝蕾大人会向艾伦菲斯特提出什么无理要求喔。艾格兰缇娜老师,若您担心的话,请在场陪同没关系。」

「韦菲利特大人,谢谢你。汉娜萝蕾大人,你介意我在场吗?」

艾格兰缇娜老师的橙色眼眸定定凝视我,像在做最后确认。瞬间我有些苦恼,是不是该就此作罢,别向韦菲利特大人表白。但我实在无法就此放弃,选择离开教室。

而且这样一来,就会让韦菲利特大人与艾格兰缇娜老师以为,我原本确实打算对艾伦菲斯特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再加上近侍们现在全都严防戒备,我若错过这次机会,之后更找不到时机与韦菲利特大人交谈了吧。

……上次求婚,甚至有肯特普斯与奥尔特温大人在场。相比之下……

就算有艾格兰缇娜老师在,情况也与上次没什么分别。而且比起必须面对曾向自己表白的人们,更不会有什么罪恶感吧。我按着胸口,不疾不徐地调整呼吸,目测起自己与韦菲利特大人的距离。

……好像有点远?

但是,这时眼前的韦菲利特大人正完全不设防。尽管艾格兰缇娜老师有些戒备地看着我,但从目前的位置看来,我绝不会输给她。在老师制止我或对韦菲利特大人伸出援手前,我可以抢先将他压制在地吧。

「知道了,请您在场陪同吧。」

我点头同意后,艾格兰缇娜老师便露出有些安下心来的笑容。正好在这个瞬间,韦菲利特大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老师那边去。好机会!我蹬地冲向韦菲利特大人,以最快速度扫向他的脚,让他失去重心。

「啊?」

「汉娜萝蕾大人!?」

……对了,我记得韦菲利特大人并不晓得戴肯弗尔格特有的求婚方式吧?

上一次韦菲利特大人就不晓得,还是奥尔特温大人与肯特普斯为他说明。如今两人不在,我只能自己说明了吧。脑海一隅的我如此冷静想道。与此同时,为免韦菲利特大人撞到头受伤,我先是将他拉向自己,小心地将其放倒在地后,再压在他身上。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绿眸清楚映入眼帘。

「这是戴肯弗尔格的女性不顾父亲之命,为了与心上人结为连理而进行的求婚。韦菲利特大人,请提出求婚的条件给我吧。」

我将韦菲利特大人压制在地,不让他有起身的机会,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在我说明以后,韦菲利特大人仍是一脸茫然地连连眨眼,「啊?」地愕然低叫。

「是不是该再说明得清楚一点呢?」

那个时候,奥尔特温大人与肯特普斯是怎么向韦菲利特大人说明的呢?我还在回想时,艾格兰缇娜老师满面惊慌地低头看着我们。

「汉娜萝蕾大人,他领的人几乎不晓得贵领有这种求婚方式喔。而且也没有男士面对这种求婚,会答应与你结婚。请你先理解到戴肯弗尔格的求婚方式并不常见。」

「咦?他领的女性并不把男士压制在地吗?那她们是怎么求婚的呢?」

既然他领的女性并不把男性压倒在地,再取得求婚的条件,那我得了解一般的求婚方式才行。关于这点,上一次肯特普斯与奥尔特温大人都没有提到过。

听了我的问题,艾格兰缇娜老师有些看向远方,开始说明。

「通常会先透过书信与礼物来表明自己的心意,传达希望对方求婚的意图,然后由男士向女性求婚喔。女性并不会主动求婚。普遍说来,求婚是男性在做的事。」

我还以为除了将男性压倒在地外,女性有其他的求婚方式,但原来在戴肯弗尔格以外的领地,女性并不会主动求婚。

……怎么会这样。我从来都不晓得。

将男士按倒在地,取得求婚的条件后,只要达成条件就可以结婚,这样的做法不仅简单明瞭,还能测试一个人的真心与决心。这种好方法应该要成为流行,在他领女性间广为流传才对呀。

「汉娜萝蕾大人,总之,请你先停下戴肯弗尔格式的求婚吧。」

艾格兰缇娜老师叹气说道,我于是从韦菲利特大人身上退开。韦菲利特大人也慢慢起身,并一点一点地与我保持距离。

「呃,虽然这么问十分失礼,但汉娜萝蕾大人是真心想向我求婚的吗?关于去年的迪塔,谈话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韦菲利特大人脸上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多的是纳闷,我便把上次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是的。我想与韦菲利特大人结婚,也希望您有一样的想法。」

然而,韦菲利特大人却没有如我记忆中的露出欣喜神色,反而显得十分为难。

……为何反应会差这么多呢?

对我来说只差了一天而已,但韦菲利特大人的反应却彷佛云泥之别。明明是他自己说过,「如果是在一年前的话」,为何反应却和我预期的如此不同呢?我正百思不解时,艾格兰缇娜老师手托着腮,面带困惑表情。

「汉娜萝蕾大人,你在未婚妻正卧病在床的时候表明心意,韦菲利特大人当然会不知如何是好吧?」

闻言,韦菲利特大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点点头。我这才想起韦菲利特大人一年前的情况,轻轻「啊」了一声。对喔。只是台面下决定要解除婚约了,但我理应不知情才对。

……得找个借口才行。怎么办呢?

寻思片刻后,我回想起了罗洁梅茵大人与王族是从什么时候走得很近。

「……可是,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将会解除婚约吧?领主会议期间,我一直与王族成员以及罗洁梅茵大人有所接触。两位的立场有了变化后,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艾格兰缇娜老师与韦菲利特大人大吃一惊地看向我。我应该既没透露任何有关未来的消息,也顺利地搪塞过关了吧。

「就算得等到能公开此事的时候也没关系,请您记得我的心意。我会倾尽所能,协助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奥伯。」

话一说出口,便见韦菲利特大人脸色丕变。他以毫无血色的脸庞,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能够正向解读的情感,反而浮现出了敌意与警戒。按在胸前的手也紧握成拳,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是罗洁梅茵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您指哪方面的事情呢?罗洁梅茵大人只说过,领内的详细情况她不便多说……」

当时我们聊了许多,但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助我明白韦菲利特大人此刻的愤怒。我不解地偏过头后,他先是用力吸气,然后摇了摇头。

「请当我没说。汉娜萝蕾大人,非常抱歉。即便我的立场与从前不同,也不可能接受您的心意。」

「咦?」

意料之外的拒绝令我冻结一般全身动弹不得,耳中更传来高亢的耳鸣;呼吸逐渐急促,胸口也变得苦闷。然而,韦菲利特大人继续以那含怒的双眼瞪着我。

「无论情况如何改变,我都不打算靠您与戴肯弗尔格的力量成为下任奥伯……为了彼此的领地着想,这件事情我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这般强烈的拒绝让我的脑筋完全转不过来。那么他之前为什么要说「如果是一年前的话」呢?

「汉娜萝蕾大人,若您只有这件事情想说,那便恕我先失陪了。」

(插图014)

韦菲利特大人的神色凌厉骇人,好像不想再听我说话般转头便走。我只能茫然地看着那明亮土黄色的披风离开教室。原地剩下呆若木鸡的我,以及寻思着该如何开口的艾格兰缇娜老师。

「汉娜萝蕾大人。」

柔美的嗓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呼唤我。我缓慢地转过头后,艾格兰缇娜老师先是深深叹了口气,接着投来带有安慰意味的温暖笑容。

「既然你已察觉到了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的关系有所变化,为何不等到两人的关系真的改变后,再表明自己的心意呢?如今众人仍然以为两人有婚约在身,你在这种时候表白确实并不妥当。」

……这个时机并不妥当吗?所以又和以前一样,都怪我掌握不好时机,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吗?

我向自己探问,却得不到答案。但唯独有件事情,就连我也非常肯定。

「……可是,时机再不妥当,我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我相信了韦菲利特大人所说的「一年前」,并在得到神只的帮助后,自愿回到了一年前。期限还模棱两可,只到罗洁梅茵大人重新系上丝线为止。这时的我因为无法指望近侍们的相助,能与韦菲利特大人交谈的机会,就只有上课前后了。

「艾格兰缇娜老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也就此失陪。」

道谢后,我也离开教室。

回到宿舍用完午餐,我便把自己关进秘密房间里。因为脑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我无法去上下午的课。凡事都需要检讨反省。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

从我的角度来看,向韦菲利特大人表白后却被告知「如果是一年前的话」,不过是一天之前的事。然而,他的反应却是天壤之别。

「难不成韦菲利特大人当时的回应,其实只是客套话吗?」

我第一次表明心意时,韦菲利特大人确实脸颊微红,还露出了高兴的笑容。我不愿相信他当时所有的反应,其实都是骗人的。然而,我回到他所谓的「一年前」重新表明心意后,遭到拒绝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明明说过,如果是在一年前晓得我的心意,或许就会拼尽全力地守住自己下任奥伯的位置,结果我回到一年前来表明心意后,他仍然不想成为下任奥伯呢。」

整理了现况后,我忽然想起罗洁梅茵大人说过的话。她说韦菲利特大人曾经想要卸下下任奥伯的职责,并与她解除婚约。

由于韦菲利特大人的正向回覆让我太过高兴,我便忽略了这件事情。当时罗洁梅茵大人还说过,如今情况有变,或许韦菲利特大人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

也许是因为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韦菲利特大人身边的情况与立场有了变化后,心境也有所转变。一年前的此时此刻,他正处在罗洁梅茵大人所说的那种情况下吧。

「这样一来,就能理解为何韦菲利特大人的反应会不一样了。」

虽然能够理解,但我还是忍不住疲惫叹气。我不惜向神求助回到过去,结果却发现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不,真要说的话,似乎只让情况更加恶化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居然没有好好去思考罗洁梅茵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话语背后的涵义……」

如果没有这一年来的变化,韦菲利特大人不可能接受我的心意。但也因为这一年来的变化,我们不可能接受彼此现在的立场与情况。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结果我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如果在韦菲利特大人立场有所转变的时候,他还能想起我的求婚就好了,但看他那么激烈的反应,恐怕是不可能了吧。」

我轻叹了口气。接下来,我只求安然无事地待到罗洁梅茵大人重新系上丝线为止,才能让自己表明心意一事留在韦菲利特大人的记忆里。

决定好接下来的目标后,我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下来,便出门去上下午的课。然而,韦菲利特大人明显在避着我,甚至无法与他道声寒暄。奥尔特温大人不时转过身来,像在观察我的反应。我没有勉强靠近,走向自己的位置。

「汉娜萝蕾大人,您与韦菲利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一回头,奥尔特温大人就站在我的眼前。想必是察觉到了我们两人的举止和上午不一样吧。既然他会跑来问我,代表韦菲利特大人并未说出被我求婚一事。我看向正觑着这边的韦菲利特大人,他立即别开目光。

……既然说了会当作没有这一回事,真希望他能表现得若无其事一点。这样只会让大家起疑吧。还是说,那句话的意思是要我自己向大家说明?

对于「当作没有发生过」这句话,或许我与韦菲利特大人也有着不同的解读。实际体会到领地不同,常识也不一样后,我忽然很害怕真的嫁往艾伦菲斯特。假使每天的生活都充斥着这样不同的解读,而且只要稍有误会就会惹怒韦菲利特大人,那么我从早到晚都得要绷紧神经。

……该怎么回答才能合乎韦菲利特大人的心意呢?

我实在不想亲口告诉他人,自己向韦菲利特大人表白后却遭到了拒绝。眼下的情况显然挑起了众人的好奇心,我为此轻叹口气,再仰头看向等着答覆的奥尔特温大人。

……对了,奥尔特温大人也一样,这一年来身边的情况变了许多吧?

记得他说过,因为姊姊阿道芬妮大人与席格斯瓦德大人离婚,为了保护她,他才想成为奥伯。

「我也有问题想问奥尔特温大人。您有意成为下任奥伯吗?」

「……当然。因为这不仅能突显自己的实力,而且作为领主候补生,大家都以此为目标吧……?」

奥尔特温大人眨了眨淡褐色双眼,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何突然这么问。此刻在他的眼里,既没有之前向我表白时的热情,也没有为了保护阿道芬妮大人而迫切渴望得到地位的真挚。一年的时间与环境的改变,竟会对一个人的心理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汉娜萝蕾大人,您与韦菲利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坚决不肯开口,而您……」

「奥尔特温大人,并没有发生任何对多雷凡赫有益的事情喔。」

我祈求着罗洁梅茵大人尽快系好丝线,上完下午的课。

到了隔天,韦菲利特大人在课堂上的态度依然不变。一见到我,他便脸色微变,然后远远地走开避免与我寒暄。对于他明明说过「当作没这回事」却未能言行一致的举动,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周遭投来的好奇眼光又更多了。

我应该要指责韦菲利特大人,说他不该以这种态度对待上位的领主候补生。一旦默许,等同向众人昭告戴肯弗尔格对艾伦菲斯特做出了极度冒犯之举,才会不予追究。

教室里的其他领主候补生若在回到宿舍以后提及此事,舍监与学生们会开始打探两领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然后迳自揣测一定是我与韦菲利特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他的态度如此恶劣,对我如此轻慢。想当然耳,这些闲言碎语也会传回戴肯弗尔格舍。即便我想隐瞒,传回去也是迟早的事。

……要是传进柯朵拉耳中该怎么办!?

抢婚迪塔过后,许多人都对我一再袒护艾伦菲斯特感到不满。一旦知道我们之间有了矛盾,肯定会兴高采烈地发展成两领间的问题吧。届时遭殃的不只是韦菲利特大人,整个领地都会受到牵连。枉费我以前不停地强调艾伦菲斯特并没有错,那些心力将彻底白费。

然而,求婚的人是我,由我来指责韦菲利特大人的态度不好,未免太厚脸皮,而且也教人心情沉重。况且韦菲利特大人一直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甚至避免寒暄,根本找不到机会与他说话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若用奥多南兹传话,周遭的人会跟着一起听见;若是写信,文官与侍从也一定会先检查内容。唯一妥当的做法,恐怕就是以大领地之姿唤他前来,再使用防止窃听魔导具提醒韦菲利特大人吧。

然而,现在若摆出大领地的姿态下令召见,一定会让他非常反感吧。可以想见我们将彻底决裂。既然韦菲利特大人都说了,「这件事情就当作没有发生过」,我尊重他的决定,却也非常苦恼该如何指正他的态度。

「汉娜萝蕾大人、韦菲利特大人,能请两位留下来,借一步说话吗?关于周末的奉献仪式,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下课后,艾格兰缇娜老师盈盈笑着叫住我们两人。我惊讶瞠目,抬眼看向老师,正好与那彷佛正看着不成器孩子的目光对上。虽然老师声称是为了「周末的奉献仪式」,但若真是如此,身为戴肯弗尔格领主候补生的我不需要留下。她恐怕是特意制造机会,让我有时间与韦菲利特大人说上话吧。这番心意令我感激不已,我也知道这是非说不可的事,但一想到自己必须指正韦菲利特大人,心情便阴郁万分。

……他一定会对我感到厌烦吧。

其他学生会相信艾格兰缇娜老师的说辞吗?尽管大家频频往这边瞄来,但也一个个离开教室。

「有什么要事吗?」

和昨天一样,教室内只剩下我们三人后,韦菲利特大人仍然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快,在与我保持着距离的情况下向艾格兰缇娜老师发问。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彷佛在表明不与我说话的决心。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到非常受伤。

「哎呀,韦菲利特大人,你当真不明白我今日为何将你留下来吗?」

艾格兰缇娜老师刻意张大双眼这么反问。韦菲利特大人先是抿紧了唇,接着低下头去。

「我知道。并不是因为奉献仪式,而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吧。」

听见这个回答,老师这次真心感到吃惊地注视韦菲利特大人。

「……昨日一事确实可以说是原因,但假使后来一切如常,我也不会留下你们二人喔……你当真不明白吗?」

「……咦?」

韦菲利特大人一脸惊诧地抬起头来。看这样子,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今日的态度有多危险。艾格兰缇娜老师扬起苦笑,接着往我看来,问:「汉娜萝蕾大人,那么你明白吗?」感受着韦菲利特大人凌厉的眼光,我点了点头。但是,也因为眼下的情况正是昨日一事造成的,我说话不由自主变得小声。

「……是为了让我有机会指正韦菲利特大人吧?」

「没错。这本是近侍的份内工作,不该由贵族院的教师来提醒。然而,因为发生地点是在教室里头,事后又说好了不对外声张。既然近侍们不了解详情,也就无法开口指正吧。所以,我才将你们二人留下来。」

艾格兰缇娜老师缓缓吁口气后,目光温柔和蔼地看向韦菲利特大人。

「昨日求爱一事,汉娜萝蕾大人的思虑确实太过浅薄。毕竟除了戴肯弗尔格的人,其他领地没有人会这么做,想必令你大受冲击吧。或许是因为太过吃惊,这两天你才会不知该如何面对汉娜萝蕾大人。」

韦菲利特大人身上那种带刺的感觉突然间消失了。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能理解自己想法的人,又或是因为憧憬的人与自己交谈而显得有些羞赧。

「但是,教室同时也是一个公开场合,你对上位领地不可如此轻慢。身为贵族,行事皆需按照领地排名,并且要公私分明、懂得压抑情感,这可说是基本中的基本。」

艾格兰缇娜老师代我说出了我本来该说的话。多半是考虑到了我因为表明心意一事而感到歉疚,也顾及艾伦菲斯特的立场吧。从韦菲利特大人现在的反应来看,若由我开口指正,他很可能会感到抗拒,然后不当一回事。再者指正时只要用词稍有不当,恐怕会立即演变成领地间的冲突。

「昨日之事,可以说是非常个人的私事。倘若汉娜萝蕾大人借着大领地的地位想要强人所难,我原本打算阻止她。然而她所做的,却是进行戴肯弗尔格式的求婚。我也没想到她会在教室内突然求婚,一时不知所措,但她确实把接受与否的选择权交给了韦菲利特大人吧?后来汉娜萝蕾大人也接受了你的决定,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

艾格兰缇娜老师既能同理韦菲利特大人的惊讶,也未全盘否定我的行为。由于我平常做事总是招来反效果,看着能够居中完美调节的老师,只觉得非常耀眼。

「决定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的人,是韦菲利特大人吧?既然表面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你看见上位领地时却不上前道寒暄,还露骨地表现出不快,这恐怕会招致领地间的冲突。而且你分明早已通过了一年级的宫廷礼仪课,若让奥伯知道你对上位领地还如此行事,只怕他会当场晕过去吧?」

听见自己的礼仪比一年级时还不如,韦菲利特大人面色铁青。然而,他并未当场立即向我道歉,只是咬着唇呆立在原地。看起来既像是无法压下心中的懊悔不甘,也像是遭到指正后,仍然仓皇地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意外地看见他不成熟的一面,我眨了眨眼睛。

……韦菲利特大人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在我心中,他一直是完美的人。不仅一年级的宫廷礼仪课一次就过关,每年的成绩也都优秀出众,待人温文尔雅,更对未婚妻体贴细心。然而,眼前的韦菲利特大人却好像变了个人,与我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眼前的人确实是韦菲利特大人没错,为何我却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呢……如此一来,彷佛从前我所仰慕的他,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认定的假象……

「汉娜萝蕾大人也是。」

「是,非常抱歉。」

我就像在母亲大人训话时分了心一样,反射性地道歉,并且立正站好。艾格兰缇娜老师的橙色眼眸接着朝我转来。

「韦菲利特大人的言行举止会变得古怪,确实是因为昨日一事,我能理解你因为内疚而不好开口指正。加上他如此显而易见地避着你,除了摆出上位领地的姿态下令召见外,恐怕也别无他法了吧。」

艾格兰缇娜老师以温柔的语气表示理解,但也严正且坚决地指出我的不妥之处。

「但是,你身为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该指正的时候非指正不可。倘若你接受了韦菲利特大人今日这样的行事,于他而言只是无谓的纵容。要是他在戴肯弗尔格的学生面前也这样对你,肯定会有人觉得自领的领主候补生遭到下位领地的轻视吧。请你一定要明确划清界线。模棱两可的温柔,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这次真的非常危险,幸好没有发展成领地间的冲突。艾格兰缇娜老师,我由衷感谢您的费心。」

我抚着胸口道谢后,艾格兰缇娜老师面带宽慰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也不喜纷争。更何况,我也不想让现在的艾伦菲斯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了。能够避免发展成与戴肯弗尔格决裂,真是太好了……那么韦菲利特大人,请道歉。」

艾格兰缇娜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该指正的时候显然不会纵容。她要求韦菲利特大人为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的态度道歉。

从韦菲利特大人的脸部表情来看,他似乎并未理解我们在说什么,但还是缓缓地深呼吸,收起脸上所有情绪。紧接着他露出沉稳微笑,表现出领主候补生该有的模样,来到我跟前跪下。尽管面带笑容,深绿色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胸口不禁一阵刺痛。难道他都没有感受到,我并不想让戴肯弗尔格与艾伦菲斯特之间产生更深鸿沟的心意吗?明明艾格兰缇娜老师已经那般清楚说明了,他还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言行会给艾伦菲斯特带来多大的危险吗?

「非常抱歉,我对排名第二的戴肯弗尔格太过无礼了。还请如同盖朵莉希般宽宏大量的汉娜萝蕾大人,接受我的赔罪。」

韦菲利特大人奉命说出了常见的道歉语句,但明显只是社交辞令。即便接受这样的道歉,恐怕我与韦菲利特大人之间也只会更加疏远,刹那间让我很想落荒而逃。但是,为了有个了结,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必须接受他的道歉才行。

「我接受您的赔罪。希望从今往后,我们依然是好朋友……」

尽管这句话我是发自内心,但听在韦菲利特大人耳里,多半只觉得是客套话吧。证据就是他在回覆「哪里,不敢当」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艾格兰缇娜老师建议我们出去后可以如何说明时,韦菲利特大人虽然面带笑容点头聆听,却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这让我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从今往后,我们连普通的朋友也当不成。两人的关系已彻底无法回到从前。

「汉娜萝蕾大人,你可以先离开了。我还有事要与韦菲利特大人商议。」

想必是关于奉献仪式,还有事情需要与艾伦菲斯特好好商议吧。我依言离开教室。等候室里,只见一边是披着蓝色披风的我的近侍,一边是披着明亮土黄色披风的韦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我的近侍们立即快步走来,将我团团包围,彷佛在说不让艾伦菲斯特有机会碰我一根寒毛。

「汉娜萝蕾大人,您与韦菲利特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连续两天,我们两人都比其他人要晚离开教室。也难怪来接我的近侍们,一个个眼神犀利得吓人。我搬出艾格兰缇娜老师教给我们的说辞。

「艾格兰缇娜老师把我们留下来,只是问了些有关奉献仪式的事情而已。去年戴肯弗尔格不是与艾伦菲斯特一起发表了仪式的研究成果吗?所以才会把我留下。我已经回答完问题了,但韦菲利特大人似乎还要一点时间……如果还有疑问,请直接去问艾格兰缇娜老师吧。」

通常没有近侍胆敢照做,真的去询问王族吧。顶多回去问问舍监,然后就算舍监前去探听,相信艾格兰缇娜老师也会巧妙地搪塞过去。

如今我与韦菲利特大人甚至当不成朋友了。但是,我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沉重与苦闷,努力挤出上位领地领主候补生应有的笑容,离开现场。

然而,再怎么强颜欢笑终有极限。一回到房间、开始更衣,我便忍不住重重叹气。瞬间,柯朵拉与其他侍从互相交换眼神。

「汉娜萝蕾大人,您看起来十分沮丧呢。艾格兰缇娜老师当真只与您讨论了奉献仪式的事情吗?」

尽管语气逼近质问,柯朵拉的眼中却盈满担忧。我微微垂下目光。毕竟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难以向近侍们启齿。

「老师确实只问了有关奉献仪式的事情喔……不过,因为艾格兰缇娜老师看起来非常幸福的样子……」

「……所以?」

「倒也没有所以……我只是看着艾格兰缇娜老师那充满幸福光辉的笑容,说话又善解人意,觉得很羡慕而已。」

「您为何要羡慕艾格兰缇娜老师?难道,汉娜萝蕾大人现在也想嫁给王族了吗?」

我知道未来艾格兰缇娜老师将成为君腾,王族也将不再是王族,所以安德莉亚的这个问题令我感到非常奇妙。

「不是的。因为我一年级的时候,艾格兰缇娜老师还是最高年级,而且收到了两位王子的求婚。可是,当时都在谣传她的选择将左右下任国王的人选,所以她才迟迟无法做出决定吧?」

人们都说,一直到最高年级还无法决定男伴人选的艾格兰缇娜老师,是因为亚纳索塔琼斯大人展示了他的真心,并将王位让给席格斯瓦德大人,最终才让她选择了爱情,而不是下任国王;更有人煞有其事地说,这件事情是因为有罗洁梅茵大人居中撮合。不过,因为当时我们还不是好朋友,所以我并不晓得她有多大程度的参与。

「选择了爱情而得到幸福的人,与无法得到幸福的人,究竟是差在哪里呢?」

艾格兰缇娜老师并未如大家所预期的,选择下任国王、成为王后;她反而优先选择爱情而非王座,并因此得到了幸福。相比之下,我却在求婚后遭到拒绝,甚至因为相信对方在拒绝时说的「如果是一年前的话」,于是向神提出请求,结果这次却连朋友也当不成。我越是想做点什么,结果反而变得越糟。

「……因为汉娜萝蕾大小姐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优柔寡断啊。您若真心想嫁给韦菲利特大人,在听到艾伦菲斯特的难处时就不该退让,而是应该拿出『等自己嫁过去后就要大力改革』的气魄,积极去打点疏通。又或者如大小姐所说,您只是被蓝斯特劳德大人与艾伦菲斯特的口头约定波及,自己并无任何想法,那就应该要谴责艾伦菲斯特让您蒙羞才对。我一定全力相助。」

「这两种做法都太极端了吧?」

柯朵拉过于极端的建议令我扬起苦笑,她的面容因此柔和了些。

「因为大小姐心中对韦菲利特大人仅有淡淡的爱慕,却因此全盘接受了只对艾伦菲斯特有利的条件,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委屈。看到您这么容易心软,我们当然会希望您倒不如采取极端一点的做法。」

感受到柯朵拉言词间的懊悔,我抬起头来。正为我更衣的侍从们,都以带有关切与焦急的表情看着我。

「……我知道因为自己的选择,害所有近侍都跟着受累了。我对大家真的很抱歉。」

在领内备受冷眼的情况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对于这点再清楚不过的我向众人道歉。近侍们面面相觑后,纷纷露出无奈苦笑。

「与其担心我们跟着受累,还请您接下来一定要找个诚实可靠,而且真心疼惜大小姐的男士。」

「柯朵拉说得没错。否则的话,我们只会更劳心伤神呀。」

侍从们咯咯笑了起来,似乎想让气氛明亮欢快一些。虽然感觉仍有些疏离,但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许久都没有与近侍们好好说过话了。

「会真心疼惜我的男士吗?韦菲利特大人他……」

「他在比迪塔的过程中还担心大小姐的安危,是位体贴细心的大人吧。」

柯朵拉抢先说了我平常的反驳。其他侍从也复述起我至今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比如「罗洁梅茵大人在茶会上晕倒的时候,每次都是他送汉娜萝蕾大人回来呢」等等。明明只是复述自己说过的话,但是现在一听,彷佛自己平常总在宣扬韦菲利特大人的优点似的,让我感到非常难为情。

……难怪肯特普斯他们都认定我喜欢韦菲利特大人。

「平常单是听到艾伦菲斯特这几个字,大小姐就会执拗起来,开始袒护韦菲利特大人,但您今天看来还听得进我们说的话呢。」

柯朵拉这番话更是令我感到头痛。我也知道自己一年前的这时候,明显有这样的倾向。记得大家总说韦菲利特大人的坏话,所以我马上就为他辩解。

「我知道大小姐对他的爱慕之心,您也总是以比迪塔的来龙去脉来袒护韦菲利特大人。但是,我不认为他是懂得珍惜爱护大小姐的男士。」

换作往常,每当大家开始说教,我便会袒护起韦菲利特大人,而近侍们也充耳不闻地应着:「是、是,我知道了。」眼看近侍根本不听自己说话,渐渐地我也放弃说服他们,深信「戴肯弗尔格的人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因此背过身去。

然而,对于执拗地只会为韦菲利特大人辩解的我,或许近侍们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在抢婚迪塔结束后的两年才明白。

「柯朵拉,你们为何这么觉得呢?那个,你们平常总说韦菲利特大人不会珍惜我、待人缺乏真诚吧?」

我这么反问后,柯朵拉与侍从们都吃惊地看着我。接着她们互相交换眼神,由柯朵拉开口发言。

「与其他领地签约时,必须使用特定的契约书,但当时蓝斯特劳德大人却疏忽了这一点,也导致谈妥的条件遭到推翻。然而,即便使用的纸张有误,在看过契约书、与蓝斯特劳德大人确认过条件后并签下名字的,仍是韦菲利特大人。而且宣称自己将以艾伦菲斯特的下任奥伯之身分比迪塔的,不是罗洁梅茵大人,也不是奥伯艾伦菲斯特。」

从前我总是主张,是哥哥大人先要求比迪塔,而罗洁梅茵大人只是为了阻止哥哥大人才提出强人所难的条件,韦菲利特大人并没有任何不对。但现在听完柯朵拉所说,我轻「啊」了一声。

「假使韦菲利特大人从一开始就无意迎娶大小姐,那么无论罗洁梅茵大人如何故意刁难,他都应该在签名前更改条件;既然同意了也签了名,那就必须负起责任迎娶大小姐。这代表他是刻意在从一开始就无意履约的契约书上签名,然后无论迪塔胜败,都打算以用纸有误为由让契约作废吧。在我看来,他虽然温柔体贴却不够诚实,又或者根本不了解下任奥伯这个头衔与签名的意义之重大,是位行事草率之人。」

换作昨天之前的我,这时肯定已经反驳说:「那也是艾伦菲斯特的自保和一种策略吧。」但就在今天,我清楚看见了韦菲利特大人温柔体贴却也思虑不够周详的一面。

……而且我这种袒护方式,在视迪塔为神圣竞技的戴肯弗尔格人眼中,只会招来大家的反感吧。

我为自己的愚蠢在心中抱头哀嚎。

「最重要的是,那场迪塔是韦菲利特大人为保护罗洁梅茵大人而战,并非为了要迎娶大小姐。究竟要从何看出那位大人会珍惜爱护大小姐呢?」

每当罗洁梅茵大人在茶会上晕倒,韦菲利特大人总会一路安慰、送我回宿舍;在罗洁梅茵大人返回领地时,也会与我举办茶会。在这些小事的累积之下,我一直没来由地认定若是嫁往艾伦菲斯特,也会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吧。然而仔细回想起来,韦菲利特大人不过是在填补罗洁梅茵大人的空缺罢了,他并非因为喜欢我才做那些事情。

……不仅如此,再三保证我若嫁往艾伦菲斯特,一定会让我过得幸福快乐的人,好像是罗洁梅茵大人……?

这时,彷佛有一道光照进了强行掩起的心门,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悉数摊在阳光底下。我正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大受打击时,柯朵拉的目光倏地变得严厉。

「综合以上种种……」

她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不知是否要继续说下去。周遭侍从们的眼神也非常认真,注视着我与柯朵拉。她要问的,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就好比战斗时,脚下的立足之地是否足够稳固。我绷紧神经站好,轻轻颔首,示意柯朵拉往下说。

(插图015)

「我个人并不认为,艾伦菲斯特值得大小姐忍受现在这样的境遇,还要维护与他们的情谊。」

在柯朵拉笔直目光与近侍们的注视下,我咽了咽口水。刹那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如履薄冰度过的四年级、后来发生的真正迪塔、庆功宴、君腾的加冕仪式、罗洁梅茵大人的奥伯就任仪式等等,这些都是只有我才晓得的记忆。

而这些也是我守护至今的事物。尽管我死心眼、老是一厢情愿地解读别人的行为,但在不断地袒护艾伦菲斯特后,我不仅守住了自己与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的友情,未来更有一雪前耻的机会。无论身处何种境地,这些我都不打算放弃。

「柯朵拉、各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够一如既往地与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相处,一起开心说笑。我也深刻体认到自己的思虑有多么浅薄,视野有多么狭隘。但即便是现在,比起自己的境遇,我仍然觉得与他们的情谊更有价值。」

他们始终不晓得戴肯弗尔格的内情,永远面带纯粹的笑容,态度不变地与我接触,这点点滴滴都让我引以为傲。尤其现在我与韦菲利特大人的关系决裂,我更是迫切渴望回到从前那样的关系。

「他们都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相处过的时光也弥足珍贵,请不要把这一切说得一文不值。」

「遵命。身为大小姐的近侍,我们也在此发誓,将一同守护您所珍惜的事物。」

我与近侍之间在抢婚迪塔过后形成的裂痕──正确说来,是因为我过于执拗地袒护韦菲利特大人而不断加深的裂痕,似乎在这一刻瓦解消失了。

我终于明白,与其强行促成婚事,我更重视的是与罗洁梅茵大人还有韦菲利特大人能快乐相处的时光与关系。我也切身体会到,与其转身背对近侍们,不如坦然面对、积极沟通,关系才有可能改变。从一年前的世界来到这里以后,我一直什么事都做不好,但现在总算前进了一大步。

……好想回去喔。

我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我已经不想再待在一年前的世界,而是想回到我凭着自身努力,守住了与艾伦菲斯特情谊的原本时间。回到我曾烦恼、迁就,但也一直珍惜着美好情谊的现在,然后为戴肯弗尔格式的求婚一事向韦菲利特大人道歉,再与柯朵拉他们好好沟通,改善彼此的关系。这些想法慢慢在胸口成形滋长。

冷不防地,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说过的话浮现脑中:「切记不能泄漏任何有关未来的事情。」他还说一旦身边的人对我起疑,便会即刻将我带回,并且消除掉与我有关的记忆。

……换句话说,只要犯下禁忌,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然后回到现在吗?

我不希望自己与罗洁梅茵大人一起回到原本的时代时,这次的求婚就此留下了负面影响。而且只要对比韦菲利特大人在我求婚后的反应与回覆,就能知道他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成长了多少。

「柯朵拉,呃、其实我……」

我正想坦承自己来自未来的时候,护卫骑士海露莉瑟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有中级贵族提出抗议……」

于是我暂时撇开自己的思绪,要海露莉瑟接着报告,她便跪到我面前来。

「由于中级贵族为了奉献仪式必须制作回复药水,但现在采集场所里的药草,已经全被上级贵族采光了。」

我在这里醒来的那一天是火之日,还收下了肯特普斯制作的中级贵族名单。既然如此,上级贵族的奉献仪式应该是上一周的土之日。

而上级贵族都有义务要参加奉献仪式。仪式过后,由于需要恢复的魔力量庞大,便进行了大规模的采集吧。搜索记忆之后,我想起上次四年级的时候也对采集场所施展过治愈。

……记忆中对我没有好脸色的骑士们迟迟不肯行动,害我吃足了苦头呢。

稍微回想了四年级时进行过的采集场所治愈后,就让我疲惫得提不起劲。但是,不光这周末将举行中级贵族的奉献仪式,下一周还有下级贵族的奉献仪式。无论如何都得对采集场所进行治愈,而且为了减轻每个人的负担,必须要尽可能多找人帮忙。四年级时,由于高年级与上位的学生经常毫无节制地大肆采集,所以我才会在五年级刚开始的时候,便动员所有人治愈采集场所。

「若要治愈采集场所,我希望尽可能所有人都参加,安排在明天早上的训练时间可以吗?」

「只要大家愿意协助,应该是没问题……但晨训的时间毕竟在上课之前,或许会有很多人反对。」

海露莉瑟回答得吞吞吐吐,所有近侍也都面色复杂且凝重。他们担心得没错,四年级时尚未参加真正迪塔的我即使下令,恐怕所有人也都会和记忆里的一样,不肯乖乖听从吧。看到骑士们与哥哥大人下令时不同,几乎没有反应,当时的我非常受伤。

……上次是怎么解决的呢?印象中是拉萨塔克……

我想起了是拉萨塔克出声喝斥众人。当时的我,看到比起身为领主候补生的自己,身为哥哥大人近侍的上级贵族更能驱动宿舍里的学生,不禁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为此十分消沉。然而,现在的我已能明白,是拉萨塔克与肯特普斯一直在帮我照看四周,并在大家的态度过于恶劣时伸出援手。

……我以前真是太任性了。

回去后,也得向拉萨塔克与肯特普斯说声谢谢才行。不过,当务之急是治愈采集场所。如今的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次必须让骑士们都乖乖遵从我的指令。

……既然大家的态度是在我参加过真正的迪塔后才有所转变,那么若在宿舍内举行迪塔,大家是不是就愿意听我说话了呢?

「明天早上的训练时间,三年级以上的所有学生要一起治愈采集场所。」

晚餐时间,所有人都聚集在餐厅里。我看准了众人都用完晚餐时,向宿舍内三年级以上的所有学生下达这个指令。然而,大家正如海露莉瑟所预期的纷纷表示反对,不想在上课前就消耗魔力。

「如果晚上比较方便的话,那就今晚吧。毕竟中级贵族们的调和也需要时间。」

「……今晚?也就是等一下吗?」

「餐后不是自由时间吗?只要需要原料的中级与下级贵族能去治愈就好了吧。」

和记忆里一样,骑士们的反应并不踊跃,见习文官与侍从们也因此噤不作声。由于得在骑士们警戒、讨伐魔兽的时候,由其他人进行治愈,因此骑士若不肯行动,那便无计可施。

我抿紧了双唇时,只见肯特普斯面色一沉,拉萨塔克则是蹙眉看着这边。从前,我一直以为两人的表情是嫌弃的意思,觉得我是不中用的领主候补生,但现在的我可以看出他们只是担心而已。

「你们这些人,这可是汉娜萝蕾大人的命令。餐后就到采集场所集合吧。」

「拉萨塔克大人,可是,没人知道汉娜萝蕾大人下次会怎么背叛我们啊。」

「毕竟所有见习骑士都有过惨痛的教训嘛。」

那些嘲笑、轻视自己的话语,让我忍不住就要低下头去。但是,今天艾格兰缇娜老师在训斥时说过的话掠过脑海。正如同我与韦菲利特大人之间存在着领地排名的差异,宿舍内部也有着明确的身分差距。我不能因为局面是自己造成的就不敢开口,放弃了对下位者的指正与教导。

……正因为我都默默承受而不反驳,才让骑士们变本加厉吧。

我必须提醒、指正他们才行。骑士若是因为轻视领主候补生而不肯听命,那么真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就无法上下一心团结合作。真正的危险总是突如其来,根本不让人有时间好好做准备。参加过真正迪塔的我对此深有体会。

我深深吸一口气,让魔力蔓延至全身,接着抬起原本有些低垂的头,目光凌厉地看向学生们。

「这是领主候补生的命令,对我个人的不满请先抛到一边。采集场所的治愈必须由宿舍内所有人一起进行。毕竟若无法进行采集,戴肯弗尔格的所有学生都会很困扰吧?难道这点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只见见习骑士听了瞪大眼睛、倒吸口气,但紧接着回过神般眨眨眼,张开嘴巴似乎想要反驳。

「岚恩翠!」

我抢在他说出什么前握紧枪柄,往地面用力一敲。

「三年级以上的所有学生全数完成武装,回来集合!无论你们心中有多少不满,只要我依然是戴肯弗尔格的领主候补生,就必须遵从我的命令!」

「是!」

瞬间有如鸟兽散般,餐厅内没了半个人影。还留在原地的,只有一脸错愕的哥哥大人的近侍们,以及我的近侍们。

「……汉娜萝蕾大人?」

「我们也去做准备吧。必须治愈采集场所才行……拉萨塔克,谢谢你刚才想帮我说话。」

我郑重地道谢后,回到自己房间。除了换上全身铠甲,还请柯朵拉准备了讨伐魔兽用的魔导具与回复药水。

「大小姐,需要带这么多魔导具吗?」

「是呀。因为现在采集场所的魔力所剩无几,在施展了治愈后,渴求魔力的魔兽就会蜂拥而至。」

因为不晓得这件事,一年前才会陷入苦战。当时肯特普斯要我带领学生们安全地返回宿舍,所以准确说来,我并未亲眼看到大家奋战的模样。但是,看到骑士们回来时浑身伤痕累累,就能知道肯定有过一场恶战。

「可是,领主会议过后治愈了采集场所的奥伯与骑士团长他们,都没说过会有这种情况呀?」

「咦?嗯,是啊。或许是因为领主会议时,许多领地都尝试治愈了采集场所,所以魔兽就分散开来了吧。也可能是父亲大人他们施展了治愈后,整个贵族院都充满魔力,所以从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魔兽就增加了……」

之前舍监们各自提供所知资讯,在对比分析了政变前贵族院的魔力量以及魔兽数量后,得出了这样的可能性。但想当然耳,眼前的大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面对投来疑惑眼光的近侍们,我回以微笑。

「因为之前罗洁梅茵大人曾提醒过我。毕竟她最了解治愈采集场所时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嘛。」

推广祷词、提倡治愈采集场所的正是罗洁梅茵大人,因此大家脸上虽然仍有狐疑,却也表示理解。

……如果出现的魔兽和我记忆中一样,那应该会是黑沃尔。

黑沃尔是一种外形类似犬只的魔兽,通体红毛,额头长着小角。经常三五成群,行动整齐有序。若只有一头的话,下级骑士也能勉强打倒,但如果成群结队,讨伐起来就比较吃力。不过,这是指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只要有威力强大的大范围攻击魔导具,讨伐难度便会大幅下降。

「……对象是魔兽的话,这个就能派上用场了吧?」

我拿起抢婚迪塔时肯特普斯曾交给我,但怎么也不可能对韦菲利特大人使用的攻击用魔导具。这个魔导具的威力太过强大,我不敢对人使用,但如果是为了保护大家不受魔兽攻击,那便不用犹豫。

「海露莉瑟,治愈完采集场所后,你们要警戒四周,带领大家返回宿舍。柯朵拉,麻烦你留守了。」

柯朵拉注视着我,略微眯起双眼后,在胸前交叉双手,恭谨跪地。

「愿您平安归来。」

到了宿舍外头,一切都覆盖在苍茫白雪之下。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此刻并未下雪。由于穿着全身铠甲,和寒冷与否无关,只是暴风雪会使得视野不佳,非常不利于讨伐魔兽。这样看来,即使黑沃尔出现,它们身上的红毛也会非常醒目,可以轻易发现。

我高举右手,向完成武装的学生们示意,驱策骑兽往采集场所移动。一进入圆柱状光芒所笼罩的采集场所内部后,四下便不见半点积雪。原本内部应该要草木繁盛,但现在因为原料被采集一空,宛如一片荒凉的原野。

「我的护卫骑士负责侦察有无魔兽靠近,拉萨塔克等哥哥大人的护卫骑士们请负责讨伐魔兽,其余学生请和我一起咏唱祷词、灌注魔力。」

我向大家下达指示后,见习骑士们都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这边。但他们只是瞥来几眼,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所以我便装作没发现。

「请大家散开来,移动到采集场所的圆周上。上级贵族的间隔要大一些,下级贵族的则小一些,我听说这么做能减轻下级贵族的负担。」

我一边转述父亲大人他们在领主会议上连同祷词得知的注意事项,一边指示学生们要如何站开。

「那么,大家一起献上祈祷吧。」

我将手按在地面上,缓缓地灌注魔力。绽放绿光的魔力有如流水一般在地面上蜿蜒延伸,逐渐形成魔法阵。虽是如此神秘又美丽的光景,但随着魔力不断释出,我突然觉得有些寒冷,所以可不能就这样看得出神。

确认大家的魔力一起形成了魔法阵后,我咏唱起背了许久的祷词。

「带来治愈与变化的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侍其左右的十二眷属女神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吾圣洁之力,使吾得以治愈受属魔之物迫害,因而枯朽之姊妹神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神圣的乐音奉献予祢,请为吾等布下至高无上的波纹,赐予祢清澄明净的守护。愿祢之贵色,满布吾所希望之地。」

采集场所上的绿光魔法阵旋即往上浮起,草木也一点一点地向上生长。

「到此为止。」

其实本该继续灌注魔力,直到魔法阵到达顶端,但我在八成左右的高度时便扬声要大家停下来。

「恢复到这个程度,应该就有足够的原料可以调合回复药水了。而且若是消耗太多魔力,也会影响到明天上课。」

最主要是为了稍后即将来袭的魔兽,必须保留一些魔力。我拿出身上的回复药水一口喝光后,制止准备开始采集的学生们:「请大家尽速返回宿舍。」

「可是我们都还没开始采集耶?」

「请等到明天的晨训时间再来采集。因为若不立即返回宿舍,渴求魔力的魔兽便会蜂拥而至。」

我说完,除了自己的近侍外,所有人皆一脸半信半疑。但不能让大家继续杵在这里了。

「这是习惯给予祝福的罗洁梅茵大人的提醒。我的护卫骑士会带领大家,所以请尽快……」

「既然如此,请汉娜萝蕾大人带领大家返回宿舍吧。由我们护卫骑士来应付。」

拉萨塔克握紧武器,对周遭提高警觉。不只哥哥大人的见习护卫骑士,上级见习骑士们也都变出武器。想起从前他们返回宿舍时那疲惫不堪的模样,我立刻摇头否决。

「不行!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要返回宿舍。」

「您在说什么啊!?」

「恕我冒昧,但比起汉娜萝蕾大人的护卫骑士们,我们要更……」

「因为如果大家不离开,我就无法使用肯特普斯的攻击用魔导具了。请大家马上后退!」

我不顾众人抗议,直接拿起肯特普斯制作的大范围攻击用魔导具。八成是见识过魔导具的威力,拉萨塔克眨了眨棕色双眼,心领神会地低喃:「原来如此。」然而,身为制作者的肯特普斯却是瞪大灰色眼眸,不敢置信地紧盯着魔导具。

「……汉娜萝蕾大人,您怎么会……?」

「因为这个魔导具的威力强大到不适合对人类使用,但若是对付魔兽,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原来是这样。」

肯特普斯神情苦涩,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肯特普斯,请你马上带领大家返回宿舍。既然我是领主候补生,就要负责保护戴肯弗尔格的学生。」

「我钦佩您的决心,但现在还不晓得魔兽是否真会出现。带领学生返回宿舍一事就交给海露莉瑟他们,请汉娜萝蕾大人殿后。我们会负责保护您。」

尽管肯特普斯仍是对我投来狐疑的表情,但似乎很快就转换好心情。

「假使真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魔兽出现了,但目前还不晓得会是怎样的种类与强度。万一丢出魔导具后,还有残留的魔兽就不好了。魔兽真的出现时,我会让拉萨塔克他们待在魔导具的攻击范围外。毕竟最清楚有效范围的人就是我。」

肯特普斯先是说明了魔导具的攻击范围,接着向拉萨塔克他们下起指示。就在这个时候,有奥多南兹飞来。

「汉娜萝蕾大人,我是海露莉瑟。远方可以看见成群黑沃尔!正笔直朝你们那边去。」

正带领学生返回宿舍的海露莉瑟捎来这则消息后,留在原地的人们表情登时一变。

「竟然真的出现了吗!?」

「全员后退,在原地待命,让汉娜萝蕾大人能够使用魔导具!」

「等到所有人都退至安全区域,我会以盖洛普为信号!」

求援与示警的红光是路德,代表作战准备已经就绪的黄光则是盖洛普。肯特普斯如此大喊的同时,我则主动与大家拉开距离,驱策着骑兽冲向成群的黑沃尔。之所以敢这样冲锋陷阵,是因为我坐在乘坐型的骑兽里,而且笃定自己的魔力量更高,魔兽的攻击伤不了我分毫。

我灌注魔力,以最快速度冲刺,沿途撞飞了好几头黑沃尔。同伴遇袭的愤怒让黑沃尔们的双眼迸射蓝光,认定我是敌人以后,不约而同地转身扑来。面对单枪匹马的我,黑沃尔们杀气腾腾,低嗥着大力啃咬我的骑兽。但无论它们怎么攻击,都不可能对骑兽造成任何伤害吧。我注视着黑沃尔们没入骑兽身体里的尖牙和利爪,拿起魔导具随时准备投掷,开始灌注魔力。

这时,一道黄光击中我眼前的黑沃尔。是肯特普斯的信号。那头黑沃尔因突如其来的黄光而警戒起来,也因此减轻了攻击的力道。我于是以它为目标,将注满魔力的魔导具丢往骑兽外。

「帝图纳司!」

紧接着我咏唱启动的咒语,一蓝一黄两道魔法阵旋即以魔导具为中心急速展开。黄色的魔法阵笼罩住我,用来保护在魔导具上登记了魔力的人;而设有攻击范围的蓝色魔法阵则是在我四周迅速扩展延伸。

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黑沃尔们才刚发出凄厉的哀嚎,却在下个瞬间就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的,是黑沃尔们变成魔石后掉落在地的「咚、咚」声响。有些黑沃尔似乎落在魔法阵的攻击范围外,但在大半都遭到讨伐歼灭后,其余的立即卷起尾巴落荒而逃。

「汉娜萝蕾大人!」

在攻击范围外待命的拉萨塔克与肯特普斯等人,骑着骑兽飞快奔来。最先抵达的是拉萨塔克。

「您没有受伤吧?」

即便穿着全身铠甲,也能看出拉萨塔克的惊慌失措。他这慌张的模样让我觉得又可爱又有趣。

「哎呀,拉萨塔克你不相信肯特普斯魔导具的威力吗?」

「看到那么多黑沃尔都扑向您的骑兽,没有人会不担心吧!」

「呵呵,让你担心了呢。幸好我坐着乘坐型的骑兽,所以毫发无伤喔。」

拉萨塔克的语气近乎咆哮,让我理解到方才的景象看在旁人眼里有多么骇人。若是本该保护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肯定会吓得心脏停止跳动吧。

「虽然对大家很过意不去,但我倒是很庆幸海露莉瑟他们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呢。他们搞不好会忍不住冲进魔法阵来。」

「拉萨塔克也几乎就要冲进去了,要按住他可不容易。」

肯特普斯没好气地瞪了拉萨塔克一眼。其他骑士也不住点头:「幸好拉萨塔克没被波及。」

「肯特普斯,幸亏有你的魔导具,才能顺利打倒黑沃尔,而且包含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受伤喔。这是你的功劳。」

我这么道谢后,肯特普斯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着我。这实在不是收到道谢之人该有的反应。那双灰眸像在看着可疑人物,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您当真是汉娜萝蕾大人吗?」

「咦?」

「肯特普斯,你在说什么啊?她不是汉娜萝蕾大人还会是谁?」

「外表是汉娜萝蕾大人没错,言行举止也与我往常认识的她有些相似之处。可是,根本的地方却不一样。现在这样彷佛成长了般……」

就在肯特普斯直指核心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被人拉扯的感觉。脑袋一阵晕眩,大家的脸庞都变得模糊而难以看清,紧接着视野变作一片雪白。接下来的画面,就是女神大人们都正低头打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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