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恋爱百物语-章节

那是四月上旬的某个早晨,被还不算炎热的柔和阳光照耀着……

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现在才早上七点多,还远没到可以提前给今天下定论的时间。

「阿タ!早呀~」

「阳花梨?今天也这么早啊。」

在离我们家最近的车站。

正处于人潮涌动早高峰的一号站台上,我在三号车厢二号门的位置看到我青梅竹马(阿タ)的身影。

「哪有,阿タ不也是这个时间来坐电车的吗?」

「可阳花梨离得更近啊,再晚半小时也没关系。」

这家伙……不,他说得没错,按理来说我没必要坐这么早的电车。

因为我只需要从这里坐两站,乘车时间不过五分钟,再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学校了。

相比之下,他要坐上十几站,然后还要爬十五分钟的陡坡才能到那个乡下……呃,被大自然包围的学校。

所以我们平时从家里出发的时间差了不少,可偶尔……不,差不多每周一次,我们会在车站“偶然”遇见。

「其实我们今天早上有个小测验,我和朋友约好上课前借她笔记看看。」

「你初中的时候不怎么学习也能名列前茅,现在居然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好烦。」

对不起,小测验什么的是瞎扯。

而且我十五分钟前就已经到车站了,一直待在柱子后面等他进站,再巧妙地从后面向他打招呼。

诶?你说『为什么要特意跑到车站等他,在他出门的时候或者直接去家里接他不都行吗,你们是邻居吧』?

嗯,您说的很有道理……

可如果这么做了,我的心意岂不是暴露得一干二净?

一直以来我们对彼此都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要是突然变得尴尬,没办法随随便便去他家了该怎么办?我可不愿意。

只是,我也不愿意放弃撒这个谎。

你想,如果在开始新的一天的早上,既见不到自己喜欢的男生、也没办法和他说话,当天的干劲一定会大打折扣吧?

所以,像我这样每周一次的程度,还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话虽如此,能拿来当借口的点子也差不多用光了。

我一直拿『上了高二后几乎每周都有值日或者体育祭的联系』当借口,可我压根就不会去那种压榨学生宝贵的早晨时间的学校……不,我不是想说这个。

嗯,我是想说什么来着?……算了。

「还是这么多人啊~」

「毕竟是早高峰呀~」

工作日早晨的电车,和往常一样,人挤人。

我被周围的人潮吞没,不过还是保持了平时的位置……三号车厢二号门的右侧。

站在这里的话,后背不会被别人碰到,而且眼前是……

「阿タ~能不能别玩手机啦,这么挤。」

「诶?我还没拿登录奖励呢……」

是站在我正前方,从其他乘客手中保护的我的他。

……好吧,我承认妄想的成分有点多。

可是,因为他平时总是待在这个位置,所以如果被我抢占了,他就只好站在我面前了。

然后,外人眼里的『保护最爱的女友免遭其他男人的魔掌的英勇男子』就完成了,没错吧?

即使他只把我当成青梅竹马看待,也并不代表他会和刚打完招呼坐在同一车厢的青梅竹马保持距离,也不会背对着我。他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所以我反过来利用了他的温柔(或者说迟钝?),赢得了现在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的超近距离。

「……嗯~」

「怎么了?阳花梨。」

「我就是在想,阿タ的脸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啊。」

「你非要现在确认这一点吗?」

略显倦怠的一张脸,基本上一直是中等偏上的评价。

算不上特别受欢迎,可班上总有一两个粉丝。

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观察我现在最在意的男生的脸,我还是不懂有什么不同。

「啊,个子长高了吧?」

「哼哼,这一年来长了五厘米哦。」

确实,抬头看的角度变了。

脖子,也比以前更费劲了。

不过除此之外,就还是我看了十年、早已看腻的那张脸。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愿意一直看下去呢。

百看不厌,却又心神不定。

一点点紧张、一点点兴奋,还有一点点安心交织在一起,是个提神醒脑的风景。

同时……

「阳花梨,你的站到了哦?」

「……嗯。」

同时也是,仅仅两站无法满足的,风景。

「我先走啦~」

「喔,再来我家玩啊~」

花了那么多心思和算计的早晨奖励时间,今天也只有五分钟就结束了。

他平常地挥了挥手。

我也“仅仅表面上”平常地挥了挥手。

「再见……」

然后伴随着发车的铃声,电车车门和站台门的双重隔板拦在了我们之间。

鸣笛声、电车启动的声音、铁轨摩擦的声音,再然后,他的身影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虽然,当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已经从我转移到手机上了。

不过,到了这时我便安心了。

因为他确实已经看不到我了。

「唉唉唉唉唉~」

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摆出不满的表情。

可以发出遗憾的叹息。

可以在浑身上下表现出好寂寞、还想再说说话、等不到晚上了。

不知不觉中,伫立在站台的我身后排起了长队。

我稍微向旁边挪了挪,然后右转,前往出站口。

接下来,就要从梦境回到现实……也没到这个程度。

之后是一段谈不上多么灰暗,反倒还算愉快的时间。

今天才刚刚开始,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和朋友们聊天、认真学习,除此之外还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

然后,再把这些愉快的事情,告诉放学回家的他。

像往常一样,用平平无奇的态度、将平平无奇的一天娓娓道来。

看着漫画、玩着手机、围着餐桌、看着电视。

在家门口、在路旁、在我家门前。

然后,就不是现在这一点寂寞了,而是要为今天一天的结束而心神不宁了。

再花上一整晚考虑“明天该怎么向他搭话呢”。

※ ※ ※ 

「……事情就是这样啦!」

「嗯……」

「这样啊~很好呀~」

「……咦?」

从现实时间上来说,那是在四月下旬,一个第二天就是黄金周、让人无比放松的周末之夜。

我这段既心酸又难为情的青梅竹马小故事,是在放学后和三个朋友一起顺道去的卡拉OK包厢里讲述的。

对人类来说,那是一个充满了兴奋感、极其容易暴露秘密的封闭空间。

……然而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总觉得这些家伙的反应好冷淡啊。

「我说,阳花凛?我们呢,也不是想要听什么感人至深的小故事啦~」

「优姬!明明是你说要我把一切都抖出来的!」

在甜得发腻的语气下隐藏着邪恶本性,“怎么啦?说来听听?”系女生,平井优姬。

她对别人的恋爱八卦极度敏感,一有机会就想撬开别人的嘴,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是天敌一般的朋友。

说到底,这次这个名为『阳花凛恋爱百物语(讲述者不更换)』意义不明的聚会就是她提出的,要是换做平时,我的羞耻心可没那么廉价,绝对不会参加这种邪恶至极的活动。

……但问题是,去年年末我们小吵了一架,当时我以“答应她一个请求”为条件获得原谅——那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也就是说,阳花梨?我们追求的是刺激,我们期待的是那种,终于直球告白了啊,或者跳过各种步骤直接被推倒了啊,这种级别的故事。」

「……小晴,你说话能不能再委婉一点?」

接下来这位没恶意但说话超直接的体育系毒舌女子,名叫市谷晴妃,我们都叫她晴(haru)。

之前,我用她的本名“晴妃(Haruhi)”喊她,结果她立刻发火说『再那么叫就绝交』,所以喊她的时候得特别小心。明明是个好名字啊,她到底哪里不满意?

「好,那么我们来看听一个故事吧~好,下一个~」

「这次可别辜负我们的期待,来个让人心跳不已的故事,或者是让其他地方也蠢蠢欲动的劲爆故事哦。」

「诶~?真是的,我也是会害羞的好吗~?」

※ ※ ※

接下来的是距离上个故事大约一周后的事……

那是一个无论白昼夜晚气温都刚刚好,简直正是“春眠不觉晓”的美妙清晨……

「阿、阿タ~起床啦?」

「嗯、嗯……」

地点是青梅竹马的房间。

时间是工作日的早上七点、稍微多一点。

「再不起床的话,要迟到了哟?」

「再睡五分钟……就一会儿……」

也就是说,我现在成为了『叫醒早上赖床的青梅竹马的女孩子』,是天选之人。

嗯……让我们回到十分钟前。

今天早上,我正准备去学校的时候,妈妈对我说『把这个送到高村家』。

然后当我不情不愿地(先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打开高村家的大门时,刚好听到高村家的阿姨冲着二楼怒喊『夕!你要睡到几点啊~!』。

一大早忙得不可开交的阿姨说着『阳花梨,你来得正好!那家伙怎么都不醒,麻烦你把他叫起来吧!』,把事情甩给我后,自己匆匆回到了厨房。

一般来说这种请求还挺难为人的,可毕竟对方是每周有一半时间都会招待我吃晚饭的『另一个妈妈』,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所以,我现在才会在他的房间、在他的床上、在熟睡着的他的面前。

「……………………!呜诶诶诶诶诶诶!?」

等下,没问题吗?这可是床戏哦!?

就算退一百步当成误解来看,这也算得上是美少女游戏里熟悉的场景了吧!?

一般来说,会做这种事的青梅竹马早都竖过旗了吧?

可能有的是平时对主人公很冷淡,有的是把主人公当弟弟看,但是一定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非常喜欢主人公对吧!?

……嗯,我也是一样的,无言以对。

「好、好、好了……」

现在打起退堂鼓也无济于事。

总之,既然对我有大恩的高村阿姨拜托我了,我必须尽善尽美、一丝不苟地完成使命才行。

嗯,总之先把『诶,阿姨你是能猜中别人愿望的超能力者吗』的疑问抛之脑后。

总而言之,先……

先尽善尽美、一丝不苟地把他叫醒吧。

『嘿!醒一醒~』

『哇!?好冷!』

『今天可是好天气哦~!快点起来吧~~~!』

『住、住手!阳花梨!把被子还我!!!』

「……嗯。」

嗯,不太对。

这是被称为“爱管闲事的青梅竹马”的做法。

叫主人公起床是家常便饭,岂止于此甚至还给主人公做饭,一起去同一所学校,虽然没说出口其实非常喜欢主人公的……

没错,抛开最后一点和我完全无关。

因此,我不能指望这个场景了。

不然他一定不是因为被子被夺走、而是我和平时反差太大而导致感冒。

那么……

这样如何呢……?

『呐、呐、醒一醒?阿タ~』

『呼……呼……』

『不醒的话……』

『嗯……?』

『……我就要亲你了哦?』

「呜哇啊啊啊啊……!?」

感觉奇怪的声音和奇怪的汗都冒出来了!?

不行不行,我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台词。

必须默默付诸行动才对……不对!

对了,这是“早就在交往的青梅竹马”的做法嘛!

早就已经被主人公告白,早就成了学校里公认的情侣,从早到晚都在『别总是黏着我!』『人家就想黏着嘛!』不停放闪让大家不爽的,当然也是非常喜欢主人公的女孩子。

……果然抛开最后一点外和我完全无关!

不行不行。

果然还是不能先脑补场景。

归根结底,需要最先关注的问题是『我属于哪种类型的青梅竹马』。嗯。

……可是我到底属于『哪种青梅竹马』呢。

我们既没有在交往,也不会一起上学,甚至学校都不是同一所。

一方面,对方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意识,不过另一方面,我也没被对方拒绝。

硬要说的话,空气般的青梅竹马。

这样形容可能有些空虚,不过却很贴切。

顺带一提其实她非常喜欢青梅竹马。嗯,这一点不会动摇。

基于这个立场,我想想……

『嘶……』

『嗯、嗯?』

『嘶、嘶……』

『诶?阳花梨?』

『嗯?哦、阿タ早呀~』

『你又跑我床上睡了……』

『因为我来叫阿タ起床,结果看到阿タ睡得那么香~』

「嗯、嗯……可行。」

可能距离感有点错乱(……有点?),不过这个做法是最稳妥的。

只是这么一来,有件比对话更重要的事,就是如何进入到最初的场景。

更何况,想要钻进他的被窝,我必须先把被子掀起来,留出足够我钻进去的空间。

如此一来,就有缝隙里流入的凉风把他冻醒的风险。

「嗯……咦?阳花梨,你怎么在这?」

「啊~抱歉,阿タ,我现在正在想事情,先别找我说话。」

想要避免这个结果,只能以速度制胜了。

掀开被子,在空气钻进去前我先把身体滑进去。

然后用我的体温和冷空气抵消,让他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

……只是,如果着急而和他贴太近的话,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却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如何把握这个度非常重要。

「阳花梨,我要换衣服了,你别转过来哦。」

「都说了别和我说话!」

啊~不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没必要太在意速度、距离感之类的小事吧?

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让他——阿タ对我产生那方面的意识才对吧?

即使是一点小毛病,将来再想起来,也会变成好笑却又重要的回忆吧?

嗯,我想好了……

顺其自然吧。

全力以赴吧。

痛快地把被子掀起来,痛快地钻进被窝里,如果吵醒他了,我痛痛快快地装睡就行。

「……你一直在这做什么啊?」

「我这是为了应付各种情况,在脑内进行各种情景模拟……」

「哼~好像挺辛苦的,那我先去吃早饭了。」

好,情景模拟结束!

接下来进入实践环节吧!

然后我……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在空荡荡的床上,羞得恨不得钻进洞里。

※ ※ ※

「怎、怎么样……?」

「……抱歉,有点无语到我了。」

「……哎呀,真是呢。」

「喂喂!?」

因为最初那个提前埋伏的故事风评不佳,我祭出了传家宝刀般的“经典的超拼命型青梅竹马〞,但听众们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语茫然一万倍。

「我们啊,还没成熟到能够欣赏阳花凛你那太过尴尬的妄想吧~」

「我们想要的不是那种刺激……给人的感觉是:诶?不会吧,是这种故事?冲击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喂,你们俩太过分了吧!?」

这算什么?我被迫爆料自己的秘密,结果这个秘密还让她们感到无语,让我丢人丢到家了好吗!?

「所以说,阳花凛,你就没有更真实一点、关系有点进展的故事吗?不管是健全的还是不健全的都行。」

「就是啊,阳花梨?这个聚会都开始四个月了。你也差不多……不说接吻或者做色色的事,至少也该有个约会之类的吧!」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会逃避到这种妄想故事里来啊!」

「自己都说是逃避了,这不就……」

「唉,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优姬和小晴两人轮流地狂戳我各种伤口。

这真的,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恋爱八卦骚扰”的级别了吧?

「……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吧?」

「啊……」

「咦……?」

「小绚……?」

这时……

在我正对面、离我最远,一直沉默着的“第四个人”,终于开了口。

「优姬和小晴,阳花梨好不容易鼓起仅有的勇气说出来的故事,你们俩没必要那样打击她吧,明明是你们让她说的哦?」

「呃、呃……」

「啊,不是……」

「小绚……」

没错,她就是小绚……须藤绚深。

虽然表情有点阴郁,眼神有点凶狠,说话有点带刺,但归根结底是个温柔又体贴的女孩。

优姬和小晴虽然把我当成小喽啰一样对待,但对小绚却有几分敬意,虽然她们是把我当小喽啰对待啦。

「没错,难得阳花梨讲了那么柏拉图……的妄想……噗。」

「……小绚?」

正当我准备用充满感谢和感动的表情望向为我说话的小绚时……

「噗、噗噗……」

「喂……?」

「抱、抱歉,忍不住了……噗、噗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你瞎想的都是什么鬼啊!你是哪来的初中男生吗,阳花梨!」

「呜哇啊啊啊啊~!这是目前为止最失礼的发言~!」

她在我面前,连着喝下去的可乐一起喷了出来,开始爆笑。

喂!你刚才那副正义伙伴的嘴脸算什么啊!

白坂阳花梨,十六岁……

不是吧,我的朋友,是不是都太不靠谱了?

……总、总之,多亏了这件超级失礼的事件,强加于我的惩罚游戏“恋爱百物语”,总算是圆满结束了。

之后,作为赔罪,她们三人被处以了新的惩罚——要么讲述自己的恋爱故事,要么真心向我道歉,二选一……

然后呢,优姬和小晴,明明平时那么会给别人煽风点火,现在居然不惜下跪道歉。

就算我骂回去『你们这帮家伙难道一个恋爱故事都讲不出来吗~!』,她们也只是哭着说『我们无言以对~!』,我心里的怨气……怎么可能消啊,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

然后,只有小绚说『那样的话阳花梨不就亏死了嘛』,然后大谈特谈了她的恋爱故事(名为恋爱故事的男性交往史)。

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听完也都彻底无语了。

……和听我故事时的无语不同,这次是因为故事内容太过写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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