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绿风-章节
史郎搭市区公车到「京都文化大学花园校区前」的站牌下了车,一位大学女生朝他挥手走近。
「哥哥,好久不见。」
「你精神很好嘛,梨花。」
「嗯。欢迎来我们校庆——哥哥,你都不爱出门,我还怕你可能不来了呢。」
梨花率先站起来向前走,就像在说「跟我来」一样。
十二月上旬,史郎搬回京都差不多过了半年。
这段期间,他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用心经营文具店,期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时间是一转眼就过了。不过,一直到最近他才终于有身心安顿下来,可以专心工作的感觉。
果然居住环境一换,人际关系也会随之改变。在东京时密切来往的那些朋友,现在依然经常互相联系,但大家各自都有工作要忙,无法否认彼此之间正日渐疏远。
反而现在跟故乡十几岁时的朋友与亲戚,又变得热络起来。
年纪小十岁的远房表妹今泉梨花也是其中一人。
梨花是史郎过世的奶奶文乃的妹妹叶绘的孙女,和父母跟奶奶四人一起住在嵯峨野老家。小时候叶绘就常带她过来玩,每当她爸妈忙碌时,就会把她放在榎本家,史郎一直把她当一个年纪差很多的小妹妹照顾。或许因为这样,即使都读大学了依然喊史郎「哥哥」。
前几天,她打电话过来。
「哥哥,你今年总该来我的校庆了吧?你都搬回来了,这是当然的吧?」
在她半强迫地邀请之下,史郎也就去了。
史郎去东京后,两人也常写信或电子邮件,但东京和京都实在距离很远,每年只有史郎回老家时会碰上一面。
梨花现在二十一岁,是京都市内的私立京都文化大学文学院书法系三年级生。
梨花从小就喜爱书法,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去书法教室上课,凭借书法专才进了可以从国中一路读到大学的知名一贯制学校国中部。在国中时,她更加投入练习,上了现在这间大学的附属高中后也加入书法社继续钻研。听说参加书法展的几幅作品还有获奖。
梨花上大学后,好几次邀请史郎参加校庆或书法展这类活动。史郎是有兴趣,但他以前实在抽不出时间特地从东京赶来京都,而现在虽然搬回京都了,要临时关店休息跑去校庆,心里又对顾客过意不去。
不过到头来他还是没办法真正拒绝梨花的邀请,想必是因为自己从小就一直照顾这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爱哭鬼,现在仍脱离不了照护者心态的缘故。更何况梨花还说:
「叶绘奶奶说那一天她可以帮忙看店。」
看来她都事先打点好了,接着还说了这种吊人胃口的话:
「再说,我们还有个小活动喔。哥哥,我想你一定会有兴趣的。」
梨花说,校庆时书法系除了每年惯例的作品展示之外,还会针对一般民众举办书法教室。那的确是挺有意思的,但今年邀请到奈良的老字号墨厂商墨圣堂来展示固体墨并在现场贩售,听说现场还会公开当天开始销售的新墨。
本次企划会在展示作品的书法系教室举行。
京都文化大学有日本国内少见的书法研究院,墨圣堂是其赞助企业。听说因为许多书法系的教授或毕业学长姐在墨圣堂有人脉,他们一直都会赞助书法展及挥毫展演等活动。
史郎兴趣来了。
墨圣堂的墨,从奶奶那一代起就在榎本文具店贩售。墨的延展性好,可以写出美丽的字迹,也很受客人欢迎。
「这个就不能不去看看了。」
「对吧?」
梨花得意地说:
「而且呀,帮墨圣堂两年前开幕的东京分店写招牌的,可是我们系上的学姐,美女书法家夏目比美子老师喔。」
「夏目老师不是在YouTube上面经营『写一手漂亮硬笔字讲座』的名人吗?梨花,她是你学姐啊?」
梨花点头,似乎跟那位美女书法家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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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为期三天的校庆活动第二天——夹在中间的那天。
天气预报说,相较于晴朗、阳光又暖和的昨天,今天云量偏多,下午有些地方可能会下小雨,但新墨发表会在室内举行,应该不至于受影响。
大学正门从公车站牌走过来马上就到了。一踏进校园,意外发现也有许多一般民众前来,现场十分热闹。
手表上的指针正好指向十一点。
「哥哥。虽然时间有点早,但我们先去边逛摊位边吃午餐吧。」
看来梨花早在脑海中拟好计划了。
「我是可以,不过梨花,你不用去帮忙书法系的活动吗?」
她回答说没问题,说是系上大家有排好班表轮流帮忙准备工作,梨花昨天轮过了,所以今天早上是自由时间。
「墨圣堂的发表会是下午一点开始。我十二点要回去准备,在那之前都会陪你逛。」
书法系的教室位在一号馆,周边有卖炒面、章鱼烧、热狗,甚至还有卖可丽饼跟松饼,一整排各式各样的店家飘来诱人的香气。
「啊,还有卖烤田乐味噌京生麸耶。」
梨花指着店家招牌说。
「看起来很好吃对不对?我们吃吃看。」
两人在店前各点了一盘。端上来的纸盘,放着两根呈现出浅浅烧烤色泽的烤味噌酱京生麸。一根是白生麸,另一根是艾草生麸。艾草的碧绿色泽及田乐味噌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动。
两根都是生麸和烤青葱交替串着,表面涂着田乐味噌。味噌上撒的似乎是山椒粉。
两人拿着盘子到附近的长椅并排坐下,大口享用现烤的生麸。
「嗯,好好吃。这葱是九条葱吧?生麸也很有嚼劲,超好吃。葱和山椒的微辣完美提味,根本停不下来啊。」
史郎边吃边称赞,梨花听了也高兴地说:
「味噌应该是用白味噌和味醂调制的吧?而且今天有点凉,吃热呼呼的刚好呢。」
一盘五百日圆,从材料费和花费的工夫来思考算是很便宜。
吃完烤生麸后,史郎坐在长椅上啜饮咖啡,梨花则独自跑到手工巧克力的店前不知道在物色些什么。
不久后,她边啃着一半包在金纸里、看起来像板状厚巧克力的点心边走回来,说了声「你的」,就递来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银条。
——这是,巧克力吗?
她说在那间店,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用银纸包,口味温和的牛奶巧克力则用金纸包着贩售。
就在那时候,有人出声叫她,说道:「请问,你是今泉梨花吗?」两人转过头,一位三十岁前后的女子和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并肩站着。
「河村学姐。朝仓老师。」
梨花一脸惊喜地叫出来,并向史郎介绍。
那位女子名叫河村千冬,是书法系已经毕业的学姐。两人在校期间没有重叠,但学姐出社会后,还是时不时会带着点心回来学校的活动帮大家加油打气。名叫朝仓圭吾的男子是附属高中的日本史教师,也是书法社的指导老师。
「我刚好在前面遇到老师。」
千冬笑着说。这样听来,她大概也是附属高中毕业的校友吧。
「喔喔,对了,今泉。我稍早去了书法系教室露过脸,夏目也来了喔。」
听了朝仓的话,梨花脸庞发亮地说:「咦?夏目比美子老师吗?」然后转向千冬对她说:
「对了,河村学姐,你和夏目老师同年级,高中时也同样都是书法社的吧?」
「那种相互切磋琢磨的好伙伴吗?」
史郎也惊讶询问。朝仓回答道:
「没错。她们两个在我担任指导老师的书法社里,都是特别优秀的学生。」
千冬慌忙在胸前摇手。
「不敢当。我们只是都在同一个社团而已。夏目从那时候起,就跟大家在不同次元。」
「有吗……?我倒认为河村你拥有跟夏目不同风格的才华,而且又努力。」
「我以前确实曾有一段时期梦想要成为书法家……」
千冬苦笑着说:「我现在在京都市的广告代理商工作。」
她说,夏目的妈妈原本就开书法教室,因此她从小就接触书法,高中三年级时在国际高中生书法选拔展——俗称「书法的甲子园」——个人组荣获最高奖项文部科学大臣奖。
「不过夏目在获奖之前,就被也是这间大学毕业、一直热忱推广书法的城之内兰凤老师发掘,有许多机会接受老师的指点。就连身为指导老师的我都羡慕得要命。」
城之内兰凤是知名书法家,被誉为京都府书法界的权威。
朝仓说,他在教育界人士的人脉也很广,常去京都各间有书法系、书法社的大学和高中校庆及园游会观赏展览、给予指教,也会担任市民书法展的评审。遇见有潜力的年轻好手,他也会收为弟子。
「城之内老师有来看过我们高中的园游会喔。我也有直接获得他的建议。」
梨花一脸自豪地说。
「对了,今年的书法甲子园不是快发表结果了吗?在近畿大会应该有拿到优胜吧?」
梨花双眼闪闪发光充满期待地询问朝仓。附属高中似乎每年都有作品参赛,梨花一定也很关心学弟妹的成绩吧。
按照她的说法,每个地区会先举行预赛,然后只有通过预赛的十间学校可以进到全国大赛,也就是书法的甲子园。
朝仓「嗯——」地搔搔头。
「很可惜,今年没有入选,就连个人组也没有人晋级。」
「这样呀……真可惜。」
千冬附和。
「下次再努力就好。光是能够常常挺进全国大赛,就很厉害了。」
梨花问:
「团体组优胜是哪一间学校?」
书法甲子园有分为个人奖及团体奖,个人奖会在「临摹组」与「创作组」中各选出一名优胜——即文部科学大臣奖获奖者,团体奖则会选出最受好评的一个高中书法社。
梨花高中时,大概也和朝仓及伙伴们有过这样的讨论吧。对她来说,想必是记忆犹新。
「宫城县的仙台育英学园。这次他们达成了第三次制霸全国的壮举。」
「那间学校原本就很强呢。」
千冬接话。仙台育英学园,也是常常晋级棒球甲子园的名校。要是不知前因后果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肯定会以为他们在讨论棒球。
「今泉,别灰心。就如河村说的,我们学校过去也累积了不少成绩。夏目在个人创作组获得文部科学大臣奖,你担任副社长那年,还在团体组晋级到准决赛不是吗?要追求更高的成绩,从现在开始努力就行。」
「说的也是。希望学弟妹可以写出更多好作品。」
千冬用手肘顶了下朝仓的手臂说:
「梨花有很多事要忙吧。老师,我们别聊太久……」
朝仓惊觉般接着说:
「对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么,就待会儿发表会后见啰。」
千冬催促着貌似还有很多话想聊的朝仓,同时向史郎点头致意,便离开了。看来他们是一道行动的。两人好久不见,也有很多话想聊吧。
「原来书法的世界竞争也很激烈啊。」
听见史郎直率的感想,梨花点头说道:
「是啊。书法原不是用来竞争的,但凡事只要追求评价就难免呢。不过成为一名书法家又是另一个次元的事了。光有实力并不够,还要幸运,有好的指导老师,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挤进窄门。」
一抬头,眼前有个大学女生正朝这里挥手。
「啊,京子。」
被称为京子的那个女学生和梨花年纪相仿,她先向史郎打招呼说「你好」。
「唉,梨花。你有看到鸭井教授吗?今天的活动,我有几件事要向他确认。」
「没看到耶。不好意思。」
「这样啊。没关系——那晚点见喔。」
京子打算马上离去,梨花开口问:
「真是辛苦你了。要吃巧克力吗?」
「谢啦,但看来还要忙一阵子……就先不用了。」
梨花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她是樱庭京子,跟我一样是书法系三年级。担任园游会的执行干部。刚才老师不是说我在高中时是书法社的副社长吗?当时的社长就是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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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简单边逛边吃了一会儿,就提早去今天成了展场的书法系教室,欣赏学生们的书法作品。
在十五坪左右的教室里,许多隔板平行墙面摆放。隔板上是一整排贴在挂轴上的书法作品,全部约有六十件。梨花说,书法系学生的人数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在进门左手边的内侧,立着一个写有「书法体验区」的牌子,宽敞空间里摆着长桌及椅子。现在正好有貌似还在读国中的女生握着笔,正在旁边学生的指导之下写汉字。这应该就是梨花提过的书法教室活动吧。
史郎也有在店里贩售毛笔、砚台等文房四宝,加上平时又常从梨花口中听见书法相关的资讯,对书法也算有基本了解。
展示作品中,有许多是看着经典书法作品写的临摹作品,如〈九成宫醴泉铭〉或〈雁塔圣教序〉等中国唐朝初期的楷书名作,不过也有人写汉字及平假名交杂的现代短歌,或是用比起楷书更接近象形文字的篆书来写唐诗,甚至有人写的是称为大字书法的作品,在四尺全开(六十九乘以一百三十六公分)的宣纸横向写下大大的「苍天」,非常引人注目。大字书法的作品,字体及尺寸形形色色,有些作品乍看之下墨迹潦草,用心观赏才会看出字与留白之间的平衡适中,呈现出一种跃动感。
顺带一提,书法系好像多半是女生,女学生的名字特别显眼。
史郎不经意看到了梨花的作品。
「梨花,你写的是『假名书法』啊。」
史郎在挂轴上贴有装饰和纸的作品前,回头看梨花。
装饰和纸是用于假名书法作品,经过加工、美化,有和风色彩或图案的和纸。原意就是拿来「写东西用的纸张」,在平安时代为了让诗歌写得更美,开始制造经过染色及妆点的高级装饰和纸。而假名书法作品用的装饰和纸,重现了当时雅致的气氛。
横向贴在挂轴上的装饰和纸,大小与B4几乎相同。不仅有染成黄色、橙色、淡青等柔和色调的晕染渐层效果,上面还贴着璀璨的细小金箔或银箔。
在如此华美的装饰和纸上,书写着行云流水、以平假名为主的字体,左下角标明「源氏物语绘卷 今泉梨花 临摹」,下方再盖上红色印章,是用篆刻雕出的「梨花」二字。这代表了作者的署名,意思就是「今泉梨花临摹的源氏物语绘卷」。
「我对用平假名写日本古典文学很有兴趣。纤细雅致,时而又大胆得令人惊奇,这种以平假名为主的表现手法我很喜欢。」
这说不定很适合感受特别丰富,也很好胜的梨花。
一般而言,有志于书法者一开始都要不断临摹古代名作,打好扎实的基本功,但找到自己喜爱的领域后,每个人的风格走向就会渐渐分歧吧。
「今泉。」
方才在商店前遇见的千冬及朝仓,走进了教室。
距离开始准备墨圣堂的新墨发表会还有一点时间。
「我想今天说不定可以见到高中时参加过书法社的大家,就把夏目跟河村读高中时的社团活动相簿带了过来。」
「咦?好棒。我想看夏目老师高中时的作品。」
朝仓会主动提起,八成就是晓得梨花很崇拜夏目比美子吧。
「像是夏目跟河村高二时在市民书法展展出的作品,还有去大阪参加书法甲子园颁奖仪式时的相片——榎本,你要不要一起看?」
「好啊,谢谢。」
是因为正值午餐时间吗?现在看展的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连刚才在「书法体验区」拿毛笔写字的女生都不见人影了。
四人在空出来的长桌上摊开相簿谈笑,不知不觉中书法系的学生们也来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所有人都是女学生,看来应该很多都是附属高中毕业的,她们跟千冬及朝仓也都认识。
顺带一提,梨花说书法系也有男同学,只是现在校庆他们全被派去做劳力活了,几乎都没办法过来教室。
「夏目老师好可爱。好像偶像明星。」
「老师从高中时就有一股迷人的风采耶。」
「夏目啊,那时候还不太有定性,还曾经翘社团溜出去玩咧。我处罚她隔天要帮所有社员磨墨。」
「老师,你太过分了喔。」
几个大学女生笑成一团时,一道沉稳的声音抗议。
所有人反射性抬起头,一位穿着和服的高挑女性,笑意盈盈地伫立着。
「夏目老师,你来了。」
「梨花,好久不见。」
不只梨花,现场所有学生都朝她投去热烈的目光。
「大家好。今天是墨圣堂邀我过来的。麻烦各位啰。」
在梨花的介绍下,夏目与众人打招呼,这时,史郎心想自己是个大外行,不可能与知名书法家多聊,加上眼见比美子的四周出现了一堵人墙,便独自走远,再次漫步于展示作品前。
「哥哥,你怎么了?」
梨花追过来。
「那个,有件事我有点好奇。」
史郎在周围挂的作品中挑了一幅,伸手指向作者署名下方盖的红色印章。
「就是这个,参展或参加比赛的定稿作品,是规定一律都要像这样盖上自己姓名的印章吗?」
「这个啊,并没有如此规定,但写书法到一定程度后,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印章。书法作品要在最后写完名字,盖上印章,才算大功告成喔。」
「哦!这倒是,在黑白的作品盖上红色印章,就有画龙点睛之效。」
「这里所有作品,应该都是这样吧?」
「刚才朝仓老师给我们看照片。夏目小姐高中时参加市民书法展的作品上,也都分别有落款。这就代表参加书法社团的高中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印章吧。」
「没错。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印章?」
史郎停顿了一拍,才说出很合理的疑问。
「也没什么。我想说如果是委托专门的师傅,请对方在印章材料——石头吗?——一个一个刻上社员的名字,应该所费不赀吧。光靠高中书法社的社费够吗?」
「啊,这个啊,这没问题。印章材料的价格落差很大,也有在卖便宜材料。而且,印章都是我们自己刻的。」
「咦?真的吗?」
这倒是颇令人意外。
刻印章这件事似乎叫作篆刻,梨花说那并不困难,不需要专门的技术。
印章通常都是用篆书刻自己的名字。所以要先用篆书字典查好相对应的文字,直接写在印章石材上——这时必须写成左右颠倒的镜像文字——再拿称为篆刻刀的雕刻刀沿着那些线条刻出文字。
「比想像中简单喔。我高中在书法社时也刻过印章,大概一小时就刻好了。」
梨花说,大家都会在高中一年级,初秋要开始向市民展或书法比赛投件前,就分别自己刻好印章,然后一直到毕业都用那颗印章。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
史郎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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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下午一点。展示用的隔板被推到墙边,桌椅的陈设也调整过了,书法系教室迅速摇身一变成了墨圣堂的新墨发表会场。史郎和其他客人一起坐在教室靠前方,讲台附近摆的折叠椅上。讲桌被移到教室角落,现在讲台上摆了一张稍大的长桌。
不久之后,在书法系教授的带领下,墨圣堂的两位业务代表一进入会场,负责接待的学生们便带头鼓起掌来。
比美子也向那两位业务代表打招呼。
墨圣堂的两人从纸袋中取出几种固体墨,陈列在讲台的长桌上。贩售用的墨则装在桐木盒里,每种都摆了一块样品在前面。
「大家好,非常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敝公司的固体墨展示发表会。墨都可以拿起来看,请细细品味固体墨的魅力。」
摆好所有墨后,圆脸微胖的业务代表笑着打招呼。
「还有,这是今天的重头戏,敝公司的新墨『金卷的绿风』。我对这块墨非常有信心,特别推荐大家可以用来写书法作品的定稿。」
另一位削瘦的业务代表把桌上的桐盒举到胸前。
桐木盒里有三块闪耀着金黄色光泽的墨。长方体的墨尺寸是七丁型,表面用深绿色写上「绿风」。
用金箔包住固体墨来避免干燥并不稀奇,但这种展示方式,给人的视觉震撼会比摆在店里更加强烈。
「好漂亮。」
「看起来超奢华耶。」
在场二十多人,不管是学生或一般民众都立刻拿起手机拍照。史郎心知这样看起来像在跟风,还是学着大家一起拍。
后来就开始贩售,会场更加热闹了。
史郎趁空档和墨圣堂的业务代表交换名片。
「我们家里从奶奶那代就一直有在卖墨圣堂的墨。主要是国高中生练习书法用的款式。」
「非常感谢。请务必趁这个机会考虑一下金卷的绿风。它不只外观漂亮,当然品质我也可以挂保证。」
自我介绍姓山科的圆脸业务代表很老练地推荐新产品。看起来是性格沉稳,善于言词的类型。
他说,金卷的绿风在店面销售的价格是一块一万七千五百日圆。顺带一提,墨就是用「块」来当计算单位。
听着山科的说明,史郎点头称是,也看向现场展示的其他墨。
尺寸形形色色,从亲民的一丁型到偏大的八丁型都有。设计上,有质朴简单、只在黑墨表面以青色或绿色写上「春兰」、「白凤」等文字的,也有图案华美、绘制了奈良县国宝正仓院宝物的。
这一区微微飘荡着墨独有的气味。
固体墨是把燃烧植物性油脂时生成的媒,用动物骨头、皮和筋加水煮沸抽取出的动物胶固化制成。混合这些煤和胶的溶液使其融为一体的工序中,为了盖住胶的味道,会揉进龙脑或麝香等香料。
史郎观察那些墨之后询问:
「品质自然无须怀疑。上一代老板我奶奶也很信赖贵公司的墨。只是,这个金卷的绿风,对于要写书法作品的人来说有什么充满吸引力的特点吗?想跟您请教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
山科神情高兴地说。
史郎这时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比美子似乎也正竖耳倾听这段对话。
「在制造金卷的绿风时,我们比以前更加细致地去调整固体墨中的胶含量。」
根据山科的说明,首先,固体墨的制造过程中,并没有规定多少煤一定要配多少胶,改变胶量就可以制造出不同用途,让作品产生不同味道的墨。
一般而言,大家都以为墨全是黑色的,但其实只要加水调淡,或改变胶的比例,色泽也会随之变化。胶的用量愈多,磨出来的浓稠墨汁就不会那么黑,更偏向灰色调,而加水稀释用淡墨来写,墨中蕴含的青色及咖啡色就会显露出来,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色泽,晕染效果也很漂亮。反之,如果减少胶含量,运笔就要轻,可以写出浓重有力的黑色。
梨花也凑过来,目光认真地向山科询问道:
「我正在练习假名书法。当然也需要技术,不过有没有特别适合写假名的固体墨?我想要找写正式定稿用的高品质墨。」
「原来如此。如果是要写假名书法的定稿,建议尽量用胶含量偏少的固体墨,可以写出漆黑又清晰的线条感。」
山科从那些正在展示的墨中,拿起一块稍小的固体墨样品。
「这个是胶含量百分之五十五、名叫『雅』的墨,这块我可以很有自信地推荐给你。」
打算购买墨的梨花显得跃跃欲试。
「对了,商品上会标示固体墨中的胶含量比例,是吧?」
史郎拿起一块固体墨的小盒子观察。
与样品墨不同,这是一块一块装在桐木盒里叠在桌上的商品,那个小盒子表面贴着印有「70/胶含量」的圆形小贴纸。
「这个意思是,『这块墨中如果煤含量一百,其中配上了百分之七十的胶』吧?」
「没错。这个标示是为了提供给大家参考,让大家可以根据各自的用途,和希望呈现出的效果来挑选适合的墨。」
墨圣堂的另一位业务代表入江点头。
「至于金卷的绿风,胶的浓度就很高,相对于一百的煤配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胶,用淡墨——也就是加水稀释后,以金卷的绿风写出来的作品富有艺术性,晕染效果也会很漂亮。」
换句话说,金卷的绿风用淡墨来写,可以写出更美、更具强烈风格的作品吧。
「真的很感谢墨圣堂历经不断试作终于开发出这款墨,城之内老师一定也会很高兴。」
原本静静听着史郎和业务代表对话的比美子,郑重表达谢意。
「城之内老师也知道金卷的绿风吗?」
史郎大感意外。指导比美子的书法家城之内兰凤,跟这块新墨怎么会扯上关系?
「对。城之内老师和墨圣堂原就关系密切。」
听了比美子的话,入江也神情自豪地说:
「金卷的绿风一开始就是因为老师说想要一块『晕染效果具有前所未见的艺术性的墨』,才在不断试错中制造出来的。」
一般的固体墨制作流程,是将煤与胶搅拌成胶煤混合物,加入香料揉制后,再放进模具中定型、干燥。脱模后的干燥分为两阶段,首先是放进装满木灰的盒子里,进行历时约一至三个月的「灰干燥」。接着再从盒中取出墨,每一块都用稻草一个接一个串起来悬挂,采自然风干,所需时间约半年至一年。
两人表示,金卷的绿风,制墨流程又更加耗时,需要下更多工夫了。
墨是由煤、胶和香料制成,依据煤的种类又可分为油烟墨及松烟墨。油烟墨以燃烧菜籽油生成的煤制成,而松烟墨是用富含松脂的赤松木燃烧所生成的煤制成。现在蔚为主流的油烟墨,原料煤的颗粒大小均匀,可以呈现出纯粹、优美又安定的墨色。
而金卷的绿风这款墨,为了在黑色之中呈现出具艺术性的色彩层次,采用了松烟墨作为基底,反复进行试作。松烟墨的颗粒大小不一、组成复杂,而且多少混有杂质,所以色泽会随时间产生明显变化,有些会在岁月流逝后加深黑度,有些则会泛出青色的光泽。
不光如此,开发过程中也不断调整煤与胶的配比,详实记录成品色泽如何随时间变化。
耗时十年,才终于制作出现在这款金卷的绿风。
入江一脸自豪地说:
「特别是将金卷的绿风磨成淡墨使用时,松烟墨特有的青灰色调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梦幻色泽。」
城之内老师向来坚持「要写书法作品,当然得钻研不懈、努力精进自身技艺,但也必须重视使用工具」。因此他非常讲究毛笔和墨等用具的品质。
「老师很常说,挑选工具时,你与自己的战斗就开始了。」
在场学生包括梨花在内无不专心竖耳倾听。
「不过,也不必太过严肃。品质好的毛笔和墨往往价格不菲,那并不是要大家什么都买贵的。」
比美子展露笑容。
城之内老师也很清楚这一点。尤其是墨,他不会一味建议去买高价墨,只是不希望弟子们出于经济考量妥协于自己不喜爱的墨,时不时还会伸出援手呢。
「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
山科压低声音。
「顺利的话,待会说不定会有惊喜喔。」
入江也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
这时,史郎还不明白「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这句话的含意,但很快惊喜就真的发生了。
墨的展销告一段落,墨圣堂的入江及比美子,还有书法系教授一起走出教室,似乎去另一间教室商量某些事。过了一会儿,担任校庆执行干部的京子冲进教室。
「大家,出大事了!」
「上次原本不太确定的那个企划,刚才决定可以做了。夏目老师等下要用金卷的绿风写作品喔。」
一票学生哗然惊呼时,校内广播如搧风点火般响起。
——来参加本校校庆的各位民众,以及本校学生,今天下午三点,在一号馆正面玄关前的广场,毕业于本校书法系的书法家夏目比美子老师将带来一场挥毫表演。而且老师使用的墨,正是今天在发表会上首次亮相的墨圣堂新作「金卷的绿风」。
「挥毫表演是什么?」
有些民众似乎听不懂。
「就是用很大的毛笔沾墨,在大张纸上写书法吧。好像有知名书法家到场。」
这时,比美子走进教室。
「夏目老师,我听到广播了。居然可以亲眼看老师挥毫,实在太幸运了!」
梨花太过兴奋,整个人像是要飘到天上去了。
「赞耶,夏目。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企划,我怎么都没听说。」
朝仓也满脸笑容。
「不好意思,因为本来不太确定能不能办……现在得赶快进行表演的准备工作。大家,可以帮帮我吗?」
「当然。」
「包在我们身上。」
周遭宛如甲子园球场般热烈兴奋,唯有史郎,转头看向还留在现场销售墨的墨圣堂业务代表山科。
「原来如此。刚才说的惊喜就是这件事啊。」
山科搔了搔头,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说话拐弯抹角的。户外表演就怕突然下雨,其实我们也是刚刚才正式决定。」
「是这样啊。现场观众应该会满多的,要在这间教室表演确实也有困难。」
他瞥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也就是说,临时决定后,大约一小时后就要挥毫表演了。
比美子打算用今天主打的这款固体墨金卷的绿风吧。那就意味着——她打算用淡墨来写。
史郎向山科说:
「夏目老师的话,应该可以发挥出刚才入江先生说明的,淡墨独具艺术性的晕染跟色彩层次才对。我也很期待。」
但这样就会有一个问题。站在史郎身后的梨花转回头问道:
「不过挥毫表演需要一公升左右的墨汁吧?现在只剩一个小时多一点了,来得及磨墨吗?」
磨墨时,如果用力、快速磨,颗粒就会变粗,磨不出好墨色,所以必须又轻又缓地磨,那就得花时间。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找几个人同时磨就行了,可是金卷的绿风比预期更受欢迎,购买的人很多,用来贩售的存量全卖光了,就连当初放在桐木盒里用来展示的三块,其中两块也卖掉了。
「那不成问题。」
大半书法系学生都过去正面玄关前的广场布置表演场地了,梨花和其他几位同学留在教室,准备挥毫表演要用到的书法用具及被称为黑衣人的幕后工作人员的服装等。千冬和朝仓也跳下去帮忙。
梨花正在准备砚台、洗笔用的水桶等物品。从墨圣堂的山科借来的最后一块金卷的绿风,就在她手上。
「我会现场磨这块墨,但那只是为了在YouTube上直播金卷的绿风。实际上挥毫要用的大部分墨汁,墨圣堂已经磨好带过来了。」
「等一下。YouTube?谁来拍?」
「我。」
山科正色举起手,那张脸写着「一切都准备就绪」。
「墨汁当然是提前用金卷的绿风磨好的。墨磨好后要是放置太久,品质就会下滑,所以今天我和入江过来这里前才磨的。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一小时左右,这是昂贵的墨,以防万一就先放这里保管喔。」
梨花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金卷的绿风放进讲台旁边的落地式保险箱里。一问之下,她说书法系教室的这个保险箱是用来保管贵重物品的。平常多半是存放上课要用到的珍贵资料或文献。
今年是邀请制墨厂商来进行墨的展销活动,但以前的校庆,有时候会由学生来卖毛笔、砚台,或者让民众付费体验亲手刻印章,也常用来摆现金。看起来是转盘式,相当老旧。
「梨花。」
这时,千冬走过来,递出一块用银纸包裹的巧克力。
「辛苦了。这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巧克力。请你吃。」
「哇,河村学姐,谢谢。」
梨花开心接下。
史郎在一旁看着梨花忙碌进行准备工作,一会儿后,他决定去表演场地帮忙,便离开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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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
一号馆正面玄关前的广场,设置了一个高五十公分、长五公尺、宽三公尺左右的舞台,大家正往上面铺蓝色防水布。只要在这张蓝色防水布上,摊平一张长三公尺、宽一点六公尺左右的书法用宣纸,表演前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舞台架得很低,方便大家从周围观众席清楚看见挥毫的情况。
史郎帮忙摆观众席的椅子时,背后传来声音。
「榎本先生,不好意思。」
史郎回头,那里站着已换上表演用袴装的比美子。
这么有名的人居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自己是梨花的亲戚吗?难道比美子有特别注意到梨花?史郎不由得暗自窃喜。
「接下来要在舞台上摆用来磨墨的长桌,但我完全不知道梨花待会儿会站在哪里……我想问她一下,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叫她过来吗?」
「好。我想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史郎爽快答应,回到书法系的教室。
「梨花,夏目老师说希望你去一下表演场地——」
不过,察觉到周遭的异样气氛,史郎把话吞了回去。
「哥哥……」
梨花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
「墨不见了。金卷的绿风……我刚才明明有收进这里面。」
梨花说着,伸手指向讲台旁边的保险箱。
保险箱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一问之下,梨花说自己在史郎离开教室后,马上就把墨放进保险箱,设定密码上锁,便继续去忙手上的事,只有为了找东西离开教室几分钟。
等她回来,最后要检查自己负责的用具是否全部备妥,按照密码转动转盘打开保险箱时,才发现金卷的绿风不翼而飞了。
保管墨的那个落地式保险箱,虽说是转盘式的,但操作方法非常简单,只要设定两位数的密码再关上就行了。而且密码也很轻易就能变更,书法系要用保险箱时的惯例是,由当时的负责人来决定密码,负责人每次都会先清除之前的密码,再重新设定一个新密码。
而这次的负责人梨花,在决定举行挥毫表演,要把墨收进保险箱保管时,也选了一个新密码,重新设定好。
「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其实你没有把墨放进保险箱里?大家再一起找一遍教室看看吧。」
千冬像是要缓和气氛般地说道。
「不可能,学姐。刚才大家已经找过好几遍了不是吗?而且,今泉把墨放进保险箱上锁时,我也有看到。」
在场的一名学生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梨花。
梨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新密码,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密码。其他人似乎怀疑是她把墨拿走偷偷藏起来了。梨花大概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心里很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史郎站在一旁也看得出来。
「梨花,你设定的密码是五十五吗?」
梨花惊愕地瞪大眼。
「对、对。你怎么知道?」
四周众人也同样大吃一惊。
史郎轮流看向梨花和其他人,说道:
「只要把墨圣堂的墨条展销会结束后,梨花身边发生过的事全梳理一遍,谁都猜得出她可能会设定的密码。」
首先是墨条展销会上,梨花向墨圣堂的业务代表山科询问哪种墨适合写假名书法的正式定稿,山科给她的建议是:「我推荐本公司产品中名叫『雅』的这种胶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固体墨。」
然后,山科把金卷的绿风交给梨花后,史郎又听见千冬向梨花搭话。她一边把巧克力递给她一边说:「辛苦了。这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巧克力。请你吃。」
「对,没错。河村学姐给我外面摊位卖的巧克力。」
梨花其实早就买过牛奶巧克力来吃了,但那是千冬的心意,她才会道谢收下吧。
换句话说,梨花非常巧合地又听见了五十五这个数字。短时间内在截然不同的情况下两次听见同一个数字,谁都会对那个数字印象深刻才对。
梨花点头表示,她当时的确是心想「今天跟这个数字还真有缘,应该是幸运数字吧」,就直接把它设成密码了。
「这两段对话,在这里的所有人应该都有机会听见。所以也有可能是梨花以外的某个人推敲出密码,打开保险箱的转盘锁,把墨拿走了。」
京子赞同地说。从表情看来她似乎松了口气,她刚才大概暗自担心着梨花。
不过就算是这样,只要没把墨找出来,危机就尚未解除。
「真伤脑筋。金卷的绿风,真的只剩那一块了。如果要去最近的京都分店拿,也赶不上表演时间。」
距离表演开始的预定时间还剩二十分钟。墨圣堂的山科双手抱头。入江可能是在和书法系的教授们讨论,人不在这里。
「等一下,樱庭。听你刚刚那些话,你是想说有人故意把墨藏起来了吗?」
朝仓皱眉。
「我也不希望这样想。但墨总不会自己消失,就只剩这个可能了不是吗?」
没有人出声反驳她。因为眼前状况很自然就会令人怀疑,是在场某个人偷走的。
「梨花,还有大家。」
史郎环顾所有人,开口问:
「把墨放进保险箱上锁,到发现墨不见了为止,这中间除了梨花,有谁离开过这间教室吗?」
所有人都摇头。
「那么,有其他人或外系人士进来过吗?」
京子环顾大家,众人相互点头确认,她才回答:
「没有。也没有外人进来。在这里的人也没几个,只要有外人进来,一定会有人注意到才对。」
梨花也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有人偷了,金卷的绿风应该还在这间教室的某个地方——或者是,在那个人身上。」
听见史郎的判断,千冬以一种难以启齿的神态回应:
「我不想相信是有人偷了,可是……确实应该还在这间教室的某个地方吧。」
「怎么样?大家。为了让活动顺利进行,可以让我打开每个人的包包检查你们的物品吗?」
史郎环视所有人,出声征求同意。
朝仓脸上露出难色。他是顾虑到自己学生的心情吧。
「距离表演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但如果不尽量试一下……」
——这种惹人厌的角色就由我这个外人来做,才不会留下后遗症,大家心里也舒坦多了吧。
「我反对这种明显把学生当作嫌疑犯的作法。」
一如所料,朝仓强烈表示反对。
「更何况,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来找出那块墨吗?表演需要的墨汁量已经很充足了,而且这跟新墨发表会不同,观众是来看夏目挥毫的——金卷的绿风这款墨是很美,但这么小一块,反正从户外观众席也看不到吧。没有一定要让今泉在现场磨墨不是吗?墨圣堂的负责人,怎么样?」
「这样说也没错耶。」
几人纷纷点头,同意这说法也有理。不过,山科断然拒绝。
「金卷的绿风是必要的。因为要透过YouTube现场直播让大家看到实物。」
他神色沉稳,但流露出强烈的决心。
「那样的话,看是要今天就先放弃那部分,只介绍金卷的绿风,或者是就不要现场直播,之后再拍摄实物重新剪辑影片,方法多的是吧。」
朝仓也坚决不退让。山科说:
「可是,让固体墨金卷的绿风出现在今天的现场直播中,是夏目老师强力要求的……」
「我来跟夏目说。我想夏目也不至于对那块墨执着到宁可让学妹们被当犯人搜身的地步。」
「夏目老师希望展示墨,难道跟今天城之内兰凤老师没来有关系吗?」
史郎一问出口,现场气氛为之一变,所有人都安静了。山科也投来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的讶异眼神。
「我听说城之内老师为了有志于书法的年轻人,平时常参加校庆或园游会的展览给予建议,也乐于担任书法展评审。更何况今天的校庆,还有因为老师殷切盼望才打造出来的金卷的绿风的发表会,照理说老师应该会到场。而老师没有出现,我推测可能是有什么比较严重的情况。」
山科垂下目光。
「夏目老师怕大家担心,叫我不要告诉各位,不过……城之内老师正在住院,即将面临一场大手术。」
「怎么会……城之内老师。」
梨花双手捂住嘴巴。在场所有人不安地低语。对他们来说,城之内也是会给予亲切指导的恩师。
「我都不晓得……老师的情况不乐观吗?」
朝仓也掩不住惊慌。
「老师很坚强,但年事已高……这次的手术恐怕不太容易。」
「那夏目老师是想帮恩师城之内老师打气,才打算用金卷的绿风挥毫吗?」
听见梨花的问题,京子也点头附和说:
「一定是。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很能体会夏目老师的心情,除了挥毫以外,她一定很希望可以让恩师透过网络直播,看见应自己要求经反复试作才终于完成的墨。城之内老师一定会在医院看直播的。」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山科先生,我不知道你们的考量,刚刚还说了那种话。」
朝仓先向山科低头道歉,又调整好心情转向学生说:
「我也拜托大家。请你们把自己的包包打开,让我们看一下。当然,我也会开自己的包包。有人有异议吗?」
没人举手。
「我的包包也拿出来检查。这样才公平。」
山科也跟进。
所有人沉默地拿出自己的包包或背包,打开放在空着的长桌上。
里面装的东西大家都差不多,不外乎就是手帕、面纸、折叠伞、还有宝特瓶饮料、化妆包——连里面装的化妆品也一并检查——园游会的介绍、文库本、手机等。其中也有人不好意思地拿出应该是从户外各摊位买来的许多点心,一一摆到桌上。
大家一起检查每个人身上的物品,但仍没有看见金卷的绿风。
「大家都很喜欢吃巧克力吗?」
「拜托,哥哥,这种时候你问这个干麻啦?」
现在全场弥漫着浓浓的焦躁气氛,梨花应是认为这句话不妥,便对史郎这样说。
「抱歉,抱歉,可是你看。」
长桌上,除了墨圣堂的山科及朝仓以外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所有学生和千冬的私人物品中,都有用金纸或银纸包裹的巧克力。跟中午进教室前梨花在外面摊位买的是一样的。
「我记得,金色包装纸是口味温润甘甜的牛奶巧克力,银纸包的是苦味巧克力吧。你不觉得就混合比例不同,特性就完全不同这点来看,牛奶和可可的配比,跟固体墨中煤与胶的关系很相似吗?」
「榎本先生。现在不是有那个闲工夫说……」
山科话说到一半,不知为何忽然一愣,又把话吞了回去。
「这样说起来,樱庭小姐。我们在摊位前碰面后,你又再绕回去买吗?」
京子遇见史郎他们时,梨花本来要给她巧克力,她明明说正在忙而拒绝了。
「不,不是的。这个是别人给的,我跟在场的大家都有拿到。」
「哥哥,河村学姐不是只有给我,她有分送巧克力给大家。」
梨花从旁说明。
史郎的目光看向,和梨花的包包及原本包包中的私人物品摆在一起的,用银色包装纸包裹好的巧克力。那是刚才他话中提过的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
「对。大家这么努力,我想请大家吃点甜的……当然,我也买了自己的份,你们看。」
千冬笑着从包包掏出金色巧克力,展示给大家看。
「榎本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巧克力跟现在的事无关吧?不赶快找出墨来……」
这次换朝仓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开口了。
「不好意思,请再让我确认一下——河村小姐,我有事想拜托你。」
史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块跟大家同样大小的巧克力。是梨花之前给自己的银纸巧克力。他把那块巧克力递向神情困惑的千冬。
「你可以跟我交换吗?」
千冬的脸顿时绷紧了起来。
「这是梨花给我的,你也知道,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其实我很嗜甜,老实讲我比较想吃你手上的牛奶巧克力。」
「不会吧……」
梨花轻声低喃。山科似乎也同样察觉出史郎的意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里。
千冬沉默了一会儿,一直瞪着史郎,但不久后就垂下双肩,递出自己的巧克力。
史郎道谢后接过巧克力,直接剥开金色包装纸。没想到,里面的巧克力也是金色的。是固体墨,金卷的绿风。
「真可惜,这个看来不能吃。」
所有人倒抽一口气,史郎温和地对千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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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卷的绿风不翼而飞——从现场情况来看,可能是被偷了——史郎听见这些话时,他认为这应该不是一场预先计划好的行动,而是有人想妨碍挥毫表演,一时冲动做出来的。
因为,那场表演是一小时前才临时正式决定要举办的。墨不见时,待在书法系教室里的那些人中,今天来玩的朝仓和千冬看起来在听见校内广播前完全不知道这项企划,至于其他人——梨花或京子她们书法系学生及墨圣堂的山科——虽然知道有这项企划,但也很清楚这件事尚未定案,万一下雨就会取消。
不管怎么说,应该不太可能为了妨碍一场连是否举办都尚未确定的挥毫表演而预先拟定缜密的计划。因此史郎判断,犯人决定动手,想必是一小时前校内广播正式宣布后的事。
不过,犯人当然也不是毫无计划就莽撞下手的。
要是墨不见了,大家当然会紧张地地毯式搜索,到那时,如果自己拿着偷来的墨离开现场回家去了,肯定会遭到怀疑。所以,在紧迫时间内思考偷到墨后该藏哪里才安全时,她想到了一个利用附近就能很快取得的现成物品,相当安全的方法。
「河村小姐,你在摊位前遇见我们时,有看见梨花买巧克力吧?你决定要动手时,是不是想起了那件事?」
史郎发问,千冬终于不再抵抗,点了点头。
她想,只要把巧克力外层的包装纸拆下来,拿来包住金卷的绿风,大家都会认为那是一块巧克力,自己应该就不会遭到怀疑。金卷的绿风比巧克力稍微小一些,但万一有人问起这一点,只要回答「我稍微尝了几口」,对方大概不至于起疑。
她放下表演的准备工作,去摊位买巧克力回来,看好了梨花离开位置的时机打开保险箱,偷走金卷的绿风。然后躲进靠教室墙边的隔板阴影里剥开巧克力的金色包装纸,把巧克力和墨掉包。再若无其事地把那块墨包装成巧克力的样子放进自己的包包里,然后把巧克力吃掉。
「哥哥,你好像一开始就猜到偷墨的是河村学姐,可是保险箱的密码要怎么解释?」
梨花心里大概还是很介意这件事吧。
「梨花,河村小姐拿巧克力给你时,我听见她说『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觉得有点不自然。」
史郎继续说:
「摊位卖的巧克力,的确只有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这两种,但有人会像那样特别强调数字吗?」
史郎当时并没有太在意,不过一知道保险箱里的墨被偷走后,他立刻就联想到了。
千冬听见梨花和山科的对话里出现「胶含量百分之五十五」这个数字后,认为如果再对她说一次同样数字,应该会在她的大脑中留下印象,便利用了这种心理模式。
反过来说,千冬并不是推测出梨花设定的密码才有办法开锁,她是成功诱导了梨花的思绪,让梨花设下自己想要的密码,借此偷走墨条。
千冬坦白说道:
「不过,我只要一想到如果这之中有谁注意到有可能是调包了墨和巧克力,我就没办法放心。万一情况发展成要检查每个人的私人物品,墨圣堂的山科先生和朝仓先生可是每天都在看墨的专家,说不定他们一看到巧克力的形状就会联想到墨,看穿这个计谋——所以我就想,既然这样,只要让他们以为在场所有人,都分别去附近摊位买了巧克力就好了。只要大家都有巧克力,应该就不会想到其中有一块居然不是巧克力而是墨了吧。」
千冬放下表演准备工作去摊位,买了要给自己和正在教室准备的所有学生的巧克力,大大方方地送给每个人。那是在梨花把墨收进保险箱前,根本没人会怀疑她这么做的动机。
朝仓似乎还没办法相信。
「河村,这是真的吗……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该不会是,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
史郎把目光投向收到长桌一角的相簿上。
「在新墨发表会开始前,朝仓老师给我们看过夏目老师她们高中时在书法社的照片。其中有几张照片是市民书法展的展出作品吧?那些是夏目老师她们在高中二年级时交出的成品,但其中只有一张作品,上面没有落款。当然,即使没有盖章也有写作者的名字。那张是河村千冬小姐,你的作品。」
为什么只有她的作品没有落款呢?
当时已经高二的千冬不太可能没有刻自己的印章。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印章就如同刚才的情况一样不见了吧。
「详细情况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拼命练习后才终于写出正式定稿,却只有自己的作品没能盖上印章,那该有多么丢脸,多么懊恼。」
千冬的作品是〈九成宫醴泉铭〉的临摹作,光从照片也能看出那是一幅完成度相当高的作品,努力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比美子藏起来的!」
千冬压抑不住激动情绪,几乎是用吼的说出来。
在作品投稿截止前夕,千冬终于完成一幅自己也相当满意的作品,正准备盖上印章时,却发现照理说收着所有社员印章的印章盒里,唯独自己那颗前一天还在的印章不见了。
其他社员也一起帮忙找,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千冬最后只能在没有印章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将作品投到书法展。而那一天,只有比美子有事请假没来社团。比美子的作品,早在那之前就完成了。
比美子的投稿作品与千冬的风格截然不同,在四尺全开的宣纸上挥洒自如地用自由书体写下现代短歌。而这件作品最终获得了市民书法展的最优秀奖。不仅如此,也正是这件作品让当时担任书法展评审长的城之内兰凤注意到她,随后,她甚至获得接受城之内亲自指导的机会。
但这件事,千冬心里始终有个猜想。
市民书法展投稿截止的前一天,高二的比美子与千冬为了完成作品,一直留在书法社的社办练习到很晚。那天留到最后的社员只有她们两人。
比美子因为隔天要请假,便按原订计划在当天写完作品,盖上自己的印章,完成投件的准备工作。而千冬的打算是要一直练习到隔天,赶在截止时间前完成正式定稿再交出去。两人把存放印章的盒子收进柜子里,锁好社办门窗,然后一起回家。
但两人刚踏出教学大楼,比美子突然就对千冬说「我有东西忘在社办要回去拿,你先回去」,就跑走了。
然后,隔天放学后,千冬的印章就从印章盒里消失了。社团办公室钥匙要放学后向指导老师拿来开门,所以她也问过朝仓,但朝仓说从前一天晚上到当天放学为止,来借过钥匙的人只有回来拿东西的比美子,没有其他人。
前一天比美子取出印章盖在她的作品上时,印章盒里千冬的印章确实还在。如果是这样,只可能是那天晚上跑回社办的比美子拿走的。
市民书法展后,千冬虽然用朝仓准备的印章材料刻了一颗新的印章,但在「要是那时候可以交出有落款的完整作品,说不定我也能得奖」的不甘心情催化下,她一直怀疑可能是比美子陷害身为劲敌的自己,把自己的印章藏起来了。
千冬上大学后也持续写书法,却没有像比美子那样成大器。
自那时起过了十年以上,当时的记忆在千冬心里逐渐变淡,但一看到刚才那些照片,当年的悔恨及愤慨瞬间全都回来了。
朝仓对千冬说:
「也就是说,你从看到那本相簿的照片时,就打算要妨碍夏目……是我做了多余的事。」
「不,不是。当时又还不知道表演的事。」
千冬如此回答道。
她接着解释,后来,墨圣堂的新墨发表会开始后,高中时的悔恨和对比美子的不解一直在心里闷烧,逐渐蔓延,最后演变成她很确定「那只可能是比美子干的」。不过当时她并没有「要设法报复她」的念头,那些都是无可挽回的过去了,今天校庆结束后,应该也不会再去回想。
没想到一小时前,出乎预料地听见广播说比美子要进行挥毫表演。周遭大家都开始着手准备,千冬也跟着帮忙。但当梨花说要把金卷的绿风收进书法系保险箱里时,她想起那个保险箱自己在校时也用过,很熟悉它的构造,又想到附近摊位卖的巧克力形状跟固体墨很像。然后,「好想把墨藏起来,让比美子像我高中时那样不知所措」的这份冲动,吞噬了她。
后来她设法诱导梨花把保险箱密码设成五十五。但她不确定梨花一定会这样做,梨花也可能设下别的号码。她打算如果密码跟自己设想的不同,没办法打开保险箱的话,那就当场放弃。
「在我因过去的事心烦意乱时,注意到方便偷墨的条件全备齐了……我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就像是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就小小报复她一下』。」
千冬这么说完,低垂下头。
「千冬,你误会了。我才没有把你的印章藏起来。」
背后响起的一道声音,令所有人回过头,教室门口站着比美子。
去叫梨花的史郎一直没回来,她才过来看状况的吧。看来她也听见刚才那些话了。忧伤的神情中也透露出决心。
比美子没有丝毫迟疑,走过来与千冬对视。
「高中时我的个性就是三分钟热度,要窝在社办里反复练习写一张又一张书法,根本就无聊透顶。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但我看到同在社团里的你,无论面对什么难题都不曾半途而废,一直默默努力,我就没办法放弃。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撑下来。」
「比美子……」
「千冬,我当时很想一直跟你一起写书法喔。」
「真的不是你干的吗?那为什么——」
见到比美子真挚的态度,千冬的心也不由得动摇。
「抱歉,河村。我当时应该老实告诉你。你的印章会不见,是我的错。」
这时,插入两人对话的,是朝仓。
「那一天,国中部的学生下午过来参观。」
京都文化大学附属高中是从国中到大学的一贯制学校,尽管可以直升,但也有人会在升高中时去报考其他学校。所以校方为了让大家明白坚守教育方针的一贯制学校有哪些优点,每年会提供几次去高中或大学参观的机会。
那一天,附属国中的学生们去参观高中下午的课堂,有意愿的人也可以去社团参观。
当时有人想参观书法社,但时机不好,市民书法展的交件截止时间近在眼前,社团内的气氛很紧绷。朝仓考量到这一点,决定这次就不带大家实地参观社团活动,只进行社团介绍。
他告诉想参观的那些同学,大家都表示接受。
顺带一提,这时候千冬她们书法社社员还在上课。
朝仓带学生进到社团办公室,拿出记录了活动情况的相簿给大家翻看,也把社员的作品和用具摆出来讲解。
不过,他打开印章盒给大家看印章,对篆刻进行说明时,一名国中生不小心撞到搁在桌上的盒子,害它掉到地板上。
社员们的印章发出巨大碰撞声,散落一地。
朝仓急忙一一捡起来检查,可能是撞到的位置不好,只有千冬的印章破损了,无法修复。
把盒子撞到地上的女学生哭了出来,当时朝仓才刚当上老师,彻底慌了手脚。
对她说「没关系。我会找这颗印章的主人解释清楚的」,就让她先回去,这场意外才勉强落幕。只留朝仓一个人不知所措。
印章材料是按照社员人数下订的,没有备用量,现在订也肯定赶不上书法展。更重要的是,千冬正全心投入完成作品,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结果就错过了坦白的时机。
「真的,非常抱歉。」
朝仓深深低下头。
千冬听见朝仓坦白一切,整个人似乎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又猛然想起什么般看向比美子。
「对不起,比美子。我……」
千冬眼眶含泪。比美子也掩不住内心的愕然,伸手搂住千冬的肩膀。
山科小心翼翼地出声说:
「那个,不好意思……距离表演开始剩不到十分钟了。」
比美子和千冬用力点头。
「大家,拜托了。为了让这次挥毫表演成功,请大家帮忙。」
「好!」
现场所有人在那瞬间凝聚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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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活动由梨花介绍金卷的绿风及磨墨揭开序幕,比美子的挥毫表演也流畅完成,博得现场观众好评。听说现场直播的反应也非常好。
「终于可以放心了。」
表演结束,收拾工作也完成,大家正在歇口气时,梨花轻声这么说。史郎嘉许地说:
「辛苦了。梨花,你很努力喔。」
「嗯……河村学姐刚才来向我道歉,她说,她要重新拿起毛笔写书法。」
「哦,那不是很好吗?」
根据梨花的说法,在表演结束后,千冬再次向比美子为过去单方面误解她而打算陷害她的事道歉。
同时,透过这件事,两人似乎都重新体认到「虽然历经风风雨雨,但对我们来说,一起投入书法的那段日子是珍贵的宝物」。
比美子写的大字书——「绿风」二字在眼前跃动着。
当然,那是高级名墨的名字,但在史郎眼中,那似乎也象征着她们无可取代的青春岁月。
「哥哥,这次多亏你帮忙,谢谢。」
「什么啊,还在讲这个。」
「我呀,有件事,必须清楚找你问清楚。」
梨花一反常态地认真,让他有些困惑。
「每年的情人节,我不是都有送你巧克力吗?」
「我每年都很感激你。」
「因为你说不喜欢吃甜的,所以我都送苦味巧克力。」
史郎大概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啊,我那样说只是为了让河村小姐把墨还回来……」
「你很过分耶!明年我要送加满砂糖的牛奶巧克力。」
梨花站起身,史郎说:
「我错了啦!梨花,不管什么巧克力,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开心。」
梨花露出微笑。
「很好。我也很开心哥哥你继承了奶奶的店。啊,还是我来当书法班的老师好了?」
「不,你饶了我吧。」
史郎低声回了句,便快步走开。
「为什么!我也想做点什么报答奶奶啊!」
梨花一边跑一边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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