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色的菖蒲-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那枝铅笔的木杆上闪耀着金灿的文字——「CASTELL9000」。

职业使然,这产品我很熟悉。

由德国老字号文具品牌辉柏制造、闻名全世界的铅笔。

而正因为我对文具略懂一二,心里才更觉得奇怪。

对于过去我所熟悉的、奶奶和自己的世界中,那相当于突然冒出来的异样存在。

榎本史郎完全没有头绪。

这枝铅笔为何出现在刚过世的奶奶留下的砚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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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榎本文具店」所在的京都市伏见区,有两条私铁南北纵向贯穿市区,而与两条私铁垂直相交的大手筋路则朝东西向延伸。

走出私铁的车站,沿着大手筋路往东走,就会看见以酿美酒的名水note闻名的御香宫神社;如果朝反方向的西边走大概三分钟,就会来到上头有半圆型屋顶的大街。

注:名水百选,是日本政府依照标准从涌水、河水及地下水等不同水源选出的,不过有些名水仍须经煮沸才能饮用。一九八五年日本环境厅在日本全国各地择一百处水源地列成名单,现称「昭和名水百选」,而二○○八年六月,环境省重新选出「平成名水百选」。

这里就是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伏见大手筋商店街。银行、茶馆、杂货店、咖啡厅、中华料理店、便利商店和速食店,甚至还有佛寺,各式各样的店家绵延不绝。地点虽好,但大多都是早远前就以个人经营起家的小店,因此整条街隐约飘荡着一股怀旧的昭和氛围。

商店街里有座佛寺的山门,令不少观光客都大感讶异,但这在京都市内算不上什么稀奇风景。

榎本文具店就坐落在那条商店街一隅。说是一隅,其实是在最大条的主要商店街往南转的分支上。

奶奶文乃一直守在这块土地,经营从爷爷手中接下的榎本文具店。

史郎出生时,爷爷就已不在人世。后来,父母又在他读小学时在国外出意外,撒手人寰。

因此,史郎就由文乃收养,在这间文具店里面的住家长大。

史郎高中毕业后,离开京都去东京上大学,毕业后进入东京都内的老字号文具店担任采购。一晃眼,离开这个家已过了十三个年头。

奶奶过世,简直是晴天霹雳。

七十九岁这个年龄,有人认为「还年轻」,也有人会觉得「嗯,差不多了吧……」,但文乃一直活力充沛、神采奕奕地打理店面,史郎便认定是前者的情况。所以他多年来都让奶奶一个人过活,事到如今心里很后悔。

史郎接到文乃的电话时,吓到整个人惊慌失措。当时文乃说:「我要住院几天,应该马上就会出院了,你不用担心。不用、不用,你不用回来。你好好工作,不要给同事添麻烦。」那仅仅是一个月前的事。

后来,一周前,人在医院的文乃病情急转直下,就这样再也没回过家。在那之前,两人一直是电话联系。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们以为随时都还能再见面,总在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重要的事连提都没提到。

因为这场变故,史郎目前暂时回到京都处理丧礼及后续事宜。

当丧礼办完,慌乱心绪也沉淀不少以后,史郎踏进自从老板住院就一直暂停营业的文具店。以往店内常有附近的大人小孩过来,算是挺热闹的。

史郎环顾店内,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在整齐陈列的各式文具中,还有最近杂志和电视广告里介绍的新款钢笔及小朋友会喜爱的那种精致可爱的笔记本。小学生用的商品都摆在店门口较低的位置,方便他们看清楚。由此可见,文乃在住院前,一直都用心思考该进哪些商品,以及商品该如何陈列。

——这间店,也会就这样暂停了时间、逐渐腐朽吗?

史郎一想到这点,心里就难受。文乃过世以后,亲戚中也有人建议:「你不如就回京都继承这间店怎么样?」

但一想到要搬回京都,自己果然还是迟迟无法迈出下一步。在目前任职的老字号文具店「文林堂」当文具采购,时不时就会飞往欧洲诸国出差,工作很有成就感,和上司及同事感情也很要好。

要舍弃东京的生活,对自己来说似乎还有点太早了。

只是,当此刻站在店里,就感觉文乃仿佛还在那儿,童年时期深受文具魅力吸引,雀跃兴奋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苏醒。

小时候,这里简直就像是书本或游戏里会出现的那种藏宝洞窟。光是看着客人选购店面陈列的五彩缤纷笔记本,想像他们会在上面写些什么,心里就期待极了。自己每天放学回来就泡在店里,一连好几个小时拿那些试用的铅笔或原子笔试写,感受每枝笔的手感和性能,玩到文乃看不下去而挨骂也是家常便饭。

其中也不乏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文具,每次史郎发问,文乃从不会不耐烦,总是仔细教他。

——对了,说到教……

印象中文乃有在店里开小班课?

正当史郎在回溯记忆时,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应是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店内。史郎刚才想让店里通通风就把门打开了,从外面看起来说不定像是重新开始营业了。

「不好意思,今天也没有开店喔。」

史郎走到店门口对小女孩说。

「奶奶呢?」

史郎顿时说不出话来,静静垂下目光。小女孩似乎认识文乃。

「奶奶,死掉了吗?」

她大概是住这附近,从家人谈话中隐约明白文乃过世了吧。

「嗯。奶奶已经不在了。你是这附近的小孩吗?」

史郎弯下身子,让视线对上小女孩的眼睛。她点点头。

「瑞穗我啊,之前跟奶奶学写字。」

史郎的目光落到小女孩手上拿的粉红色手提袋,挂在包包上的星型吊饰写着「七濑瑞穗」。她姓七濑啊。名字可能是用平假名写成,而非汉字。

史郎仔细追问才知道,她是在大手筋商店街上经营「NANASE」这家甜品咖啡厅的七濑家的小孩。史郎记得前几日她父母有来文乃的丧礼打过招呼。

这时他想起来了。文乃每周有几天会在店里开小班制的习字课。

不是要磨墨写毛笔字的书法教室,印象中专门收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教他们写铅笔字。

「所以,我在学校练习铅笔字时被老师夸奖了。老师还画了小花奖励我喔。」

「哦,很厉害耶。」

瑞穗大概是被称赞了很高兴,从手提袋里拿出写着「练习本」的笔记本给史郎看。似乎是在店里上课时使用的本子。翻开来,里面是大格的方格纸。这是榎本文具店架上有摆的商品。

史郎一页页翻过,上面都是以稚嫩字迹写下的平假名和简单汉字,有些地方被用红色铅笔改过。想必是瑞穗写的字,被身为老师的文乃纠正了吧。

「不管学什么,要是没先打下扎实的基础,以后一定学不好。就算现在觉得有点困难,也必须努力。」

史郎读小学那时,店里还没开设习字班,他是由文乃直接教导。

现在他工作上的联系以电子邮件为主,就算要邮寄信函也几乎都用打字的。不过偶尔必须手写时,自己能写出一手不至于丢脸的尚可字迹,全是文乃的功劳。

方格纸上写着一个画圈的部分在中心线右边的「ま」,简直就像镜像书写,但这大概是小朋友常犯的错误。那个圈,被用红色铅笔改到了左侧。

史郎微笑地看着说:

「你很认真练习耶。」

「我以后还想学很多汉字,写出更漂亮的字。还可以来学写字吗?」

「对不起。奶奶她不在了,以后没办法开习字班了。」

史郎于心不忍,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瑞穗有些落寞地转过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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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当初希望暂时返乡的时间更充裕,连同丧假及有薪休假总共请了十天假。

现在假期还剩一半以上,但接下来必须去各单位提交死亡证明,向文具店的合作厂商打招呼等,还有一大堆事得做,根本没闲暇时间可以安静下来怀念故人。

丧礼结束两天后,史郎待在老家整理文乃的遗物,文乃的妹妹今泉叶绘过来了。

「一个人收拾这些真是辛苦你了,史郎。」

叶绘跟在史郎后头走进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语气里满是关爱。叶绘早年就嫁到嵯峨野,现在在那里经营从老公手中继承的骨董店。

「哪里、哪里,不敢当,叶绘小姐你才是,大小事都靠你打点,真的帮了大忙。」

史郎在老字号文具店工作,自然晓得一般婚丧喜庆的整套流程长什么样。但实际上每个地区都有其独特习俗,而且还要和葬仪社及佛寺来回沟通,还有为来上香的亲戚订午餐等,种种细节仍必须有办过丧礼的人才清楚。

叶绘在夫家已相继送走公婆和老公,很熟悉整个流程,在文乃丧礼的各环节上鼎力相助。而丧礼结束后,她也每天过来帮忙大小事。她似乎认为代替姐姐照顾史郎是自己的义务。

另外,史郎都叫文乃「奶奶」,但面对这位跟文乃同辈的姑婆时,则按照她本人的意思叫「叶绘小姐」。

叶绘在安置骨灰坛的祭坛前上香,合掌致意完,才又转过来面向这边,从自己带来的手提袋中取出盛着马铃薯炖肉的容器,还有一个用报纸包好、形状像盒子的东西也递了过来。

史郎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砚盒。是莳绘螺钿note的工艺品,有几经修复、长年使用过的痕迹。黑色底漆上镶嵌的霓虹色贝壳妆点出野菊花及两只蝴蝶的图案。应该是鲍鱼或夜光贝吧。

注:「莳绘」是在漆器表面先以漆绘制图案,再趁漆未干前撒上金粉、银粉或色粉,让粉末黏附上漆器表面的装饰技法。「螺钿」则是将贝壳或海螺碎片镶嵌在器皿表面的一种装饰工艺,会闪耀出银紫色的光芒。

「这个砚盒文乃姐姐用很久了,她一直很爱惜,里面除了毛笔跟砚台,还摆了一整套文具。她住院几天后我去探病,那时她要我过来拿这个砚盒去修。」

叶绘知道文乃平时忙于处理各种琐事,才一直抽不出时间送修,便体贴询问砚盒存放的位置,拿了家中钥匙,前往空无一人的榎本家,把砚盒带回家。

「你看,这里有红珊瑚珠子对吧?」

史郎仔细一瞧,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部分零星镶嵌着小颗红色珊瑚珠。叶绘说,就是这几颗珠子掉下来了,修理时才镶回去的。她自己就在经营骨董店,也有门路找师傅修复这类有年代的工艺品。

「姐姐说万一之后搞混也很麻烦,就叫我连里面的东西一起带走。」

文乃就是如此信任叶绘。

「这算是文乃姐姐的遗物了,史郎,你拿去吧。」

叶绘这么说道,连同钥匙一起交给史郎。两人讨论完七七法会前的各项流程后,她就回去了。接下来先是头七,再来是二七、三七、四七等,每七天一次,总共七场法会。

剩自己一个人后,史郎好奇眼前的砚盒里装了什么,于是轻轻打开。

盒子是三层结构。史郎拿起缀有莳绘螺钿的盖子,最上层除了墨、砚台及毛笔,还摆着钢笔跟玻璃笔等文具。可能是因为文乃一直有开班教写字,即使她电脑和手机都用得很熟练,依然重视手写,也经常寄直书的亲笔信给史郎。

一如所料,毛笔和钢笔皆品质优异,也保养得很用心,整整齐齐收在盒子里。

第二层里,文件及书信依照五十音的顺序以标签隔开,清楚分类好。

然而,打开最下层的时候,史郎疑惑地侧过头。

里面放了一本大学笔记本,一枝辉柏牌最畅销的「CASTELL9000」铅笔。铅笔散发出高级感的墨绿底色上印有注明笔芯颜色浓淡的「6B」。前端削过了,但从长度看来,这枝笔连四分之一都没用到就完成了它的任务,后来就一直静静躺在盒底,任时光悄然流逝。

史郎拿起那枝铅笔,试着在便条纸上写写看。CASTELL9000这款铅笔就算同样是6B,依然有硬度上的变化。这枝铅笔偏硬,并不适合小朋友拿来画图或画美术课的素描,应该是用来写字的吧。

但平常没见过文乃用颜色这么深的铅笔。桌上笔筒里插的几枝铅笔也全是HB。再加上收着没继续使用这一点,可想见这并不是文乃的笔。

至于大学笔记本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史郎翻开笔记本,里头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不过仔细一瞧,前几页被撕掉了,最上面那张空白页面上还残留着貌似先前写字时留下的凹痕。

史郎猜测那应该是被撕掉那几页上写的内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为了清楚辨识出文字,拿起刚才试写的那枝6B铅笔浅浅涂上一层黑色。

然而,浮现出的文字却让史郎更加困惑了。

用铅笔薄薄涂黑的笔记本上浮现的白色文字是「工藤裕幸」这几个字。

其他看得出来的,还有以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像「我知道……」这样,简直像把小学生作文挖掉一部分后剩下的只字片语。一串文字并没有组成完整的句子,那些零碎单词和语句拼凑不出清楚意思。笔迹也很像小朋友。

史郎对「工藤裕幸」这名字完全没有印象。他猜想可能是小朋友,但究竟是谁呢?还有,跟文乃又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奶奶习字班里的学生?

史郎这样猜测,并从文乃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习字班的学生名簿。

这是他之前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里面也有前几天跑来文具店探头探脑的七濑瑞穗的名字。

学生人数充其量也就二十人左右,一下就看完了,但并没有「工藤裕幸」这个名字。史郎也翻找过去的名簿,果然还是没看到。

看来「工藤裕幸」不是习字班的学生。

史郎心里莫名介意,算准叶绘该到家的时间,拨了通电话过去。

他问叶绘,你知道「工藤裕幸」是谁吗?

「不知道耶,这名字我完全没印象。」

史郎本就不抱期待,接着说道:

「这样啊,那没事了。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

当他说完这句话,正准备要挂上电话时,叶绘这么说:

「……咦?等一下。名字暂且不管,『工藤』这个姓氏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不是「听过」而是「看过」?那会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呢?就在史郎思索着这件事时,叶绘接着说:

「对了,对了。」

听起来叶绘在电话另一头拍了下大腿。

「史郎,昨天我不是有把姐姐的香奠和帐目带过去给你吗?」

「啊啊,奠仪礼簿吗?」

所谓奠仪礼簿,就是来参加丧礼时有给香奠的吊唁宾客名单。

文乃的丧礼在当地的生命礼仪会馆举行,前来排队上香的人数多到超乎想像。除了亲戚,多半是从以前就在大手筋商店街经营店铺,常和文乃打照面的那些街坊邻居。史郎离开京都已超过十年,很多人都不认得,但他们依然亲切地打招呼致意。

从吊唁宾客收到的香奠袋数量不少,叶绘便替史郎一个一个打开袋子,把每个人的姓名和香奠金额写进礼簿,整理成一份名单。

香奠可不是光收下就没事了,万一给香奠的人日后家里遭逢不幸,自己也要给对方香奠——通常是相同金额——才合乎礼数,所以必须列出有给香奠的宾客名单。

自从文乃的丧礼,史郎的每一天就像从原本熟悉的东京日常,一头跌进了陌生又混乱的异世界。直到此刻,看见那本奠仪礼簿上一笔一划写下的优美字迹,他才首次体会到藏在笔墨间的用心。

当初他认为自己用笔电快速整理一份表格就行了,但不愧是文乃个性细心的妹妹,叶绘坚持说:「这种东西如果不亲手写在簿子上,对于给香奠的宾客或对故人都显得失礼。」

史郎把叶绘交给自己的奠仪礼簿拿到电话旁,唰唰唰地翻开。

这本奠仪礼簿经过精心设计,外观看起来就像江户时代商人使用的大福帐,令人联想到用长方形半纸堆叠系成的大本古早日历。

叶绘一起带过来的现金,当天就存进银行了。

「那本奠仪礼簿里,应该有写一个叫工藤什么先生的名字。」

史郎翻了几页,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上面写着「工藤健吾——五万日圆」。这金额不会太多了吗?

「有了,叶绘小姐。但这个人和奶奶是什么关系啊?远亲之类的吗?」

「不是。我们亲戚里没人姓工藤。好像也不是早逝姐夫的亲友。」

叶绘似乎在电话另一侧频频偏过头。

「史郎,我还以为一定是你的熟人咧。」

「不是,我不认识啊。只是,如果是关系好的亲戚也就罢了,这香奠的金额也太多了吧。」

话筒里传来「呵呵呵呵」的笑声。

「嗯,是啊。姐姐原就交游广阔……在京都,人与人之间就算有些比较特殊的交流也不奇怪。东京怎么样我是不晓得啦。」

经她这么一说,史郎想起文乃的性格确实非常有京都人风范,即便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她依然会展现出一种细致的体贴,便说不出反驳的话。

「对了。我记得那个人在香奠袋上还写了地址。」

奠仪礼簿上只会记姓名及金额。

「你看一下袋子。说不定可以从地址找出人家的来历。」

叶绘以刑警般的口吻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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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五月难得的晴天,宜人微风轻轻吹拂。

中午过后,史郎从离书店最近的车站——近铁京都线的桃山御陵前站,往远离京都站的方向搭一站,在向岛站下车。照理来说,只有一站的距离是走得到,但这一带的样貌与十三年前变化很多,他怕万一迷路就麻烦了才决定搭电车。

他踏出唯一一个剪票口,朝西口方向前进,走下车站外头的阶梯,又穿过稍嫌狭窄的小巷来到大马路上,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好几条农业灌溉渠道仿佛在田间穿针引线般奔流着。这些渠道,最终都会汇流进宇治川。

史郎回头,车站另一侧和这边相反,矗立着一大群高耸公寓。

根据香奠袋上写的地址,工藤健吾的家,应该就是零星散布在前面这些田地里的独栋房子中的某一间吧。

昨天,史郎听从叶绘的建议找到香奠袋后,就打算登门道谢,顺便拜访工藤健吾这个人,便按照上头写的地址过来了。让给香奠的宾客可自行挑选回礼的礼品型录还要一个月左右才会寄送,他今天买了辻利的面包脆饼来当伴手礼。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他心里其实是想确认对方和已故的文乃究竟是何种关系。史郎也暗自期待,工藤健吾和八成是文乃遗物砚盒里那枝高级铅笔CASTELL9000的所有者「工藤裕幸」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关联。

他很快就找到工藤家。香奠袋上并没有写电话号码,现在人是到门口了,但若家里没人也是白跑一趟。幸好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应该是工藤太太的女子开门出来了。

史郎打招呼、说明来意时,工藤健吾本人也过来了。他说「请进」,爽快招呼自己进到客厅。

客厅是一间面向檐廊、气氛沉稳的和室。敞开的玻璃门外头,是细心照料的庭院。那里挖了一个小池塘,水池边缘开满了菖蒲花。在一片紫色花朵中,也零星绽放着黄色菖蒲。

工藤健吾,看起来是个沉稳的人,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头发已半白,但肤色晒得黝黑,身材很健壮。这样说起来,屋子旁边有一间貌似仓库的建筑物,他们说不定是农家。

史郎先谢谢他来吊唁,并拿出自己带来的伴手礼,告诉他收到高达五万日圆的香奠自己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再不动声色地询问他和奶奶的关系。

健吾先以「多谢你费心」道谢,然后以歉然神色说道:

「不好意思,香奠是五年前我岳父在过世前留下的遗言,详细缘由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你奶奶曾对他有过大恩……你不必客气,请安心收下。」

语毕再次低头致意。

一问之下,健吾口中的岳父,是健吾的妻子弥生的父亲,享寿七十六岁。那就和文乃年纪差不多,两人似乎是点头之交,曾参加过同一个社团,但并不算特别熟识。

岳父的名字是「裕次郎」,并不是「裕幸」。

史郎考量到对方的心情,决定就收下香奠。

「那么,可以让我在令先岳父的牌位前上个香吗?」

史郎认为这是基本礼貌,而主动提出请求。

他完全没料到高达五万日圆的香奠居然是已故者的遗言。对方甚至没有把理由告诉家人,想必一定有什么不希望他人得知的隐情吧。

——虽然心里还有疑惑未解,但就别继续追问了。

史郎被带到的佛坛上,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白发年长男性,想必就是工藤裕次郎了。另一张则像是小学低年级男孩子的照片。仔细一看,牌位也有两个。

「那个,请问这孩子是?」

史郎不假思索地询问在旁边静候的健吾。

「那孩子叫作裕幸,是我们家的长男。十年前溺水过世了。」

小孩子的名字是「工藤裕幸」,得年八岁……

「那、那个……这么小就过世了,真的很遗憾。」

自己在找的裕幸竟然已经过世了,史郎压下心中的震惊,再进一步观察,佛坛上的照片前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物品,应该是故人的遗物了。

工藤裕次郎的照片前面有一副特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的光线会因为观看角度不同而产生变化,有时是蓝色,有时是绿色或偏红的紫色等。如果要拿个东西比喻,那就是镶嵌在奶奶砚盒上的螺钿工艺里,贝类所呈现出的霓虹色泽。

裕幸的遗物,是很符合小学生风格的铅笔盒。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的物品自然映入眼底。

史郎不由得一愣。铅笔盒里,和橡皮擦、尺等文具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的,是一枝6B的高级铅笔——CASTELL 9000。正和文乃砚盒底层那枝一模一样。

健吾正神情讶异地看着这边,史郎注意到他的视线,

「我的工作是文具采购,所以对文具很了解。裕幸以前用的是一枝非常好的铅笔呢。这枝铅笔是德国老字号文具制造商辉柏最畅销的款式。健吾先生,是你挑选的吗?」

他开口询问后,健吾伸手搔搔头。

「不是耶,这类事我不太清楚。不过我那过世的岳父对文具很讲究,他给裕幸买东西好像也都会精挑细选过。——可能是请榎本文具店帮忙订的也说不定。」

那倒是很有可能。这枝高级铅笔并不是随处都有在卖的商品。在这种事上,文乃总是尽心尽力满足顾客的要求,就连原本店里没有摆放的商品,她也经常从文具制造商另行进货。

看来岳父裕次郎是时常光顾榎本文具店的顾客,和文乃会认识可说是理所当然。

不过,单单因为这个缘故,就预先安排好要在对方过世时送上高达五万日圆的香奠,这怎么想都不太寻常吧?

「裕幸自己也非常喜欢这枝铅笔。可能是受到外公的影响,甚至还说其他牌的笔他才不想用。不过他写作业时,铅笔芯老是啪地一声折断——现在回想起来,一切还是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

健吾一脸怀念地说。

——奶奶砚盒里的那枝铅笔,也是这孩子的所有物吗?

「要是没发生那种事的话……」

两人从佛坛所在的房间回到客厅后,健吾向史郎叙述起自己儿子过世的经过。

十年前,差不多正好这个时节——当时小学三年级的裕幸在五月的连假中,跌落进距离这间房子五百公尺左右的渠道里溺毙。因为前一天晚上下大雨,渠道不仅水量暴增,流速也很湍急,加上他运气不好,刚好没其他人经过那一带。

现场有设置栏杆,但裕幸似乎是打算翻过去时不小心摔下去的。

正好这个时候,弥生太太端着上面摆着茶杯的托盘走进客厅。

「是我害的。是我害死那孩子的。」

她这样说完,神情悲伤地将目光投向庭院。在一簇簇紫色花朵中,星星点点探出头来的黄色菖蒲色彩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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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幸在过世前一天,因为一句无心之言惹哭朋友,被妈妈弥生责备,两人吵了一架。

裕幸从小就喜欢踢足球,经常和朋友一起玩。上小学那一年,他加入当地的足球社团,要升二年级时,被选为小学低年级组的先发球员。

五月的黄金周连假期间,在京都有一场足球大赛。

裕幸身为先发,当然是干劲十足地上场了。

弥生和其他家长一起做便当前去加油。

没想到原以为能轻松取胜的第一场比赛,双方都一直没办法得分,比赛就在零比零的僵局中来到尾声。结果,同队的一位少年被对方选手成功截球,射门得分,犯下令人无比懊恼的失误。

对手进了这一分后士气大振,又接连得分,最终,裕幸的队伍在第一战落败。

裕幸应该是非常不甘心,输了比赛后一时情绪激动,就在大家面前大声指责那名失误的少年。

「你搞什么啊。害比赛输掉了。」

挨骂的少年哭着一直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弥生认识那名少年。姓氏虽然忘记了,但名字叫作善彦,大家平时都叫他「小善」。顺带一提,在这个社团,孩子们的父母也经常帮忙营运工作,今天也是几乎所有人的爸妈都到场了,只有善彦的父母总以工作忙碌为由,几乎不曾参加任何活动,今天也没有来。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善彦看起来特别无助。

弥生的原则一向是不太干涉小朋友之间的互动,但这次她穿过聚集在稍远处的人群,朝两人走近,开口道:

「别说了,裕幸。小善也拼命踢了,不是吗?你不要指责别人的失误。」

「可是……输了,就不能再踢比赛了。我还想再踢更多场。都是小善的错。」

裕幸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闹着脾气。

「裕幸,你敢说自己从来没失误过吗?不可能的,对不对?好了,你跟小善道歉。」

「不要。我又没做错事。」

裕幸气愤地离开现场,弥生立刻向善彦道歉。

后来,裕幸似乎一个人回家去了,到家后也生闷气不讲话。

明明不久前,他还是个坦率又可爱的孩子——但裕幸最近时常顶嘴,身为母亲,弥生总觉得孩子似乎开始和自己愈离愈远。这一点令她很介意。

「每个小孩都有叛逆期。那孩子也要透过这样的过程,逐渐走向独立自主。」

健吾这样安慰自己。弥生在理智上也可以理解这件事,但心里就是不由得感到寂寞。

隔天,附近安养院的工作人员要来家里。

之前有一次,爸爸裕次郎邀请住那间安养院的朋友来家里,那个人大力赞赏庭院里的菖蒲花,一直夸赞好漂亮。这件事也传进安养院工作人员的耳里,于是约定好要分送一些花给他们。

没想到在约好的当天,弥生和健吾临时有事必须出门一趟,同住的裕次郎也一早就出门参加围棋聚会去了,所以弥生就交代裕幸。她以为这时候裕幸已经消气了。

「裕幸,妈妈和爸爸要出门,如果安养院的人来了,你就剪五、六株庭院里开的花给他们,可以吗?」

弥生这样吩咐,把花剪交给被叫到客厅来的儿子。从前,只要一到这个季节,庭院里就会开满紫色的菖蒲花。但今年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在一丛丛紫花中,独独开了一朵鲜亮的黄菖蒲,弥生每次看见那朵花,就觉得心情安稳。

这时,她又强调说:

「不过,你看喔,只有开在那边的黄花不要剪。妈妈很喜欢那朵花。紫花给他们多少都没关系。」

「好,我知道了。妈妈。」

裕幸的样子跟平常没有两样,他答应自己后,夫妇俩便出门去了。

安心外出的弥生在几小时后回到家,一看庭院却发现,心爱的那朵黄菖蒲不见了啊。

弥生脑海里,跳出昨天足球比赛后发生的那件事。裕幸该不会还记恨昨天挨自己骂,为了泄愤才故意把黄花剪掉吧?可是出门前他还像没事人一样坦率答应……

——不对。那孩子,不会做这种事。

弥生立刻挥开这个缺乏深思熟虑的轻率念头。说不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嗯,也可能是对方特别想要黄花……

弥生拿起客厅里的电话话筒,打电话给今天来家里那位工作人员任职的安养院。

她一报上姓名,对方立刻就了解情况。接起电话的安养院女职员向弥生道谢,说弥生送的花已经插在公共空间里,安养院的长辈们都非常高兴。

「我们刚好有急事,只好叫我那个还是小学生的儿子去庭院剪几朵花给你,就赶着出门了,没出什么差错吧?」

弥生如此询问。电话另一头的女职员先说「您多虑了」后,接着说:

「去您家的那位工作人员说,您的儿子非常有礼貌,还有先好好打过招呼,才去庭院自己挑选几株花给她的。」

「那里面,有一朵黄色的花吗?」

「对,她说是您儿子剪的,非常漂亮。」

弥生恍惚地回了几句后,挂上话筒。

才刚压下的怀疑,终于变成了确信。裕幸是为了报复自己,才把她喜欢的黄菖蒲剪掉。如果他把自己的不开心当面说出来那也就罢了。

——那孩子,竟然会做这种事……

弥生突然感觉裕幸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孩子。

她去二楼的小孩房间把裕幸叫过来。那时,健吾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跟着来到客厅,一脸担忧地看着。

「裕幸,妈妈有说过吧?我说庭院里只有那朵黄花不要剪,你却没听我的话。」

「咦……?」

裕幸一瞬间愣住,交替看向庭院里的菖蒲和妈妈的脸。

「你先冷静一下,裕幸他……」

健吾正要介入时,弥生打断他,忍不住情绪上来便接着说:

「你还在气昨天比赛的事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

「不是。我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裕幸看着弥生,嘴唇颤抖,没多久就转过身啪哒啪哒跑上楼梯,把自己关进二楼的小孩房里。

后来,裕幸偷偷溜出家门,等发现时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一直到傍晚裕幸都没有回家,弥生跟健吾,还有回家后听了来龙去脉的爷爷裕次郎分头去附近找人。还打电话到小学及足球社团朋友家询问,却依然不晓得裕幸去哪里了。

他们也想过裕幸可能只是因为被弥生责骂才赌气躲起来,但忧心忡忡的家人决定向警方报案。

当天,就在渠道里找到裕幸。

以一种再也不能天真无邪地说话,再也不能尽情踢足球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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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顺势而为,但史郎开始后悔让夫妇俩提起伤心往事。那虽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但一考虑到他们身为父母,特别是母亲弥生的心情,史郎就觉得于心不忍。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儿子那时候应该没有恶意,可能单纯就是搞错了,也说不定他一边在想其他事,一个不小心就剪下了黄菖蒲。因为他有时候也会说出一些我们听不太懂、感觉有点奇怪的话。」

她的语气透着寂寞,但听起来并没有饱受痛苦和后悔的折磨。倒像是已经跨越痛苦,怀着满满的爱在凝望记忆里的裕幸一样。

就像是,只要跟足球有关的电视节目,裕幸一定会看,但只有一次奥运转播,在比赛途中他就失去兴趣不看了,拿起遥控转台。

弥生问他理由时,裕幸说:

「乱七八糟的,看不出谁是自己人。」

他只回了这句话,没能继续深入解释。

「我记得那应该是二〇一二年的伦敦奥运。」

健吾也在搜寻记忆。

「对战双方是巴西和中南美的某个国家……足球比赛这种东西,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敌方跟自己人混成一团吧。当时裕幸又只有七岁。」

「可是其他比赛,他都会从头到尾看完。」

双亲一脸怀念地回忆。

「裕幸过世时,我没有余裕去思考那孩子行动的理由。一想到那孩子是在抱着对我的怒气下过世,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弥生很想和裕幸好好谈谈,然后言归于好吧?

「如果不是发现这封信,我说不定早就自杀了。」

她这样说道,从佛坛的抽屉里取出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信纸。

没有信封,但那张空白信纸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收件人「给妈妈」。把信纸对折再对折,藏起内文后,原本是背面的那一面就变成了正面,立刻映入眼底。

摊开来看,纸上写着以下这样的内容。

妈妈,对不起。害小善哭,是我不对。我最喜欢妈妈了。我去采花回来给你喔。

裕幸敬上。

内文跟收件人一样都是小孩子的笔迹。

按照健吾的说法,这张信纸是裕幸头七过了两、三天时,爷爷裕次郎在客厅的柜子下面发现的。

大概是裕幸过世当天,在冲出家门前匆匆写下这封信,摆在客厅桌上想让妈妈一眼就能看见。不过这时期客厅面向庭院的玻璃门总是敞开的,这张纸被从外头吹进来的风吹到柜子下面,在裕次郎发现它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

健吾说,裕幸落水的地点在渠道岸边——防护栏杆的里侧——当时,那里开了一大片黄菖蒲花。裕幸可能是想采几朵给妈妈才爬上栏杆,不小心摔下去。

「在看到这封信前,我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好想去找裕幸、好想向他道歉。爸爸和老公都很担心我,但我完全没有余力顾及他们的心情……可是,看了这封信我才明白,那孩子即使被我骂也没有讨厌我,还说最喜欢我,我才能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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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离开工藤家,在回家路上沉浸于思考之中。

现在知道「工藤裕幸」是谁了,但他和文乃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文乃的砚盒里会出现那枝应该是他的CASTELL9000?这些问题依然成谜。

文乃会和孩子产生交集的原因,不外乎是「顾客」或者「习字班的学生」这两者之一吧。

不过他们说文具都是爷爷买的,裕幸似乎也没有来上课。这样的话,这两人可能一次都没碰过面。文乃认识的是大概爷爷裕次郎……

还有,那对夫妇在谈话中提到,裕幸看奥运电视转播足球比赛时的小插曲也莫名令人在意。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记得健吾说,裕幸看到一半就放弃的是巴西和中南美洲某国的比赛。

史郎到家后,打开电脑输入「二〇一二年 伦敦奥运 足球 巴西 比赛对手」开始搜寻。

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史郎也慢慢想起来。

伦敦奥运那一次足球大赛,日本虽然晋级最终淘汰赛,却在准决赛遗憾败给墨西哥,随后那场季殿争夺战又输给韩国,最终只拿下第四名。

这场大赛,墨西哥首度夺得优胜的壮举蔚为话题。

接下来,史郎检视搜寻结果,原本夺冠呼声高的巴西在决赛与墨西哥在一番激烈缠斗后,遗憾落败。

墨西哥是中南美洲国家,这也符合健吾说的话。

那么,裕幸当时看的就是这一场决赛吗?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裕幸的反应,以及工藤夫妇在讲这些话时的态度,不会稍嫌太平淡了吗?足球是热门运动,而且奥运决赛会决定谁是全球第一,这可是让全世界民众疯狂守在电视机前的一场世纪大战。一般来说就算影像品质稍微差了些,也会看到最后一刻才对。

史郎查了一下前面的对战赛程,巴西在晋级最终淘汰赛前隶属于C组,跟埃及、白俄罗斯和纽西兰三国进行循环赛,取得分组第一。不过,这里面并没有国家在中南美洲。

然后,在进决赛前,半准决赛是跟宏都拉斯踢,准决赛则是和韩国比。

这里面中南美洲的国家就只有宏都拉斯了。

虽然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但网络上还找得到巴西对宏都拉斯那场比赛的影片。

史郎盯着影片疑惑侧过头。

——这场比赛有哪里好分不清楚的?

影片中,巴西队和宏都拉斯队的选手们交错混杂在场上,发动一波又一波热烈的攻势。

健吾也说过,足球比赛这种东西,就是敌方和自己人都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这情况应是每场比赛都一样。但为什么唯有这场比赛,裕幸会放弃看完呢?

他们说,裕幸当时说了「看不出谁是自己人」。不过,敌我的区别,不是只要看选手们身上的制服就一目了然了吗?

佛坛上裕次郎那副闪动着特殊光泽的眼镜,唐突地撞进史郎的脑海。

那副眼镜的镜片几乎没有弧度。那是有什么用途的眼镜呢?

史郎又开始在网络上搜寻跟足球完全无关的资料。

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推测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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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来到工藤夫妇提到裕幸溺死的那条渠道。

渠道旁的堤防上,设置了大约一点五、六公尺高的栏杆。根据健吾的说法,当时也一样有防护栏杆。

他把带来的黄色菖蒲花束供奉在栏杆下。渠道曾重新拓宽,现在已没有自然生长的黄菖蒲了。

在史郎推理出的事实中,奶奶文乃扮演了一个相当关键的角色。不,说她是隐身幕后的主角也不为过。

史郎合掌致意,在脑中遥想起那些故人的故事。

十一年前的伦敦奥运,在足球半准决赛碰头的两队,巴西的制服是黄色的,另一方宏都拉斯的制服设计则是蓝底白条纹。

裕幸会在电视转播那场比赛时看到一半就放弃,是因为没办法分辨这两种制服的颜色。恐怕在他眼里,双方看起来都是接近咖啡色的色彩吧?

极有可能,裕幸天生色彩辨识能力就有异常,想必就连双亲甚至本人都没发现这件事。称为「色弱」的这个症状分为好几种情况,最常见的是没办法辨别红跟绿的类型,但裕幸看起来应该是没办法分辨黄、蓝、紫,属于相对少见的类型。

另外,这种色彩辨识能力异常是会遗传的,而男性遗传到的机率较高。

摆在工藤家佛坛上裕次郎那副特殊眼镜令史郎很在意,他在网络上搜寻有没有地方贩售同款眼镜后,发现那是色彩辨识能力异常的矫正眼镜。

如果裕次郎有色弱,就可以推测他的孙子裕幸可能也有遗传到。不过裕幸年纪还小,再过个几年,身边的大人或他自己意识到不太对劲去做色盲测试,说不定就会发现色觉辨识异常。

然后,在扭转命运的那一天,裕幸没办法分辨紫色的菖蒲和黄色的菖蒲,所以他完全搞不懂妈妈为什么会生气,但为了妈妈,还是跑去听人家说「长着黄色菖蒲」的渠道——实情会不会是这样?

裕幸过世后,据说在柜子下方找到的那封信,大概是奶奶文乃代写的。

根据昨天工藤夫妇说的内容,那封信是爷爷裕次郎发现的。他们认为裕幸放在客厅桌上的那张信纸是被风吹到柜子的下面,在被人发现前一直静静躺在那里,但真相八成不是这样。

如同弥生本人所说,在裕幸的头七后,她一从丧礼的忙碌慌乱中脱离出来,就因自责而陷入忧郁状态。

当时的弥生完全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如果不是我那时候骂他,裕幸就不会死了……我想去找那孩子,向他道歉。」

弥生说到哽咽的身影,不光是健吾,就连她爸爸裕次郎看了都很不忍吧。可是,不管旁人怎么劝她,再三说这并不是她的错,这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因为失去最爱的儿子而陷入无尽悲伤的她都听不进去。

裕次郎不愿看见女儿受苦,思来想去,最后来到平常帮裕幸买铅笔的榎本文具店找文乃。

裕次郎平时就常去榎本文具店选购孙子和自己的文具,很可能看过文乃在店面一角教小朋友写字。

所以他想,文乃是经常教小朋友写字的习字老师,应该擅于模仿小朋友的笔迹,说不定可以写出和过世的裕幸相像的字迹?

裕次郎向文乃说明缘由,并提出请求:

「再这样下去,我女儿可能会因为过度自责而自杀。他们母子俩只是刚好在那时候吵了一架,平常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拜托你代替裕幸,写一封可以鼓励我女儿的信。」

文乃在了解事情经过后,决定帮忙——模仿裕幸的字迹写信。

不过要看那封信的人,可是最了解裕幸的他爸妈。特别是弥生,万一学得不到位,肯定马上就会被看穿。

委托此事的裕次郎为了避免女儿起疑,把裕幸平常用的那枝6B的CASTELL 9000交给文乃。

文乃大概也提出要求说:「代替他写信前,我想先看裕幸写的信或作文练习。」于是裕次郎也偷偷把裕幸的国语作业簿,还有写了作文的稿纸拿出来交给文乃。

然后,文乃细心观察裕幸的作文,想必也掌握住他下笔力道强的这项特点。这也符合昨天他爸爸健吾的说法——「裕幸写作业时,老是啪地一声把铅笔芯折断」。史郎原以为那是因为他偏爱6B这种较软铅笔的缘故,但想来本人的下笔力道也占了一部分原因吧。

文乃不只留意字迹的特征,同时也要注意下笔力道,在那本大学笔记本上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在裕次郎拿来的信纸——这也是裕幸的东西——上面正式写好信,再交给裕次郎。那应该是接下委托过两、三天后的事了。

文乃当时把用来练习模仿裕幸的笔记本——或者是作文——还给了裕次郎。至于用到一半的铅笔,由于裕次郎说今后说不定还需要麻烦她,也就先收在自己这边。砚盒里的那枝铅笔,应该就是裕次郎偷偷拿给文乃写信用的笔吧?

文乃应是认为代为写信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吧,才会把用来练习模仿裕幸笔迹的大学笔记本那几页都撕下丢弃。所以那个砚盒里只剩下CASTELL9000的铅笔和空白的大学笔记本——这样一想,就全说得通了。

接下来,裕次郎把文乃交给自己的那张信纸塞到客厅的柜子下面,装成自己刚刚发现的样子,把一切布置成好像那张纸是裕幸冲出家门前写的一样。

裕次郎拜托健吾送上五万日圆香奠,可能是因为让文乃陪着他一同撒谎,在向她道歉吧?

即使撒谎,裕次郎也想救女儿吧?不过,文乃有「自己在撒谎」的自觉吗?这一点很值得怀疑。对文乃来说,代替死者写信,恐怕只是在代替裕幸向妈妈传达他已无法说出口的真实情感吧?

裕幸为了摘黄菖蒲给妈妈跑到这里来——既然知道写那封信的人其实是文乃,下面这些就只不过是推测吧。不过……

史郎再次观察防护栏杆,栏杆高度稍微高于小学三年级小朋友的身高。裕幸爬到这个栏杆上,那行为背后应该有明确目的才对。况且又听说,在栏杆里侧的堤防上开着黄菖蒲。

——这一定就是真相了吧。

史郎强烈这么认为。然后,在心中对那位少年说:

——你真了不起,裕幸。即使妈妈不理解自己,也打算好好面对她,跟她和好。你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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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你在吗?」

两天后,叶绘再度造访。

「谢谢你的马铃薯炖肉。很好吃。」

史郎领着叶绘到起居室,递去洗干净的容器。

「这个,是炖煮里芋。」

叶绘这么说,又拿出另一个容器。

「好耶。帮大忙了。」

史郎不太爱吃泡面和超市熟食,没多少机会吃到花时间炖煮的家常料理,因此特别感激。

「还有这个,虽然端午已经过了,我想说你还是可以泡个菖蒲澡。」

叶绘递过来用报纸包好的一把带茎细长菖蒲叶。

「好怀念喔。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奶奶都会把这种叶子放进浴缸的热水里。」

小时候老觉得「这味道好怪」,但此刻,这种据说可以驱除邪气的独特强烈香气,似乎令身体涌出一股力量。

「对了,叶绘小姐。这附近有没有习字班?像奶奶以前那种专门教小朋友写字的地方。我想介绍一个原本在店里学写字的小孩过去。」

「说的也是。有是有,不过——那么,我介绍个好老师吧。」

「谢谢。」

史郎打算把这项资讯转达给表示想继续学写字的七濑瑞穗的父母。

叶绘双手拍在一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知道工藤先生是什么人了吗?」

史郎回答她,五万日圆的香奠是上一代的遗言,详细情形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你休假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吧。史郎,等你回东京,这里又要变空荡荡了。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姐姐以前在的这间屋子和这间店,都要变成空屋了啊。」

「暂时会是那样,所以叶绘小姐,你要偶尔过来开窗通通风喔。」

史郎这么说,一边递出备用钥匙。

「等我回东京把一切都打点好,马上就会回来。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

「咦?」

叶绘又惊又喜。

「你突然想继承这间店啦?还真是说变就变耶。」

自从得知裕幸和文乃的事后,史郎心中就萌生了一股渴望,想再次体会看看无法在大企业里获得的、与顾客直接交流的工作方式,这种心情日益强烈。

文乃真挚地面对陷入苦恼的顾客,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帮助对方。如果有人知道真相,可能会出言批评。但史郎认为那很美好。自己有机会明白奶奶真诚待人的心意,真的太好了。

史郎想亲眼看着那些来买文具的顾客神采奕奕的脸孔,实际与对方交流。就如同文乃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样。

稍后,史郎泡在放了菖蒲叶的热水里放松身心时,脑中已开始拟定榎本文具店重新开幕的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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