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感情-章节

春佳就在我眼前笑。

熟悉的藏青色夹克,蓝色的花格百褶裙。黑色的中长发搭在肩上随风摇摆,清澈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梦。那个至今仍不褪色,每张画面都极其鲜明的,残酷的梦。

我之所以会做这个梦,一定是因为我后悔了。直到现在我仍在思考,当初要是再慎重一些,也许结局会截然不同。

我也并非是想从头来过。

因为早已明白,不管再来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我没有任何留恋。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后悔,我将永远背负那份悔意,无处可逃。

春佳渐渐走远。

我没有伸手挽留,因为我知道,我无法让她理解。

她转过身。

「你不来追我呢,也是啊,毕竟你并不‘喜欢’我嘛。」

那心如死灰又泫然欲泣的表情,是我看到的她最后的面容。

我本想否认,却没能说出口。喉咙干巴巴地吐不出半个字。

和从前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样。谁来,谁都可以,告诉我。

“喜欢”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的“那个”就不一样么。

如果是这样,我的这种心情又该叫什么好?

我不懂,不清楚,我不明白。

我也好,春佳也好,都不明白。

但正是因为不懂才想要理解。虽然不理解,但我想弄清楚。

如今想来,这个念头是多么的傲慢。

明明理解却连说都没有说出口,我的傲慢。

自私自利又自命不凡,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来,我都最喜欢你了。」

等等,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可怕。

只有我一个人,好冷——

“——”

我睁开眼,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连第二节课都赶不上了。我的时间已经被困在了高中时代止步不前,时钟上的指针却毫不留情地刻画着时间的流逝。

“……死了算了。”

这声音近似呻吟,也只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

× × ×

我弓着身子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反正都迟到了干脆别去上课,一不做二不休翘掉算了。这不是小意思吗,少上一二三节课影响不大。不过从第四次开始差不多就有影响了,得多加注意。

虽然时间早了些,先去吃午饭。令人庆幸的是我们大学周边有非常多的餐饮店。从油炸食品到套餐,拉面,中华饭店,意式餐厅,可谓一应俱全。而且许多店的价格设置得对学生十分友好,这些店被称为“长谷店家”,受到学生们的青睐。

而我的兴趣就是——去发掘“长谷店家”。

正在读书的你,可别说什么“你谷歌一下不就得了”。所谓发掘,要的是自己走进店里,亲自点菜,亲口品尝。但让人头疼的是,啊也不是特别头疼,这个过程实在太过有趣了。特别是当你在隐蔽的地方找到一家饭菜特别好吃的店时,那种感觉,“只有我知道这家店”的优越感真的太美妙了……

去哪好呢?思考间沉静的心也逐渐骚动起来。

“咦?这不是悠学长吗?”

正当我在脑子里展开餐饮店的地图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

“哦,藤宫啊,辛苦了。”

不用多说,回过头后站在我眼前的正是藤宫光莉。毕竟会叫我名字的人,基本上除了查出勤人数的教授,这家伙以及另一个人之外想不到别人了。

“你第二节不上课吗?”

“今天下午才有课,学长也是?”

“我翘了。”

“噫,没个学生样……”

藤宫郁闷地叹气。前几天我在大学中救下她之后,我们之间便维持着一种莫名的关系。我的住处已经暴露,她时不时地就去我那坐坐。

她重新调整好心情,笑着说:

“你是准备去吃午饭吧?一起去怎么样?”

“行啊,去哪儿吃?学研?图月?还是面婆?”

“怎么都是油多的啊……不过也行,那就面婆。”

“OK。快走快走,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我表示赞同,和她一起向饭店走去。

今天的午饭是长谷大学生的灵魂美食,油拌面。

——不食油拌面,枉入长谷大。

对于重视传统和风气的我校,这就是铭刻于这所大学的至理名言。毫不过分地说,凡是进入长谷大的学生,都免不了成为油拌面的疯狂信徒。

顺便一提,刚刚我说的三家店,都是长谷大周边有名的油拌面店。基本上,学生们分成三派,围绕这三家店哪家好吃的问题,三派当中的激进派没日没夜地重复着激烈的战斗,杀得血流成河——啊不,应该说是油流成河,这里暂且不谈。

“欢迎光临——”

就这样,我们走进面婆店,我在点餐机前选了自己常吃的饭。

油拌面五百八十日元,叉烧饭两百日元,合计七百八十日元。这个价钱的饭量就能让一个男大学生吃到饱,可以说很便宜了。

我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兴高采烈地坐下,将带有柠檬清香的水倒进杯子里,这时发现藤宫正半睁着眼盯着我看。

“嗯?怎么了?”

“没什么,总感觉你激动得不行?比起见到我,聊起油拌面的时候你更显得兴致勃勃。我和油拌面哪个重要?”

“油拌面。”

“都不带犹豫的啊……不过也在我意料之中,毕竟悠学长讨厌交际嘛。”

“也不是讨厌……吧?”

她说得这么一针见血,我反驳也没底气。

这话也不算是错,但“讨厌”这个词感觉不太贴切。

正当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店里又来了新的客人。

那是四五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像是搭伙来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向这边走来。

“小光莉,辛苦了。能在这里碰见可真巧啊。”

“啊,和田学长,您辛苦了!”

藤宫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看来是她的熟人。

这个男生头发稍长,打理得很好,给人的感觉很柔和,脸上的笑容平易近人。

这个叫和田的男人长得可真帅啊,绝对是高质量男性。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藤宫做起了介绍。

“这边这位爽朗的男性是和田学长,是我们社团的学长,他网球打得非常好。然后,这边无精打采的这位是悠学长,是个麻烦又奇怪的人。”

“介绍我的时候也太随便了吧……”

我向她抱怨了一句,和田学长温和地笑着,和我对上眼。我轻轻点了点头。

“您好,我就是她介绍的寺田,是文学院大二的学生。”

“初次见面,我是大三政经的和田孝辅。在网球社‘Advantage’担任代表,请多关照。”

“啊,你好。”

他郑重地自我介绍的同时伸出右手,我再次点头和他握手。原来如此,这种清爽阳光型的角色确实像是网球部的。

我又顺便向他身后瞥了一眼,看得出跟他一起过来的女性阵营很在意我们这边。应该说不出所料,看来他很受异性青睐。

“对了小光莉,你和寺田君是什么关系呢?”

和田学长笑容不减,又转而问藤宫。

这也难怪人家会问,本来我和藤宫就不向是会凑到一起的人,再加上她刚刚那个介绍。被介绍的人又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学院,他会有疑问也是自然。

啊,虽然也有我的责任,自我介绍没做好。

藤宫伸出食指抵着脸。

“嗯——,这该怎么说呢……就是,形势所迫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啊哈哈,听不懂。不过感觉你们关系不错呢。”

“嗯?有吗?”

听到和田学长这么说,藤宫皱起眉头。

咋还有点儿嫌弃上了……

和田学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藤宫,过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当然,毕竟小光莉竟然会这么刻薄。老实说我还吓了一跳呢。”

“啊——,哈哈,这个,该怎么说呢……”

她似乎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她稍微刻薄一点儿就吓着了?这家伙在社团里装得是有多乖啊?

但当我看到和笑如春风的和田学长聊天时的她,才意识到这说不定也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毕竟我对藤宫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现在的她,和同我在一起时的她,究竟哪边是装出来的还不一定呢。

就在这时,话题又忽然转向我这边。

“——那么,寺田君是哪个社团的呢?”

“……呃,我没加入社团。”

我一时间没跟上谈话,回答慢了一拍。

这人也是,干嘛要把话题甩到我这里来。通过同一个熟人介绍认识的两个陌生人,不管说什么也只会让气氛愈加尴尬,就应该保持沉默才对。

但该说真不愧是有能力当网球社代表的男人,和田学长的交际能力真不一般。

“真的?那来我们社团吧!就算你完全没接触过网球也没关系,肯定会很开心的!”

这人脑子正常吗?

我被这出乎意料的建议吓得浑身哆嗦,一旁的藤宫正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甚至还一边小声嘟囔着说什么“悠,悠学长,网球社——”一边偷偷爆笑。

混蛋,瞧不起我?不过记得我以前加入网球社的那天,就我高兴得差点飞起来。我属气球的啊?

想归想,他是藤宫在社团里的学长,要是断然拒绝他的邀请实在有失体面。

我不知道和田学长是真心想让我加入还是只说说场面话,我要做的就是委婉地向他透露出自己无意加入的意愿。

想到这里,我铆足那仅有的一丁点气势,打开了“场面话”卡组。(译注:此句以及以下寺田悠的心理活动模仿了《游戏王》等卡牌对战类作品的对战场景)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哎呀,其实我在高中打过网球,兴趣是有,但因为去年的疫情社团活动不是都受限了嘛,没能赶上时候……”

首先发动的是,卡牌“全都是流行病的错”。

该卡牌可对大部分变故提供不错的借口同时也可用于推卸责任,既可使对方产生些许的同情,还能够变更话题,是我现今手牌中最强的一张。

“说得是啊。现在的大二学生差不多都没赶上时候……但就算现在开始也能熟悉起来!何况你还打过网球,我们更加欢迎!”

然而事与愿违,未能奏效。看来对这个清爽型帅哥没有效果……

于是我继续发动第二强的卡牌“能去就去”。

“真的吗!这样的话倒是有些想去了,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请务必让我加入!”

其派生卡牌如“有机会一起去喝酒吧!”、“等我处理完最近的事情再谈!”,具备“表明自己很有兴趣但暗地里向对方传达自己并不想去”的效果。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日语可真难懂。

谈话(这算么?)就以这种感觉进行,随和田学长过来的女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孝辅君,要不要先点餐?”

“抱歉,久等了?那小光莉,我们之后再聊。寺田君也是,下次再来邀请你!”

和田学长最后留下一个清爽的微笑,回到了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坐的那桌。

然而,过来叫他的这个女生却留在这里,看向藤宫的眼神冷若冰霜。

“……哎,你能不能别总是骚扰孝辅君?”

“啊……,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呵呵,说什么呢,你真这么想的?平时就对男的搔首弄姿。”

她又瞪了一眼之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后面只剩下我们,藤宫忧郁地一声叹息。

这是怎么回事?气氛好紧张。

来吃期待已久的油拌面,这样下去面就不好吃了能别这样么……

“……该怎么说呢,感觉你被人防备得很啊。你难不成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女?”

“啊哈哈,说什么呢。不是啦。”

我随便找了句话,藤宫又无奈地笑起来。

然后她往和田学长坐的那桌一瞥之后,再次叹息。

“就像你看到的,和田学长很受女生追捧,社团里的情况也很复杂。再加上,你看我这么可爱?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对吧~……”

“好好没错,可爱可爱。”

“……等等,你这反应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藤宫气愤地瞪着我,我耸耸肩,竟从刚在那一幕中奇妙地理解到了一些事实。原来如此,这情况确实麻烦,要在这种状态的社团里和别人融洽地相处,肯定很费心。

“总之……那个,就是……嗯,你好好加油。”

“这事不关己的语气,真是口是心非!我谢谢您!”

对于我这连鼓励都称不上的话,藤宫没好气地道了声谢,接着“哼”的一声盘起胳膊,看着我的目光相当锐利。

“说到口是心非,刚才你说的话可真够口是心非的。”

“啊?什么话?”

“别装傻了,就是刚刚你和和田学长说的话。说什么我有兴趣,有机会的话我就去,这口是心非的话真是张口就来……难道悠学长没有心吗?”

“听听这是什么话……”

怕不是把我当成精神病或是疯子了。

“我就是说些场面话,人们都说的啊。我们这是初次见面,总不能用那种不礼貌的态度吧,那不傻子么?”

“你!在这之前!可是用相当无礼的态度对待我呢!”

“啊——,那是……”

藤宫愤慨地说,我眼神飘忽起来。

哎呀,那时候情况又不一样。当时看藤宫简直全身上下都是麻烦,感觉敷衍的话没办法摆脱她,更何况当时还是深夜两点……

“那是……,是什么?是觉得对我不客气也无所谓吗?难道你是瞧不起我?”

“不是。”

可想要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也很麻烦,我抱着敷衍了事的态度开口说:

“别在意啦。我不偶尔用用表面功夫那不生锈了么。”

“您这表面都厚成城墙了怎么可能生锈……你既然会说这话,怎么不多和别人交流交流,感觉完全没问题啊。”

藤宫疑惑地说道。

她这句话确实有道理,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我。

“我才不咧,既麻烦又累。”

“也没错,有时候确实是这样……”

对于我这个直截了当的回答,藤宫面露苦涩,然后呵呵轻笑。

“你瞧,你这不是讨厌交际么?”

“——也许吧。”

“是吧。悠学长真是个麻烦的人,感觉很难生存下去。”

无言以对。

表面上的关系,肤浅的关系,我确实在回避这些。

我不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价值或意义。我想,如果非要维持这种关系,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轻松快乐。

但我同时又害怕孤独,真是矛盾。愚蠢得无可救药。

何况这世上就不存在一开始就不用维护的关系。

人都是从表面关系开始,逐渐相互理解,相互靠近。

这是人际关系的正确形式,而回避这种关系的人不配做人。

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是,就算脑子理解。像那样被人应付了事,遮遮掩掩,看不透,读不懂——真的让我感到恐惧。

我瞥了一眼藤宫,老实说我也不怎么了解她。

“嗯,怎么了?”

“没什么……”

可是。

……很冷。

听到那句话时,我似乎理解了她。

忍不住想,这一句话不就够了么。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奇怪的,不可能的,但还是抱有些许的期待。

所以,我并非是讨厌交际。

我只是,厌恶这样的自己罢了。

× × ×

“寺田,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被医生宣告时日无多了?”

过了几天,在阶梯教室上完周五第五节课之后。

在我整理活页本的时候,听到这话的同时脑袋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疼,干嘛这么突然……”

我没好气地埋怨着回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留着棕色蘑菇头的男人。很遗憾,这个货真价实的典型男大学生是我的朋友,是从初中开始与我有孽缘的杉山泰示。

“什么时日无多,我脸上的死相有那么明显?”

“可不是吗?你基本上就是一脸死人相,不,应该说你就该这样。”

杉山毫不客气地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我说寺田,你最近是被人邀请参加英语对话培训班了?还是有人让你买壶了?又或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赚钱的秘诀?难不成你是冒充寺田悠的另一个人?”(译注:英语对话培训班、买壶等都是表达“你被骗了”的梗)

“是是我是冒充的,行了,我回去了。”

但我知道这家伙的话哪怕听一秒都是浪费时间,于是潇洒地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不愧是杉山,他早就料到了我的行动,于是这混蛋就把我的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丝毫不肯松手。

“唔哈哈哈,这下你想回也回不去了,乖乖陪我打发时间吧。”

“去死吧混蛋。”

“啊疼疼疼!疼,疼啊!”

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真是看着就来气,我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脚上,看我踩折你的小脚趾。

我将全身心的念力和力气凝聚在脚上,不成却被他拉开了距离。

“切。”

“咋什么舌!别闹了吧?我脚指头都要被你踩断了,对我这么狠。”

“你表情太欠揍……我就是要踩断,这你都不懂?”

“嗯——,我可不想懂……”

杉山埋怨道,嘴角耷拉着叹了口气。

然而下个瞬间,他又换上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我真的很担心你,我那有初恋情结的笨蛋朋友是不是被奇怪的女人给骗了。”

“你他妈的等等,刚才好像有人用超让人来气的词称呼,是我听错了吗?”

“听错了听错了。”

他装模作样地点头。

眼前这货让我心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杀意,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我也差不多明白了。

估计是在哪看见我和藤宫在一起了吧。

完了,麻烦找上门。

我心里万千感慨化作叹息,而杉山看着我乐得笑开了花。

“哈、哈、哈,你这表情,打心底里觉得麻烦吧,太好笑了。”

“一点儿都不好笑,赶紧把包还我,让我走吧。”

“不要,那怎么行。难得有这么有意思——啊不对,难得能倾听朋友的烦恼,怎么能让你跑了。”

“操,我真想杀了你……”

可这样一来,跑也没法泡,我只能放弃无谓的挣扎,连带着诅咒自己的不幸。杉山挺直身子,清了清喉咙。

“悠!那个女人是谁?你以前对人家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接着他又不知道是演哪出。请不要怀疑,杉山泰示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骗不骗人,我们只是认识而已,还有我以前对你说啥了?”

我不耐烦地问道,杉山愣了愣,面露疑惑。

“啊?你不记得了?也对,你那时候喝多了,忘了也没办法。那鄙人不才,就在此为你再现当时的场景。”

“……啊,等等。不用了你别你真别,感觉不是什么好——”

杉山那贱贱的表情让我感到一股恶寒,出言制止也为时已晚。

尘封在我心中犹如地狱般的记忆被唤醒。

“「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就这么孤独终老……杉山,你要是到了四十岁还是单身,我们就住一起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操!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去死去死啊!!!”

“嗯——,现在想想那句话简直就是热情四射的求婚啊……没想到还挺让人心动的。嘴上说着恋爱不好,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但唯有我是特别的,这点真的让人好心动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抹除这段记忆,我把脑袋咣咣往桌子上砸,但已经回想起来的事怎么也忘不掉。这什么啊好想死,呃,本来就已经想死了,啊?算了快杀了我。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片段让我生不如死,杉山则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可恶我要杀了他……杀了这混蛋之后再自杀……

在绝望中挣扎了片刻,又在想象中杀了杉山和自己一千回左右之后,我呻吟着站起身。

“……杉山,走。”

“哦?去哪?”

“去哪,这还用问?”

这屎一样的精神状态下,要去的地方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当然是去喝酒!我要再把这事忘一回!!”

“耶!不愧是寺田!真是人渣大学生!上来就逃避现实!!!”

酒。

说它是人类孕育出的所有事物中,对人类历史贡献最大的东西也不为过。呃不,可能有点过,大概是过了。

但不管怎样,酒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这个事实是不可撼动的。

毕竟酒可以使人忘记现实。

“听我说,我想要的就只有一个!”

“知道啦知道啦!你一喝醉就不会说别的!这个笨蛋浪漫主义者。”

“闭嘴,浪漫主义者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你这可都和真心等待白马王子的女生同一级别了。”

现实——对于生在这世上的我们来说,那是一个俨然耸立在我们面前,绝不容许视而不见的东西。因为大部分情况下,现实都不尽人意。

过得一点儿都不顺心,受伤,烦恼,毫无天理,不知所以,心酸,虽然活得挺快乐的时光也不是没有,但基本上就是一坨屎。另外,我不想工作,好冷,就是一坨屎,更不想工作了,真的。

“再说了,你那个时候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所以和小春佳闹僵也没办法啊!这又不全都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闭嘴,你是想让我哭吗!这都说了几回了,我现在早放下啦!”

“放屁吧你!这不还揪着不放呢么!你啊,要是没了我真的是直奔孤独死去了!?”

“是是,谢谢你专程来东京,恭喜你成为合格的浪人!”

正因为如此,酒是好东西。即使只有一瞬间,它也能让我忘记忧愁,又或者说,能让我对现实视而不见。当然我也知道,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终究有一天需要去面对。

但稍微给自己放个松又不会遭天谴。

“还有,我都问多少遍了!那个女生是谁!你会对小春佳以外的女生有兴趣?真要这样不早点儿说,我请你去联谊都几回了!还有那女生长得也太可爱了,简直和小春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别别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像!就只是我的学妹!况且我不会谈恋爱的,毕竟不‘普通’。”

“哎呦,又来了又来了!那个‘普通’是谁决定的——!?和‘所有人’一样是‘普通’,除此之外就是‘异常’了!?”

将毫无条理的话和想法尽数排放的酒席。

唯有酒和这家伙面前,我可以卸下伪装,毫不掩饰。

我知道这么做又糟又蠢还毫无意义。

但,隐隐约约感觉还挺不错的。

在一片混沌的街道,高田马场的一个小角落里,我和杉山一杯又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

× × ×

意识逐渐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恶心和头痛。

难受死了。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棒槌疼得要裂开,眼窝也是刀剜似的疼。再加上憋在胸口的呕吐感很是窝火,想解决一下但身体软得根本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用怀疑,这就是宿醉症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昨天的我明知道明天会难受得要死却还要玩儿命地喝呢?也不知道悠着点儿,开什么玩笑看我不杀了你。

“——,呜,呃。”

我打心底里诅咒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自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是我家那熟悉的天花板——不对,映入眼帘的是没见过的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译注:出自《新世纪福音战士》)

沉吟一句以表礼节,脑袋仍旧一跳一跳地疼,我皱紧眉头回溯记忆。

但喝到中途到现在这中间的过程我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看来是完全断片儿了。干嘛喝这么多白痴。

真是拿自己没辙,我无奈地朝周围看了一圈。

房间里大部分是冷色调的装饰,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或者说是没有生活的情调。这里应该是公寓的房间没错,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谁家,况且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被人打包带回家啊……

我怀着颇为新鲜的感觉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时门口那里传来了咔啦咔啦开门的声音。看来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哎呀这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由得紧张起来,而当我看到走进房间的那个人时忍不住歪起了头。

“……啊?”

“啊,你醒啦。早上好,说早上好,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答案揭晓,将喝得烂醉如泥的我打包带回家的人竟然是藤宫光莉。

“这,呃,为啥?为啥我会在你家?”

“啊?你说什么呢?昨天不是你给我发了莫名其妙的求救信号嘛,我还想出了什么事呢。”

“……”

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见我不吭声,藤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悠学长,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哈哈,怎么会,不可……”

“对~嘛~。深更半夜里扔给别人一个大麻烦,要是您说不记得了那可真是好处占尽呢!”

我本想随便敷衍一下,藤宫却双手一拍呵呵笑起来。但这位大人的眼神却全然没有笑意,似乎相当不悦。

完蛋,昨天的我到底干了啥。

我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瞧她,为想出办法拼命翻找那模糊的记忆。藤宫依旧面带微笑,歪起小脑袋来问我。

“……怎么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对我说呢?(译:快给老娘道歉)”(译注:“译:”属于原文内容,译者译注都是蓝色字体,同后文。)

“这次真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于是我立刻开启道歉模式。

完了,这下完了。这完全就是我的过失,再怎么挣扎错都在我。

眼下留给我的选择只有诚心诚意地道歉。

“另外,真的不好意思,我昨晚开始的记忆稍稍有些模糊。呃——”

“哦——?”

“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究竟为您添了多大的麻烦,还望能告知一二……”

“哦——”

我尽可能摆低姿态向她表达歉意,藤宫却回答得超级敷衍。别这样我害怕。

接着,藤宫脸上挂起格外灿烂的笑容。

“说来话长,请听好了。其实昨天晚上,我和社团的人一起出去喝酒,中途忽然来了消息。我打开一看,信息里就只写了‘救命啊’,后面跟着一条定位信息,看到这个任谁都会担心是不是出事了,你说对不对?”

“对,确实会这么想……”

“所以,我以为悠学长肯定是遇到危险了,担心得不行。于是在寒冬的深夜,特地跑去接你,结果谁曾想!喝得烂醉如泥的悠学长竟在那睡得又香又甜!”

“哇——,那可真是太过分了……”

“可不是嘛~,我心想要是放着不管就感冒了,可这个男的不管怎么叫都不醒。所以我还好心地叫了辆出租车把他载上,还细心加以照料。好了就这样,你还有什么遗言——啊不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藤宫声如银铃笑若春风,说出了昨晚的经过。

好可怕,要吓死人啦。看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会怒极反笑。于是我采取更进一步的道歉模式。那便是Japan引以为傲的最强道歉法——土下座。

“对不起,此次的无礼之举日后定会补偿,还请您饶小的一命……”

“补偿具体是指什么?啊,那能请你切腹谢罪吗?”

“我会好好反省的还请您饶命!只要您肯放过我什么都会做的!”

“什么都做,你说什么都会做,对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藤宫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不好,难道她就是冲这句话来的?她的笑容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就没办法了。悠学长都说了无论我说什么都会答应,我就大人有大量饶过你吧。还不快谢谢我。”

“……,非常感谢。另外还请您不要提太苛刻的要求……”

“这个嘛,这不就看你之后的表现了?”

“啊?这个惩罚游戏不现在发动吗?”

“当然不,难得你什么都肯听我的,我可要好好想想提什么要求呢!”

说着,藤宫打心底里开心地露出坏坏的笑容。

但话质在她手里,我也无计可施。

什么都会做,竟然说出这种笨话……

我一边全力诅咒昨天的自己,一边在心中立下毒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 × ×

之后她还请我吃了顿养胃的面条,过晌的时候宿醉感才总算消失。

待人家里的时间不短了,继续唠叨实在过意不去。

我向她道谢后,郑重地低下头。

“连带昨天都受你照顾,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要是就那么睡在外面估计就冻死了,你帮了我大忙,谢谢。”

“啊——,没关系,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地……”

藤宫眨了眨眼,低着头小声嘀咕。看来她虽然和别人互相调侃或是说俏皮话挺在行,但被别人感谢的时候反倒有些拘束。

这家伙确实有些古怪的地方……

“那就这样,我是时候告辞了。”

“啊?……哦,你这就要走啦?”

“呃,嗯。毕竟醉汉在别人家里赖着不走不明摆着给人添麻烦嘛。”

换做是我,我有信心在对方醒过来之后立刻把他轰出去。甚至我都不会把他带回来而是扔到路边。

“也不是很麻烦,毕竟悠学长嘛。”

然而藤宫却摇头否认,还补了后面这么一句。

我本想回怼 “你是指孤僻到我这种级别的人存在感低得就算待这里也注意不到所以没有问题,是这意思吗?”,但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

“啊,哦……”

最后我只能这么回答,浮起的腰又坐回地上。

虽然我的回家能力得到许多人的认可,但现在也难以提出离开。

啊?这下可怎么办?

我完全错过了回去的时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没过几秒,藤宫摆弄起自己的发梢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嗯,那个。还有一件事想说,是昨晚,悠学长说的梦话……”

慢着!等等,暂停暂停。

我即刻要求暂停,心里瞬间崩溃……

因为怎么想都知道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作为参考,能问问我说了什么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个……”藤宫却吞吞吐吐起来。

也不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笑。

“……对不起,还是算了!还请你忘了刚才的话。”

“等等,这怎么可能。难道我说的话特别那个吗……”

“没有。只是,感觉不是我该问的事情,所以……你就当我没问过。”

藤宫显得有些尴尬,我也不方便再追问,只得放弃。

结果,沉默在降临在我们之间。

这……感觉有些对不起她……不仅受人家照顾,还让人顾虑我的心情……

为了找个话题,我详装无事地看了看周围。

这房间得有十叠以上那么大,是间漂亮的1DK式房间。(译注:叠为日本计量房屋面积大小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1DK为日本户型之一,指除寝室之外还有一个有可以放一张餐桌的餐厅兼食堂的空间)房间整齐得甚至让人觉得大煞风景,似乎感觉不到人生活在这里的温度。

难道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还是说和别人同居?

想到这里,以前藤宫喃喃说出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还有,实话说,我家很冷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隐藏在她光鲜的外表和可爱的举止之下,深深根植于藤宫光莉内心的东西。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向我吐露出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可能是她喝醉了随口一说,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缘由让她开了口。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想的这些也只是推量,想是想不明白的。

毕竟,我本就对她一无所知。

“……”

当然,表面上的这些信息我是知道的。她是长谷大大一商学院的学生,加入了网球社,很擅长用一些可爱的举止,个性还挺强,隐隐有些认真和爱照顾人的地方等等。

但我了解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结果也仅仅只是知道和我在一起时的“藤宫光莉”。不,在此之前的她,比如她是如何成长的,她的所见所感,所触所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我都不知道。

只是听到了那一句话后,我仿佛知道了,仿佛理解了全部。

来到她家之后,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藤宫,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呃,是。没错……怎么忽然问这个?”

藤宫眨了眨眼,问道。忽然问这个确实显得很唐突,但我也无法说出真实的理由,就自然混淆了回答。

“……啊,就是觉得你这房间挺大了,得十叠以上了吧?”

“可能是有……这不是我选的,不太了解。”

她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别人的房间。

又来了,和那时一样的眼神。和平时的开朗大相径庭,没有温度的眼睛,毫无念想,满是空虚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冷静不下来。

“……不是自己选的,什么意思?”

“嗯……那个,这个房间不是租的,实际上是我自己的。”

面对我的再次提问,藤宫用手梳理着光洁的秀发喃喃说道。

她刻意抑制着感情声音平稳,语气也十分平淡。

所以,现在我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她接着又干笑着,破罐子破摔地断言道:

“——实话说,包括学费在内这些都相当于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差不多吧。”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才有了终于见到了藤宫光莉这名少女的感觉。切实触碰到了她深藏在她心中的感情,我擅自理解、共情的她所背负的真实。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都想成什么了。

以为她和我有着相似的心境,以为我们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可是。

心中又萌生出一个想法:正因为我们不可能相同,所以我才想要了解。

她见我没吭声似是觉得奇怪,急忙慌张地补充道:

“啊,你,你不用想太多!?他们怎样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倒不如说能拿到一套房已经够幸运了……!”

但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这是装的,毕竟要真的无所谓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不过,伪装就说明她不希望我触及到这些吧。

我就这样得出结论,为了活跃气氛十分随意地说:

“……说得也是,东京市内的公寓啊,这资产价值可不得了。是不是只靠收租金就能生活了?”

“说到这个呀,最近FIRE运动不是很流行吗~。不过提到退休,悠学长马上就大三了吧,就职活动是不是不行啊?”

“等等,你这问法怎么以我失败为前提啊?”

“因为一看就觉得你不行啊。”

“说得也没错。”

“这就承认啦……”

她放松下身体,嗤嗤地笑。

她收起笑容后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与平常不同的淡淡的微笑。

“……悠学长,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而道谢。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没有接受。

只是,那个梦幻般的浅笑,宛如一朵盛开在无边荒野的花。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花朵是如此美丽。

“光莉,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我和那个人工作都很忙的。”

——回过神来,我的心已经空空如也。

“我会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但除此之外你还是不要对我有所期待。”

——本应满足的地方空空荡荡,本该得到的爱情微乎其微。

“考试得了满分?好,真是好孩子。你可真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所以,我才思考怎样做才能被人需要。

“不要靠别人,自己动脑子想想。你难不成一辈子都靠别人活着?”

——我曾不断寻找被爱的方法。

“藤宫为了装好孩子和可真是拼啊(笑)。说实话挺烦人的,那种女生内心肯定很坏,你说是吧。”

——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渴望被人喜欢最终却被人厌恶。

“我真的很喜欢你,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渴望着些许的慰借,委身于空虚的假象,但离满足还是遥不可及。

“藤宫好像又分手了。稍微长得好看点就那么嚣张。”

——可仔细想来,一个有漏洞的容器,无论装什么进去也只是徒劳罢了。

“18岁生日快乐。这下你也是个大人了呢。”

“我会给你出学费和生活费直到你大学毕业,之后就不管了,你爱怎么活怎么活。”

——到最后,捧着一颗空空如也的心随波逐流,连归宿都寻不见了。

但我为了寻求填补这空白的东西,至今仍在某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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