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之丘 I —— his only guitarist ——-章节
1
那就像一场狂乱的暴风雨。
把所有人都卷进去,搞得一塌糊涂的暴风雨。
神啊,我有喜欢的人。非常喜欢的人。
神啊,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想哭的东西。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只有这些东西呢?我不知道。
为什么连这些都无法守护呢?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输。)
我知道「输」代表了什么。
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多么无法容忍这件事。
(break the GLASS HEART)
击碎脆弱的玻璃之心。打从一开始,我们就非常清楚等在前方的会是什么。
如果已经有所觉悟就非去不可。无论多害怕。
挥舞的手杖前端。
……from the ZONE ZERO.
2
锵!小鼓最后发出了一个很逊的声音。
「不行。」
顿了一下——
隔着玻璃墙,藤谷先生的声音透过录音室对讲系统的喇叭传过来。
「……好像有点不对。」
(好像有点。)
不是右边,不是左边,也不是正中间。总觉得这句话落在宇宙的某个角落。
(这是一首带有金属质感的乐曲。)
(同时要带点体温。微微呼吸,别留下残影。)
(内在的隐藏风味,泥泞般的触感。)
开始录音后,藤谷先生的这些话一直在我脑中打转——简单来说,他要求我像这样打鼓。
(盖上一层锐利透明的薄膜,不要直接打在上面。)
好难。
尽是一些难以理解的指示。
不全是技术问题,但没有足够的技术就无法达成这些要求。
「先等一下。」
透过喇叭,从玻璃那头的控制室传来藤谷先生的声音。那公事公办的干脆语气让人很不舒服。
花了太多时间。
光是这首曲子,光是鼓的部分就录了这么久。不能把时间全部花在这上面。
漫长的沉默。
现在控制室里的人们正在讨论什么,做了什么决定,在这边的我都无从得知。
(……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把两根鼓棒丢在腿上,傻傻坐在坂本同学帮忙架好的完美鼓组前。简直一筹莫展。
到底该怎么做老师才会满意呢?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偏离他的要求。
节奏、速度或音准……完全不是这个次元的问题。
我一直都一筹莫展。
「朱音,你可以回来这边了喔。」
突然,出乎意料的那个瞬间,这句话被丢了过来。察觉事态不妙时已经太迟了。先前一直故意不去看玻璃那头的我,忍不住抬头望去。藤谷先生正站在混音台前跟身旁的甲斐小姐简短交谈。
「老师。」
我还能继续,请等一下。
如果能这么说就好了。
「朱音,抱歉。这首歌还是让坂本来打吧。」
还是。
「啊……好。」
我握紧鼓棒站了起来。
我自己也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己也知道不会那么顺利。
(没那回事!笨蛋!)
起身后,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没那回事。非常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但藤谷先生已经决定了。
谁都无法反对。
「抱歉,我搞错适合你的曲子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录音室,回到控制室。藤谷先生连回头的空档都没有。他一脸严肃,还罕见地戴了眼镜(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视力不好还是纯粹看心情戴的),用红笔斜斜杠掉乐谱上的某个部分。
用力划过纸面的红线。
那就是我被切割的声音。
(做不好真抱歉。)
彷佛连这句道歉的话也先被切割了。
「好。」
所以,点头后我也不道歉,迳自走出控制室。
……那是怎样?别太天真了西条。
超级大笨蛋。
推开厚重大门的瞬间,我感到非常悲哀,但已经来不及了。
空虚的大厅角落,没人在看的电视机还开着。现在是晚上八点,正在播放黄金时段的受欢迎电视剧。熟悉的演员们念出台词。我爱你,我爱你啊。
(哪有这么简单?)
「西条,你要回去啦?」
用力把鼓棒插进大厅椅子上的背包时,我刚好撞见从另一个录音室回来的坂本。他于是这么问。
大概是用内线电话叫他过来的吧。所以坂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鼓声不能用。
「因为——」
我根本还没决定要不要先离开。
只能站在原地说着「因为——」。
「……那个,如果我待在这里,坂本同学你应该不好发挥吧?」
「没差啊。」
坂本面无表情,干脆地推翻我的借口。可恶……
「我跟西条的打法本来就完全不同。如果有一点相似,我或许也不想让西条听吧。」
坂本说得完全正确。他又喃喃补上一句:
「但你可以去隔壁啊。高冈哥也在。」
「…………」
高冈尚也在。这句话感觉有什么邪念,但又正合我意。可恶。可恶可恶……
「好吧,那我去二号录音室。」
「是藤谷哥不好,西条不用放在心上。」
这是在安慰我吗?这么想的同时,我也清楚坂本同学是这个世界上对藤谷先生最严格的人,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希望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画进行,但那种想法太奢侈了啦!」
与其说不满,坂本的语气更像在抱怨「拿他没办法」。他边说边伸手去抓厚重大门上的转盘。这五天来,为了配合藤谷先生的要求,坂本同学说自己一天平均只睡三到四小时。这话听来真是太沉重了。
(咦?)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某个我应该很熟悉的歌声。
(低音主唱。)
画质和音质都不好的小型电视。
黄金时段的热门电视剧主题曲。
「……什么嘛,拿到这次主题曲的传闻竟然是真的啊。」
坂本小声低喃。
「有那种传闻喔?」
我愣愣地发问。
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传闻。
可是突然从这么小的画面里听见……那个真崎桐哉的声音像这样被隐藏在萤幕上那些不断更换的当红演员背后,真的很奇怪。演唱会上听起来是那么吵的《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的音乐,经过梳理整顿后传递过来。
感觉就像被什么妖术给迷住了。
桐哉那本该肆无忌惮地刺入人心的声音,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应该会红吧。」
坂本语气复杂地喃喃低语。
会红。
一口气爆红。
我也这么想。
(跟商业剧绑在一起的tie up。)
曾说过这种话的那个人。
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个决定呢?我无从得知。
一如某人的盘算,起用那位樱井有贵乃为代言人的「Delphia」广告果然引起很大的回响,也为商品贡献了不小的销售量。听说厂商下次还想走同样路线拍摄第二弹广告,并向藤谷先生提出了委托。
就这样,关键的「TEN BLANK」首张单曲顺利在五月底发行(听说一般CD在发行前通常得花两个月时间完成音源,这方面的事也在某人的强行要求下取得公司首肯)。单曲发行两星期后,(听经纪人甲斐小姐说)评价「还算不错」。
「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打进排行榜前二十名喔。」
……这样啊。是喔。
老实说,我只有这种想法。
总之,CD发行与否对我的周遭没有太大影响。我既没有突然变有钱,也不是不用去上学。
顶多是实际看到做好的CD样品时,心里这么想:「啊啊,这会送到某人手上呢。」
(刚出道就拿下排行榜冠军什么的,原来没有这种事啊。)
我也不好意思认真地提出这种问题,所以没告诉任何人。
虽然没说,但各种事情都开始运作也是真的。可是大部分都只是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我头上经过。放上输送带后才发现速度没有想像中快,只是已经无法改变方向了。大概是这种心情。
(而且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现在真的没空思考市场对单曲的反应如何,眼下有更大的问题。老实说,我光是要应付这个问题就忙不过来了。
「那么,虽然绕了点远路,还是让我们回到正题吧。可以吗?」
单曲作业全部结束时,藤谷老师这么说。换句话说……
等着我们的是专辑——整整十首歌,无处可逃的录音工作。
「嗳,我该不会被骗了吧?」
第二录音室的混音台旁,我尊敬的吉他手高冈尚太先生不知为何正抱着头来回翻动乐谱。
「我绝对被骗了吧?」
「总之,老师没有交待其他事了。」
助理制作人(制作TEN BLANK CD的唱片公司员工,在录音室帮忙处理各种事情的人)青木先生站在尚身边,跟他一起抱头苦恼。这位青木乔史先生跟尚年纪相仿,感觉人很好。虽然是第一次跟藤谷先生共事,但他已经完全被尚传染「老师」这个称呼……真要说的话,不管被谁叫老师都自然地回答「什么事?」的藤谷先生或许更不可思议。
「啊啊,是喔……」
尚好像非常头痛。他拿下叼在嘴里的香菸,用指尖从中折成两半,然后轻声嘀咕:
「我看他只是单纯忘记弹吉他的到底是谁……」
啊啊啊,我大概听出发生什么事了……
现场气氛教人坐立难安,我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后面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怎么办?还是我再跟老师确认一次?」
「可是那人已经用跟乐谱不同的方式录好贝斯部分了吧?这样还要确认什么?」
尚这么回答,话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他不是在斥责对方,反而更像在说服自己。
「没办法,我只好配合他了。」
「那刚才的音轨怎么办?」
亲切的录音工程师植村先生转头问道。
「洗掉吧,重录。」
尚用门牙咬着代替香菸的弹片,把乐谱往桌上一放。
重录。
(代表他原本已经录好了。)
呜哇。
我忍不住用眼神询问青木先生:「真假?」他为难地点头。换句话说,尚已经按照乐谱(也就是在录音室里按照坂本事先做好的DEMO带)录好吉他的部分。录完后,他听了贝斯的音轨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算了,不能全怪那男人。其实我一开始就该配合藤谷录好的音轨弹……」
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右手手指紧紧抵住太阳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应该正在把脑中一度建立的音乐形象破坏,试图用蛮力开辟出另一条新的路线。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尚站在那里的背影。
但我也知道,变更前的音乐对尚来说同样很重要。
「那我们进录音室吧,麻烦了……」
尚抓住立在桌边的吉他琴颈,低声说道。录音工程师助理回答「好的」,开始准备录音室。
「不动产公司的公寓广告不是常发生这种事吗?」
尚突然转向我,一脸正经地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什么?
「若与设计图不符,请以现况为准。」
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说完这句话,高冈尚就抱着吉他走进录音室。呃……
(真、真了不起啊高冈尚。)
和一蹶不振的我相比,他的等级高出太多了。
这家伙也太帅了吧。
真想揶揄他一声。
「他原本录好的是吉他独奏的部分喔。」
青木先生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这么说明。
「乐谱上只有指定和弦,所以我们都疏忽了。真的委屈高冈先生了。」
「真的差那么多吗?」
「完全是两回事。」
青木先生这个人即使面对我这种普通女高中生,讲话也绝对不会敷衍,总是讲解得很仔细,让人很安心。
「简单来说,我们没建立好沟通管道。真的对高冈先生很过意不去。」
我们这些负责演出的团员根本没空沟通。现场同时发生这么多事情,能全部掌握的人未免太伟大了吧。
一开始就该配合贝斯的音轨弹吉他。尚可能是对的。
我拼命想用这个道理说服自己。
想冷静地消化、接受眼前现实的人不只有我,尚应该也一样。
「让我再听一次下面的声音。」
尚的声音透过喇叭从玻璃另一头传来。那是带着金属质感和回声的,坚硬的声音。
「那我从前面一点的地方开始喔。」植村先生这么回答。
从乐曲中途响起一个已经录好的,有血有肉的声音。
呜唉!
这什么东西?
我听过坂本输入的DEMO。
还记得很清楚。
完全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吉他搭不上去。)
我终于明白尚为何露出那种精彩的表情。
(这不是吉他独奏。)
独奏的地方被贝斯弹走了,它不只充当背景的低音。现在呈现出来的音乐和乐谱都跟DEMO带完全不同,不在原订计画里。
(那个大骗子!)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头脑要怎么转才能想出这种变调的旋律?几乎偏离坂本用合成器编出的伴奏,还差一点就变得不像音乐。它游走在这么一个边缘地带。
脱离常识的,疯狂的,危险的音乐。
……心跳差点停止。
(过分。)
听了这个,就算是尚也说不出「原本那样比较好」吧。
绝不可能取消。那近乎暴力的技巧太残酷,只要听过一次就无法逃离。
充满高冈尚风格的吉他独奏,无法叠加在这东西上面。
(如果和藤谷先生的贝斯大吵一架还赢不了,弹吉他就没有任何意义。)
藤谷先生肯定不想看到一个乖乖让位给贝斯独奏的吉他手。
在他的认知里,做得到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尚一开始才故意不听那个人的声音弹奏。
然而,那人故意把尚拉回来,强迫他听进去。
「真伤脑筋……」
录音室里,停止叹气的尚恍惚地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这次我们的友情真的要结束了。」
那、那个~高冈先生,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喔……
3
「朱音朱音,跟你说喔!我觉得这次的Over Chrom超good耶!」
我的同班同学小森瑛子(一直承蒙她照顾了)在第三堂下课时跑来对我这么说。我们选修的课大致相同,其实从第二堂就一起上课了。她一直等到第三堂下课才过来大概是因为前面两堂课我都在全力地打瞌睡。
「石头?」
「我不是在猜拳啦。」※。
注:日本人猜拳时会说チョキグーパー,「グー」是石头
「……谢谢尼,瑛子。我稍微清影了……」
「还好吗?朱音你变成大舌头喽。恋爱中的少女不能这样无精打采啦,拿出魄力来!」
恋恋恋恋爱……
特地叫她「别乱说啦」好像很奇怪,其实也无所谓。
「瑛子的恋爱对象果然是零士吗?」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朱音,没头没脑的。零士很棒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我最近觉得有点good的是桐哉喔……啊啊母亲大人,请不要把我的少女心撕成两半……」
桐哉……谁啊?
我愣愣地想了三秒。
「——真崎桐哉?」
「所以说!Over Chrom昨天有上《Music States》啊。朱音没看?」
「呜喵,我现在才知道。」
这么说来,我最近都没看电视。
「他真的很帅喔!」
就算你说他很帅……
(他可是那个真崎桐哉耶。)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感觉说出来会很不妙……
(比如他上台表演前吻了我。)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说!
「这么说来,冬天去看Z-OUT时不是也有听到Over Chrom吗?瑛子也在啊。」
「抱歉,我那时对桐哉大人没什么感觉……从现在开始我会洗心革面好好当歌迷的。」
瑛子做出祈祷手势认真地宣誓。呜哇……这样啊……
(原来如此~真崎桐哉很帅喔。)
真假?我无论如何都对此存疑……
一直觉得她好像只是在讲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感觉真奇怪。
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没记错的话,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约好要去唱卡拉OK,之后就没消息了。
「……咦?他上了《Music States》吗?」
我又惊讶了一次。
那可是收视率超高的节目。
在音乐节目中也举足轻重。
「上了啊!这星期刚打入排行榜就拿下第五名耶!第五名!而且排名一定还会继续往上升,歌迷愈来愈多了啊。」
「是喔?」
怎么会这样啊?
不,能红起来当然值得庆祝,问「怎么会这样?」未免太没礼貌了。
他们原本就有一批狂热歌迷,会爆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我还是在想:「怎么会这样?」
「朱音,你该不会讨厌Over Chrom吧?」
「唉?没有没有我很喜欢啊。」
我急忙摇头。
(这是怎样?)
我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
我是在抗拒什么呢?
「……啊啊,抱歉喔。仔细想想,朱音已经是专业乐手了,在你面前肆意称赞竞争对手的瑛子真是笨蛋……」
「咦?没有啦没有啦,完全没关系啊!我很喜欢Over Chrom的音乐,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瑛子做出意料之外的发言,害我不禁拼命辩解。这时,坐在斜前方闲聊的笕同学和田代同学忽然转过来。平常不怎么和我说话(从一年级开始,比起女生,我本来就比较常跟乐团的男生说话),看似端庄文静的笕同学像洋娃娃似的优雅一笑。
「啊啊,连西条同学也会听那种迷妹喜欢的东西啊?」
迷、迷妹喜欢的?她是说Over Chrom吗?
「连西条同学也」的语气也很令人在意,但我更惊讶的是她会那么说。
我那么迷恋吉他手高冈尚,应该算是迷妹吧?
「嗯……那个,我觉得Over Chrom的音乐水准很高。」
我有点语无伦次。
因为不确定她喜不喜欢Over Chrom,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讨厌我。
「主唱也很有个性。」
「是喔~听西条同学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笕同学俏皮地歪了歪头,像个摆饰一样的田代同学也笑着点头。笕同学顶着那样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不过真抱歉,我们超讨厌那个男的。」
……呜哇……
「是喔,那还真可惜呢。」
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会把「讨厌」说出口就表示说的人比被说的人更不从容。
后来笕同学和田代同学一起去上厕所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朱音好帅气喔。我刚才被气得做不出任何反击。」
愤怒的瑛子双手握拳如此嘀咕。
「她们是Z-OUT的歌迷,认为Over Chrom踩着Z往上爬,所以很讨厌Over Chrom!用那种态度当Z的歌迷反而显得心胸狭隘吧。Z-OUT也有Z-OUT出色的地方,这样不是很好吗?还有,她们一定是嫉妒朱音你啦,一看就知道。朱音不用放在心上喔,她们只会出一张嘴。朱音是靠实力待在演艺圈的,她们真的太没礼貌了。」
生气的瑛子也很帅气喔。我这么想。
真要说的话,比起愤怒,我更觉得傻眼。
「是喔……原来是Z的歌迷……」
对Z-OUT歌迷来说,原本担任客座乐手,现在组了自己的乐团并出人头地的高冈尚,同样是她们看不顺眼的对象。
「这样理由就很清楚了,总比莫名其妙被讨厌来得好。」
「朱音,你的心胸真是太宽大了。」
我的心胸一点都不宽大啊。
但如果连这些事情都要一一介意,我早就撑不下去了。如此而已。
不过,看到不久前还一起吃饭的人在他听不到的地方被没有任何关系或道义的高中生批评厌恶,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好想跟鲇见小姐聊聊喔。)
Over Chrom现在变成这样了,不知道她过得如何。
应该很欣慰吧……身为歌迷,感到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把这种难以说明的奇怪感觉跟鲇见小姐分享,感觉她一定能理解。毕竟她可是一本正经说过「真崎桐哉这人很过分」,却对这样的桐哉感到自豪的人。
(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完成录音。)
就在我把源氏物语当背景音乐打瞌睡时,其他成员一直都待在录音室。
坂本跟尚还算有在夹缝中找时间休息,但全权负责制作工作的藤谷先生手上同时有很多事情,听说差不多等于住在录音室了。事实上,没有人知道那人到底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东西,又是如何维持生命?(说来可怕,如果连高冈尚都说「不知道」,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这种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被隔离在学校,像个局外人似的……好寂寞。
真的非常寂寞。
行程这么紧凑,藤谷先生还为我考虑到上学的事。关于这点,我真的非常感激。
明明是多亏了他才能来学校,我却都在打瞌睡。说到底就是半调子吧,我这么想。
最重要的鼓还打成那样。
没有一件事好好完成。实在太丢脸了,我好不甘心。
「我还是回去好了。」
忽然听我这么说,瑛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表示:「唉?什么?」
「想起非做不可的事。我要早退喽。」
「啊,是吗?加油喔。」
趁第四堂上课钟打响前,我急忙把各种东西丢进背包。向瑛子道谢后,我快步奔过安静的校舍走廊。顶着上午明亮的阳光,从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一年级生旁边跑过,我不顾一切地奔向车站。
4
神宫前,离原宿车站不远的地方,那个看起来房租非常贵的高级住宅区里,不知为何盖了一整排外观同样非常气派的透天厝。藤谷直季先生的家就在其中。
这个地段到底价值多少?
真要说的话,连这栋房子属于谁都是个谜。如果是租的,里面未免改造得太像录音室。如果是藤谷先生持有的,他的财产到底有多少啊?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从前以个人身份从事音乐活动时赚了多少。现在除了乐团,他可能还有经手其他工作,但详情我也不知道。总之,他当然不是没钱的人,但究竟多有钱,收入来源有哪些,我完全无法想像。
(我真的知道得太少了。)
关于藤谷老师这个人。
当然,如果想知道这些事也可以直接问他。
可是我有点害怕,那好像不是能随便触碰的问题。我也不确定能问到哪种地步。
总是这样。
穿着学校制服,在这种大白天拿备用钥匙开门。这让我很紧张。
上个月初,藤谷先生毫无预警地对我说:「已经在这个家里为朱音准备了一个打鼓的地方。」真的非常突然,我明明没跟老师说过自己正烦恼在家无法使用鼓组练习。
上次真崎桐哉陪我练习打鼓的事被这个人发现,他或许因此感到介意吧。
我不知道实际上是怎样。
(什么都不知道。)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跟藤谷老师好好说上几句了。
录制专辑的事确定后就一直是这样。感觉藤谷先生不由分说地将我们甩开,自己一个人待在很远的地方。
我走过安静的走廊,进入堆满乐器的客厅。平常不觉得屋子宽敞,但没有人的时候看起来还真空旷。
空洞的空气。
为我准备的鼓组已经在靠墙的地方架好了。
(好寂寞。)
坂本的键盘架、老师的电子琴和高冈尚的老式真空管扩大机,各种东西都沉默着。只是沉默着。
(好寂寞啊。)
啊啊,得打鼓才行。
非打不可。
曾几何时,老师好像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人当时有多难受了。
最喜欢音乐了。打鼓很痛快。我也清楚必须大量练习才能进步。可是我现在果然什么都不想打,真抱歉。
无法开心地打鼓,真抱歉。
(好寂寞。)
笨蛋西条!不准哭!
别为了这点小事受挫啊。快停止那种想法,笨蛋。
「西条,你该不会又在哭吧?」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坂本。呜啊啊啊啊!
「才不是又咧!别说什么又啦!」
明明应该先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我却脱口说出奇怪的话。
可恶!泛红的眼睛不可能马上恢复正常。
不管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因为我每次都刚好……算了。」
坂本一脸严肃地嘀咕,说到一半又停下。他走回自己的键盘架(上面平常都放着乐兰公司的大台键盘多功能合成器,现在是空的)前,拿起几张乐谱。
「抱歉。」
约莫二十秒后,坂本突然这么说。啊?
「我没办法安慰或关心他人。我很不擅长这种事,反正也讲不出什么好话,宁可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
他别过头,低声说道。
是、是喔……
「那个,抱歉,坂本同学很困扰吧……」
「我是不会困扰啦!应该说,那又不是西条的错。我本来就是这种个性,总是对此感到非常困扰。但那完全是自作自受。」
喔喔……
我也开始困扰了,姑且先拿出手帕,转身猛擦脸。
「啊啊啊……那个啊,我是来练习打鼓的……因为打不好。」
感觉应该先说一下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所以我如此解释。
说完才发现这根本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哭。
「西条没有什么都做不好喔。」
坂本还是板着一张脸,转过来对我这么说。
不是说不会安慰人吗?
「……西条,你是不是在怀疑我现在说的话?」
「唔唔唔。」
不好意思,我是在怀疑没错。
但也不能老实承认,我只好唔唔乱叫。
因为——
(我自己最清楚啊。)
反之,就算有人告诉我「没问题,要相信自己」,我也无法接受。因为那是我自己打出的声音。
「那我说得更明白一点。西条很想做好,实际上也做得很好。可是那一点都不像西条。」
「…………」
什么意思啊?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连「什么意思?」都问不出口。
「所以练习大概也没用。」
「…………」
就算你这么说——
「可、可是不练习就打得更差了啊。」
「不练习或许很伤脑筋,但练习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完全听不懂。
厚重眼镜底下的坂本微微皱眉,瞄了一眼手上的乐谱,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三十秒左右。
「不然喝个茶?」
接着,坂本丢出这句话。喂!给我等一下!不要在紧张的话题后面接这个啦……
「那我去烧水。」
总觉得被说了严厉的话,所以我想重置一下情绪。如果沮丧的西条小姐又开始哭,坂本同学一定会很困扰吧。
我走进比想像中干净(这么说来,高冈尚大人曾感叹过:「不知为何,我愈忙愈会跑去收拾。」)的厨房,拿出水壶烧水。正在找坂本同学专用的YMO马克杯时——
客厅那头传来电子琴的声音。
是坂本的琴声。
说不上理由,但我一听就知道。
人的个性和人格真的能反映在他的音乐里。坂本同学能弹出如此神秘奥妙的声音,果然代表他拥有那么错综复杂的内在吧。
非常蜿蜒崎岖。
可是,听着并不会感到烦躁或不适。这是只有坂本一至才能办到的奇怪之处。
这就是才华吧。
(嗯?)
水壶开始冒烟时,我忽然察觉了「那个」。
恕我收回前言。
(感觉怪怪的。)
是谁在弹啊?
这不是坂本的声音。
声音突然转弱,彷佛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人,又像忽然严重失焦的画面。
(很不舒服。)
不,节奏和音准都没错!很正确。但是,可是——
感觉就像芒刺在背,听了很不舒服。
「水烧开了喔。」
坂本停止弹琴,丢出这句话。我急忙关掉瓦斯炉,实在顾不得泡茶了。
「坂本同学,你刚刚做了什么对吧?」
「做了。你听完有什么感觉?」
他没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是抛出这个问题。呃……
「……声音变得很讨厌。」
我只能说得这么直白。
「嗯,我弹得一点都不开心。」
坂本干脆地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拭镜片。当然不会开心啊……弹出那种声音。
「我故意尝试弹得不开心。」
故意……弹得……不开心?
真是灵活的人啊。我才这么想,坂本又像顺带一提似的低喃:
「西条最近打的鼓就是这种感觉。」
呜啊……
(被打败了……)
这个说明太浅显易懂了吧!
不需要花几十分钟跟我解释,光靠坂本的键盘就能全部传达。
「我、我打出来的声音让人那么不舒服喔?」
「我说啊,如果已经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当事人应该早就察觉了。我刚才那样弹是为了让你明白而刻意强调。西条的鼓声怎么可能全部都很怪?有些地方还是很出色,所以才感觉不对劲啊。」
坂本看着电子琴连珠炮似的这么说。他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顺带一提,我一直很希望能像西条那样细腻地弹琴。」
「唉唉唉?」
别、别这样啦!
比我更有特色的人说这什么话!简直就是拿绳子捆住手脚。
(把手脚——)
捆住。
失去了自由。
「抱歉,在西条的技巧面前,我一直感到自卑,非常自卑。」
「我……我哪有什么技巧。」
总觉得,已经——
在坂本的指点下,我澈底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可恶。
跟刚才说得完全不一样吧。学长,你这不是亲切地安慰我了吗?
……输得一败涂地,真不甘心。
「我好像懂了……应该懂了。」
我小声嘀咕。
一听我道谢,坂本同学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可是音乐这种东西,旁人怎么指点都没用啦。接下来还是得看西条你的选择。」
「呜、呜呜……嗯。」
还以为得救了,他又施加压力……算了,这才是坂本同学嘛……
不管了,总之先泡茶吧……
头脑冷静下来的同时,我把大吉岭茶包放入茶壶,带着两个马克杯回到客厅。对了,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录音室吗?
「话说,坂本同学难道是回来补眠的吗?」
「不是啊。」
因为怕被热茶烫到,坂本把手指缩进袖口接过YMO马克杯。他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我昨天有睡饱,不需要补眠。可是——」
可是?
这说法令人在意。
「今天早上,藤谷哥终于坏掉了。」
「——什么!」
「西条那个——」
杯子差点从手中滑落,坂本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他把杯子放在接近膝盖高度的茶几上……不,先别管杯子了吧。
「你说坏掉……具体是怎样?」
「各种意义上的坏掉啊。身体和头脑两边都坏了。」
「两边?」
「因为这样,他和高冈哥起了严重冲突,现在两人一步都不肯退出录音室。高冈哥从昨天半夜开始大概弹了超过十小时的吉他。」
「冲突是怎样?」
「那是我完全无法插手的状况。所以我还是做自己的事好了。」
「……什么……」
咦咦咦咦咦!为什么这个人能讲得这么轻松啊!
「没办法啊。这是常有的事。不管怎样,藤谷哥都会坏掉一次,高冈哥也一定会抓狂一次。」
「这……倒是没错……」
「没办法啊。」
坂本再次强调。
(可是说「坏掉」也太……)
我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状况。
当然没办法。反正谁也帮不上忙。
我非常清楚。可是——
「西条还是想去录音室吗?虽然我觉得你今天大概录不了鼓。」
「……怎么办?」
怎么办?
一定很可怕,事情一定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了。
我放空似的站在原地。坂本也不催促,自己喝起热红茶,等我做出结论。
「……坂本不去吗?」
「我想暂时观望一下。如果专辑发行前说要解散,我会很伤脑筋。」
拜托停止这种不像玩笑的发言……
「西条要去的话,我就一起去。」
「为什么要把责任丢给西条……」
「我也不想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啊。」
坂本用力皱起眉头,这么嘟哝。啊啊,什么嘛。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啊。
我的脑袋一如往常的迟钝。上次也被坂本同学说了肤浅不是吗?
无从反驳。
「这、这样的话……喝完这个就去吧。」
我鼓起勇气做出这个结论。
「知道了。」
坂本一脸无趣地点头。
「既然如此就再泡一杯吧。」
坂本一边嘟哝一边走向厨房。你这人到底想怎样啊!
5
「哇,来了啊。」
抵达第二录音室前的休息区入口时,助理制作人青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客套语气这么说。看来录音室里肯定很不妙。
「不要来比较好。」
经纪公司的美女经纪人甲斐弥夜子小姐这么说。这句听起来比青木先生说的更严重,彷佛直接刺在心上。
我们是不是应该道歉啊?
甲斐小姐总是穿着原色正装,打扮得很帅气。她现在穿着昨天那套西装,口红也已经掉光,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精神不及平常的一半。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疲惫的甲斐小姐了。好像有点可怜。想到连这么强悍的人也会变成这样就觉得好可怕。那个万恶的根源。
「我们又不是无关人士。」
背后的坂本用有点生硬的语气回答。
我隐约能察觉,坂本原本就不太喜欢甲斐小姐。
「啊啊对呢。因为坂本和西条小姐都是乐团的成员,当然有关。是有关没错,但没必要连带负起藤谷的责任吧。不需要过度干涉你们专业以外的东西。就算跟在旁边也做不了什么,只会消耗自己的能量。这样太浪费了吧?」
「外人凭什么说这些?」
「我——说——啊——我也是坂本你的经纪人,你应该清楚这点吧?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尽可能把自己管理的艺人放在安全的地方啊。真是的。」
安全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吗?
「怎么可能刚好有这种安全的地方?」
坂本毫不迟疑地做出结论,我脑中也想着差不多的事。
「别人就算了,跟藤谷哥一起是不会有那种东西的。你应该清楚吧?」
「就是因为你们那么纵容藤谷——」
甲斐小姐没说到最后,因为坂本已经伸手去碰录音室厚重隔音门上的转盘。
「——不是,你现在发出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是看着哪里弹……够了。」
沙哑的声音。
这是谁的声音啊?
「那你说说看要怎么弹啊!任何要求我都接受。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完全照办啊。」
「高冈啊……你已经弹了几年的吉他,问我这种事不觉得丢脸吗?」
等……等等。
什么人不说,偏偏对高冈尚说那种话。被这番话吓到之前——
在那之前——
我先认出了那看起来快死掉,呼吸不顺畅,话也说不好,非常不舒服地喘气并发出澈底哑掉声音的人。这件事让我更惊吓。
「……在觉得丢脸之前,我不想再跟你这人耗下去了。」
尚的回应透过录音室对讲系统的喇叭传过来。
他是认真的。
老师用手肘撑着音讯控制台,左手按着自己上半张脸。右手用力敲下对讲系统的「回覆」按钮,这么回答:
「既然这样就拜托你别再让我听那些无趣的声音了。前面录好的所有音轨都不能用,拜托了。」
「那你就老实说嘛!到底对哪里不满,想要我怎么做啊!」
「高冈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全部都不满。」
「是是是是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弹的吉他就是被你嫌无聊的音乐。」
「啊啊对呀,前面那些居然都是高冈的吉他声……?抱歉,我真是难以置信。」
「就是你让它变得难以置信的啊!」
「我说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会找借口的人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乐器发出声音啊。」
说完这句话,老师粗鲁地放开对讲按钮。
「谁可以帮我拿水来?自来水也行。不然看看有没有运动饮料,味道不要太重的。」
「啊、好的!」
青木先生从休息区椅子上跳起来,朝门内窥看。
「那个啊,老师要不要休息三十分钟吃点东西?十五分钟也没关系。」
「不行,现在休息就要打掉重来了。」
「……好,我知道了。」这么说完,青木先生冲出休息区。
藤谷先生一直没有回头。
坂本什么也没说,默默钻进厚重的门内。啊、啊啊……怎么办?
「我去帮青木先生。」
情急之下,我丢下这句话。
然后转身逃走了。
「青木先生,那个——」
冲到一楼后,我看到青木先生正从自动贩卖机的取货口拿出第二瓶宝矿力。
「那个……老师是不是都没吃?」
「没吃耶。与其说没吃——」
青木先生停止从退币口取出硬币,抬头望向半空,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因为我是胆小又容易遭受打击的年轻女生。
他应该这么想吧。
(没办法。)
我用坂本那句话提醒自己。
(一点也不可怕。)
「那个……应该是肉体和精神都过劳了吧。他好像完全吃不进东西。不管吃什么,食物一进胃里就会吐出来,从昨晚开始几乎只能喝流质食物。我们还讨论过要不要叫救护车,但被老师阻止了。」
「……是。」
「我觉得再勉强也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糟了。幸好老师还会要水来喝,如果连水都不喝就真的完了。你有听过脱水症状吗?」
「啊、有。」
「那个人现在绝对是这种状态。」
青木先生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拿出第三瓶宝矿力并大步跑上阶梯。被丢下的我抬头目送那个背影。因为无处可去,我最后只能追上去,回到原本的录音室。
(好夸张的声音。)
没关紧的门缝间传出尚的吉他声。
与其说是音量,不如说是音压。
暴风雨。
轻轻擦过就会造成脑震荡的强烈暴风雨。
(不知道该前往何处。)
因为不知道,尚才会那样。他在生自己的气。
觉得自己很没用。
所以这声音听起来才会是灰色的。像一团垄罩上空,无边无际的厚重乌云。
(谁来救救他?)
来人啊。
「差太多了……别弹了。」
老师打断吉他的声音。
「我不需要那种声音。」
耳朵被那低沉的咆哮塞满。
尚的吉他弦发出声音,好像撞到了什么。
我以为他要大吼了。
或是马上走出录音室。
他会不会打算抛下一切?
「你的声音不适合这首歌所以不能用。」如果最初就被劝退说不定还比较轻松。不负责任,但轻松多了。
没有人要救他。
即使是像高冈尚这种技巧、资历和傲气都充分具备的人也一样。
「西条小姐,你要进去就进去,不然就关紧那扇门。」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不客气的声音。
是甲斐小姐。
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休息区前,愣愣地看着那扇没关好的厚重隔音门。
「别让我听见。」
「……啊。」
甲斐小姐靠墙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她双臂抱胸,用很严厉的语气这么说。我应该要马上道歉,反应却非常迟钝,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对不起。」
「都是因为你们这样纵容,藤谷才会搞得快死掉。太愚蠢了吧?」
甲斐小姐应该是在自言自语。
那番话不只针对我,而是对包括我在内的更多人说的。
(太愚蠢了吧?)
真的。
甲斐小姐说得没错。
我拉开门缝,悄悄走进录音室,转动转盘锁上厚重的隔音门。
就算来这里,我也做不了什么。她说得对。
最担心藤谷先生这个人的,说不定是甲斐小姐。
我就不一样了。我跟她不同,动机一点也不单纯。根本没有考虑过那个人是否健康,是否平安。
我只是来看藤谷先生在做什么,来看高冈尚在做什么。
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像个看热闹的……观众?
「你说『差太多』,到底差了多少?」
尚这么说。
藤谷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放开对讲按钮。
「差不多是我和高冈之间的距离。」
「我在哪里,你又在哪里啊?」
「…………」
这种时候,这一瞬间,我知道藤谷先生一定咬着嘴唇。
难过得咬紧唇瓣。
「我说你啊,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真的吗!」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地方和你想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啊。」
「高冈你就弹出自己理想的声音啊,让我听那个啊。为什么非得知道我想的地方在哪里呢?你就算恨我也没关系……只要弹奏时爱着这首曲子就好。别用那种矫揉造作的声音,弹出你自己的声音吧。」
「我说啊……充满爱意地用自己的方式弹奏很简单,那种事我也一直在做。是曲子太好了啊,你是天才……是天才啊。」
「就叫你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怎样都无所谓,你只要想着这首曲子就好。」
「对我来说,这首曲子就是你啊!」
「不对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里面没有我,不需要有我。我就是希望被破坏才把这首歌交给你啊。我一直想杀掉自己!拜托你了,不要问我该怎么办……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藤谷先生彷佛快要爆发一样怒吼,用左手敲打桌面。接着,他像燃料用尽的机械似的突然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玻璃墙面内侧,尚也陷入沉默,没有立刻回应。
坂本、青木先生跟录音工程师们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
在紧闭的录音室内。
(我一直想杀掉自己。)
老师一定没有说谎。不奇怪,他是说真的。他只会说出真心认为重要的话。他在说音乐的事。
(可是——)
有一股引力。
不管怎么逃都会追上来,不由分说的强大力量。老师的乐曲里一定有这股力量。所有老师创造的声音里都有。
能擅自破坏那个的,只有老师自己。
「等一下……」
尚把抱着的吉他放回架上,如此喃喃低语。
「等一下……让我整理整理。」
隔开录音室的双层门被打开。伴随靴子的摩擦声,尚走回控制室。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脸,他用右手拨开。
直接来到趴在桌上的藤谷先生旁边。
坐在空的椅子上。
藤谷先生趴着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大概知道你想讲什么,但希望你也能听听我想说的话。」
「什么?」
「不管你怎么说,这首歌就是藤谷你的曲子啊。我是怀着『喜爱藤谷的曲子』的心情去弹啊……你多讨厌自己都跟我无关,我多喜欢这首曲子也跟你无关啊。所以就算你那样说,我也无法忽视你或丢下这个想法,不可能把它当成普通的曲子啊。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老实说,这也是我无法退让的地方。你懂吗?」
「这样的话,高冈你不曾有过因为爱所以才要破坏的经验吗?不是小心翼翼的珍惜……正因为爱,所以能真心毁掉。难道没有这种事吗?」
「有啊。」
尚简短地回应。
「你想看的就是那个吗,藤谷?」
「如果我说想看,高冈你愿意做给我看吗?」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看,我会做喔。」
沉默。
他们说的话非常难懂。
像我这种人是无法轻易理解的。
人生或人格,是这些面向的事。
大人的话题。
「……那就去做吧,让我听听看。」
藤谷先生不改凝重的表情,轻声说道。
尚离开座位,似乎不打算用言语回应。门轻轻关上,他又回到录音室了。
两人都不再大声吼叫。他们原本就不会情绪化地贬低或怒骂对方,但不互相怒吼并不等于温柔。
两人在各自的底线上用力冲撞对方,伤害对方。
(自己也受了伤。)
受伤的是谁呢?
「我从刚刚那段开始。」
「等等。」
用严肃语气打断录音工程师植村先生的人,是尚。
「……等一下。」
他在玻璃墙的另一侧这么说。
我终于忍不住转向那边。
早知道就不要看——明明知道尚不喜欢被谁窥看,我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因为尚他——)
尚他——
坐在录音室里的椅子上。双手蒙上被过长的茶色头发盖住的脸,一动也不动。受伤的是尚。伤到体无完肤,比实际哭出来还严重。
(非常非常宝贵的东西。)
(难道不是因为有爱才能破坏吗?)
只有藤谷先生写得出来的歌。
只有藤谷先生做得出来的音乐。
(正因为爱,所以能真心毁掉。难道没有这种事吗?)
尚一直都努力不被老师的音乐抓住,死命不让自己染上藤谷先生的颜色。他比世上的任何人更努力地赌上吉他手的自尊弹奏。
无论何时。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非常珍惜的地方。我认为藤谷先生的音乐里存在尚不想破坏,而想要守护的部分。
(破坏藤谷的才能。)
恍惚间,我想起某人一直说着这种话,还反对藤谷先生组乐团。
是真崎桐哉。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旁人破坏,他也不会被称为天才吧?)
我当时是这么回应。
我什么都不懂。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录音室里传来尚的声音,召回我飘走的意识。工程师们也准备好了。
「对了。尚太,那个啊……」
没头没脑的,藤谷先生忽然喊了尚。
「啊啊,干嘛?」
尚的声音在录音室内回荡。
我不知道老师究竟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尚是如何解读。
「……没事,弹吧。」
老师喃喃低语,手指离开对讲按钮,之后就没再发言。
藤谷先生那凶狠的,像要击垮身边所有人的音乐从喇叭里流泄而出,直到最后一刻。
(强风。)
溢出的音色改变了。
只有一点点。
不再是昏暗的乌云。
劈开光芒的黑暗。清晰且不容质疑的黑色。
彷佛用黑色盖掉藤谷先生音乐里的某些部分,尚的吉他声只在光芒消失的地方出现。可是——
那不是不服输或想对抗的心情,也不是自尊或逞强之类浅薄的碰撞。
(要怎么弹出那种声音呢?)
那是高冈尚这个人二十几年来累积的东西,像是一种最后的手段。
充满我所不知道的悲伤与爱情。或许只有当一个人下定决心,把心里所有东西都化为音乐,这样的声音才会诞生。
那是真心的,面对面的,将利刃插入珍贵物品里的可怕力量。
(难道没有因为爱才做得到的事吗?)
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我心中还不存在那种东西。
乐器真厉害啊,连那种东西都能清楚传达。我非常喜欢高冈尚这个吉他手弹出的声音。我也非常喜欢从那个地方看见的高冈尚这个人,却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
「……OK,就用这段音轨。」
藤谷老师什么时候说了这句话,我没听仔细。回过神时,这句话已经传入耳中。
老师单手撑着桌面,默默地站起来。他按下对讲按钮。
「非常感谢。」
尚没有回应,我只听见双层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他已快步走进控制室了。
「西条,帮我开那扇门。」
咦?
无预警地被这么一说,我不假思索——其实是相当惊吓地回答「好!」,转动厚重隔音门上的转盘。
尚不做任何解释,从背后伸手抓住桌前的藤谷老师。他用只能说是蛮力的力气,硬是将老师拖出录音室。那、那、那个……
「吃饭、睡觉、打点滴、监禁,你打算先选哪个?我都没意见。」
(插图002)
「……我说尚太啊,在那之前我可以再去吐一次吗?」
「吐那种只有胃液的东西到底哪里好玩?」
「不,那个……没人说好玩啊……我只是有这个迫切的需要。」
「我先说清楚,那可不是什么迫切的需要。人要是不睡也不吃就会变成那样,如此而已。就是这么显而易见的原因,你为什么连这种事也不懂?」
「啊啊,呃,脑子里应该有这个知识……但实践层面有些问题。」
被拖走的老师无力地小声辩解。不,那好像算不上辩解……
「高冈,把他交给我吧。弹了那么久的吉他,你应该很辛苦吧?」
站在尚身后的甲斐小姐略显慌张地开口。
「正因为最辛苦的是我,这个权利才应该归我吧?」
尚不再回头,只丢下这句话。
6
结果藤谷先生好像没有被监禁(那个~高冈先生,一般人都会说「静养」或「住院」吧……),乖乖选择吃饭。总之,尚的吉他顺利录完后,今天的其他录音工作都先暂停。两小时后,逐渐恢复精神的藤谷先生回到神宫前的家。
我跟坂本同学的录音行程也取消了,所以我们直接回神宫前的家,坐立不安地等待尚和老师。坂本一边把没输完的乐谱输入合成器,一边教我使用音序器的秘诀,我也在一旁打下手。可是——
「啊啊太好了,你们两人都在。那个抱歉啊,坂本和朱音都特地去录音室了,却被我害得今天无法录音。真的很抱歉。」
藤谷先生穿过走廊进入客厅,途中撞倒了各种东西。他非常惶恐地跟我们道歉,但可能有半个大脑还在另一个世界神游。身边的坂本摆着臭脸,大概是因为过去有太多类似的深刻体验了。
「对了!等一下,等一下喔,好像有什么跑到这边了。好奇怪啊,我的右脑附近原本应该有一条尾巴啊……是跑到前额叶了吗?」
「身体还好吗?」
老师用力跌坐到沙发,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坂本一脸厌烦地小声确认。
「嗯,没问题。刚才跟高冈一起吃了拉面和胃药。」
真的吗!真的这样就没事了吗!
如果想要恢复体力,这条路线好像完全不对吧。虽然想这么说,但这个人一定会立刻进入莫名其妙模式……
「这东西是怎么了?」
看见高冈尚跟着进入客厅,坂本冷冷地询问。
「想也知道吧?」
尚只是沉重地回了这句话,然后直接走进厨房。
「好奇怪喔,真奇怪。我问你喔高冈!我刚才唱了什么来着?」
「『刚才』是指什么时候?」
「大概七分钟前。」
「七分钟前不就是那个吗?《Country road》。」
「啊,我知道了!就是把那个和弦……扭来扭去变成一个莫比乌斯环吧?」
「我说老师……你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不需要问我吧?」
尚的脸上写着:「谁会知道那种事?」无视这样的尚,老师深深陷进沙发里,小声地哼起《Country road》的旋律。
(刚才……)
这个人到底是在哪里唱啊?还把高冈尚拖下水。虽然不太可能,但他们该不会跑去卡拉OK包厢了吧?
……咦?
(Country road)
什么来着?
我记得很清楚。记忆中有这个。
这个旋律和老师的歌声。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啊……
不对。
不是藤谷先生。
是桐哉。明白的瞬间,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
「那、那个……老师!我有件事想麻烦老师——应该说想跟老师商量。」
「什么事?」
藤谷先生好像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啊啊笨蛋西条……为什么要打断老师作曲啊……
可是这件事非常重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那个,西条我打的鼓啊,不行的地方想重打……可是一个人打鼓会让我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感觉很寂寞,好像无法贴近乐曲。所以,我打鼓的时候可以一边听藤谷先生唱歌吗?」
我用拙劣的日语一口气讲完,完全没有自信能否传达自己的意思。
但我很想像上次那样,光听桐哉的歌声就能顺利抓住节奏。
我希望像上次录单曲时那样,跟老师的主唱音轨一起录制。
与其思考「怎么样才能打好」,我必须先被歌声吞没。合而为一的声音带着热度,我必须先被那个感动。
「……啊啊,对耶。朱音的鼓确实是这样……」
整个人陷进沙发的藤谷老师一脸意外地抬头看过来,慢慢地回答。接着,隔了几秒,他露出错愕的表情,忽然滚到地上。唉唉唉?
「咦咦!我怎么没想到要这么做!等一下,我太奇怪了吧!明明不久前还知道要这么做啊!朱音抱歉,真的很抱歉。」
「那那那那个,不好意思!」
陷入混乱的我也急忙道歉。丢脸的是我啊。如果一开始就能打出完美的鼓,我就不用这么做。
「真不敢相信……我是笨蛋~我是笨蛋~我怎么会这么笨~」
「老老、老师……」
藤谷老师现在正趴在地上哀号,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嗯,所以就这么做吧。」
藤谷先生换了个语气,一个转身变成仰卧,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可以呀,我会唱的。不管多久都唱,就这么办。」
那之后,我跟坂本一起去涩谷车站附近吃晚餐(老师进入作曲模式,坂本说留下可能会被强塞麻烦的工作。他受不了,所以要逃离现场。不管怎么说,你回去还是要面对的啦……请节哀)。丢下恨恨地说「西条有地方可以避难真好」的坂本同学,我回到新宿御苑的家。正在截稿前茧居状态的百子在客厅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国东小姐打电话给你」。
国东是……
(是鲇见小姐!)
接到她的电话虽然开心,先涌上心头的却是担心。发生什么事了?鲇见小姐会特地联络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办?
就在我决定拨打她先前给我的BB Call号码时——
家里电话响起,我飞奔过去接起来。
「喂,这里是西条家!」
『喂……』
咦?
是鲇见小姐没错吧?
无精打采的声音。
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音。
『晚安,我是国东……你是朱音小姐吧?』
「对、对的我是。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在家。」
『不会,没关系。』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鲇见小姐说得很小声,我只能努力将耳朵贴近话筒。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这样的预感好像快成真了。
好可怕。
「那个……鲇见小姐,你好像很没精神。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很好。打这么奇怪的电话过来真不好意思。那个,请问西条小姐最近有见到桐哉先生吗?』
鲇见小姐轻声询问。
「……你说真崎先生吗?」
最近完全没见到他。
「没有耶。鲇见小姐也在的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之后就没联络了。」
『这样啊。』
「怎么了吗?」
总觉得鲇见小姐快哭出来了。我也很着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奇怪。为什么跑来跟西条小姐说这个呢?抱歉,我要挂电话了。』
「咦?那个……没关系啊,不用道歉。发生什么事了?」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我已经不行了,无法继续追随Over Chrom了。桐哉先生好可怜,可是那些女生也和我一样喜欢桐哉先生,所以我只能退让了。我是个阻碍……过分。很过分吧。』
咦、咦?
无法追随是什么意思?
『西条小姐也请多留意。有人在散播谣言,说你跟桐哉先生走得很近。不好意思,我要挂断了。对不起。』
「那个……鲇见小姐!」
喀嚓!我听见电话断线的声音。通话结束了。
(过分。很过分吧。)
她是真心这么说。
……这说的是谁呢?
我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好像被鲇见小姐那种想哭的感觉传染了。
这握着话筒的手上的血管,好像会永远持续跳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