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1
“宇良良川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
“确实,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你觉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飘的?”
“最近吧。老实说,你不觉得宇良良川同学有点不太好相处吗?完全猜不透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而且她长得太漂亮了,反而让人打退堂鼓。所以我一直都没注意到她这么飘。”
“是啊……好,咱们去确认一下。”
两个男生在我面前把教室的门打开了一道缝,探头往里看。
宇良良川苹果优美地睡在窗边座位的最后一排。她修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脑袋枕在手臂上面,戴着红色的耳机,睡得香甜。宇良良川苹果的皮肤洁白如雪,长发如黑檀木一般乌黑,脸颊则像是苹果似的微微泛红。裙摆下方的双腿修长匀称。
我小时候也同样见过一次美得如此相同的睡颜。那是邻居家的姐姐,雪姐。她躺在棺材里面,簇拥在白百合花之间。宇良良川同学的睡颜就像当时的雪姐那样,有一种假死般的美丽,仿佛是吃了毒苹果之后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白雪公主。
携着青草芬芳的风从窗外吹来,宇良良川同学的头发轻盈蓬松,如波浪般起伏,晨光在她的发梢上如丝流淌。一只报春鸟翩然飞来,落在宇良良川同学的头顶上,她便稍稍往下沉了一些,鸟儿清脆地鸣叫了一声,展翅飞去,宇良良川同学便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
“……她是真的在飘啊~……”
宇良良川同学确实在飘。
——物理意义上的漂浮。
她距离椅子漂浮起了大约一厘米,完全没有着地。枕在桌上的双臂也微微浮起,手臂与桌面之间隐隐透出一抹白光,树梢的影子在轻轻摇晃。
“笨蛋!人怎么可能飘在空中呢!”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是从我脑海中那扇白色大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在我的视线高度位置,门上镶嵌着一块刻有“E=mc2”的金色铭牌。
推开门,那是一个纯白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块巨大的黑板,两侧的书架上摆满了晦涩难懂的深奥书籍。正前方是一张同样纯白的书桌,声音的主人就坐在那里。他顶着一头蓬乱的白发,胡须浓密,身上的白大褂略显脏污——
他就是世纪天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
博士满脸通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用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苹果,然后在它的重心方向垂直向下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了一条物理方程式。
“1687年,艾萨克·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公布了万有引力定律。所有具有质量的物体都会被相互吸引。据说他是从‘既然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那月亮为什么不会掉下来?’这一问题中得到的灵感。那个女孩名字叫做‘苹果’,可是却不会掉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博士的话。
“不是,人怎么可能飘在空中呢。”
“博士,你来啦。”
男生的目光依然凝聚在宇良良川同学身上,说道。
我的名字叫菊地一成,但认识我的人都不用这个名字来喊我。但凡认识三天过后,大家都会开始喊我叫“博士”。
“从物理上来说,人是不可能飘在空中的。”我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她很明显就是飘在空中啊。”
“明显的是物理定律。她只是看起来像飘在空中而已。”
“博士,你还真是一根筋。那你说应该怎么解释?”
“就和人体漂浮魔术的原理一样。肯定有个支撑点承受了她的全部体重。”
“那支撑点在哪里?”
“嗯……”我细细地观察过后,说道:“我觉得应该是左手的中指。”
“大哥,那她的中指得有多强韧啊!?”
男生吐槽着回过头来,随即便发出一声惊呼。
我这才想起来,由于遇到了太过奇怪的光景,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说起来,我浑身是血。
2
我朝着活动室走去。那是位于校园角落的旧器材仓库,是一间相当大的混凝土平房。对开式的钢门上贴着四月三日的报纸剪报:
『福岛县郡山市翠扇高中 鸟人竞赛人力螺旋桨机部门 首次高中生参赛!』
一推开门,左手边就摆着一个圆形的浴缸状物体。那是正在制作中的驾驶舱外壳,主要由泡沫塑料制成。墙边的钢架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工具、颜料和材料。
“哦,博士,早上好。”
一个男生正在内侧的工作台上打磨着机翼的骨架。他是飞机部的副部长——五十部龙郎。头发三七分,长相帅气,体格健壮,方型的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茬,散发着一种高中生少有的成熟气质。
“不是哥们,你怎么浑身是血的。”
“我在附近的十字路口被车撞了,那人闯了红灯。”
“报警了吗?”
“没用的。又没撞死人,警察肯定不会认真处理的。车牌号我也没记住,当时又没有目击者,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样啊……总之先去医院吧!”
五十部将我一把横抱起来,一溜烟儿地就冲了出去。
“大哥!能不能别公主抱啊!”
“伤员给我闭嘴。”
紧接着,五十部将我扔进一辆搬运器材用的独轮车里,推着我飞快地跑了起来。
独轮车那猛烈的震动险些没把我的五脏六腑给震出来。
转眼间我们就到了最近的佐藤综合医院,一下来,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丸辣。”
果不其然,在接受诊疗的时候,我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发紫,疼得我直冒冷汗。
“你骨折了。”长得像汤川秀树博士的医生说道。(注:汤川秀树是日本的理论物理学家,也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日本人。)
——治疗结束之后,我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垂头丧气。我的脑袋缝了三针,右脚踝还打了石膏。虽然不需要动手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得拄着拐杖生活了。
“唉……”“唉……”“唉……”“唉……”
我们轮番叹气,有着同一个梦想的我们也陷入了同样的忧郁之中。
一只巨大的幻影之鸟在我们的头顶上掠过。
“雪鸟号”——
流线型的机身、优雅的机翼、卷起风浪的螺旋桨、被风吹乱的头发、空气中畅快的夏日气息。优美的白色人工大鸟在琵琶湖的潋滟波光上贴着水面轻盈地滑翔。
人力飞机是机械美的结晶。飞行能力出众的飞机自然美丽。雪鸟号的机身由巴沙木、碳纤维和泡沫塑料等轻质材料制成,总重量只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通过踩踏板来驱动螺旋桨制造推进力。
我本该是那架飞机的飞行员。
可飞机坠毁了。
梦想也破灭了。
“……对不起。我本该背负大家的期望高高地飞起来才是的……”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辆车,还有运气。”
五十部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们只能找其他的飞行员了。”
“可是大家都希望能由你来飞。”
雪鸟号的设计者是我。从小我就梦想着能够飞上天空,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一直学习航空力学。我和自己的儿时玩伴五十部一起重建了已经废部的飞机部,还找到了一位创业成功的毕业生当我们的赞助商,筹集够了预算,制作了模型和无人机来积累活动经验……一转眼我们就已经高三了。
“现在才找别人还来得及吗……”
五十部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们参加的鸟人竞赛自1977年起,每年的夏天都会举办,是一个以制作电视节目为目的的历史悠久的比赛。参赛者带着自制的人力飞机,在赛场上比拼飞行距离以及飞行时间。比赛分为“人力螺旋桨机部门”和“滑翔机部门”,今年,也就是2024年的比赛拟定于7月27日和28日举行。
而我们报名参加了“人力螺旋桨机部门”的比赛。
飞机的制作需要整整一年的时间,所以我们从去年的七月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今年年初我们参加了比赛的说明会议,在二月初提交了写满了团队宣传内容的参赛申请表和飞机的三视图。四月一日我们收到了合格通知,四月三日当地的报纸也刊登了我们翠扇高中飞机部的合影。今天是四月十日——这才仅仅过去了一周。
“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大家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都白费掉。”
“……可是我们真的能找到合适的人选?那个人得和博士你的体型差不多,而且还得有体力。”
飞机的设计是为飞行员量身定制的,所以替补也得有相似的体型才行。飞行员还需要有足够的体力来连续踩将近两个小时无比沉重的踏板近。为此我每天都骑着公路自行车往返三十公里上下学,风雨不改。不过这也成了我遭遇交通事故的原因……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就是宇良良川苹果同学飘在班上时的身影。
3
午休时间,我立马拄着拐杖来到了宇良良川同学所在的文科班。
她又戴着耳机睡着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难道早上看到的真的是我的错觉吗?没曾想,她又突然轻轻地飘了起来。
“……”
我鬼鬼祟祟地来到宇良良川同学面前。她的中指还搭在桌子上。从理论上说,这根手指支撑着她的全部体重。这简直是格斗漫画里的设定。她用这根手指估计就能劈砖开瓦,甚至还能打倒驼鹿……吧。
……我捏住了她的那根中指。
然后轻轻地拎了起来。
结果那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就离开了桌子。
我差点被气得一头栽倒。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揪出你到底玩的是什么鬼把戏!
我拄着拐千辛万苦地趴到地上,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宇良良川同学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可她真的没有着地。
既然已经观察到这种现象了,那就只能接受了。毕竟新的发现总是颠覆常识。
在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之前,地心说才是主流。在爱因斯坦博士提出广义相对论之前,人们认为全宇宙的时间都是均匀流动的。就连爱因斯坦博士也好,在量子力学理论出现之前,他也顽固地反对,声称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理论,还留下了“上帝不掷骰子”的名言。
这时,爱因斯坦博士在我脑海中那纯白的房间里大喊了起来。
“不可能的!牛顿震怒!牛顿震怒啊!”
博士用力地拍着桌子,还不停地朝我扔苹果。
“可量子力学理论是正确的吧?微观物质确实具有波粒二象性,从根本上来说它们以概率存在,只有在观测的时候才能确定其位置和动量。”
听到我这番话,爱因斯坦博士很不高兴地摆弄着手指,最后还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动作,显然是在蒙混过关。
我从自己的沉思(或者说是妄想)中回过神来,没忍住笑了起来。
“难以置信……但是,这太棒了……!”
漂浮在空中也就意味着体重可能为零。
人力飞机是依靠机翼所产生的升力大于重力而飞行。因此,机身越轻,所需的升力和推力就越小。人力飞机中最重的零件其实就是飞行员。与只有三、四十公斤的机身重量相比,我的体重已经接近六十公斤了。
——而如今,体重可以变为零。
为了减轻几公斤的体重,飞行员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当然了,由于重心的变化,也必须要重新设计机身才行,可是体重为零带来的优势远远超过了这些麻烦。宇良良川同学一定很快就能成为和我同等水平的优秀引擎。
面对这过分出众的才能,我兴奋不已,甚至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结果正好和宇良良川同学的视线撞个满怀。
“妈呀!”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
然后,我的鼻子便传来一阵剧痛。
4
放学之后,隔壁班的五十部来了。
“嗯?怎么回事?我咋感觉你身上的伤好像还变多了!?”
“你可别提了。对了,能不能教我怎么攻陷女生?”
五十部愣了一愣,随后便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坏了,你肯定是把脑袋给撞坏了!”
“疼疼疼疼疼,我是说找新飞行员的事啊,人家是女生!”
“这样啊,你吓死我了……”
五十部这才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我对于男女之间的世俗之事不感兴趣。无论男人女人,归根结底都只是装满屎的袋子而已。”
“屎——!?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这是佛教的观点,可以让人放下执念。”
“对哦……我记得你家是开寺庙的对吧?难道你爸也已经看破红尘了?”
“我爸巴不得住在夜总会里。”
“还挺世俗。”
“别管这些了,快教教我怎么攻陷女生!”
“好吧……你先夸夸人家,然后再聊点浪漫的话题,应该就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先夸后浪漫……好,我这就去试试!”
于是乎,我便往宇良良川同学那个班走去。由于拄着不习惯的拐杖,走两步路都费劲得不得了。然而宇良良川同学并不在教室里,我只好慌慌忙忙地四处寻找她。
终于,我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上找到了她。宇良良川同学个子高挑,双腿修长,远远地望过去也非常显眼。她戴着耳机,忧郁的眼神垂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表情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位占卜师从那虚线的龟裂之中读出了横贯在未来的悲伤。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抬起头来,她发现我之后,被吓得惊呼了一声。
“妈呀!”
宇良良川同学迅速地从等车的队列中溜走了。我连忙追了上去,她便迈着那双大长腿一溜烟儿地逃跑了。我双手拄着拐,像个从垃圾堆里诞生的三脚怪物似地拼命追赶在她后面,狼狈不堪。宇良良川同学略微回头看了一眼,又哀嚎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太棒了……”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个腿力,这个体力——实在是人力飞机的绝佳人选!
就在我们快到下一个公交站台之前,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转过身来。
“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冷静点,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你还不可疑?跟个三脚妖怪似的笑眯眯地追了我一路!”
……这可能是有那么一点可疑。
“抱歉,但是你误会了。你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我。我只是想邀请你加入飞机部而已啊!”
“飞机部……?”宇良良川同学皱起了眉头。
于是,我十分急切地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位新的飞行员。
“……事情我是听明白了,可你为什么要找我……?”
这无疑是一个劝诱她加入的绝佳机会。我回想起了五十部的建议。先夸后浪漫。于是我十分真诚地说道:
“你的腿很棒……”
宇良良川同学一言不发地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摆好架势。
“好吓人!?”
“我才觉得吓人啊,变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腿很适合当飞行员!”
就在这时,公交车进站了。宇良良川同学立马上了车。
“我对飞机没什么兴趣,拜拜。”
我也连忙上了车。
“你别跟上来啊!?”
“我有什么办法嘛?我都骨折了,不坐公交车你让我拄着拐回去是吧!”
宇良良川同学很没礼貌地“啧”了一声,坐到了最后一排去。我在机子上拿了张像是车票的东西,由于一直都是骑自行车上学,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坐公交车,搞得我云里雾里的。
坐到座位上之后,
“不是,你怎么就舔着个脸坐我旁边了!”
“不是,车上就你旁边那个座位是空的!”
宇良良川同学躲得远远的,翘起了二郎腿。她的腿实在是太棒了。结果她又把剪刀对准了我。真是可怕。到了下一个公交站,一个准备下车的小女孩瞄了我们一眼。
“妈妈~公交车上有人质耶~”
“公交车上咋可能有人质呢~”
不好意思啊阿姨,我就是那个人质。
公交车开出去之后,我开始了自己的下一个作战计划。
“你知不知道美国的飞行员阿梅莉亚·埃尔哈特?”
“别随便跟我说话。还有,我和你又不是很熟,你说话能不能用敬语?”
我不甘心地继续说道:“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在23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在航空展上乘坐了飞机,她就此对天空产生了强烈的向往,立志成为一名飞行员。自那之后,她克服了种种困难,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在34岁的时候成为了第一位独自飞越大西洋的女性,一跃成为了时代的宠儿、女性解放运动的象征。当被问到为什么要当飞行员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因为我想飞,所以我就要飞。’——她比任何人都更为知晓飞翔的自由和云彩的美丽。”
“……”
“您不觉得这十分浪漫吗?”
“怪恶心的!能不能别用敬语!”
“刚才不是你让我用的吗!?”
“懂不懂什么叫时机判断啊!”
过了好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所以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39岁的时候挑战在赤道上环球飞行,结果中途突然失踪了。她的结局至今还是个谜。有人在南太平洋里发现了骨头,据说有可能是她的。”
“……这样啊。”宇良良川同学的表情显得有些悲伤。“那你觉得她是怎么了?”
“掉海里了吧。”我回答道。
“……”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一点都不浪漫。”
“那怎么样才算浪漫?”
“比方说……”宇良良川同学眺望着在窗外不断流动的景色,她的侧脸非常漂亮。“阿梅莉亚迫降在了一个未知的小岛上。那里住着一群用音乐来互通心意的人。岛上原本只有‘地之心’,但是阿梅莉亚弹着吉他为他们带来了‘空之心’。岛上的人们也因为她的影响开始制造飞机。一百年后,一架陌生的飞机飞到了美国,坐在上面的少年打招呼说:‘大家好,你们知道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吗?’——”
我惊呆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我只是突然想到随口这么一说而已。”
“不,你真是天才……你是个天才浪漫主义者啊!”
“你放过我吧,别来这套!”
宇良良川同学就像她的名字那样,脸红得像个苹果。这时,公交车到达了郡山站。她一溜烟儿逃跑似的下了车。
“啊,你等会儿!”
然而付钱下车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队,而且由于搞不懂公交车的收费机制,我手忙脚乱的,最终彻底跟丢了她。
“这年头居然没有找零……公交车这玩意儿也太复杂了吧……”
5
“一成,你的腿怎么了?”
一回到家,一个光头就迎了上来。这就是我那位极其世俗的和尚父亲——菊地良照。他戴着一副约翰·列侬似的圆框眼镜,用手挠着灰色运动服下那松垮垮的肚子。
“我被车撞了,肇事司机还逃逸了。”
“你说你蠢不蠢。”
父亲那毫无威严的瘦弱肩膀摇晃起来,脸上还笑嘻嘻的,我顿时火冒三丈。
“儿子遍体鳞伤地回了家,你就是这种态度?”
“你愤怒也好悲伤也罢,都已经没用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了,我们佛教讲究一个‘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你腿断了没准还是件好事呢。”
……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这种态度,真想一巴掌扇在他那光溜溜的脑袋上。
父亲望着我的右脚踝,慢悠悠地问道。
“双手拍掌的声音我们都很熟悉。那你知道单手拍掌的声音吗?”
这就是所谓的禅宗问答。据说临济宗这个佛教流派就通过这种猜谜似的方式来让人顿悟。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心血来潮地抛出这种问题来提问我,而这种问题压根就没有答案。我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爱因斯坦博士暴跳如雷的模样。
“笨蛋!懂不懂什么叫孤掌难鸣啊?”
博士用力地打开一个人类头部的模型,内耳结构一目了然。
“拍手的时候,空气会随之振动,并以每秒大概340米的速度传播,通过听觉神经传递到我们的大脑中。但是单手是无法振动空气的,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声音!”
博士语速飞快,说完便已气喘吁吁。
“零分。你真是个无聊的人~”
父亲对我的科学解答嗤之以鼻,还对已经气喘吁吁的我抛下了这么一句话,转头就用脚底挠自己的小腿去了。他那轻蔑的态度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小时候还挺喜欢这种禅宗问答的,可现在只觉得烦人。父亲似乎也腻了,转身就去了客厅,他一边看书,一边看起了国外的电视剧。电视上一出现色情场景,这个世俗的和尚便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来。趁着母亲不在家,这人真是为所欲为。
我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爬上楼梯,躺倒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我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作痛,腋下还火辣辣的。在迷迷糊糊中,我想起了在教室里香甜酣睡的宇良良川同学。她的面容就像是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那样,有一种假死般的美丽——
不知从何时起,宇良良川同学的脸渐渐变成了她的脸。
——“我想成为一只鸟。”
她站在樱之丘公园观景台的栏杆上,像一只白色大鸟似的张开了双臂……
——“我想摆脱这副沉重的躯体,追逐自由。”
——“博士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伊藤雪——雪姐突然露出一个极具蛊惑力的微笑。
我猛然惊醒过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夜幕已经降临。那极其怀念和微热的感觉让我无法起身。为何我的心在梦中总是如此的毫无防备呢……我扶着墙上的飞机海报支起身子,用一只腿跳着来到了书架前。书架里摆着莱特兄弟的传记和航空力学的参考书,书架顶部则是火箭模型和一个装满了白色灰烬的小瓶子。
那是雪姐的骨灰——
有朝一日,我要把她的骨灰撒在月球上。
6
第二天放学之后,飞机部的成员们齐聚一堂,包含我和五十部在内,一共是六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大伙都是高三。
“真的很对不住大家,我身为负责人却在这种时候受伤了——啊,疼疼疼!”
我深深地低下头道歉,结果脑袋立马就挨了一拳。
“你这个蠢蛋!给我切腹谢罪啊!”
打我的人是负责整流罩的卷田盘。他顶着一头硬挺挺的银发,像铁丝似地竖着,眉毛细长上挑,外貌看起来相当凶狠。
“别这样,盘,我已经解释过了吧!”
五十部连忙劝阻,可盘依旧露出了他那尖尖的犬牙。
“解释个屁!就是因为这家伙没有气势才会受伤的!”盘猛地掀起自己的衬衫,露出结实的腹肌。“你看!我的每一块腹肌里都充满了气势!我管你撞过来的是大卡车还是千代富士,你看我会不会受伤就完事了!”
“千代富士……?”(注:千代富士是昭和时代相扑界的最后一位横纲,有着钢铁般的肌肉)
“来,打我!把你的歉意都注入到拳头里面去!”
“啊……?”
尽管依旧搞不懂这家伙脑子在想什么,但我还是无奈地用右拳朝着他的六块腹肌来了一下。
“你这个蠢蛋——!”盘勃然大怒。“你的歉意就只有这么一点吗?说不出来的话就用拳头表达啊!用尽你的全力!把地球都给击碎!”
“呜……呜啊啊啊!”
——我猛地打出一拳。盘这才闭上双眼深深地品味着我的拳头,然后认可地点了点头。
“你这不是能做到嘛……果然敞开胸怀说话才是最好的。”
会在物理意义上敞开胸怀的人估计也就只有这家伙了。
不知为何,这通胡闹好像真的让我完成了赔罪,气氛缓和了不少,大家开始进入正题。
我提出宇良良川同学是飞行员的最佳人选。但是并没有提及她能在物理上漂浮起来的事情。毕竟如果没有亲眼所见,估计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就连我自己都还是半信半疑的。我只好展示出自己另外调查到的数据。
“宇良良川苹果——三年B班,学号3号。体型和我差不多,体重应该比我轻。她直到去年为止都还是田径部的长跑选手,参加过全国大赛。她的脚力和体力都是一流的。”
“这个女的从脑袋到屁股都充满了气势吗?”
“不是,气势又不是鲷鱼烧里的红豆馅……”
“行了别废话了!总之先把她给带过来!我们全员轮番上阵,一个个地去说服她!”
盘自顾自地提出了一个淘汰赛式的计划,又自顾自地快步离开了。我们余下的六人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跟上去。没办法,盘这家伙从剑道部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先锋。
——盘埋伏在楼梯口。我们六人则躲在暗处观察。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出现了。她一走出教学楼便有一阵风吹过。那黑檀木似的乌黑长发就像是洗发水广告里那样柔顺地飘动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呔——!”盘怪叫一声。
然后,他就像个生锈的马口铁人偶似的动作僵硬地走上前去。
“小、小姐……”
面对突如其来的搭讪,宇良良川同学皱起了眉头。盘继续说道:
“……要、要不要和我一起飞到天上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台词,就像是乘着龙卷风飞走的多萝西。(注:出自童话故事《绿野仙踪》,主角多萝西开篇就被龙卷风吹到了奥兹国)
“你这……不用了……”
宇良良川同学连忙走远了。盘跪倒在地。
“不是哥们”“你在干什么啊”“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大伙骂骂咧咧地围了上去,盘则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我对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没有抵抗力……!”
“你的六块腹肌都白练了!等练出九块再来吧!”
“奇数的腹肌也太恶心了。”我冷静地说道。九块腹肌?开什么玩笑。
就这样,先锋卷田盘轻易地便败下阵来。
7
第二天早上——
一阵悦耳的音符声响起。
宇良良川同学顿时朝着声音所在的操场方向走去。一个男生坐在运动社团用来补充水分的饮水处上方。不知为何,三个并排的水龙头仰着头朝上喷水,形成一道耀眼的美丽弧线。
男生优雅地弹奏着小竖琴。
他微笑着向宇良良川同学投去了一个极度自恋的眼神。
——次锋,螺旋桨负责人,风折悠人。
他是飞机部的吟游诗人。至于为什么飞机部里会有吟游诗人,没有人知道答案。
“宇良良川苹果”悠人像是唱歌似的说道:“亚当夏娃偷吃的禁果——你的名字就和它一样”这极度诡异的倒装可以拿下年度最恶心表达奖。
见到悠人不过十秒,任何人都会立刻明白——他是个超级自恋狂。悠人长相中性,眼眸细长得像是用笔尖勾勒而出似的,整体上而言就像是一只狐狸,但这家伙貌似觉得自己的长相极度耽美,甚至由于觉得自己太美,害怕女生们会因为他争风吃醋,所以刻意地让自己对女生不会太过温柔。
然而他的封印此刻却解除了。为了用自己的魅力征服宇良良川同学,他甚至拿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竖琴,把衬衫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将锁骨给露出来,还把水龙头开得像个喷泉似的不停地喷水。
他铁定以为自己是古希腊的雕塑,不然真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怎么又是你们飞机部啊……”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厌烦地说道。悠人的次锋身份已经暴露无遗。
“我给你写了一首浪漫的情歌。我能为你演奏吗?”
“可以,你但凡敢唱一句,我就撬开你的嘴割掉你的舌头再往里面塞满石头最后缝起来把你沉到井里去。”
“……”
太可怕了。
悠人眼里噙着眼泪,只能继续悲伤地弹着竖琴。宇良良川同学离开之后,我们从暗处走上前去,对着悠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个蠢材!”“浪费水资源可耻!”“给我向希腊和音乐道歉啊混蛋!”
就这样,次锋风折悠人也轻易地败下阵来。
8
第二节课下课后的十分钟休息时间里——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蚊子般纤细的声音。
“……博……博士……”我环顾四周却也没见到有人。“博士……我在这儿……”
我猛然回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克鲁波克鲁。(注:克鲁波克鲁是阿伊努传说中的小矮人)
他是飞机部的驱动负责人,樋地理,人称小樋。
“博士……”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夏末时分的萤火虫。“我……在第一节课的课间……去拉宇良良川同学入伙了……”
“诶?小樋你真的去了吗!?”
小樋是个极其害羞的人。平时就算只是和别人擦肩而过也会满脸通红。在语文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的话,他必然会脸红得像要着火似的。
但小樋是从来不会被点到的。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
毕竟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
小樋每日磨练着自己的这项技能,渐渐地就连影子都变得淡薄了起来,最终达到了在你面前说话也会找不到人的境界。克鲁波克鲁就此诞生。但凡你在翠扇高中听见了类似于精灵低语的声音,不用怀疑,那一定就是小樋在说话,你得睁大眼睛仔细找找他。
“结果如何……?”
“她……她没注意到我……可能是因为戴着耳机吧……”
小樋那双像仓鼠一般圆滚滚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真对不住大家……”
小樋顿时变得半透明化,很快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
“小樋!?”我连忙环顾四周,可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没关系的小樋!敢去搭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谢谢你,小樋!”
就这样,小樋——樋地理轻易地不战而败。
9
午休时分——有一名男生往宇良良川同学所在的三年B班走去。我们飞机部的成员过了一会儿也保持距离跟了上去。(我猜小樋应该也在)
男生迈着自信的步伐,双手插兜,弓着背如摩西分海一般闯入了人群之中。他猛地推开了B班的后门,教室里顿时响起了女生们的尖叫声,原本喧闹无比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戴着耳机看书的宇良良川同学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抬起头来,惊讶地怪叫了一声“妈呀!”。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长发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中坚,机翼兼有毒物质处理负责人,爱尾丰。人称“阿丰”。
阿丰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跟我来,宇良良川苹果——”
宇良良川同学表情极其嫌弃,但她环顾四周后还是红了脸,最后放弃抵抗,顺从地跟了上去。
俩人要去的地方自然是飞机部的活动室。宇良良川同学这次并没有说什么:“怎么又是你们飞机部啊!这里还有没有正常人类啊!哼!”之类的话,只是绷着脸一言不发。阿丰懒洋洋地推开了窗,打开风扇给房间通风。
出乎意料的是,宇良良川同学居然对正在制作的飞机展现出了兴趣。
阿丰动作粗鲁地随手扔给她一个面具。
“戴上。小心有毒气体。”
“什么……?”宇良良川同学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戴上了防毒面具。
阿丰拿出了一种名为聚苯乙烯泡沫的蓝色隔热材料。
“飞机翼梁的小骨就是用这种材料加工而成的。”
阿丰走向了那手工搭建而成的工作台。它的形状像缝纫机似的,使用垂直拉紧的电热丝切割材料。旁边还有一台电热丝切片机,它通过让材料在倾斜的板块上滑动,利用材料的自重将其切割成一定的厚度。人力飞机的制作就从这些自制工具开始。
然后,没有任何的解释,阿丰突然间就开始了切割。小骨就像是一片又大又薄的鲑鱼片。阿丰将一些小骨垂直地排列在主翼梁上,机翼的截面也逐渐成型。
“请问这个是什么?”
“嘘……”阿丰把食指竖在自己的嘴边(应该是这么个位置)。
电热丝缓缓地侵入聚苯乙烯泡沫之中,随后徐徐前进,滋滋的沸腾融化声中交织着刺耳的气泡破灭声。
“哈啊……”阿丰发出一声愉悦的喘息。“这声音很棒吧……”
“……啥?”
“太棒了……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一阵酥麻?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这种快感……”
“我只觉得这很变态……”
躲在暗处的我们失望地捂住了脸,这下完了。
正如那诡异的外表一般,阿丰也是个相当诡异的人。他常年饱受重度花粉症困扰,但自从戴上防毒面具,这病就一下子好了,从此他除了洗澡以外便一直戴着防毒面具生活,因为这个,他连午饭都只喝两口蛋白质饮料就完事儿了。
在他刚开始戴防毒面具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古典文学课的古市老师是一位年过六十、满头白发的绅士,他见到阿丰上课都戴着防毒面具,便出言训斥了两句。
‘你不要在课堂上胡闹……呜呣呜呣’
老师发出这般怪声的原因大概是唾液分泌过多。阿丰思路非常清晰地解释了自己佩戴防毒面具的正当理由。但固执的古市老师依旧表示:
‘你知不知道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呜呣呜呣’
‘学生能够专注于学业才叫做学生该有的样子。’
‘嗯……但是呢……呜呣呜呣’
‘……我知道了。那我就摘掉好了。但我要明确地向您告知,老师您束缚于自己狭隘的思想里,陶醉于自己的权力中,您阻碍到了我刻苦求学,是一个以折磨无辜学生取乐的邪恶之人。我现在就让您看看我到底有多痛苦,请您好好欣赏。’
‘啊,你!我、我明白了,你就戴着吧!哈,哈……!’
可怜老师心脏不好,两腿一蹬险些背过气去,被送到了保健室里去——
“来,把耳朵凑近点……”
阿丰向宇良良川同学伸出了手。
“妈呀!”宇良良川同学下意识地一把甩开。
——结果这一甩,把阿丰的防毒面具也给甩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阿丰捂着脸蜷缩起来。
“啊,对不起!”宇良良川同学道了歉,嗖地一声就逃走了。她的腿力果然惊人。
“我不能呼吸了!啊啊啊!”
阿丰仿佛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仿佛脸上的皮肉被诅咒假面所不断侵蚀。我们走上前去,温柔地给他戴上了防毒面具,然后再把他给痛打了一顿。
“你个笨蛋!”“兴趣可以冷门不能邪门!”“吓死人了你,你是杰森吗!”(注:电影系列《十三号星期五》中戴面具的杀人魔杰森)
就这样,中坚爱尾丰也轻易地败下阵来。
10
没过多久,活动室里传出一声大大的哈欠。
一个橙色的睡袋摆在活动室的犄角旮旯里,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女孩子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电路负责人森野薰,大家都叫她“薰儿”。
薰儿是个特别喜欢睡觉的女孩,活动室里常备睡袋,午休的时候她总是钻进去睡觉,应该就是所谓的“长睡眠者”。据说爱因斯坦博士也会锁上卧室的门,每天都足足睡上十个小时。薰儿伸了个懒腰,揉搓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今天怎么这么人齐?”
薰儿个子娇小,甚至比克鲁波克鲁小樋都要矮一些。她顶着一头蓬松的栗色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小巧玲珑,可爱极了。
“我们拉她入伙又失败了……”
“这样啊……对了,刚才在梦里,兔子先生告诉了我攻略宇良良川同学的方法哦。”
我们面面相觑。
薰儿是个“做梦的天才”。
一入睡,她就会来到“森林里的红房顶小屋”。那里住着一群兔子先生,会和薰儿一起玩耍,或者传授她一些智慧。
考试的时候,薰儿总是先把题目大致浏览一遍,然后倒头就睡。兔子先生们便会一边啃着胡萝卜,争论不休地替她做题。薰儿会在兔子先生们埋头做题的时候和其他的兔子先生一起玩《任天堂大乱斗》或者《街头霸王》之类的游戏。等过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薰儿便从“红房顶小屋”里出来,一觉睡醒,现实世界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她只要把兔子先生们的答案抄到试卷上面去,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到九十分以上。
“这事儿好像也没有那么的离谱……”
脑海里的爱因斯坦博士曾经这么说过。
“印度有一位叫拉马努金的超级数学天才……据说他在梦里从印度教的神明那里学习到了数学定理和公式。我也是在梦里以光速追逐着光的时候,突然产生了相对论的灵感……”
薰儿的做梦能力在电路的工作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电路是负责处理操舵系统、高度计等电子设备的部门。具体需要构筑电子线路、编写程序,不过兔子先生们会帮薰儿完成这些工作。兔子先生们会用那可爱的小手手焊接电路,敲键盘写代码。薰儿睡醒之后重新模仿一遍就行了。
睿智的兔子先生这一次居然还想出了攻略宇良良川同学的方法。
“‘红房顶小屋’的地下有一扇上了锁的门,它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但是门上有扇小窗,可以透过它和一只眼睛血红的大兔子先生对话。”
“掌握那个女人的弱点——!”兔子先生说道。
“二十四小时跟踪那个女的,抓住她的把柄,然后威胁她加入——!”
“不是,你这兔子先生也忒恐怖了——!”我们都被吓得大喊了起来。
“嗯……确实是不太友好呢。”
薰儿温柔地笑了笑。 这都不是“不太友好”了,而是“相当不友好”。
薰儿再次进入了梦乡,盘低声抱怨道:“说是说兔子先生,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畜生罢了。”这话倒是说得有点过分。
就这样,薰儿——森野薰,轻易地便宣布退场。
11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放学之后。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我上了。”五十部说道。“对了,你们别跟在后面,怪烦人的。”
于是垂头丧气的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五十部的好消息——他很快就回来了。
“宇良良川同学来参观了哦!”
我们都惊呆了。一旁的宇良良川同学满脸嫌弃地说道。
“你们一直缠着我怪烦人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的……小的会注意的……您这边请……”
盘动作僵硬地带着宇良良川同学去参观活动室。我偷偷地向五十部问道。
“你是怎么把她给拐过来的?”
“就是正常地拜托她来参观一下而已。你们那些方法太邪门了不好使。”
五十部稍显无奈地耸了耸他那结实的肩膀。还真是无地自容……
就这样,我们的副将五十部龙郎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
宇良良川同学一走进活动室里,便被机翼吸引了目光。为了方便搬运,机翼共被分割成八个部分来制作。宇良良川同学的表情虽然显得有些嫌弃,但眼神里却难掩兴奋。
“你们这比我想象的还要专业五倍啊!……这玩意儿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那可多了去了——”五十部回答道:“我们的预算已经到四百万日元了。”
“妈呀!四百万日元!?”
宇良良川同学惊讶不已,似乎一下子便起了兴致。见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工作台,阿丰立马开始解释道。
“我们要先做一个模板,然后按照模板的大小去切割聚苯乙烯泡沫。这个过程可老带劲了。切割完泡沫之后再用砂纸将其打磨光滑,这个更是爽到没边……”
“能不能别老惦记着你那快感啊……?话说这根黑色的大管子是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指着机翼的主翼梁、后梁还有机身梁问道。
“这是用碳纤维制成的飞机骨架”我解释道。“这种材料叫碳纤维复合材料,就是把碳纤维浸入到树脂里面去,然后将其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铝管上,最后加热固化。这个过程可麻烦了……由于各向异性的存在,每一层碳纤维都需要旋转45度,缠绕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的,不能出现气泡和褶皱,还得用电热丝加热来保持温度。由于常温下会劣化,所以从解冻直到加热为止,我们得连续干上三十个小时。”(注:各向异性是指材料在不同的方向上表现出不同的物理性质。碳纤维在纤维方向上强度高,但在垂直方向上较弱。因此每层碳纤维旋转45度是为了平衡其各向异性,使材料在各个方向上具有均匀的力学性能。)
“哦,还挺麻烦。”
宇良良川同学的兴致好像已经消失无踪了。从“各向异性”开始,我说得越来越起劲,可她的兴趣却越来越淡。其实我还想跟她讲讲弯曲载荷下的拟椭圆结构和加热温度控制程序之类的东西呢。
很快,宇良良川同学就开始对悠人的螺旋桨讲解、盘的整流罩讲解、薰儿的电路系统讲解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然而——小樋的突然出现和开口说话让宇良良川同学被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在……跟你说话来着……”
小樋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啊,我真没发现。不好意思啊……”
“没、没事……那个,我们的驱动系统……采用的是驱动轴……踩踏板产生的纵向旋转…通过铝制齿轮将其转换成横向的旋转……功率是……”
宇良良川同学耐心地倾听着,不时点头。五十部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她人还怪好嘞。”
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发现了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踩踏板时的输出功率、持续时间、体重以及训练计划之类的信息,笔记本早已破烂不堪。成为飞行员的条件极其苛刻。想在普通人连三分钟都撑不住的高负荷下持续飞行两个小时以上,除了日复一日地艰苦训练以外别无他法。
“原来你已经这么努力了……”宇良良川同学神色悲痛地看了看我的右脚踝。“这我该怎么说呢……”
老实说我还挺感动的,但我还是选择嘴硬。
“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一不小心说了一句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话,这让我倍感恶心。
——就这样,宇良良川同学完成了对飞机部的参观。
“谢谢大家,没想到还挺有趣的……感觉你们都好厉害。”
得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夸奖,大家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五十部推了我一把,低声耳语道:“一定要赢啊,大将”。我竖起大拇指:“会赢的”。出门送宇良良川同学离开。
“其实你不用送的……你这还拄着拐,应该很不方便吧。”
“没事,其实拄着拐反而比正常走路要轻松。没准以后普通人也会拄拐走路了,就像滑板车那样,人家还能在公路上跑呢,戴头盔也会变成义务。”
“你骗人。”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夕阳照亮了她的侧脸。随着一阵风的吹来,我闻到她的身上飘来一阵甘甜的芳香。那是苹果的香味——我应该如何来形容这种香味呢?
“对了,你为什么要选我呢?其他人不也行吗?”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对了,苹果的香味来源于——
醋酸乙酯。
“因为你很飘。”
宇良良川同学愣了一愣,露出了极度苦涩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寻开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飘一点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好处。可以飞得更远。”
“你到底什么意思?拐着弯骂我呢?说我有孤独之力是吧?”
“孤独之力……?”
“嗯?”
“嗯?”
“嗯?”
“慢着……你难道没发现吗?你自己很飘这件事情。”
“我怎么就飘了。我只是对人际关系没什么兴趣而已。”
“我不是说那方面的飘。……我是说,你在物理意义上飘了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先是一惊,随后不屑地笑道。
“人怎么可能飘起来呢。”
不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到头来,对宇良良川同学的拉拢还是以失败告终。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活动室里。
“你这个蠢材!”“你是个锤子的大将!”“还竖个大拇指搁这耍帅!”
然而大家完全没有说这种话,都只是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我反倒希望他们能揍我一顿。社团活动就这样不欢而散。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做了个噩梦。
“人怎么可能飘起来呢?”
梦里的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极为不屑和邪恶的表情,给人一种“你个蠢材赶快死了得了”的感觉。不过她在现实中倒是没有露出那么过分的表情来。
过了两天,直到周六日我还是一直做噩梦。周一我起了个大早,坐首班公交车去上学。
我把脸贴在桌上,希望那携着清晨温度的桌面可以冷却一下我那依旧发烫的额头。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抬起头来,却见到宇良良川同学站在我面前。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气喘吁吁,肩膀还在不停地起伏。漂亮的黑色长发上还有几撮睡乱了的呆毛。
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坏了,我真的飘起来了!”
12
放学后——飞机部的众人团团围住了垂头丧气的宇良良川同学。
五十部挺直腰背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摩挲着自己的胡茬,说道。
“难以置信……人居然会飘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今天早上发现自己真的会飘起来。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坐的飞机坠毁了,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但下一秒她就摔到了床上。
“那啥……还有谁知道我会飘这件事情?”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你们班还有两个男生也偶然看到过。”我给出了回答,“不过这事儿也没引起什么骚动,他俩估计是觉得自己看错了。或者就是说出去了也没有人相信。”
悠人又弹着他那个破竖琴,毫无意义地用一种唱歌似的腔调说道:
“且慢且慢~为何对我们放任不管~”
“不亲眼看到我还是没办法相信。”
阿丰敲了两下自己那个防毒面具的护目镜。
“可是咱们之中最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情的博士都这么说了。”反驳的声音来自五十部。
“不过——我一直都是相信的——”薰儿依然满脸天真的模样。
“这样吧!那就让宇良良川同学在我们面前飘一次吧!”
盘拍了拍手提议道。可宇良良川同学却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飘起来啊……”
“对不起!”
盘十分浮夸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我稍作思索后说道。
“宇良良川同学的漂浮应该是有条件的。”
“条件?”
“‘睡眠’。我所看到过的两次漂浮现象发生时,宇良良川同学都在教室里打瞌睡。今天早上她的漂浮也是发生在刚睡醒的时候。”
大家都认可地点了点头,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她的脸上倒是写满了不情愿。
——于是,宇良良川同学便换上运动服,钻进了薰儿摆在活动室角落的睡袋里面。我们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她那如同蓑虫似的模样……
宇良良川同学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我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结果悠人冷不丁地开始弹起了竖琴。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他唱的居然还是极其肉麻的摇篮曲。
“闭嘴。”宇良良川同学的语气极度冰冷。悠人立马安静了下来。“还有,我不想被你们看到我睡觉的样子。”
“没事的,宇良良川同学你的睡颜很漂亮。”我说道。
“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唰”地一声红了脸,气呼呼地扭过了头。
“博士,你这人真的是……”
五十部唉声叹气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来我好像是搞砸了。
薰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小喷雾,“咻咻”地喷了几下。
“这是薰衣草的味道哦~助眠效果很不错的!”
“哇,谢谢你,这下没准能睡得着了……”
宇良良川同学戴上耳机,闭上了眼睛。
“好了,也别围着人家看了,大家都回去干活吧!”
五十部一声令下,众人便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我帮着打磨一下零件,但心里还是一直平静不下来,时不时地偷瞄两眼睡袋。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突然有人大叫了起来。
“你们快看……!她是不是飘起来了……!?”
大喊起来的人是小樋,似乎是由于太过惊讶,不小心现出了身形。
仔细一看,睡袋确实是很不自然地鼓了起来。大伙面面相觑,薰儿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拉开了拉链。
果不其然,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漂浮在空中,睡得正香。
13
我们都被惊呆了,就这么任由宇良良川同学漂浮在空中,立马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事已至此,飞不飞机的已经被我们抛到了脑后,大家围绕着“她为什么能飘起来”而展开了讨论。
“她这看着像是某种悬停状态”盘说道。
“那她的浮力是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放了一个超级大的屁?”
“这又不是什么日本传说……”
我们还是决定验证一下。如果宇良良川同学是通过作用在地面上的斥力,凭着其反作用力漂浮起来的话,那么在她的身体和地面之间放一个体重秤的话,应该是会有反应的。
我们紧紧地盯着电子体重秤的数字。
——零公斤。
我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宇良良川同学是靠斥力漂浮起来的话,那么她坐上飞机的时候,机体最终还是得承受她的体重。
“不是屁。”盘得出了结论。
“不是屁。”我重复了一遍。
如果宇良良川同学真是靠着屁才漂浮起来的话,活动室里早已屁声大作,连同她的尊严在内把一切都给吹得不见踪影了。
“还有人有其他想法吗?”
于是乎,薰儿很有精神地举起了手。
“她的质量变成零了!”
“蠢蛋!‘质量守恒定律’被你吃了是吧!”
爱因斯坦博士勃然大怒,在纯白色的房间里被气得满脸通红。爱因斯坦博士拿出了一个与自己的脸同样鲜红的苹果,然后把它给封进玻璃箱里称重,重量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克。紧接着,博士就像是动画片里那样用力地摇晃着箱子,里面的苹果很快就变成了果汁,再称重也依然是三百克。
“‘在一个封闭系统之中,无论发生了怎样的状态变化和化学反应,物质的总质量都保持不变’打个比方——即便把箱子里的苹果汁煮沸变成气体,箱子整体的重量也不会发生变化。但是只要一打开盖子,重量就会变轻,因为气态的水分子和其他的物质都逸散了。”
爱因斯坦博士又拿出了一个苹果,他把苹果掰开,里面有一个神秘的旋钮。博士转动旋钮,将苹果的质量调整为原来的万分之一。
“我们把这个苹果命名为‘轻苹果’。”
紧接着,博士打了个响指,墙上便凭空出现一扇窗户,窗外则是浩瀚无垠的外太空。博士和轻苹果都在失重状态下轻盈地漂浮了起来。博士动作迅速地穿上一件宇航服,推开了窗。空气立马逃逸到宇宙之中,房间很快就变成了真空状态。
“如果我在这种状态下扔出一个普通的苹果,让它在空中与轻苹果相撞,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由于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爱因斯坦博士是通过一个神奇的对讲机说话的。他亲自演示了这一现象,普通苹果在撞上轻苹果后很快就停了下来,而轻苹果则以惊人的速度爆发性地加速,如同一道红色光线般在房间里四处逸散。
“这就是‘动量守恒定律’!”博士说道,“‘质量与速度的乘积称为动量,而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两个物体碰撞前后的动量总和保持不变’——普通的苹果在碰撞后停了下来,它所有的动量都转移到了轻苹果身上。由于轻苹果的质量只有原来的万分之一,因此它的速度就变成了一万倍,在房间里四处乱窜!”
轻苹果“啪”地一声撞到了博士的头盔上,但博士并不在意。毕竟轻苹果只有乒乓球百分之一的质量,打到脑袋上也是不痛不痒。
我小心翼翼地推搡着漂浮起来的宇良良川同学,把她转移到活动室的中央。虽然她没有“重量”,但也确实有“质量”,就是一个女孩子所应有的“分量”。
“看来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似乎并没有变化——”
我说着在白板上写下了“E=mc”。
“这是爱因斯坦博士所提出的著名公式,揭示了能量与质量之间的等价性。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由于光速的平方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数值,因此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质量变化也好,都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如果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全部转化为了能量,那毫无疑问会是一场大爆炸——还有人有其他想法吗?”
“她可能是凭借着某种神秘的磁力漂浮起来的!”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
说话的人应该是小樋。而磁力就和小樋一样,虽然看不见,但是它确实存在。地球存在着被称为地磁场的磁场,指北针就是靠着它才能指向北方。
“那不可能,强大到能让人体漂浮起来的磁力也太危险了。人体有六成都是水,而水具有抗磁性,所以如果是置于某种强磁场里面的话,倒也确实有可能漂浮起来。不过我记得,核磁共振所使用的磁场强度大约是10特斯拉,而想让一个鸡蛋漂浮起来都需要两倍左右的磁场强度。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金属已经变成子弹了,手机也早就报废了。”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博士……”
五十部敬佩地摸了摸自己那乱糟糟的胡茬。
我们又征集了其他人的意见,可是都没有得到什么结果,我只好决定做个实验。我从书包里拿出线香和打火机,将其点燃。
“你书包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悠人好奇地问道。
“我家开寺庙的嘛,偶然会用到。”
我随便撒了个谎糊弄过去。毕竟只是一捆线香罢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宇良良川同学的位置调整到自己的视线高度,在她的下方缓缓地燃起烟雾。
有人叫喊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烟雾很不自然地滞留在宇良良川同学身旁,就像一层厚度大约一厘米的诡异光环。宇良良川同学呻吟了一声,似乎是做了个噩梦。我咽了口唾沫,说道:
“烟雾之所以会上升,是因为火加热了空气,空气在变轻之后产生了上升气流。但是在失重状态下则不会发生这种现象,因为空气本身的轻重也消失了。这也就意味着,宇良良川同学应该是被包裹在一个无重力空间里……就像戴上了一层面纱那样。”
“原来如此……!”五十部拍了拍手。
我将铝箔纸贴在聚苯乙烯泡沫上,做了一个简易的隔热垫。铝箔是隔热材料,而聚苯乙烯泡沫则是保温材料。然后,我点燃蜡烛,隔着那层耐热垫将火苗靠近宇良良川同学……
火焰立刻变得又小又圆。
这也是在失重状态下没有产生上升气流而导致的现象。
大家都热情地鼓起了掌。
宇良良川同学又呻吟着扭动着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嗯?……哇……好臭的线香味……”宇良良川同学揉了揉眼睛,“妈呀……我真的飘起来了……话说,你在干什么……?”
“在用蜡烛烤你。”
“……为什么???”
14
宇良良川同学逐渐恢复了重量,她落地之后,我们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用手捂住脸,貌似是对于自己在漂浮这件事情感到羞耻。
我给宇良良川同学解释了一下刚才的实验:她反问道。
“所以你能不能简单地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因不明。”
“你这解释也太敷衍了。”
“我反而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头绪?你意思是我为什么开始漂浮?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比如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吃什么东西能让人漂浮起来啊?
“反重力物质?”
“谁会吃那种东西啊!而且我现在连青椒都还吃不下嘴呢!”
“没准你妈妈做的汉堡里面不小心放了反重力物质。”
“怎么可能!我妈怎么会做那种异次元级别的黑暗料理!而且她根本就不做饭!”
“我开玩笑的。顺带一提,反重力物质已经被实验证明其不存在了。”
“你开的玩笑有够难懂的!”
“哈哈~你俩像是在说相声似的,真有意思~”
薰儿傻乎乎地笑着,拍起了手。兴许是被薰儿的反应弄得有些泄气了,宇良良川同学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感觉有点头疼,先走了……”
“你等会儿,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宇良良川同学满脸嫌弃地望着我,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之后宇良良川同学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如同刚刚挤完满员电车似的疲惫身影。
“……博士,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盘这样问道。
“还是继续劝诱她加入吧。如果她能在醒着的时候也漂浮起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我便注意到大家都齐刷刷地盯着我。
“……博士,你还真是个疯狂科学家”五十部说道。
——我拄着拐,千辛万苦地换乘公交车回家。我还办了一张专门用来坐公交车的IC卡,也算是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在途中下车,前往我家那个位于樱之丘南端的寺庙——柳心寺。
长长的石阶笔直地向前一路延伸,抬头仰望寺内,垂枝的樱花在茜色的云霞中繁茂盛放,似雪如光,纷纷扬扬。
我径直穿过台阶,往墓园的方向走去。
墓园里有老墓也有新墓,有的墓冷清寂寥,有的墓鲜花簇拥……可我找不出它们的影子之间有何差别。在黄昏时分来到墓园里,我都总是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不可思议般均匀且寂静的树林之中。
我在刻着“伊藤家之墓”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雪姐的墓。
我从书包里拿出线香,点燃之后将其供奉上去。望着那缓缓升腾的烟雾,我却没有合掌悼念。悼念死者毫无意义,所谓的灵魂也根本就不存在。每当我这么说,父亲都总是会挠着自己的背,嘟囔着说:“你太肤浅了”。不知道为何,父亲的背总是很痒。
但我还是经常来给雪姐扫墓。书包里也总是藏着有线香。
人往往都很矛盾——而我房间里雪姐的骨灰也是这种矛盾的一部分。
孩提时分的我在雪姐去世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里,长久地伫立在黑暗之中,最终,再也无法忍受的我偷走了她的骨灰。为了将来有朝一日把她的骨灰撒向月球。
线香在爱因斯坦博士所说的相对论时间中缓缓燃烧。
四周很快便昏暗了下来,那如同黄昏余烬般的火焰也燃尽了。
13
第二天,宇良良川同学请假了没来上学。大家都不知道她请假的原因。
“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本打算给她发条信息,可还是犹豫了。显然我并不擅长人际沟通,只是通过上帝视角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如此简单的事情我都做得像是笨拙的人工智能似的。真是可悲。
最后我还是把信息发了出去。人心太过复杂,但这不应该是我的错。
由于被石膏紧紧地包裹着,我的腿一直在发痒,这让我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还把已经发了信息的事情给忘掉了,直到午休时我才收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回信。
“有点不对劲。”
这就是我不喜欢女高中生的原因。你能不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不对劲?最好能按照引言、正文、结论的三段式结构来写。不过这话我倒是不至于说出口……
“什么不对劲?”
然后她就给我整了出已读不回。这下我是彻底坐不住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蔡加尼克效应”。(注:蔡加尼克效应是一种心理学现象,指的是人们对于尚未处理完的事情比已处理完成的事情印象更加深刻)我心烦意乱,腿还痒得不行。最后忍不住趁着课间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又被她给直接无视了。
——宇良良川同学直到深夜才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立马接通了,可电话那头却是长久的沉默。
“……宇良良川同学?”
我还以为是信号不好,准备挂断了重拨回去,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必须要谨慎才行,因为我实在是不擅长沟通。
我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也许过去了五分钟,也许只过去了一分钟。这就是相对时间。
终于,我听见电话里的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十分沉痛。“重力不太对劲。”
这个该死的女高中生,你能不能说清楚到底怎么个不对劲啊!
“我从早上开始,一会儿飘起来,一会儿又掉下来的……”
“你冷静一点,按照顺序给我解释一下。”
“我今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飘在空中,完全掉不下来,可我已经完全清醒了。结果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恢复正常。所以我就请了假没去上学。然后到中午的时候,我都没睡觉可是又开始飘起来了……之后就是一会儿飘一会儿掉的,直到傍晚才终于稳定下来。”
“不对劲。”这事儿确实很不对劲。”
“真的很吓人啊,我连上下都分不清了。”
“你爸妈呢?他们没发现吗?”
“我家已经完蛋了。”
“完蛋?”
“这事儿你就别问了。”
“抱歉。”
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博士,现在能见你一面吗?”
宇良良川同学十分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啊?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太过草率。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半了。宇良良川同学没有回答,我果然并不擅长沟通。
“我知道了,见一面吧。告诉我你家地址。”
“嗯,抱歉,谢谢。”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被妖怪吓到了的小女孩。“不过还是我去你找你吧。我骑自行车应该半个小时就能到。”
“好,知道了——”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挂断了电话。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由于实在是坐立难安,我决定出去散散步。为了避免吵醒已经睡着的父母,我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家——
我呼吸着春日夜晚中那甜美的空气,在樱之丘闲逛。樱之丘作为一个新城区,住宅普遍都比较新,街道也是干净整洁。深夜时分街上没有任何行人。大路上也只是偶尔有车驶过。大概是因为夜已深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有点飘浮起来了,仿佛正朝着某处缓缓下坠。
电话突然间响了。宇良良川同学打来了电话。
“怎么——”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非常着急:“完了!我又飘起来了!”
“啊?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一条田间小路。哇哇哇哇……!”
“我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
“完了,我动不了了!怎么办!?”
我两眼一黑。
“你试试扔鞋子吧,没准能靠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动弹一下。”
“好、我知道……!嘿……!啊……!哇,妈呀……”
“怎么样?”
“完了……”
“……”
那的确是完了~。
16
我靠着手机上的地图应用确认了大致位置,连忙赶了过去。拄着拐靠三条腿走路实在吃力。我满头大汗,而且还得强忍着腋下的疼痛。我走到离开樱之丘的那条长长的下坡路时摔了一跤,手掌心都擦破了皮。我走过一座桥,还穿过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与黑暗——
两侧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干涸的农田在月光下如同荒野一般广袤无垠。
零星的街灯间隔均匀地排列,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一般。
我感觉自己以前好像也来过这里——
一阵眩晕袭来。
有个女孩站在第三盏路灯的下面。
她全身上下都是雪白的。雪白的短发、雪白的肌肤、雪白的连衣裙,一切都如同冰雪一般洁白。她在聚光灯似的光照下朦胧地闪耀着光辉。
她朝着我回过头来,双手背在身后,调皮地笑道: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雪姐……”
我低声自语。那是变声期前我那稚嫩得令人心疼的声音。一如那个冬日里缓缓向着黑暗升腾的洁白吐息。
——下一秒,雪姐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记忆就像是白日做梦。以前和雪姐在深夜漫无目的地散步的时候,我们曾经来过这里。那条通往夜色深处的道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让人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雪姐的头发本来应该是黑色的才对。可不知为何,她的发色在我的记忆中却如同雪一样洁白。或许是因为她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她死在一个飘雪的季节里。雪姐本该活不到十五岁的,所以现在应该是我比她年长才对,可无论过去多久,雪姐在我心里依然维持着雪姐的模样。我抬头仰望月亮,迈步开去,月亮也随之逃跑。
黑暗中弥漫着春日与泥土的气味,身体的轮廓在这气味中淡然消散。
我想起了爱因斯坦博士曾经提出过的问题。
“不看的时候,月亮就不存在了吗——?”
量子力学的出现违背了迄今为止的物理学常识,对这一学说深感怀疑的爱因斯坦博士说出了这句话。原子、电子、光子等极小的物体实际上具有波粒二象性,在未观测时为波,观测时则为粒子,具有极其反直觉的怪异性质。爱因斯坦博士认为这世上应当存在超越人类的客观事实。
我站在第四盏路灯的下方。
模糊不清的意识云团逐渐收束,我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身体的轮廓。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有种轻盈的浮游感,就像是在梦里试图逃离可怕之物,却怎么样都跑不快。我又穿过了几片黑暗与光明,视野中却是更为梦幻的光景。
——宇良良川同学正漂浮在路灯之下。
她那寂寥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紧闭双眼,像胎儿似地蜷缩着身体,她的模样显得忧郁而又安详,就像是在午后时分坐在空荡荡的房间角落里那样。
宇良良川同学穿着一件斗篷似的红色卫衣,配上一条黑色的短裤,还赤着脚。一双耐克运动鞋和卷起的袜子都掉在地上,自行车的前轮如同抬起了唱针后的唱片一般,无声地旋转。宇良良川同学那件红色卫衣过长的下摆像优雅的金鱼鳍一般轻柔地舞动着。我眼前的一切化为了幻觉,就像是沐浴在光亮之中的生态瓶,微细的碳酸泡沫从夜的底部缓缓升腾、摇曳。
猫头鹰在路灯上方的黑暗中“咕咕”地鸣叫着。
我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不可思议的失重轻柔光景,不知为何却在我的内心深处有着沉甸甸的重量。世界反而相对她变轻了,像一条大河悠然地流淌在她的身边。
宇良良川同学如同从浅睡中醒来一般,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我之后便伸出手来。我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轻柔似雪。
17
我单脚蹲下,捡起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袜子。平日里苦心锻炼的腿脚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你把袜子都给扔了?”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脱掉比较舒服。”
“你还挺淡定。”
“这也不对,只是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无所谓了。”
宇良良川同学把卷成一团的袜子给展开,尽管在空中穿袜子比较费劲,但她还是顺利地穿好了。在捡起运动鞋的时候,我也不由得感叹于她那优秀的运动神经。
“没准会有车开过来,我们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目的地决定为我家的寺庙。自行车就暂时先丢在这里了。可问题是,究竟要怎么样把宇良良川同学带走呢?我觉得至少得需要一根安全绳。毕竟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把她给掉到天上去了。宇良良川同学那件卫衣的纽绳足够长,我便借来绑在了我俩的手腕上。
“好,出发!”宇良良川同学用手指抓住我的肩膀。“哈哈,感觉像是超人一样。”
“你还挺开心。”我讽刺了一句。
“……啊,我感觉这样子可能会晕,你能不能稍微稳当一点?”
“别强人所难了。”
没曾想,宇良良川同学居然直接用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别闹!我要窒息了!”
“哈哈,好像还是这样抓得比较稳!”
喂,女高中生,现在是玩的时候吗!
一番折腾过后,总算是通过背着她的方式稳定了下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一个没有重量的女孩就像是轻触在肌肤上的春天。宇良良川同学身上还有种“醋酸乙酯”似的甘甜芳香。
我们来到柳心寺,坐在长长的石阶上。宇良良川同学就漂浮在我的身旁。我长舒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顿时疲惫不堪。宇良良川同学解开了系在右手腕上的绳子。
“我怕你飘走了,还是绑着比较安全。”
“没事的。”
不得已之下我也解开了绳子。宇良良川同学刚才还挺阳光开朗的,结果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抬头仰望夜空,只见一轮清冽的上弦之月。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问道。
“倒也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吗?”
“只是有点不安而已。”
我果然搞不懂女孩子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归根结底,重力到底是什么呢?”
“万有引力和地球自转所产生的离心力的合力。”
“……你能不能别像个维基百科似的?”
“可这不是满分答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禅宗问答吗……?我硬着头皮继续深入地解释说。
“万有引力的本质是时空的扭曲。任何物质都会扭曲时空,产生一种相互吸引的力。打个比方,我们假设这里有一个蹦床,然后往它上面放一个保龄球,蹦床就会因为保龄球的重量而凹陷下去。如果再往旁边放个玻璃弹珠的话,它就会自然地朝着保龄球滚过去。把蹦床看成时空,保龄球看成地球,那么玻璃弹珠就是人类──不过直到现代,人们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万有引力的本质。”
“哦。”
我不知道宇良良川同学是否感兴趣,但是她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自己在时空上很孤独呢?”
在时空上很孤独──?这么一说,宇良良川同学被本该作用于万物的重力所排斥在外,说她孤独倒也没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用词太有意思了。”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还笑出了声。
“你也算是能笑得像个人类。”
“可我就是人类啊,你以为我是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也笑了笑,我们放声大笑,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宇良良川同学擦掉了自己的眼泪,长舒一口气,十分惬意地漂浮着,仰望半月的夜空。她轻声细语地嘟囔道。
“飞机部的成员都是好人。虽然也都是怪人。”
“是啊,大伙都超级棒的。虽然也都是怪人。”
我给宇良良川同学讲述了飞机部的由来。我的儿时玩伴五十部上初中的时候还在足球部当守门员,他对我的梦想感同身受,决定加入。之后我俩就慢慢召集了其他的成员。不过我做梦都没想到,最后社团里居然集齐了这么一群怪人。
“还挺青春的。”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青春吗……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
我把手机递给宇良良川同学,里面的照片满满地承载着我们飞机部的回忆。大伙试飞模型机的时候闹得可欢腾了,还有用装满了水的塑料瓶挂在机翼上测试承重强度……
宇良良川同学细细地看过几张,说道。
“我是不是说过,我家已经完蛋了对吧?”
“啊?嗯……”
“我爸妈都忙于工作,基本上不怎么回家,夫妻之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我爸假装去打高尔夫,实际上是去搞婚外情了。”
“……”
“但其实这种家庭环境还挺常见的对吧?他俩没有家暴我,也愿意让我去上大学。可我……还是好痛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并不觉得宇良良川同学的坦白有多突然,反而像是某种通往核心的脉络。宇良良川同学再次陷入了沉默,继续翻看着照片。
“……啊。”
伴随着她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机摔在了石阶上。
我猛地抬起头来,发现宇良良川同学已经消失不见了。
“妈呀──!”
抬头一看,宇良良川同学正缓缓地向上飘。我连忙站起身来想抓住她向我伸来的手,可是却差一点儿没够到。宇良良川同学就这样在迎面吹来的风中飘荡着,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完了完了,快救我……!”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尖叫。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捡拐杖都顾不上了,用一只脚跳着,再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三足并用、拼命地追赶。
宇良良川同学看起来不像是被风吹走了。
而是在朝着天空坠落──!
庭院里的垂枝樱在朦胧中闪烁着白光。宇良良川同学抓住树枝,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见到这如梦似幻般光景的瞬间,一句诡异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如泡沫般升腾起来。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这是梶井基次郎的《樱花树下》的开篇,全都拜我那痴迷于文学作品的父亲所赐。我还小的时候,他就已经给我灌输了这种如此可怕的想法。
“樱花树下埋着各种各样已经腐烂的尸体,如水晶般的液体不断滴落。它们被树根所吸收,在维管束中梦幻般上升。
我脑海中的想象与眼前的现实混杂交织在了一起。
樱花树的树干变成了透明的水晶,闪耀着万华镜般的虹色光芒。樱花是怒放的生命,它像稳定旋转的陀螺一般澄澈宁静,滴落着月光。
“吓死人了──!”
听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尖叫,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你抓紧点!”
我朝着垂枝樱树飞扑过去,在保护右腿的前提下想尽办法爬了上去。树枝不断地摇晃着,宇良良川同学还在不停惊呼。可我已经无法前进了。
“你把手伸过来!”
可是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够不到。
宇良良川同学扔出了她那件卫衣的绳子。
下一个瞬间,她抓住树枝的手便打滑了,落下漫天的花瓣。
花瓣轻柔地飘散,坠入了那梦幻般的半月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那根红色的绳子。泫然欲泣的宇良良川同学像是一个倒挂的钟摆似的不停摇晃着。我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把绳子给拉过来──
终于,我把她给拽了回来。
宇良良川同学的身体如春霞一般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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