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然后是邂逅的命运-章节
映入眼帘的所有景色都被染成红铜色。
裸露的岩石已经连一株杂草都长不出来了,眼前是一片布满裂缝的大地。恐怕找不到任何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荒漠』这个词了。
没有人工建筑,没有动物,只有被魔物吃剩的猎物骸骨散落在各处。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惨不忍睹的人骨。周围的空气污浊,好像带有黏性一样让人感到沉重。
天空也被沉闷的灰色笼罩着。
这片土地的名字是『卡伦加荒原』。
远离覆盖着乐园的碧蓝天空,位于王都南方的广阔区域,也是『英雄候补』们被派来进行最终试炼的地点。
「这里就是卡伦加荒原……」
在某场『小丑论争』后,第三天的早晨。
菲娜看着眼前宽广的大地,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胸口。
拥有一半精灵血统的身体对这片荒凉的景色感到不安,一种彷佛生命力被夺走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这里是荒原也太抬举了。跟这里比起来,荒野都算是肥沃的。」
「这里恐怕是经过无数次战争而彻底死去的不毛之地……。但愿人心不会变得像这片土地一样啊。」
格尔穆斯和琉露在少女身旁闲聊着。
土之民(矮人)战士扛着大战锤不满地哼了一声,精灵吟游诗人装出感叹的样子,用竖琴(lyre)弹奏寂寞的旋律。在数不清的凄惨战斗和魔物蹂躏下死亡的荒原一言不发,只能听见萧瑟的风声。
「话说回来,那个『常胜将军』在哪里?听说他连训练都没有参加,直接到战场来布阵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尤里用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
在场的除了尤里他们这些『英雄候补』之外,还聚集了不下千人的王国士兵。
虽然每个人都穿戴着铠甲和头盔,无法分辨脸孔和种族,但在尤里的眼中都只是普通的士兵。如果是传闻中守护王都未尝败绩的轰雷之将『弥诺斯将军』,那么即使是在这片士兵的汪洋大海中,自己应该也能一眼认出来。至少如果不是那样的存在,那么无败神话就只是夸大其辞。
「必须亲眼确认那个男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不然我可不敢轻易将背后交给他。」
「…………」
或许是狼之部族的习性使然,尤里试着评估对方的实力。在一旁的阿尔戈独自一人默默不语。
「──注意。」
过了片刻,响起一道锐利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穿着和士兵不同的黑色铠甲的骑士长。
被头盔遮住面容的高大男子骑着在这个时代相当珍贵的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士兵和『英雄候补』。
「根据侦察部队的回报,敌军在十五分钟后就会来到肉眼可见的距离!战斗已经迫在眉睫!」
据说来势汹汹的外来威胁是人类和兽人的联合军队。
似乎是某个南方小国想要攻陷王都,局势已经过了谈判的阶段──也有传闻说是拉库里奥斯王根本没有坐上谈判桌的打算──侵略者正以不逊于王都方面的兵力逼近眼前。更糟糕的是,不断进行大规模移动的敌军在北上的过程中引来了大量的魔物。一旦战斗开始,栖息在荒原附近的魔物恐怕也会因为声响蜂拥而至吧。
正当难以掩饰不安的菲娜望向南方绵延不断的地平线时──
「至于最重要的作战计画──在开战的同时,让敌军直接通过我方阵地!再重复一次,让敌军直接通过!」
听到作战指令的内容,让菲娜不禁「咦?」了一声,转头朝骑士长的方向看去。
「让敌军直接通过我方阵地……?认真的吗?至少土之民(矮人)的兵法中没有这招。」
同样露出不解神情的还有格尔穆斯。
就连尤里还有琉露都眉头深锁的时候,骑士长激动地大声喊道,身上的铠甲跟着震动作响。
「在我军后方有雷公──弥诺斯将军坐镇!只要将敌人引诱到我方阵地深处并赶进峡谷,我方的胜利便成定局!各位士兵们,今天将军又将写下新的传说!」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听着士兵们发出彷佛已经在庆祝胜利的震天呐喊,尽管无法理解但似乎看透了什么的格尔穆斯冷哼了一声。
「结果还是全靠将军吗?人类还真是软弱。」
「……将军在特殊部队吗?」
正当土之民(矮人)身旁的兽人青年加深心中的疑虑时,骑士长也对『英雄候补』们下达了指示。
「『英雄候补』与第三师团一起在东南方布阵!预测会遭遇魔物的猛烈攻势!你们要迎击并将其歼灭!那么,期盼各位英勇善战!各就各位!」
震天呐喊再次响起,士兵们的铁靴(sabaton)发出宛如军歌般的粗重脚步声。
大部分的士兵都笔直地往荒原的正南方前进,留在原地的『英雄候补』们则和第三师团一起转向东南方。
「嗯,对想传颂勇者之歌的我来说,本来很想一睹那位名震四方的将军风采……真是遗憾。」
面临即将开始的战斗,琉露摆出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开始弹奏奇怪的曲子。结果被格尔穆斯大声斥责「别弹这种让人提不起劲的曲子!」。
从容不迫的吟游诗人试图缓和气氛的行为引来阿尔戈的目光。
本来应该是自己扮演的角色,现在却交到了琉露的手上。
「…………」
「哥哥?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怎么了?平时明明那么吵闹,现在却一直默不作声。」
妹妹也注意到阿尔戈的异状。
没有直接说哥哥反常,而是用有点关心的语气询问。
「果然还是会紧张吗?毕竟是战争……」
「不……」
阿尔戈简短地回答,但却只能像是要逃避一样地把视线移向王都的方向。
(奥娜当时的表情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也依然感到心神不宁……)
自从和占卜师少女分别之后,小丑一直在思索她话中真正的含意。
然而即使反复推敲了无数次,却还是无法得到答案。
「……我的『命运』吗?」
只有喃喃自语声消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没有人能阻止时间的流逝,卡伦加荒原很快变成战场。
才刚听到许久未闻的人类呐喊声从荒原南方传来,随后就响起彼此的兵器和防具互相撞击所发出的沉重金属声。
战争开始了。
凝视着南方的『英雄候补』们才刚察觉异状,紧接着便传来魔物们凶恶的咆哮声。它们一边嘲笑一边攻击着正在自相残杀的愚蠢人类,转眼间染红的爪牙展现出惊人的威势。
没过多久,同样的光景也出现在菲娜等人所在的东南方战场上。
「原本还松了口气,想说不用和人类战斗……!」
半精灵少女用精灵之杖《古森诵梢》将贴着地面奔驰过来的灰狼(grey wolf)击飞。格尔穆斯立刻用宛如巨木般粗壮的右脚踩碎被打断牙齿,横躺在地上的魔物。
「王都那些该死的家伙!竟然把这种烂差事推给我们!这些魔物的数量是怎么回事!」
正如格尔穆斯所说的。在周围肆虐的怪物数量早已超过一、两百。被人类的嘶喊和血腥味引来的魔物不知是否受到地形的影响,正不断聚集到东南方的战场。
努力不让自己被以怪力挥舞大战锤的矮人波及的菲娜也从脸颊流下斗大的汗珠。
「而且力量也很大……!连士兵们也被压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命──!!」
打断少女哀号的惨叫声,伴随着四散飞溅的血花。
成为巨虎(獠牙狮虎)食物的士兵洒下的温热嫣红液体,沾染到菲娜握着法杖的右手上。
亲眼目睹士兵凄惨的死状,而吓得脸色发青无法动弹的少女头顶上方,一只杀人蜂(deadly hornet)正在发动攻击。
完了──!!
就在菲娜已经有觉悟自己会死于来自空中的奇袭时,左边的飞刀(knife)和右边的狼影以魔物为中心交错而过。
『吱咿──!?』
翅膀被飞刀(knife)击中,身体被钩爪斩成两半的杀人蜂发出死前的哀嚎。
等到菲娜注意到两者分别是机警的阿尔戈投掷过来的武器和跳起来的尤里时,已经是在狼人(werewolf)青年来到她面前之后的事情了。
「不要害怕!在这个时代,死亡应该早就看到腻了吧!」
「尤、尤里先生……谢谢你……」
被狼人用一只手抓住肩膀前后摇晃的菲娜好不容易才能点头道谢。
就这样把少女保护在背后的尤里瞪向前方的魔物海。
「退到我们后方咏唱魔法!即使要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小规模的火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为了争取能够改变战局的『火力』,尤里代替菲娜冲上前去。
看到狼人(werewolf)挥洒着魔物鲜血,半精灵(half)少女急忙开始冗长的咏唱。
「前后左右都是地狱般的景象,这就是战争的样貌。唉─每次看到就觉得很讨厌啊。」
「你这家伙也给我去战斗!」
似乎很清楚在战场上该如何应对,以轻巧的身法灵活避开魔物攻击的琉露躲进尤里背后的安全地带,而尤里本人正在大声怒骂的同时──
「咿、咿────……!?这种仗谁打得下去啊!快逃,快逃啊啊啊啊!」
「等、等等我!」
「啧,竟然在战场上丢下武器背对敌人……!真是丢人现眼!」
人类『英雄候补』纷纷逃走了。
看着把剑和枪扔在地上往北方逃跑那四人的背影咒骂着的尤里也无法继续无视心中不断膨胀的困惑。
(可是,越想越觉得诡异!为什么不派弥诺斯将军到这里呢!)
这是对几乎在『预料之中』的战场现状产生的感想。
士兵们陆续倒下,甚至出现了擅离职守只顾逃跑的胆小鬼。虽然无法得知距离遥远的南方战场是处于什么状况,但如果那里也出现魔物变成混战的话,情况肯定也不乐观。
(只需要一名英杰就能大幅提升士兵们的士气,竟然完全舍弃这样的优势,把这样的人派去特殊部队……?)
当然尤里也承认伏兵的战术价值。
可是这样的战略只有在适当的地点,配置适当人选时才能发挥作用。
把最重要的组织中央完全掏空还能成功的奇策并不多见。
更何况是在混入了魔物的大混战中。
「和我们部族完全不一样……人类的战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尤里大声怒骂的时候,暗中支援『英雄候补』们的阿尔戈也为了寻找那种莫名的『不协调感』而望向四周。
「小丑,干嘛站着发呆啊!别离我们太远!」
「……喔。」
青年敷衍地点点头回应格尔穆斯的怒吼,然后马上跟了上去,从『射击路径』离开。
紧接着发动的是半精灵(half)的炮击。
以编织的咒文为扳机释放的红莲火炮焚烧了大量的魔物,引发无数的惨叫声。
中断后又再次响起的歌声。
死守着咏唱源头的『英雄候补』们。
这样的景象反复上演,菲娜的大型魔法轰炸了七次。
当荒原的地形几乎要完全忘却原本的样貌时,冒着大量浓烟的东南战场上已经看不到还在动的魔物了。
「……结束了。总算,击退了。可是……」
用双手紧握着法杖的同时没有掩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的菲娜茫然地看着周围。
「除了我们以外,全灭……。怎么会……」
除了烧焦的魔物尸骸,还有大量的灰烬以外,映入眼帘的是化为凄惨遗骸的铠甲坟场。
「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有大量毁坏的武器……这就是世界的现状……。真让人感到无奈啊。」
「真是了不起的『试炼』……」
这次就连琉露的声音中也带着没有虚假的悲叹,格尔穆斯也忿忿地讽刺道。
正如琉露所说的,眼前有如地狱般的景象正是当今时代的缩影。对此菲娜只能怀抱着无力感呆呆地站在原地。
「……既然结束了就赶快移动!去看看和敌军交战的主力部队怎么了!」
勉强掩饰着脸上的疲劳,调整好呼吸的尤里转过头对菲娜等人说道。
没有人反对狼人(werewolf)的提议,所有人在整理好装备并进行最低限度的补给后,朝向荒原的正南方前进。
让脚程快的尤里带头的『英雄候补』们奔跑着,但很快就停了下来。
在竖起兽耳露出疑惑表情的兽人引导下,一行人来到像悬崖般陡峭的岩壁顶端。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南方战场的悬崖上,即使不用凝神倾听也能清楚听见士兵们的惨叫声。战场的局势也一目了然,拉库里奥斯军在势如破竹的敌军追赶下,不断朝着北方逃窜。
「在搞什么啊……那些王都士兵真的有打算战斗吗?」
「看起来勉强算是在引导敌军……但那已经不是战术,只是单纯的溃败,他们根本放弃阵地了。」
不仅是身为战士的格尔穆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就连琉露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在开战前,骑士长确实下达了『让敌军直接通过阵地』的指示,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早就没有什么我方阵地了。士兵们被敌军蹂躏,甚至狼狈地背对敌人,连武器都扔掉了。大量的拉库里奥斯士兵遭到追击而倒下,敌我双方都只是拼命地不断往北方前进。
「敌军的士气高昂,不断向前推进……我、我们该怎么办,哥哥?」
「…………」
面对内心产生动摇的菲娜提出的问题,阿尔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没过多久,他把目光转向士兵们不断前进的北方。
──卡伦加荒原的正北方,也就是走出王都后的正南方。
──在那片险峻的峡谷中,会发生『某件事情』。
──根据我的占卜,那里会有你『等待的人』。
──不,是『命运』在等待着你。
少女的话语在青年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又消失。
「……!」
等到回过神来,阿尔戈已经像是受到某种驱使一样地跑了起来。
「哥哥!?」
「喂,你要去哪!」
即使菲娜和尤里在后面叫唤,青年也没有停下脚步。
琉露独自一人看着青年的背影和前进的方向,然后对大家说道。
「……跟上去吧。」
「绕过战场一直往北方前进……那个小丑到底想去哪里?」
就算不考虑扛着超重量级大战锤的因素,格尔穆斯身为土之民(矮人)的短腿特性依旧让他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周围的景色随着众人奔跑也随之改变。
像悬崖般耸立的岩壁渐渐变成名副其实的山谷,眼前也开始出现由形状怪异但还没有像山那么高的丘陵构成的『峡谷』。裸露的岩壁呈现像钢铁般淡淡的银白色,再加上完全看不到植物,给人一种异常冷峻的感觉。这里似乎也有魔物出没,在岩壁上随处可见疑似被血液溅到的红色痕迹。
格尔穆斯一行人离开王都的时候是经由西南平原前往『卡伦加荒原』。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拉库里奥斯正南方的景象,同时也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
「……!快看那边!」
在峡谷上方与谷底并行奔跑的菲娜指着下方这么说。
在那里有一支士气高昂的大军正在前进。
「前进───!王国军那些胆小鬼已经不在了!我们要攻陷王都!」
是击溃拉库里奥斯军的敌军。
一名看似敌军将领的兽人男子高举旗帜大声咆哮,紧接着无数的呐喊声响彻整个谷底。
「敌军已经来到这里了!?主力部队到底在做什么!」
「王都已经近在眼前了喔!?这样下去……!」
尤里和格尔穆斯纷纷表达自己的谴责和担忧。
就算在场的五名『英雄候补』从这里跳下去,也不可能有办法阻止那种数量的士兵。即使拼命奋勇恐怕也是徒劳无功,敌军将会长驱直入逼近王都的咽喉。
正当撼动峡谷的无数脚步声在为王都的沦陷倒数计时的时候──
「!!」
阿尔戈一行人抢先一步到达『那里』。
那是一块宽阔的空间。
谷底有一部分彷佛被掏空了一样,出现很不自然的宽广空间,让人联想到失去主人的巨龙巢穴,在黯淡天空的衬托下更像是冥府的入口。地面和岩壁似乎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很多地方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正面的北方以及左右的东西方都耸立着陡峭的悬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空间。
居高临下地站在东侧峡谷上方的菲娜一行人,正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这么开阔的空间……?在峡谷底部竟然有这么大的地方……?」
「话说……那扇『门』是什么?」
在菲娜身旁低声细语的尤里将目光集中在建造于北方岩壁上的『人工建筑』。
一扇如假包换的『铁门』。
宽度和高度都接近两层楼的建筑物。
被好几条锁链牢牢封锁起来的铁门现在仍是关闭的状态。
「这是直接挖开岩盘建造的……。该不会和王都的地下连在一起?」
根据地形和位置的关系推断后,格尔穆斯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大量的士兵从蜿蜒曲折的南侧道路冲了出来。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让琉露痛苦地挤出微弱的声音。
「敌军正涌入峡谷的底部……」
彷佛被莫名的不安笼罩。
明确的凶兆在胸口躁动。
没过多久,从某处传来轰隆声──如同『地鸣』的声响。
北方的『铁门』从中间裂开。
(门打开了──)
阿尔戈的视线被黑暗的裂缝深深地吸引住。
像是被来自内侧的『怪力』所折服,锁链的碎片往外飞射。
原本紧闭的门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伴随着低吼。
出现一张巨大的黑暗之口。
接着是疑似『脚步声』的巨响。
无数的士兵停下动作。
峡谷的『门』被完全打开。
(从里面出现的是──)
『命运』。
少女预言的,穿戴了巨大铠甲的『命运』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现身了。
「厚重的铠甲,刻着雷之纹章的头盔,缠绕的锁链,还有巨大的战斧……」
「难道那就是……」
琉露与菲娜惊愕的声音揭示了他的真面目。
「王都的守护者……弥诺斯将军。」
在格尔穆斯的喃喃自语下,全身被包覆在铠甲中的『轰雷之将』像痉挛一样浑身颤抖。
即使在这片漆黑混浊的天空下,依然像是从悠久的牢狱中被释放出来一样。
「那巨大的身躯是怎么回事……。不,更重要的是他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敌军吗……!?」
差点深陷在战栗中的尤里紧接着感到极大的忧虑。
涌入峡谷底部的敌军总数至少是数以千计的。由于拉库里奥斯军毫无认真抵抗就溃败了,导致许多敌军仍然毫发无伤。
原本被这名孤身出现的巨大守门人展现出的气势震慑住的敌军很快就恢复了理智。骑在马上的人类男子深信自军拥有绝对的优势,于是举起了长剑。
「不、不要害怕!敌人只有一个!打倒他,向王都进军!」
重新装填了战意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撼动了大地的千军万马如同海啸般扑向孤身一人的守门人。
「喔喔──」
应该撤退吗。
还是为了守护王都,毫无胜算地下去被蹂躏呢。
尤里和格尔穆斯在脑海中闪过短暂的犹豫,然而就结果来说,这样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意义。
在『常胜将军』把痉挛传递到全身的瞬间,爆发出雷霆般的巨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惊天动地的嘶吼。
唤起原始恐惧的,单纯的吼叫声。
光是那声吼叫就让士兵不自然地停下脚步,战马扬起前脚变得暴躁不安,敌军从内部崩溃,突击的气势也瓦解了。
「──────」
阿尔戈瞪大眼睛,整个人向后仰。
「~~~~~~~~~~~!?」
菲娜捂住双耳,痛苦地呻吟。
「这咆哮是……!」
感受到彷佛能将一切都吹跑的风压,让琉露下意识地压住帽子。
就在连峡谷上方都能听见的轰然巨响将尤里和格尔穆斯震慑住的时候,『宴会』在峡谷底部开始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无法置信的巨大战斧猛然挥下。
轰然炸开。
超越了斩击与殴打的『爆碎』之力将穿着铠甲的士兵们彻底粉碎并溅得到处都是。
甲胄的金属片和肉块如雨滴般接连落下,恐慌在瞬间传播开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争先恐后转身逃跑的人们,凭借蛮力挥舞缠在手臂上的锁链横扫过去。
在凶恶无比的斜线划过的瞬间,有的人是上半身被切断,有的人是喷洒着鲜血被压扁。
斧头砸开大地的巨响。
挥舞锁链撕裂一切的破风声。
比死神镰刀更为残忍的钢铁与鲜红交织闪烁,不断地替峡谷底部──替早已化为地狱的战场增添色彩。
「这家伙是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投降─!我投降────唔嘎!?」
惨叫或是投降完全没有意义。
在那样的破坏力面前,一切都失去价值。
巨大的身影迈步狂奔,全身的铠甲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身上穿着能轻易压垮一般人的重装甲,却用炮弹一样的速度移动着,将士兵们的绝望变成堆积如山的死亡。
「咿……!?」
看着原本是人形的物体黏在自己脚下的悬崖壁上,菲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她身旁的『英雄候补』们看到这样的暴行也僵住了。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格尔穆斯流下汗水,琉露失去诗人的面具。
「……挥舞巨大的锁链将人还有魔物全都撕裂。那宛如迅雷的身姿被赋予的绰号是──『雷公』。」
从尤里口中说出的是以前听那对兄妹提起的传闻。
亲眼见证到传闻的真实性,尤里不禁发出惊愕的叫声。
「怎么可能……真的有人能独身击溃万军吗!?」
当同伴们正在恐惧、茫然、大叫的时候。
只有阿尔戈一个人伫立在与世界隔绝的时空狭缝中。
(心神不宁的感觉停不下来──)
那是战栗。
(心跳静不下来──)
那是本能。
(不可能,不会的,可是──那个,难道会是──!!)
小丑的面具从男子的脸上滑落,只有他比世界更快到达『那里』。
迸裂的巨大铁链和被扔下的斧头发出的巨响。
阿尔戈静止的时间被打破的瞬间。
紧接着。
──咔滋。
在悲鸣此起彼落的战场上,那『毛骨悚然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咦?」
从菲娜的嘴唇落下的一声低语,滚落到遥远的峡谷底部。
巨大的影子动了起来。
嘴里咬着人的异形身影很快地合而为一,发出吞咽东西的咕嘟声。
「呼──、呼──……!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下巴滴落。
从早已掉落的巨大头盔下露出雄壮的犄角。
丑陋的『牛』头正因陷入狂喜而浑身颤抖,被称为『弥诺斯将军』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啊……?啊──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时间静止的峡谷中,阴影完全笼罩住一名士兵。
抬起头来的他最后看到的是,想要吞下自己的丑陋牙齿和口腔,然后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咬碎的红黑色混合物。
他最后发出的『被吃的惨叫』成为其他士兵理性崩溃的开端。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影四处逃窜。
只要被那轻轻碰触就能破坏人体的粗壮手指抓住,身体和四肢马上会被撕裂、吞食。
咔滋咔滋的咀嚼声。
赤红的景色淹没了整个谷底。
「它……在吃人?」
当士兵们的惨叫声让怀疑变成肯定的瞬间,少女的膝盖不支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呜──~~~~~~~~~!?」
无法承受的厌恶感让少女体内的精灵血统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菲娜忍不住吐了出来。
在这样的少女身旁,原本只是呆呆站着的尤里渐渐开始颤抖,耳朵、尾巴还有全身的毛都像是感到恐惧一样倒竖了起来。
「……那是什么。……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
被动摇和恐惧淹没的喊叫声,转眼就被更加凄厉的惨叫盖过。
彷佛来自地狱的叫唤此起彼落。
『门』被打开的峡谷彻底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被抓住、被压碎、被吃掉、被吞噬、被吸吮、被撕裂、被咬碎、被咽下、被吐出。披着铠甲和锁链──不,应该说是被铠甲和锁链封印的『怪物』展现出根本不能用兽性来形容的怪物本性,不断地暴饮暴食。
茫然注视着非人世间景象的『英雄候补』们终于意识到了。
这个空间不是用来设置陷阱处决敌人的刑场。
而是用来引诱猎物的『喂食区』。
「快、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点掉头撤退~~~~~~~~~~~!?」
自从怪物(弥诺斯)现身之后,四肢和喉咙都像是被冻住,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敌军将领终于声嘶力竭地喊出撤退的命令。
在被贴上无能的标签之前提出唯一的对抗手段,敌将害怕地调转马头拼命逃跑。
就在他把碍事的友军强行撞开,试图沿着来时路撤退到唯一的退路上时──
发生了爆炸。
「什……!?路、路呢…………」
通往峡谷外的道路,唯一的退路。
伴随着刺鼻的『火药』味,被崩塌的落石封死了。
挡在眼前的是岩石和砂土的高墙。
遥远的峡谷上方,拉库里奥斯的骑士长和士兵们沐浴在飞舞的火星中默默地俯视这一切。
抬起头看见这幅光景的敌将一脸茫然,然后从紧握颤抖的右拳开始,无法压抑的愤怒扩散到全身。
「………………你们这些王都的杂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他最后的憎恶。
从悲愤转为怨恨,再转为恸哭。
士兵们变成肉块被『怪物』吞入腹中。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怎么可能是热血沸腾的战斗!那……只是在『进食』罢了!!」
格尔穆斯怒吼道。
对于这场狂舞的内脏盛宴,在战场上从未动摇的土之民(矮人)表现出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厌恶的态度。
「横扫而过的锁链,垂直劈下的战斧……可怜的士兵随之爆炸、血肉纷飞,封闭的峡谷被染成红色……」
琉露唱起歌来。
试图用嘴唇代替颤抖得无法弹奏竖琴(lyre)的手指将眼前的景象化为旋律,脸色苍白的吟游诗人编织着歌曲。
「百闻不如一见的大将军,发出红色雷鸣的『雷公』。破坏头盔,张嘴将人肉吞入──唉,可是,这实在……唉……!这种东西根本不能谱成歌曲!!」
然而,她连这件事都无法做到。
就连流浪人世间的吟游诗人在这样的景象前也失去血色,只能咏唱战栗。
「因为那是──!!」
阿尔戈紧接在琉露有如尖叫般的呐喊后面继续说下去。
站着不动的他小声说出了不可能存在的现实。
「『弥诺陶洛斯』…………」
那一天,他们知晓了何谓『绝望』。
『绝望』的名字为,吞食尸块的战牛(弥诺陶洛斯)。
宛如『乐园』的王都饲养着人类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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