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骚动过后-章节
无论有多少魔物肆虐,无论大地多么荒芜,只要世界尚未终结,黎明一定会到来。男子独自品尝着连刺眼的阳光都无法烧尽的无力感与丧失感。
王都的天空今日依旧晴朗无云,蔚蓝到可憎的程度。
「护送公主的任务,辛苦各位了。女儿能平安归来,我感到非常满意。」
从把逃走的公主带回来的王命下达至今,已经来到第二天接近正午的时刻。
在阳光被遮蔽的谒见大厅中,坐在王座上的拉库里奥斯王用嘶哑却依然沉重的声音说道。
列队在墙边的士兵们以及『英雄候补』们正静静聆听着。
包括尤里、格尔穆斯、琉露,还有低着头的菲娜和闭着眼睛的阿尔戈。
「然而,听说有人胆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
国王瞪大了眼睛,看向肩膀微微颤抖的菲娜,以及依旧静静站着的阿尔戈。
从高台的王座上俯视众人的王以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双眼凝视众人,甚至眼中一度闪过残忍的光芒……但随即又收回眼中的攻击性。
「阿尔戈啊,你的罪孽深重。然而……因为公主的特别关照将你的罪状一笔勾销,好好感谢她吧。」
对裁决感到惊讶的同时,菲娜也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英雄候补』的资格被剥夺是理所当然的,严重的话甚至有可能被处以极刑。考虑到这点,也难怪菲娜会感到松了口气的安心感。
在听到『公主』这个词的瞬间感到释然,但同时悲伤也涌上了心头。
「……国王,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吧。」
站在心中交织着悲伤与无力感的妹妹身旁,阿尔戈缓缓睁开眼睛。
国王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以让我和公主见个面吗?」
「「「……!」」」
面对丝毫没有胆怯,甚至可说是厚脸皮地忠于自身欲望的人类青年,先感到惊讶的是菲娜、尤里以及格尔穆斯。
「噗─哈哈哈哈哈……!昨天的事才刚过去,你竟然还敢说出如此荒唐的话?看来,你真的很想被砍下脑袋。」
国王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于敢无视一国之主慈悲的愚蠢之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的国王瞪着阿尔戈,眼睛凸出到彷佛要从眼眶掉出来一样。
「不过,无妨。就不追究你的无礼了。」
「…………」
「回想起来,那孩子也很可怜。很早就失去母亲,又被迫承担王族的责任……想必是在令人窒息的日子里累积了太多的郁闷,才会逃离王城。没有尽到监督责任的我也有错。」
国王将视线投向空中,眺望着远方这么说道。
阿尔戈仔细观察着国王闭上眼睛沉思──那有点做作的模样。
「不过……呵呵,哈哈哈哈─。『阿尔戈』吗?真是个名不符实、狂妄自大的名字啊。」
国王很快地睁开眼睛,瞳孔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是嗤笑的眼神。
「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戈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英雄的船』……你这个小丑是打算帮英雄们撑船吗?」
对于阿尔戈的疑问,拉库里奥斯王如此回答。
对在场所有人中与『英雄』一词最无缘的小丑,用讥笑的语气答复。
「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都不知道耶!」
「…………」
然而,愚蠢的小丑正因为愚蠢而无敌。
小丑用震惊的表情与滑稽的声调回应嘲笑与侮蔑,让试图嘲讽他的国王也哑口无言。谒见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很诡异。
「国王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阁下真是个大人物呢─」
面对不由自主压低声音的格尔穆斯,笑嘻嘻的琉露乐观地答道。
似乎是听到他们的对话,站在王座旁近侍位置的骑士长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算了,言归正传。本王要对带回公主的『英雄候补』勇士们,宣布最后的试炼。」
重新回到王座的国王说出的这句话,让大厅再次恢复紧张的气氛。
以尤里为首的『英雄候补』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拉库里奥斯王继续说道。
「预计在不久后,敌国就会发动侵略。你们要把那些企图蹂躏王都这座『乐园』的不肖之徒……彻底歼灭。」
「也就是说……要我们参加战争吗?」
「正是如此。而且还要击退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那些魔物,这些都需要你们的力量。」
面对尤里的提问,国王从容地点了点头。
缓缓地扫视眼前各族的面孔,国王提出了口头约定。
「这是最后的试炼……能够生还归来之人,本王将赋予其『英雄』之名。」
许多人的嘈杂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还有餐具碰撞的声响。
这里是王城内的餐厅。
但餐厅的名称只是虚有其表,其实更像是供士兵们聚集的值班室。
菲娜默默地俯视着摆放在木桌上的餐点。
「怎么了吗,菲娜阁下?来到餐厅却吃不太下吗?」
「琉露小姐……」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虽然昨晚没有对你们伸出援手,只是在一旁唱歌。」
精灵吟游诗人从旁边走过时这么说。
餐盘上放着蔬菜沙拉以及看起来像是自己准备的小瓶蜂蜜,还有聊胜于无的清汤,餐点的内容相当朴素。菲娜看着琉露消瘦的身形,隐约可以理解为什么会让人难辨雌雄,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虽然很在意大姐姐……咳咳,公主殿下的事情,但我们之前做的事情实在是太乱来了……」
「那就好,真是不好意思。」
正如本人所说的,只是在一旁观看阿尔戈兄妹被打倒的琉露可以说有点无情,但要说起来的话菲娜等人之前的行为更不合常理。考虑到连尤里和格尔穆斯都无法伸出援手的情况,要求吟游诗人来帮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因此,少女暂时压下了想要提起艾莉亚德涅的冲动。
面对在木桌对面的座位坐下来的琉露,菲娜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一直在思考国王刚才说的那些话,简单来说就是要我们战斗到死亡为止吧?」
「八九不离十。不过,要是能活着回来就会承认我们的实力,然后纳为己用应该也是实话。」
琉露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两人的脚步声正朝着菲娜她们靠近。
「互相争夺残存的人类地盘,互相残杀的无意义战争。我所追求的并不是这样的战场。」
「将人置于死地的终究还是人吗……真是愚蠢到可笑。」
「格尔穆斯先生,尤里先生……」
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土之民(矮人)和兽人,菲娜抬起了头。
看到两人的餐盘放着有抢夺痕迹的珍贵肉块、大量的黑面包,还有应该是自己抓来烤的整只蜥蜴,菲娜的表情变得僵硬。琉露在此时面带笑容地提出疑问。
「哎呀,没想到连你们都到这边来了。昨天明明打得那么激烈,现在和菲娜阁下他们坐在一起不会觉得尴尬吗?」
「土之民(矮人)可不像精灵那样斤斤计较。我只是和自己认同的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喝酒,仅此而已。」
格尔穆斯用稍显针锋相对的语气回应琉露。
然后矮人将餐盘重重地放在桌上,自己也砰地一声坐了下来。在对矮人刻意与精灵保持距离的举动感到有点无奈的同时,尤里也在菲娜的右边坐下。
「而且……比起那边的座位要好多了。」
兽人青年这么说着,朝旁边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望向餐厅的角落,那里有一群人类『英雄候补』,从大白天就喝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麦酒。
「下一次如果能活下来,我们就是真正的『英雄』……金钱和女人都是我们的!到了这一步,就算要踩着别人往上爬也在所不惜!」
「但是……那可是战争唉?和以前打的架完全是两回事吧。」
「有什么关系?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逃走就行了。而且,在战争中还可以捡到不少战利品呢!」
「哈哈─说的也是!」
看着肆无忌惮大声喧哗的四名男子,尤里毫不掩饰脸上厌恶的表情。
「卑贱的盗匪……肮脏的秃鹰。有那些家伙在旁边,根本吃不下饭。」
「算了,如果那边的半精灵(half)跟人类觉得排斥的话,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在表情阴沉的尤里正前方,格尔穆斯看向这边这么说道。
这是对菲娜还有坐在她左边的阿尔戈提出的询问。
「……各位请坐吧。其实我也有一些事情想问问大家。」
菲娜代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哥哥对格尔穆斯等人表示欢迎。
接着众人各自开始用餐,过程中几乎没有人交谈。直到大家的餐盘逐渐清空,菲娜抓准时机开口问道。
「……各位,为什么会志愿成为『英雄候补』呢?」
「真突然呢。怎么会想要问这个?」
「我想知道大家是为了什么而战。尤里先生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说如果能多了解一些大家的事情,或许接下来能够互相帮助。」
菲娜偷偷看了尤里一眼,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因为对战争这个陌生的名词感到不安,再加上觉得包含自己在内的这五个人值得信赖,菲娜才决定这么做。尽管在关于公主(艾莉亚德涅)的事情上有过对立,但至少菲娜觉得这些人对素昧平生的自己和哥哥展现了最大的诚意。
已经对菲娜兄妹讲述过自己过去的尤里闭上眼睛,保持沉默。
但他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起身离开。
「虽然这种事和暴露自己的弱点只有一线之隔……不过算了。我也从战斗中了解了你们的本性。」
不晓得是不是理解了菲娜和尤里的心思,格尔穆斯遵循战士的原则顺着话题说下去。
「我的目的是夺回自己的故乡。」
「故乡?」
「令人怀念的隆札山脉……那片富饶的大地结晶遭到怪物蹂躏。我的故乡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面对露出惊讶表情的菲娜,格尔穆斯静静地诉说着,彷佛在回顾那些遥远的记忆。
「如今氏族散落各地……这股愤怒与不甘,绝对不会有消逝的一天。」
对于那股连浓密胡须都无法掩盖,土之民(矮人)的感情奔流,菲娜只能以沉痛的表情默默不语。尽管在现在的世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她无法置若罔闻也无法轻易地开口表达同情。
代替这样的菲娜,琉露提出疑问。
「你一直佩带在腰上的那把剑,也是一族的遗物吗?」
「观察力真不错。正如你说的,这是同胞间代代相传的古代武器。总有一天,我会用它打倒占据隆札的魔物。这是我的誓言之剑。」
格尔穆斯轻轻拍了拍挂在腰间,即使在用餐时也不离身的,那把粗短的剑。
彷佛为了不辜负乘载着一族的武器,矮人挺起胸膛说道。
「我一定会夺回故乡。然后,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武器及金钱。也需要士兵和力量。因此,我才决定来到王都。来到作为人类最后乐园的这个地方。」
「就算承诺了会赐予『奖赏』,我不觉得那个国王会老实地把军队借给你。」
「只要承诺会将沿途夺取的领土给他就可以了吧。为了证明我说的话并非虚言,战功是不可或缺的。」
面对插嘴的尤里,格尔穆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用力握紧右手让强壮的上臂肌肉隆起的格尔穆斯毫不畏惧地说道。
「只要展现出和常胜将军(弥诺斯)同等的武勋,想必那个王也无话可说吧。」
「…………。琉露小姐呢?」
听完格尔穆斯的动机与决心后,菲娜接着看向琉露。
「我吗?之前应该有说过……我是为了将这双眼睛看见的事物变成歌曲,传递到遥远的地方而来的。」
「无聊。有时间唱歌的话,还不如拿起武器战斗,就算是精灵也会用弓吧。」
「哈哈,您说笑了。就凭这双瘦弱的手臂能战斗到什么程度?肯定会比各位都还要更早死去吧。」
「哼─胆小鬼精灵。」
当琉露重述先前在王城中庭的『选定仪式』上对阿尔戈和菲娜说过的话时,被格尔穆斯抓准机会反驳。面对土之民(矮人)总是与精灵对立的说话方式,琉露只是哈哈笑地回应。
「哎呀,这话真是刺耳呢。……不过,如果要更进一步说明我对歌曲如此执着的理由──那就是为了『希望』。」
「『希望』?」
看到菲娜对那个词产生反应,吟游诗人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缓缓地讲述起来。
「正义、爱、友情、勇气……我要的不是那些被美化的虚饰,而是收集真实生命的碎片,在听众的心中种下『种子』。」
在吟游诗人的讲述下,菲娜的脑海中浮现了从未见过的精灵乡景色。
「种子会变成幼苗,幼苗会开花,花朵会孕育树叶变成树木。即使一棵树无法抵挡暴风雨,但聚集大量的树就能形成坚固的森林。」
在茂密的森林中,从树叶间隙洒落下来的温暖阳光。
花朵在风中摇曳,演奏着绿之歌。
或许是体内流淌的一半精灵血统让自己想起精灵原野的风景,菲娜不知不觉地沉浸在琉露的声音中。
而且,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类似的感受。
「要想渡过这个黑暗时代,人族只能选择团结起来。必须跨越种族的隔阂成为一片广大的森林,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难道以为我们有办法击退魔物吗?在这个只能等待被魔物消灭的世界?」
一直在倾听的尤里用惊讶的表情提出疑问。
「这个嘛,其实我也一样。虽然并非完全是这个原因,但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勇者们谱写出来的歌曲,能让人们重新振作起来的『希望之歌』。」
「……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原本以为你只是不战而逃的毛头小子,却拥有如同贤者一般的眼神。」
一开始眼中满是轻蔑的格尔穆斯也在此刻换上凝重的表情,压低声音这么说。
「大多数精灵都躲在故乡的森林中,像你这样的异类应该不多吧。」
「是吗?和我抱持相似想法的人,说不定就近在眼前呢。」
琉露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以潇洒的态度带过。
「近在眼前……?」
没有理会感到疑惑而偏过头的菲娜,吟游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某人身上。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闭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白发青年。
过了一会儿,所有食物都从各自的餐盘中完全消失。
咕噜咕噜地喝了口水的菲娜在歇息片刻后喃喃说道。
「……接下来,要是也能知道埃尔米纳小姐的事情就好了。」
「那个亚马逊人不是王都那边养的『狗』吗?」
「没错。她是国王派来的棋子,没有和她合作的必要,光是被打探就已经够让人不悦了。」
少女的低语让尤里和格尔穆斯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带走公主(艾莉亚德涅)的事件中,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女战士(亚马逊人)是拉库里奥斯王的部下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除了埃尔米纳本人之外,隐瞒众人暗中刺探情报的拉库里奥斯王以及王都方面也让尤里一行人感到不满。
「而且,我之前应该说过吧。那个女人和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的行动依据是她自身的逻辑,还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观念。」
「……!」
「我可以打赌,只要我们做出任何抵触的行动,那个女人一定会挡在我们面前。」
讲到这里,尤里以认真到有点可怕的眼神再次提醒菲娜。
当菲娜屏住呼吸时,琉露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关于这点我和尤里阁下的看法一致。……不过,『埃尔米纳』这个名字……明明应该不认识才对,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平时总是难以捉摸的吟游诗人在这时却难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当尤里等人疑惑的视线集中在微微皱起眉头,紧闭双眼的精灵身上时,她很快就用有点随意的态度,毫不在乎地放弃了思考。
「算了,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总会想起来的。话说回来,菲娜阁下为什么对她这么在意呢?」
「……我也不清楚。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我无法忽视……」
被问到这点,菲娜有点无奈地答道。
从见到埃尔米纳后的某一刻开始,菲娜就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共鸣』吧?
但在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对对方产生共鸣的情况下,这种臆测毫无疑问只会令人发笑而已。
「陛下……没有杀掉那个男人真的好吗?」
谒见大厅。
当菲娜一行人正待在餐厅时,埃尔米纳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已经排除闲杂人等的大厅上响起。
「或许他已经从公主那边问出什么『情报』……」
「无妨,看他的样子肯定还没接触到事情的『核心』。如果那家伙和你说的一样只是区区蝼蚁,那么随时都可以处理掉。」
紧贴着椅背坐在王座上的拉库里奥斯王平淡地答道。
「而且,本王正好需要一个『愚者』。」
话音刚落,拉库里奥斯王睁开眼睛,露出泛黄的牙齿,丑陋地大笑起来。
那诡异到极点的笑容让埃尔米纳面纱(veil)下的表情微微改变,把厌恶的情绪隐藏起来。
「被本王控制在掌心也好,不受控制也无所谓……。等到时机到来,本王会好好利用他们的。嘎哈哈哈……」
笑到全身都跟着晃动的国王慢慢地抚平大笑的渴望,然后用干涸的目光注视着女战士(亚马逊人)。
「埃尔米纳,先回去你那个宝贝『妹妹』身边。务必要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明白了。」
国王与亲信,或者说是君主与家臣。
两人之间的对话冷漠到不适合用这些词来形容。
实际上,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有那名『占卜师』而已。
「……话说,喂,小丑。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啊。」
在餐厅里,响起了尤里略为粗鲁的声音。
那是因为平时只会吵吵闹闹的小丑,今天却异常安静,让他感到相当诡异,此外对阿尔戈把昨晚的事情全丢给妹妹处理,而自己不作解释这点感到不满也是原因之一。
「昨晚那种近乎疯狂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公主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尤、尤里先生!哥哥现在……」
「我不是问你。小丑,张开你的嘴说点什么啊。」
想起阿尔戈昨晚悲痛表情的菲娜试图阻止,但尤里并没有理会她。被琥珀色瞳孔瞪视的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啊─抱歉。的确,有些事情必须在这里说清楚才行。」
小丑庄重地点了点头,端正自己的姿势,缓缓地扫过在座所有人的脸庞。
然后,开口说道。
「我就直接问了──琉露,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要怎么样才会在这种情况扯到这上面来──!?」
狼人(werewolf)的爪子直接砸在木桌上。
面对故作神秘了半天却抛出毫无关联话题的超级小丑,愤怒的咆哮在空间中回荡。
「请看一下场合啊,哥哥!虽然说实话我也很在意!」
「嗯,虽然我对精灵那种瘦巴巴的身体完全没兴趣,但对这件事也好奇到忍不住歪着头思考的程度啊!!」
菲娜和格尔穆斯都挑起眉毛张大了嘴,然而依旧顺势附和着阿尔戈的疑问。格尔穆斯讲话的速度快到整个上半身都要往前倒下去了,尤里则是用手扶着额头对笨蛋的数量变多这件事感到头痛。
除了狼人(werewolf)以外的种族都感到相当紧张。
在椅子发出的嘎哒声中,众人纷纷站起来摆出迎战姿态。
同伴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在场唯一的精灵身上。
成为焦点的吟游诗人在这样的状况下依然面带温和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这样笑着蒙混过去吗!?」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不死心吗,琉露!快点老实招来!不想说的话就脱衣服!」
如同仙人般的笑声和半精灵(half)的讶异重迭在一起,小丑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
下一秒,狼爪就从侧面一拳打中白发小丑,然后从地上传来难听的倒地声。
「所谓的言语同时存在真实与虚妄。即使我无意欺瞒,各位的耳朵也始终会抱持怀疑吧。也就是说,既然各位无法观察到是男是女,我的性别在这件薄衣下就会持续不断变化。」
「唔─这是土之民(矮人)无法理解的哲学!」
「根本不是哲学……」
「如果要证明的话,就像刚才阿尔阁下说的,要脱下我身上这件衣服。然而,唉─实在非常遗憾。依照族内的习惯,身为精灵的我无法轻易在人前裸露肌肤。」
面对带着笑容滔滔不绝的琉露,格尔穆斯低声沉吟,尤里毫不掩饰脸上的厌烦表情。
正当吟游诗人口若悬河地阐述无法证明的理由时,复活的阿尔戈从下方突然冒了出来。
表情相当严肃。
「既然如此,为了增进彼此的友谊,和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真是个好主意!只要看他选择跟着我们还是那个半精灵(half)女孩就能解决这个难题!」
「这是好主意吗……?」
「不管是伪娘还是女孩子都行,请务必和我一起去拜托了!!」
看到格尔穆斯跟着阿尔戈瞎起哄,尤里一脸无奈地喃喃自语。紧接着阿尔戈又九十度鞠躬并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恳求。
菲娜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垃圾一样。周围的士兵和其他『英雄候补』也纷纷用『这些家伙真吵』的视线看过来。
面对这莫名其妙变得白热化的广阔空间,琉露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彷佛贤者的笑容。
「不论我究竟是男是女,和菲娜阁下一起洗澡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吗?」
「「「确、确实如此……!」」」
三名男性如遭雷击。
面对连正邪论争都相形失色的绝对解答,阿尔戈、格尔穆斯,甚至连尤里都惊讶地愣在原地。
「如果是在相同的状况下,我也绝对会选择和菲娜一起去。然后仔细地观察最近来到成长巅峰的胸部……!」
「你这个笨蛋哥哥──!!」
终于爆发的半精灵(half)愤怒铁拳直接命中愚蠢的人类。
气势汹汹地撞向桌子一角的小丑让周围的士兵大声尖叫起来,琉露则是以优雅流畅的动作像宫廷诗人一样行礼。
「总而言之,我究竟是男是女依旧不得而知。无法回应各位的期待,实在很抱歉。」
「嗯,反正琉露的胸部比我还平,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啦~」
听到再次发挥不死属性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的阿尔戈说出的评论(comment),琉露保持着微笑,无声无息地瞬移过去施展出关节技。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对于脸上始终挂着宛如神只般温和笑容的精灵,人类发出的是不堪入耳的惨叫声。
专克不死属性的关节技威力持续提升,将阿尔戈变成故障的噪音音乐盒(orgel)。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手臂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阁下刚才说了什么吗?」
「会生气的话代表你果然是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可没有生气喔。当然,这个行为和我的性别也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没有任何关系。哈─哈─哈─」
面对自己的关节在更强的力道下演奏出的手腕破坏旋律,阿尔戈的话语从中途就被惨叫声取代了。
糟糕!
除了弹奏竖琴(lyre)之外,琉露也很擅长弹奏人体呢!
但小丑现在连说这种俏皮话的余力都没有。
因为他正在琉露的演奏下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关节!关节快脱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发狂的牛一样踢蹬双脚却适得其反,轻而易举掌控主导的琉露将关节锁得更紧。琉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震耳欲聋的惨叫声让士兵们僵在原地,人类们『英雄候补』也脸色发青,菲娜甚至被吓得浑身发抖。
「……果然有能力战斗不是吗?」
格尔穆斯深深叹了口气。
在满脸无奈的土之民(矮人)注视下,「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尔戈凄厉的惨叫声穿透餐厅,响彻了整个王城。
过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笨蛋的关系没机会问清楚……说到底,那个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餐厅里的人几乎都离开了。
依然留在餐厅里坐在木桌旁的英雄候补中,尤里开口问道。
正一脸郁闷地看着不成材哥哥哭哭啼啼揉着手臂的菲娜不太明白尤里为什么这么问。
「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只是因为对方遇到困难就想帮忙的你们兄妹虽然也很扯,但到底是什么把公主逼到那种地步?而且她为什么要从城里逃出来?」
尤里的指责让菲娜恍然大悟。
格尔穆斯大概也想到同样的事情,他一边抚弄胡须一边说道。
「按照王说的,是因为王族身分累积了太多郁闷……不过也不能完全相信呢。」
「的确……明明只是要带大姐姐回去,王城这边却派出士兵,感觉太小题大作了……」
在一旁默默看着抱持怀疑的菲娜等人,琉露悄悄地补充情报。
「听说拉库里奥斯王家的人无一例外都很『短命』。除了那位高龄的王之外,王族只剩下艾莉亚德涅一人了。」
「咦……!?」
「包括侧室在内,就连正妃都已经驾崩了。」
菲娜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内容。
「整个王族只有两人……这、这样下去不会灭亡吗?」
「这样的话,他们会如此拼命地寻找公主也算合情合理,不过……谁知道呢。」
吟游诗人表示,尤里等人抱持的疑惑其实也有合理的解释。
即使如此,亚人之间依然出现了一阵犹豫不决的沉默。在空无一人的餐厅中,菲娜等人一言不发,阿尔戈抬起头看向百叶窗外。
天空依然蔚蓝,阳光灿烂,月亮尚未升起。
「天黑了……开始吧。」
然后月亮升起。
时间流逝,天空已被黑暗笼罩,夜幕统治了整个王都。
稍微被云朵遮住的月亮呈现出残缺的月相。阿尔戈一边从挑高天花板的柱廊仰望天空,一边想着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看到满月。
「巡逻的士兵们……」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穿着甲胄的士兵们在柱廊上前进。
屏住呼吸,躲在柱子后面窥探的阿尔戈眯起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那么就施展我的隐密术──为了偷窥而锻炼出来的奥义,看好了!」
压低声音巧妙地喊出业障深重的招式名称后,阿尔戈在黑暗中飞舞。
随风舞动的披风和影子一起跳跃,从柱子到另一根柱子,从走廊到楼梯。
偶尔扔出小石子制造声响,将士兵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向,独自一人穿梭在沉入黑夜的王城中。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从一楼开始的潜行不断往上来到二楼、三楼、四楼。
要在这座横向也相当宽广的城中调查每个角落、各楼层的每个房间、以及隐藏的房间已经不是费不费力的问题,简直会把人逼疯,但在黑暗中舞动的小丑却展现出平常没有的勤奋与细心,彻底调查了整个王城。
小丑要寻找的是,金色秀发和绿松石(turquoise)的双眸。
「公主……你在哪里?如果是被关在某个房间的话,果然是在最上层吗?」
在喃喃自语的同时,小丑一声不响地将背部紧贴在墙壁上。
稍微探出头确认转角前方没有其他人,准备要踏出步伐时──
「……不,等等……这座王城不太对劲。」
小丑停下脚步,耸了耸鼻子。
(华丽的装饰也无法掩盖的『血腥味』……。虽说充满权谋斗争的王城必定会沾染这样的味道……可是这也太浓了。)
浓到让人不敢出声。
越是偏离前往谒见大厅的正规路线,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就变得越加浓烈,甚至连只是人类的阿尔戈都能察觉到。挂在墙上的王族画像、等间隔排列的甲胄、铺在走廊上的鲜红地谈、附着在烛台上,不是蜡的黑色不知名物质。这些东西到底隐藏了多少的腥风血雨。
身为兽人的尤里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
他是不是觉得这只是无聊的政争战场,所以才故意闭口不提?
「从来没有遇过城里沾染这么浓的气味的情况。因为他们试图要掩盖,反而显得更『不协调』。」
即使如此,对熟知王城该是什么样子的阿尔戈来说,这种阴森诡异的气氛很不寻常。
凝视着汇聚在深处的黑暗,青年一声不响地离开墙壁,慢慢朝走廊的另一头走过去。
「这里彷佛充斥着比我想象的……不,是超乎我所能想象的,令人不安的『某种东西』……我有这种感觉。」
就在那一瞬间。
「这是警告,阿尔戈。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冷若冰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阿尔戈的肩膀颤了一下,在下一瞬间转过身去。
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长长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位双手交叉的黑发少女。
「如果你还想继续享受你那愚蠢的人生的话。」
「我记得你是……占卜师奥娜?」
那身独特的服装和女战士(亚马逊人)特有的褐色肌肤让人很难忘记。
面对身上散发着和以前相遇时截然不同气息的少女,阿尔戈感受着那股压迫感并开口问道。
「……你知道些什么吗?」
「无尽的黑暗,还有人类的业障吧。」
平淡且抽象的答案。
意义不明的文字组合让阿尔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面对少女,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想见公主。以那样的方式作为今生的诀别,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是因为你对她一见钟情吗?还是想将她占为己有的丑陋雄性本能?又或者是渴求王座的肤浅野心?」
和说出口的那些话相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奥娜如此断言道。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让你去见公主。那样只会伤害她而已。」
「是吗……。你很温柔呢。」
阿尔戈露出浅浅地微笑,这么说着。
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不要再追查下去,不然又会多出一具悲哀的尸体。」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去。我要再去见公主一面。」
面对毫不退让的阿尔戈,奥娜把双眼眯得像针一样细。
「是吗……。你,是我第二讨厌的人。」
「!」
「没有自知之明的愚者是最难对付的。……最差劲的伪善者。」
然后少女明确地表现出鄙视的情感。
「……顺便问一下,第一名是?」
「──不值得拯救的丑陋魔物。」
少女的回答中带着毫不留情的厌恶。
即使厌恶的对象并不是自己,阿尔戈的耳朵却依然感到像是被锐利的刀子切开的错觉。
(多么冰冷的眼神啊……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少女……之前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正面承受着冷若冰霜的视线,青年感到后颈直冒冷汗。
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视线纠缠在一起。
「我已经警告过了,恕我不再奉陪。」
说完之后,奥娜便转过身。
看到少女转身背对自己,阿尔戈情急之下往前踏出一步。
「等等!可以告诉我公主在哪里吗?」
「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那么,我有话想请你帮我转告公主!」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无法沟通?」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
看着停下脚步,第一次露出愕然表情的少女,阿尔戈回以灿烂无比的笑容。
然后青年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献上毫无虚假的誓言。
「──公主,我会再去见你一次!一定要与你再次相遇,并且让你由衷地露出笑容!请把这些话转告给她!」
「…………」
奥娜只看了青年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
凝视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烛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阿尔戈低声喃喃自语。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露出笑容。」
──不值得拯救的丑陋魔物。
少女留下的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魔物』……指的不是在地上肆虐的怪物……而是人吗?」
「──奥娜。」
走廊上响起的少女脚步声戛然而止。
在可以俯瞰整个王城中庭的回廊上停下脚步的奥娜面前,一名女战士(亚马逊人)从阴影中浮现。
「埃尔米纳……」
「不要再接触那个男人。」
『姐姐』对皱起眉头的『妹妹』提出忠告。
面对这样的忠告,奥娜用比和青年对峙时更加冰冷的眼神反驳道。
「你也听到了吧?我只是去『警告』他而已。因为看起来某个暗杀者(assassin)想要增加血腥的尸体。」
「…………」
彷佛被说中心事,埃尔米纳闭上了嘴。
少女与阿尔戈的接触并非偶然,更不是出于善意。
因为察觉到眼前这个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动向,少女才会『抢先一步』行动。当然也是出于不想让王城再增添血腥的『厌恶』。
在短暂的沉默后,埃尔米纳动了动遮住半张脸的面纱(veil)下的嘴唇。
「……那个男人很奇怪,明明这么平庸,却会把周围的人全都卷进去,掀起风波。」
那是女人的忧虑。
明明是个不值一提的弱小雄性,却拥有某种难以捉摸的特质,让身为精锐战士的埃尔米纳在心中敲响警钟。
那正是对于『未知』的困惑还有警戒。
「不论是那些『英雄候补』还是公主,都被那家伙影响了。连你也会被毒害……」
「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吧,不要指挥我做事。」
同时,这也是关爱『妹妹』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听到埃尔米纳说的话,奥娜的褐色肌肤浮现出怒意。
虽然语气依然冰冷且拒人于千里之外,表情却在恼怒与厌恶之间摇摆不定。
「……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着你。」
埃尔米纳在面纱(veil)下流露出的感情是『悲伤』。
「我、只是……」
「是的,我讨厌你啊。姐姐。」
奥娜制止了埃尔米纳伸出右手的动作,然后像是要打断她说话一样踏出一步,发出从鼓膜上溜过的清脆脚步声。
接着迈开步伐的奥娜走过埃尔米纳的身旁,两人擦肩而过并留下了明确拒绝的讯号。
埃尔米纳的『妹妹』离开了。
回廊被孤独的沉默包围。
女人垂下眼帘,和那双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双手一点都不相称。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