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境界的Melody-章节
夏季摇滚音乐节隔天,下了一场彷佛昨日的大晴天全是假象般的大雨。豆大的雨水不断打在京介居住的公寓玻璃窗上。
在屋内的京介跟海,两人都一脸认真地面对着彼此。
海先抛出一个提议打破了这个沉重的气氛。
「小京。我们再一次以主流出道为目标吧。」
京介在这个夏天,亲眼见过海接连忘记结衣、SOME LIAR以及仁的情景。正因为如此,他直觉理解到一旦接受了这个提议,自己应该就会从海的记忆中消失吧。
「这应该是没办法吧……」
「为什么?小京,你以前也很想要主流出道吧。而且也具备这份才能,绝对要以这个为目标啦!」
「……我是想跟海一起主流出道。这种事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
海低下头陷入沉默。京介则是换了话题向他问道:
「海,你知道结衣是谁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SOME LIAR呢?」
海有些不耐烦地回应: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样啊?」
「仁先生呢?」
「就跟你说我不知道是谁了嘛!你从刚才开始到底都在讲谁啊?听得出来好像是很重要的人,但我就是回想不起来啊,到底要我说几次!」
海的情感爆发开来地这么大喊。不同于情绪激昂起来的他,京介为了不让自己失去冷静,而谨慎地挑选言词说下去。
「一开始跟海重逢的时候,我真的单纯觉得非常开心。但你却渐渐忘记那些重要的人……我不想被海遗忘。为了能一直跟你待在一起,我尽可能不想去做些多余的事情。」
「小京……」
海闭上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就很开朗地咧嘴一笑。
「那是不可能的啦!」
他的语气跟表情就跟平常一样开朗。
「我也能理解小京的心情喔。但是啊,我已经死了。我知道自己渐渐忘记那些重要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来,就算想重新记住对方也记不下来。回到这个世界之后,能再次见到小京我也觉得非常开心。但是,想一直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小京说不定会渐渐地看不到我。变成那样却也没办法顺利超渡的话,我究竟会变成怎样?搞不好还会变成不断在这个世上徘徊的恶灵耶。即使如此,小京还是想把我留在这个世上吗?」
「……」
京介的表情变得扭曲。被他这么一问,也不可能点头了。思考顿时陷入停滞。两人之间产生了一段甚至能感受到痛楚的沉默。
按捺不住这段沉默的海,轻声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回想起来了。」
京介的视线无力地朝着海看去。海则是做足觉悟一般,直直地看着京介。
「我回到人世时,有说过自己忘了一个东西对吧?」
「这么说来……那究竟是什么?」
海刻意表现得很开朗地大声宣告:
「作曲啊!高中那时,我们刚认识就开始做的曲子。但后来没有完成的那首。昨天从音乐节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这段记忆了!我忘掉的东西,就是要完成那首曲子!」
听海这么一说,京介也回想起来了。
「我都忘了。这么说来我们确实有一首一起做的曲子呢。」
「我还留在这里的原因,一定就是要完成那首曲子,并让小京再一次踏上舞台。小京,我们一起完成吧!」
「但是,那就代表……」
完成忘掉的那首曲子,就代表要跟海别离了。京介怎么样都无法做出肯定的回应。
虽然知道京介内心的想法,但海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呃,这么说来那是怎样的曲子啊?我记得是抒情曲吧?」
「等一下啦!要是完成了那首曲子——」
看到京介犹豫不决的样子,海激励着他说:
「不要这样畏畏缩缩的!是抒情歌对吧?」
「……嗯。」
京介败给海强硬的态度这么回答。于是海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环视四周。
「乐谱在你这里吧?你记得放在哪里吗?」
「应该放在抽屉里吧。」
这么说完,京介的视线就朝着床底下的抽屉看去。然而,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份乐谱上写了哪些东西。海立刻就去拉开抽屉。里头还是一样整齐地收着蟹肉芙蓉的音档跟资料。
「我看看喔~啊,就是这个!」
海拿在手上的乐谱只写下了曲名而已。上头写着「98%的情歌(暂定)」。他看到这几个字就喷笑出声。
「这是什么绝妙的俗气曲名!剩下的2%是跑去哪里了?想出这个的人一定是小京吧。」
京介的脸稍微红了起来,他拔高了声音反驳道:
「是海吧!」
海一脸怀疑地凑近京介,并紧盯着观察他。
「不,你的脸都这么红了!绝对是小京嘛!」
海放声大笑起来,京介则是觉得很难为情。
不过,海很快就变成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但话说回来,这根本只写了曲名而已嘛。你想得出来歌曲的内容吗?」
京介还觉得有些羞耻,不过依然默默地去打开电钢琴的开关。
「好像是这种感觉吧……」
他流畅地用简单的C大调在琴键上弹出约两小节的旋律。
「啊,对对对。好怀念喔。好像有说过不要前奏,直接从歌声导入对吧?是说!既然你还记得就早说嘛。」
京介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忽然间停下弹奏的动作,看着海的双眼。
「海,在完成这首曲子之后,你也会忘记我吗?」
他抛出了最直接的疑问。
「我不会忘记你。就算小京再也看不到我,我也不会忘记。」
海用最真挚的态度看着京介这么回答。京介强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很清楚海是因为很温柔才这么说。也知道他其实应该会忘记才是。
即使如此,他还是直接地这么问,都是为了想让自己下定决心。
——要完成海忘在这里的东西。
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知道了。那就继续把这首曲子做完吧。」
面对总算答应的京介,海也扬起笑容说:
「嗯。这首曲子完成之后,真希望你能在座无虚席的大会场演奏呢!」
「座无虚席也太不可能了!」
海靠在沙发上,像在细细感受着这份幸福般开口:
「好开心喔。超~开心的。但时限说不定就快到了。神可能都在那边大喊『快点给我回来!是还要玩到什么时候』了呢。」
京介因为海的这一句话突然回过神来,深切体认到跟海别离的时刻已经近在眼前了。
「……」
京介用手擦掉夺眶而出的泪水。为了强忍着不要哭出来,他整张脸都扭曲地皱在一起。见状,海则是笑了出来。
「小京变得好丑喔!」
「少啰嗦!」
海用温柔的嗓音轻声对他说:
「……在我死掉的时候,你已经哭够多了吧?」
到头来,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下。自从海突然出现之后就一直强忍到现在的泪水一口气溃堤了。
为重逢而感到开心的泪水。增加了快乐回忆的泪水。为别离而感到悲痛的泪水。
「海,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嘛……」
他用哭声挤出了这一句话。海于是朝着京介的脸凑近过去。
「笨蛋!我死都不要!」
海笑着搭起京介的肩膀。
「我还有很多等着投胎转世之后想做的事情耶!不晓得会出生在怎样的家庭,又会遇到怎样的家人呢~还想结交朋友一起组乐团!然后成为世界第一!所以,我才不能一直在这边照顾小京呢!知道吗?你也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啊!已经死掉的我都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情,我可无法原谅还活着的小京没有任何想做的事喔!」
京介流着泪水,努力接受他说的这番话。
「嗯,我会加油。」
海拿起吉他,开始作曲了。京介也对着琴键敲击出乐声。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只见萤幕上显示出「仁先生」几个字。
认为没办法在海面前讲这通电话的京介,便慌张地从桌上抓起手机,并打开通往玄关的门走了出去。
「喂,您好。」
京介这样的举动让海感到很在意,于是隔着门偷听,但外头的雨声太过吵杂,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而已。
「咦?我没办法胜任伴奏乐队啦!」
京介有点大声地这么说。
「伴奏乐队……?」
海在听见这个关键字之后,就回到屋内重新抱起吉他。过了十分钟左右,讲完电话的京介也回来了。
「你回来啦。是怎么了?」
「没事啦。我们继续吧。」
京介佯装平静地这么说,就在琴键前坐了下来。
「咦~你跟我讲是说了什么嘛~伴奏乐队怎样?」
海一脸装傻地这么问。这让京介察觉被他偷听了一些内容。
「你偷听我讲电话吧?」
「咦~什么偷听?」
海依然摆出那副令人火大的表情。京介叹了一口气,苦恼着该怎么向海解释才好。
「跟我说嘛~」
海怎样都不肯死心,甚至到有点反常的程度。知道他一旦这样执着起来就再也闪避不了这个话题,京介便暧昧地带过仁的身份,老实将事情说出来。
「有一位摇滚巨星要在下个月举办演唱会,刚才那通电话是打来问我要不要成为他伴奏乐队的成员,但我拒绝了。」
「咦?为什么!去参加啊!」
「要是答应对方,就必须练习跟参加彩排之类的,会变得没有时间做这首曲子……我觉得就行程看来应该会很困难。」
「这样啊……京介真的变了呢。换作是不久之前,你应该会说自己再也不碰音乐而拒绝吧?但现在是因为行程的关系而拒绝!变得积极多了呢。但你如果想站上舞台,就不要在意我的事情,接受这个邀约也没关系喔。」
海扬起微笑这么说。京介也为自己确实有一点一点在向前迈进而感到开心。察觉出这一点的海继续说下去:
「不然先去听看看对方是怎么讲的吧?我这边的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继续。」
「是喔?……不然我就去问问看详情好了。说不定行程不会排得太过密集。」
「就是说啊。你快去吧。」
京介拿起手机再次拨打给仁,并一边走出屋内。
京介说不定可以借此重返音乐的世界。
海这么想着,不禁流露满足的表情。
◇
窝在地下室的工作室里,仁高速弹奏着吉他连额头都沁出汗水。这速度已经逼近人类的极限。天野仁之所以为巨星,就是基于这种始终以挑战极限为目标的态度。
「可恶。速度有点慢了下来。」
放下吉他之后,他拿起海留下文字的那张图并对着它倾诉:
「下个月决定要举办单独演唱会。爸爸已经完全复出了喔。我本来很想跟京介一起站上舞台的啊。」
这时仁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京介打来的通话。他立刻就滑动萤幕接了起来。隔着手机可以听见京介的声音。
『仁先生,关于刚才伴奏乐队的那件事,我还是想再多了解一下详情,请问方便吗?』
仁拔高了音调回应:
「那就见面谈谈吧。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可以现在过去找您吗?』
「当然好。」
『谢谢您。』
结束通话的仁,单手拿着手机就这么离开了工作室。
他看起来觉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
大雨已然停歇,地上的水洼倒映出阴沉的天空。京介出门之后,海就来到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他一边弹着电吉他,一边哼起歌来。
「感觉好像不太顺耶。」
他这么碎念着,试着哼起各式各样的旋律,持续做着这首曲子。
因为雨停的关系,有好几个小朋友跑到公园来玩耍。有骑着加装辅助轮的脚踏车前来的孩子,也有被母亲牵着来到公园的小孩。
海一边眺望着他们,一边弹着吉他。
「啦~啦~啦~」
背后传来的这道歌声让海惊讶地回头看去。
「大哥哥在唱的歌是这个对吧?啦~啦~啦~」
只见有个留着中长黑发,身穿牛仔吊带裤的女孩站在眼前。她眨了眨那副漂亮的长睫毛,直直地注视着海。
海顿时愣住并思索起来。
这孩子看得见自己吗?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歌曲?为了解开接二连三产生的疑问,海开口问道:
「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呀。」
那双纯粹的眼睛分辨不出幽灵跟活生生人类的差异。
「你知道我在唱的这首歌吗?」
「知道喔!我们之前不是才一起唱过吗?」
那个女孩扬起满脸笑容这么回答。
「咦?在哪里?」
海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但还是继续沟通下去。
「那个,人家去了公车站那边!海是那个时候教人家唱的呀!」
女孩明确地这么说明。
海在回到人世之前,确实曾待在一个不可思议空间里的公车站。正因为如此,才更是清楚记得当时除了自己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但对自己的记忆没什么把握的海,继续问道:
「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对啊,是海呀。你忘记了吗?」
「我可能忘记了耶~你叫什么名字?」
海尽可能开朗地反问。
「我是葵啊!海好奇怪喔~」
海的问题让女孩笑了出来。但海却更是困惑。他至今都没碰过这种状况,因此不晓得究竟该怎么理解才好。
「小葵,你几岁?从哪里来的?」
海忍不住对女孩追问下去。
「五岁!当然是从家里来的啊!」
「喔喔,也是!」
擅长交际的海反被对方压制。葵则是扬起笑容凑近一脸困惑的海。
「唉,海,你快点唱刚才那首歌嘛~我想听后续!」
海虽然有努力想要理解这个状况,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因此他果断放弃思考,决定唱起歌来。
「好。那就一起唱吧!」
两人开始唱起还正在制作的歌曲。
「啦~啦~啦~」
不知为何,像这样跟葵一起唱着唱着,歌曲就在她那道还很纯粹的歌声引导下,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后续。
「小葵,谢谢你!我该回去了!」
好想立刻跟京介讨论这首曲子。好想听京介的音乐。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海就朝着京介家的方向跑了起来。
看着他的身影,葵便大大地挥着手——
「海,下次一定要完成喔!」
并且这么喊道。
◇
在仁家的客厅当中,京介跟仁隔着桌子面对面交谈。
不同于上次造访时那样,整个家里都整顿得相当整齐。拉开的窗帘可以让人透过大片窗户看见庭院,每一个角落都像是样品屋一样优美。
仁面带笑容地继续说下去。
「就像我刚才在电话中问的,希望你能以伴奏乐队的一员参加我的演唱会。」
京介则是一脸严肃地反问:
「那大概需要多长的准备期呢?」
「正式演出为期两天。包含彩排期间在内,大概要一个月左右。可以的话,明天就想开始进行了。我想从头精心打造出一支团队。京介,你具备这份才能。所以要不要再次站上舞台呢?」
「一个月啊……」
「至少需要这样的时间。以职业音乐家来说,我绝对不能让观众看到不上不下的舞台表演……京介让我得到救赎。所以这次我想帮助你再次站上舞台。想红的话,时机就相当重要。虽然这是我自作主张的想法,但你如果还想再次站上舞台,现在应该就是最佳时机了吧。」
京介陷入沉思。
不晓得海剩下的时间还有多久。答应海要一起完成那首乐曲的心意。以及透过参与这场演唱会的契机,说不定能让自己以歌手身份有一番活跃表现的未来。即使想了很多这两种选择各自的可能性,但要是不去正视自己现在想做的事情、自己现在所重视的事情等这些「当下」活下去,京介认为到头来终究只能得到一个粉饰出的未来。
「对不起。我真的很高兴能得到这个难能可贵的邀请,但我可能还是没办法答应。」
京介深深低下头去。
「……这样啊。我知道了。这也是你经过一番深思得出的结果吧。但是,人类是会迷惘的生物。即使昨天是这样想,今天可能也会有所改变。就算今天是这么认为,明天说不定也会变成不同的想法。随时都欢迎你来找我。」
京介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仁咧嘴地笑着。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有件事情必须现在去做才行。」
「这样啊,加油喔。」
仁不但竖起大拇指,还帅气地眨了眼。
「谢、谢谢。」
京介离开仁的家之后,急忙地回到海的身边。
◇
窗帘完全紧闭,独自坐在昏暗屋内的沙发上的海默默地弹奏着吉他,时而在放在桌上的五线谱写下旋律。创作时会有「感觉来了」这样的形容,正是指他这样的状态吧。
这时,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回来了!」
赶回家的京介听到了海的吉他乐声,四处找起他的身影。
「咦?海?」
在昏暗的屋内聚精会神的海,还没发现京介回来了。
「呃,这段旋律……」
京介急忙跑到海的身边。
「海!你那段旋律!」
海看到京介跟平常不太一样的感觉而吓了一跳。
「咦!怎么了?」
「这也太棒了吧!」
「对吧,因为我是天才啊!」
两人相视而笑,并点亮屋内的电灯。
「总觉得现在可以做出超棒的曲子喔。」
京介这么说着,就坐到电钢琴前。
「海,你再让我听一次刚才弹的那段旋律。」
「OK~!」
海弹起吉他,京介弹奏的琴声重叠搭配。
高中时没能完成的两人的曲子。他们一起累积起来的时间,渐渐交织成既开心又柔和的温暖音色。这间小小的套房,就彷佛那时的音乐教室般充斥着光辉。两人停下了演奏,并对上彼此的视线。
「平常都是小京写歌词对吧,这次可以换我写吗?」
「真难得耶。可以啊,交给你了!」
「好耶!那就继续做下去吧!」
「喔!」
两人再次展开最后一次的作曲工程。
他应该是想在最后传达些什么吧。京介接受了海的提议,便进入要决定乐曲和弦跟节奏的步骤。
注视着面对琴键的京介,海小声地低喃:
「……这样就好了吧。」
◇
三天过后。桌上放着两人一起做出来的乐谱。
曲名是〈Record〉。可能是想在忘掉一切之前将自己的记忆跟想法留在这世上,海的心境赤裸裸地写成了歌词。他注视着这份乐谱。
「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吧?」
作曲跟编曲这件事没有尽头,一切都是端看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觉得满足而定。
「不知道耶……海,你觉得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再调整下去可能就会破坏平衡了。」
「这样啊!那这样就完——」
「完成」二字还没说完,京介就改变了主意而不再说下去。这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后一首歌曲了。
在宣示完成的瞬间,海是不是就会消失不见的不安袭上心头。察觉京介这样的心境,海说出一个提议。
「最后可以陪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最后,我想一起……吃蟹肉芙蓉。」
听到这个提议,京介也扬起微笑。
「嗯,一起去吃吧。」
京介抓起放在桌上的钱包并站起身。然而,海却一动也不动地,眼神只是注视着一个地方并僵在原地。
「唉,小京。」
「怎么了?」
「——我为什么会想吃蟹肉芙蓉呢?」
京介顿时语塞。他立刻就发现海有一部分的记忆消失了。不同于之前的状况,这次似乎是渐渐地忘记。
「蟹肉芙蓉……为什么是蟹肉芙蓉?」
海抱着头,拼了命地要回想起来。京介连忙对他说明:
「蟹肉芙蓉啊!我们两个不是组成一个叫蟹肉芙蓉的双人乐团吗!因为没有钱,所以我们以前都是吃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不是吗!」
海不断地抓着头。他似乎隐约记得蟹肉芙蓉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但即使听京介这么说明,好像也无法理解的样子。
「总之,我们快去铃铃吧!」
京介拉着海的手,把他带了出去。时限就快到了。京介抓着海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
八月也快要结束了。外头还是很热,跑起来一样会让人汗如雨下。整件T恤都湿透的京介,气势汹汹地打开中华料理店铃铃的店门。
「不好意思!」
店里的生意相当热络,忙碌的结衣这时转过身来。
「小京?你满身是汗耶!怎么了吗?」
不管一脸惊讶的结衣,京介迳自环视着店内。客人大概有十名左右,但平常会跟海一起坐的那张四人桌刚好空了下来。
京介于是拉着海,强制让他跟自己并肩坐下。
「结衣!给我两份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京介急切地这么向结衣点餐。
「咦,怎么回事?你要点两份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而且就跟你说那是隐藏菜单——」
「别再说了!让我点啊!」
京介大喊着打断结衣的话。
海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到底是怎么了?你说明一下啊。」
感到困惑的结衣这么追问。
「拜托你了!我会再跟你仔细说明!但现在真的没时间了!」
虽然无法理解,但结衣认为京介难得会这样一脸慌张地放声大喊,想必真的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对着京介用手指比出OK的手势。
「爸爸!两份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好喔~」
厨房里传出结衣的父亲大声的回应。
「你再等一下。」
海尽管满脸问号地感到费解,还是微笑着回应: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会等着啦。」
不晓得会不会在这样等待的期间,他就渐渐忘记跟京介之间的回忆。因为海不会说出口,这让京介感到相当不安。
没过多久,结衣两手各端着一盘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过来。
「小京,让你久等了。」
结衣这么说着,下意识就照以前的习惯,在京介面前以及海以前固定坐着的位子前方各摆了一盘蟹肉芙蓉。
「啊,抱歉。我摆成奇怪的样子了。」
立刻注意到的结衣连忙想调整另一盘摆放的位置,京介于是出声制止。
「没关系,谢谢你!放这样就好了。我开动了。」
海一直盯着眼前那盘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我是想吃这个吗?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耶……」
「你吃就对了。」
「好啦。我开动了。」
海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蟹肉芙蓉送进嘴里。现做的蟹肉芙蓉还冒着腾腾热气,勾芡的酱汁看起来也闪闪发亮。
「嗯?这个……」
品尝了一口的瞬间,海的脸颊就滑过一滴眼泪。
「虽然搞不太懂,但感觉既怀念又好吃……」
看着海这样的反应京介也放下心来,他大口扒着自己那一份蟹肉芙蓉。结衣深感费解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但还是没有再对他开口说些什么。说不定她下意识也感受到了海的存在。
「跟海一起吃就会变成无上的美食呢……」
京介悄声地低喃道。
两人默不作声地细细品尝着蟹肉芙蓉,一口接着一口。
◇
两人吃完蟹肉芙蓉并离开餐厅。天空已经变成一片万里无云,刺眼的阳光照耀在两人身上。海一脸心满意足地走着,就一边对京介说:
「多谢招待。那个啊~我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我就快消失了吧。」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京介有种心脏被寂寞与不安紧紧揪住的感受。海抬头仰望晴空,并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是希望小京可以在观众面前弹钢琴,并在大型的会场上唱歌呢!」
京介停下脚步。
「我们回去吧。」
京介跟海一路上不发一语地回到家里。他们两人都各有所思,不晓得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同时也互相试探着对方内心的想法。京介将窗帘拉开,夕阳就此洒进了屋内。
「小京,你去坐在钢琴那边。」
海一脸严肃地这么指示着京介。
「唔、嗯。」
京介照着他说的,在钢琴椅上坐下。海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就开口说道。
「我刚才也说过了。小京应该要继续做音乐,并站上舞台。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所以,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停滞不前。」
京介没有跟海对上视线地回应他:
「我只要没跟海一起就真的没办法。我喜欢跟海一起唱歌,喜欢跟海一起演奏音乐。」
听到这个回答,海很开心地微微一笑。
「我也想跟你一起啊。说真的啦。像这样再次见到小京,我真的超~级开心。但与此同时,我也开始产生了想早点投胎转世,并再次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念头。你也体谅我一下嘛。」
京介低着头,用阴沉的声调说:
「……你太任性了。擅自变成幽灵,到处乱搞一通,最后再抛下一切消失了是吧。海死掉的时候,我真的大受打击。也真的消沉不已。但即使如此,我还算是尽力地活着啊。」
「还算尽力?那样跟死了一样好吗?为了不再受伤而不跟周遭有所牵扯。为了不要回想起来而不跟他人交谈。那样根本不能说是活着吧!所谓活着啊,不是只要存在于世上就好。要抱持着梦想、感受幸福,遇到不顺遂的事情就接受伙伴的激励,当伙伴碰壁时就激励对方!我多想能这么活下去!」
海情绪化地大吼着。而京介也像要对抗般放声大喊:
「那只是理想吧!现实并非如此!要是受伤了,就会不想与他人有所牵扯。遇到悲伤或讨厌的事情当然也会想逃避啊!」
「或许是理想没错!但只要活着,就有实现那个理想的可能性啊!每天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跟喜欢的人说话!然后做着音乐……」
「……」
海拿起吉他,并将背带挂到身上。
「小京,来演奏最后一首曲子吧。我们的新歌。」
「……」
京介浑身颤抖着。海则是咧嘴露出了笑容。
「啊!我可以说句帅气的话吗?」
「咦?」
「——不要留恋,只要留名!」
听到这句话的京介忍不住冷哼一声。
「好土。」
海也放声笑了起来。
「是没错啦。但我觉得再怎么老土都勇于挑战的人才最帅气!小京就算土气一点也没关系吧!只要开心就好啊!」
「……也是呢。」
「那么,你就答应我一件事。让我们一起做的这首最后的曲子,变成世界第一名曲吧。」
海真挚的双眼注视着京介这么说。
「不可能好吗?」
「啊!你又说什么不可能!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唉,答应我嘛!」
「我会尽量努力。」
京介苦笑着回答之后,海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拍了手。
「那再答应我一件事!投胎转世之后,我绝对会再做音乐。到时候我们再一起作曲吧!」
「到时候我都几岁了啊!」
「不管到了几岁都能作曲嘛!」
「好啦。」
「……」
「……」
两人结束了吵吵闹闹的互动之后,海拿着拨片抵上琴弦。
「那就开始吧。」
京介也一脸认真地点头。
于是,蟹肉芙蓉的最后一首歌曲〈Record〉开始演奏。
京介流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歌唱着。时而还夹杂了吸鼻子的声音。海则是一如往常地咧嘴笑着,并激烈地刷着吉他。他弹出的吉他乐声响亮到彷佛都能传达到天堂一般。
深怕自己忘了海唱歌演奏的模样,京介用余光深深将那副身影烙印在心底。京介传给海,海再传回给京介。蟹肉芙蓉相互接力般传递着歌声,在彼此情感的碰撞下一起唱出这首歌。
「忘记还得了。」
海小声地这么低喃,并仔细听着京介的歌声。
交互唱出的旋律既绚烂又优美。两人都带着微笑,齐声唱着。
他们独一无二的双人和声,成为位于人世和阴世境界的Melody,音乐包覆了整个世界。
不需言语,两人也能透过歌声及演奏交谈。
他们谈论了关于彼此的「未来」。内容也只有两人才会知道。
「小京。」
「嗯?」
哭得一脸乱七八糟的京介轻声回应。
海咧嘴一笑。
「下次见。」
演奏在这个瞬间结束。同时,海的身影也消失了。
「嗯,下次见。」
海想必是忘掉京介了吧。
然而京介永远不会忘记跟海重逢之后的每一天。
无论有没有记忆,最后留下的音乐都不会消失。
◇
天空与大海彷佛镜像般对映着,犹如幻想的世界。
天空和大海澄澈湛蓝的色彩相互交融,朝着无垠的远方延伸而去。
映照在水面上的耀眼金光无比鲜明,甚至教人以为太阳就沉在海底。
一座像漂浮在水面上一样的公车站,孤伶伶地伫立着。
设置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位金发青年,他手中抱着一把木吉他自弹自唱着。
他正在唱的是〈Record〉。
精准的琶音。这首已然完成的歌曲回响着。
此时,一辆公车缓缓朝着公车站驶近。
金发青年结束了演奏,咧嘴一笑站起身来。
「那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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