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介与海-章节

天气晴朗到令人生厌。天野海的法会在这彷佛要晒伤人的强烈日照下举行着。闷着一股热气的大寺庙里,不输给刺耳蝉鸣的诵经声回响着。

摆在祭坛正中央的,是海的一张扬起满脸笑容,令人难以联想到遗照的照片。照片前方,有十几个人面色凝重地低着头。

然而——就只有弦卷京介抬着头,紧紧注视着海的遗照。

「……唉,海。如果你还活着,我们现在究竟会在做些什么呢?」

京介这声无力的低喃被诵经声盖过去,传不进其他吊祭者的耳中。

直到诵经结束,法师又说了些法话之后,亲属们带着吊祭者前往餐会。京介以余光瞥了一眼,不发一语地准备离开寺庙,但就在这时……

「京介,方便借点时间吗?」

他被一道带有磁性的优雅嗓音平静地叫住。京介回过头,眼前是一位即使身穿丧服也彷佛穿著名牌黑西装,浑身散发成熟性感魅力的男性。

那是海的父亲,天野仁。

「好久不见。」

稍稍低头致意的京介,已经猜想到仁接下来会开口说的话了。

「……京介,你已经不碰音乐了吗?」

那是跟一年前相同的提问。

而京介也做出了跟一年前相同的回答。

「对,我不碰音乐了。不好意思。」

「……这样啊。」

仁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京介装作没有察觉,行了一礼就快步离去。



在海的忌日这天,京介一定会去一间名为「铃铃」的中华料理店。

老旧的建筑物中随处可见劣化的痕迹,但店内总是保持得很清洁。因此也有不少常客。

店门口有个说不定高达170公分的巨大熊猫摆饰坐镇。老板坚称那个做成卡通风格,还不知为何抛着媚眼的摆饰,是去中国参加中华料理大赛获奖而得到的奖品,但常客们都怀疑那会不会其实只是参加奖。

京介一钻过门口的布帘进到店里,一位在收银台工作,留着漂亮褐色中长发的女性便回过头来。

「欢迎光临!」

开朗又有精神的招呼声在店内响起。她是铃铃的招牌女店员,结衣。

「啊……!」

看到跟一年前海的忌日同样顶着一副阴沉表情的京介,结衣的笑容虽然一时间蒙上了阴霾,却还是立刻重拾平常的态度上前跟他打招呼。

「一年不见了呢,小京。最近过得好吗?来,快到这里坐下吧。」

在结衣的带位下,京介在从以前就固定的座位上就坐。

「谢谢。」

午餐时段即将结束的现在,店里除了京介之外没有其他客人,完全是包场状态。

「你要点什么?」

「蟹肉芙蓉。」

结衣将点餐内容传达给厨房里的老板,也就是她的父亲。

「爸爸!一份蟹肉芙蓉~帮他加点好料招待一下喔!」

听到这句话,京介连忙对结衣说:

「我是要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还有,不用招待什么没关系!……你应该知道吧?」

结衣的表情稍微沉了下来,但还是再次扬起笑容,朝着厨房更改点餐内容。

很久没有造访的京介,在等待蟹肉芙蓉上桌时环视了店内,注意到了某个东西。

「……还摆着啊。」

结帐柜台旁放了一张没有印任何东西的全白CD,以及拍下京介跟海满脸笑容的照片。

海在时间被撷取下来的照片中露齿笑着,让京介不禁眼眶泛泪。内心激荡起悲伤与懊悔等负面情绪,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京介,让你久等了!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上菜啰!」

结衣开朗的声音将京介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眼前端上桌的蟹肉芙蓉,正冉冉飘起感觉很美味的热气。

但那并不是店里正规菜单中的豪华料理。

是只有意思意思放了一点蟹味棒,不加其他配料的蟹肉芙蓉。

「我开动了。」

京介双手合十这么说完,就轻轻舀起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送进嘴里。

这是很久没有吃到的滋味。尽管简朴却柔和的这个味道一如往昔,令京介不禁扬起浅浅微笑。

「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真令人怀念呢。」

不知不觉间,结衣在京介对面的位子坐下这么开口。

「……」

京介只是沉默地不断吃着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一边回想与海一同共度的那段并不宽裕的学生时代。

「就是今天……对吧。」

结衣悄声地说。京介微微点头。

「……嗯。我总觉得海的忌日就一定要吃这个才行。谢谢你们今年也让我点这一道菜。」

结衣凝视着京介细细回味这道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时的模样。以前京介跟海总是会在这桌座位,吃着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

直到三年前,两人都还共组著名为「蟹肉芙蓉」的双人乐团。

京介负责钢琴,海则是负责吉他,两人甚至具备有唱片公司想安排他们出道的实力。然而——

「小京,你最近还有在弹钢琴吗?」

京介停下吃着不加配料的蟹肉芙蓉的动作,喝了一口水之后才答道:

「仁先生也是每年都会问我这个问题。但是……我已经不碰钢琴了。」

语气听起来带了些苦涩。接着彷佛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一样,京介又继续吃了下去。

「但是,在那之后都过去三年了喔。小京,就是……你也差不多该放下了……」

结衣彷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对他这么说,但京介并没有做出回应。

「好想再听小京弹钢琴喔。我也不是忘掉海了,但总该连同海的份开心地活下去才行!对吧?」

「……结衣,你真是坚强啊。」

京介静静地放下汤匙。

那盘没加配料的蟹肉芙蓉已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京介感觉不自在地垂下视线,只留下一句「我吃饱了」,并把钱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我一点都不坚强好吗……」

看着他那道背影,结衣悲伤地咬紧了嘴唇。



踏上归途的京介,脑海中不断反覆想着刚才跟结衣之间的对话。

他也知道自己摆出了很过分的态度。然而,他无论如何就是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忘掉海并向前迈进。

渐渐地,太阳开始西沉。背部被依然强烈的阳光晒得发烫的京介,抵达的住处是一间屋龄三十年的超便宜出租公寓。从四年前起,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上下楼的四层公寓。

当中的二○四号房是京介的家。

「咦,我忘记关电灯了吗?」

到了二楼,京介发现有光线从自己家的窗户透了出来。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有些意外自己竟会在海的忌日「忘了什么」。

就跟平常一样走到自己家门前之后,更听见室内传来些微电视节目的声音。

「啊,我连电视都忘记关……」

尽管难以释怀地想着「自己会忘记那么多事情吗?」,京介还是拿出钥匙开门,但就在门打开的瞬间。

从家里面传出电视节目的声音——以及不晓得是谁快活地大笑的声音。

京介这才总算会意过来。是有人闯进自己家里了。

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恐惧,让他不仅无法采取行动甚至连发出声音都办不到。

那个入侵者应该也发现有人开门进来了吧。室内不再传出笑声,相对的,可以听见有东西「喀咚」地被挪动了一下的声音。

而后清晰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嗨!」

非法入侵住家的男人满不在乎地举起右手,就这么出声打了招呼。

「——!」

京介睁大双眼,顿时语塞地楞在原地。一道冷汗沿着下巴线条滴落。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顶着一头金发而且身形矮小的年轻男子,穿着眼熟的摇滚风格旧T恤搭配松垮垮的刷破牛仔裤。

他满脸笑容地看着京介。

「…………」

「咦~小京!」

那也是京介熟悉不过的,很有亲和力的声音。

再也无法相见的,本是已经失去的存在。

「喂~小京!」

那个男子进一步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更把脸凑到京介眼前,又是对他挥着手,一直动个不停。

京介这才总算发出不成声的颤抖声音。

「海……?」

眼前矮小的金发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爽朗的表情。

「嗯!我是海喔。好久不见!」

不久前才刚去参加了追悼法会。

但海此时却以一副跟生前没什么两样的身影,站在京介面前。

身体既没有透明,也有双脚。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脑中一片空白的京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海。

「来啦!站在玄关也不好聊,快进来家里吧。」

也不管京介感到多么困惑,海彷佛把这里当自家一样这么说着,转身走了进去。

这种厚脸皮的个性正是海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的缺点。

而且这样的举动也进而证实了这个矮小的金发男子,正是海本人。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京介做了一个深呼吸。

氧气顿时流入大脑,各种疑问也一口气涌上。京介在玄关脱掉鞋子之后,就连忙跟在海的身后追了上去。

「你真的……是海吧?」

海一屁股在室内的沙发上坐下。

「所以说~我刚才就这样讲了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见你了!」

海以精神十足到令人觉得爽快的口吻这么断然说着。

然而,这完全无法成为死去的人会再度出现的理由。

「你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完全搞不懂!」

京介一股脑地不断对海抛出疑问。可能因为脑中一片混乱,语气也不自觉变得强烈。

「海!快回答我!」

「……」

海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向放在家中角落的那台电钢琴。随后,他用有些寂寞的口吻说:

「小京,你不再弹琴了吗?」

钢琴上凌乱地堆着要洗的衣服跟邮件。已经好几年没有掀开琴盖了。

「啊,嗯……」

对于海这样直接的提问,京介顿时涌现一股罪恶感。

「比起那个,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海,你三年前……」

「嗯。我那时死了。」

海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京介还有些迟疑着要不要说出口的话。

面对彷佛在讲着一件极其正常的事的海,京介一时不晓得该做何回应才好。

每次都是这样。海是个无论面对什么状况,都能表现得很开朗的人。对谁都很随和,而且很亲切——就是因为这样的个性让他如此受人喜爱,实际上京介也因为海的个性,才能跟他一同度过舒坦的时光。

海完全没有要顾虑屋主京介的意思,迳自走向厨房,彷佛当自己家一样打开冰箱。

「啊~竟然没有胡椒博士。你也囤一下吧~」

以往京介跟海在这里练习时常会喝胡椒博士。那是种带有独特美国樱桃风味的饮料。

「……抱歉——不对!这里是我家耶!既然想喝,你自己去买啊!」

京介下意识吐嘈了一番。就在这个瞬间,他也鲜明地回想起两人学生时期的点点滴滴。

「我都死透了,当然没办法去买啊。说到京介家就是满冰箱胡椒博士的说~」

「别再说了!那是我的黑历史!」

「毕竟小京觉得喝胡椒博士很帅气,所以一天到晚喝嘛~」

京介坐在钢琴椅上,海则是回到沙发盘腿坐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习惯地坐回三年前的老位子上。

「唉,海。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京介再次抛出的提问,海流露出稍微苦思了一下的表情后开口说:

「——我是来拿忘在这里的东西。」

「忘在这里的东西……?」

「嗯。但我想不起来具体来说那究竟是什么。在来到这里之前我还记得的说……小京,你有什么头绪吗?」

海再次扬起笑容。京介也跟着思索了一下会是什么「遗失物」,但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嗯……」

结果,海突然放声喊出「小京!我们来做音乐吧!」,让京介差点要从钢琴椅上摔下来。

「不不不!你突然这样讲我也没办法。我已经不碰钢琴,也很久没唱歌了!」

海下了沙发站直身,就这么直接凑近到京介的眼前。

然后……

「来!先从整理钢琴上的东西开始吧!」

他扬着满脸笑容,对京介这么提议。



从以前开始,海就有这种霸道行事的坏习惯。

在刚升上高三时。某天放学后,京介独自在音乐教室弹钢琴,还是新生的海就这么闯了进来。

然后唐突地开口:

「唉,你钢琴弹得很好耶。」

第一次见面,却劈头说出这么没礼貌的话。

这是京介跟海的相遇。

突然间被人用「唉」称呼,第一印象可说是糟透了,但后来彼此的关系还是渐渐加深,对于因为个性内向而直到高三都没交到朋友的京介来说,海就这么成了他第一个朋友。

京介一边看着海卖力地收拾堆在电钢琴上的东西,对着他说「要收拾是没差,但我不会再弹琴了喔」。

「反正快来收就对了啦!」

海就跟当年一样,强势地要京介动起来。而京介也是自从相遇那时开始,就很难拒绝他的这股强势态度。

「是是是……」

死心的京介开始着手整理之后,海像是跟他换手一样,开始在家里走来走去,物色起来。

「不要乱看我家的东西喔。是说你也来帮忙整理啊。」

「是小京自己弄得这么乱的吧。咦,难不成是有什么被人看到会很丢脸的东西吗?」

「是没有啦……但就是不太喜欢。」

「是喔~」

平凡无奇又一如往常的对话。

简直像是时间倒转了一样。

「而且!海,你竟然可以自然地碰到东西喔?」

「啊哈哈!可以碰到喔。我自己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真的像是还活着一样……」

「对啊!」

海一直在并不特别宽敞的套房里走来走去,彷佛在寻找某个东西似的。

「我就叫你别到处乱看了。」

也不管京介的语气略带不满,海反而不高兴地开口说:

「唉,小京。你家里已经没有我们的CD了吗?」

「……有啊。」

「咦!在哪里?」

京介指向配备在床底下的抽屉。

「喂~竟然放在床底下,有点下流喔~」

「什么啊……」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

这时,忽然想起什么的京介瞬间停下整理东西的动作,并放声喊道:

「不行!」

这样的口气也让海吓了一跳,他收回手。

「啊,不……抱歉。因为我也好一段时间没打开过了嘛!」

「这样啊——是说!你快整理好了耶。总算可以看到钢琴了!」

本来堆成一座小山的衣物跟邮件全都整齐地归位,让京介跟海都很熟悉的那架电钢琴重见天日。海下意识爱惜地轻抚着电钢琴。

「好怀念啊~」

「真的。明明就摆在自己家里,却好一阵子没看到了。」

「钢琴太可怜了啦。你要拿来弹啊!」

「也是,久违地来弹一下好了……」

本来以为再也不会碰钢琴了。京介也对自己心境上的变化感到惊讶。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背部被「啪!」地重重拍打了一下。

「好痛!」

「让我听听小京的音乐吧。」

「嗯……」

在海的鼓励下,京介伴随着平静却紧张的心情坐上钢琴椅。

「感觉有点紧张耶。我真的很久没弹琴了。」

直到三年前,钢琴都还是京介生活中的一部分。

京介从三岁开始学钢琴。在钢琴才艺班教钢琴的母亲锻炼下,跟海相遇之前的他,一直弹奏着古典钢琴。

「我要弹了喔。」

京介将颤抖的手指放上琴键。接着缓缓开始演奏起来。

曲子是从前想让手指热身时常弹的〈给爱丽丝〉。睽违三年感受到钢琴琴键的沉重。这段演奏绝对称不上流畅,甚至显得生疏。

开始演奏之后,海就盯着京介弹钢琴的手指,整个人僵在原地。

到了快要进入第四小节的地方时,京介朝海瞥了一眼,察觉到他这样的反应。京介暗忖着他或许是听到入迷了,便「呵」地扬起微笑。

自从海过世之后,就一直刻意避开钢琴。此时却在海的鼓励下,像这样触碰着琴键。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弹完第八小节时,京介停下演奏,感慨万分地说:

「海,感觉好怀念啊。又能像这样见到你,让我觉得自己向前迈进了一步。」

「……」

「咦?海?喂~」

只见海在演奏结束之后依然愣住不动,在京介的呼喊下,两人这才对上眼。

「小京……」

「海,多亏再次见到你,我才能再像这样弹钢琴。真的很谢谢你。」

京介整个身体朝着海的方向转了过去,并举起右手想跟他击掌,海却是毫无反应。

「海?」

这时,海突然间抱头大喊:

「烂透了————————————!」

「咦?」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京介还一时反应不过来。海则是一边碎念着,就开始在家里快步走个不停。

「等等,小京也弹得太烂了。咦?本来就弹得这么烂吗?天啊~太扯了吧~咦~怎么办怎么办?」

海的反应让京介有点受伤,但还是先想办法让他冷静下来。

「呃,不是啊,我也很久没弹了。是说!你也冷静一点吧!」

「怎么有办法冷静啊!要是一直听这样的演奏会死人耶!虽然我是已经死了啦!」

这么辛辣的说词让京介也难掩消沉的情绪。他默默离开钢琴前,爬到床上抱膝坐着,垂着头埋住自己的脸。

看到京介这样的反应,海大概也稍微冷静下来了,他回到沙发上的老位子,先是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才缓缓吐出。

「小京,我可以打开这里吗?」

京介默默地点点头。

海轻轻拉开床底下的抽屉。他的双眼亮起淡淡光辉。

「小京,你全部都还留着啊。」

抽屉里整齐地收着两人的合照以及自制CD、乐谱之类的东西。

「当然啊。『蟹肉芙蓉』可是我的宝物。」

「蟹肉芙蓉」是两人在学生时期共组双人乐团的团体名称。海听到京介这么说,便开心地露齿一笑。

「对我来说也是啊!但你刚才为什么感觉那么不想让我打开这个抽屉啊?啊!我知道了!是要装出一副『我对自己的作品一点兴趣也没有!』那种超逊的矫情态度吗?」

「才不是。」

抱膝坐着的京介闭上双眼,含糊不清地答道。

「该怎么说呢……自从你走了之后,这三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面对现实才行。但这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在那之后我也有产生弹琴的念头,却怎样都弹不来。就算想听我们的歌,也会回想起你过世那一天的事情……」

海换上认真的神色,注视着京介。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海就算是我的幻想也没差吧?可以就这样一直相伴下去吗?因为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于是才有办法面对钢琴。但弹得很烂就是了……」

整个家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也不晓得就这么过了多久。海忽然间朝着抽屉伸出手,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物盒。只见那包装都破了,边角也压到扁掉。

「这是……」

听到海说话的声音,京介总算抬起头来。他看向那个礼物盒,尽管语塞了一下,他还是开口说明:

「那是你发生车祸时拿在手上的东西。你还记得吗?是我们本来要送给结衣的礼物。最后还是没能交给她,就一直保管到现在。我刚才觉得,要是你看到这个可能会很痛苦,所以才会阻止你把抽屉打开。」

海定睛凝视着拿在手中的礼物盒。然后像是灵光乍现似的喃喃说着「我知道遗失物是什么了……」。

「咦?」

不顾京介还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海突然站起身,并且大声宣言:

「小京!我们来办个现场表演吧!」

「啊?不可能!」

尽管京介下意识否决,但海还是使劲地拉过他的手,强迫他从床上起身。

「没有不可能!我一定就是为了顺利办完那时候的表演才会回来!」

「那时候……」

「因为我发生车祸而办不成的那场表演啊!」

京介脑海中再次涌现海发生事故那天的记忆。那是一段一直尘封在心底的过去。

「……」

「情境还是跟那时候完全一样比较好吧!把结衣找出来,办场惊喜演出,并把三年前没能送出去的礼物交给她,她一定会觉得很高兴!」

「……跟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京介颤抖的声音,无力地这么低喃。

「咦?」

表情变得扭曲的京介使劲地甩开了海的手。

「已经不可能了!你为什么还能笑着说这种话啊?」

海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大吼。完全不像是平常那个既沉稳又温柔,有时候有点优柔寡断的京介。

「小京……?」

京介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接着说道: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自从海不在,一切都变了。两个人一起主流出道的事情告吹,我在那之后更是不碰音乐了。一年内只有在海的忌日那天会跟结衣见面。一切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在京介平静的语气当中,寄宿着寂寞及些许怒火。在海的感受中,那股怒气针对着自己。

「这样啊……抱歉,小京。我什么都不晓得。但是啊,觉得难过的时候才更是要笑,不然只会觉得更加痛苦喔。」

「……」

京介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注视着海。夕阳洒进这个笼罩在沉默之中的家,让海看起来更显得充满奇幻感。

彷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好像只要碰触就会毁坏。

京介望着这样的海,不禁看到入迷。

但彷佛要终结那即使短暂,却也能让人感受到永恒的片刻,只见海堆起满脸笑容说:

「小京!我们去结衣她家的店吃蟹肉芙蓉吧!我肚子饿了!」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海以前就不是个会顾虑尴尬或是沉重等等气氛的人。先不论好坏,他就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男人。但也确实有因为海这样的个性而得到救赎的时候。

「呃,喔。唉,我才刚从那里回来而已耶!等等?海,你也会饿肚子吗?」

「当然会饿啊!我可是幽灵耶!」

「咦?什么意思?谁知道幽灵的常识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啊!这也是我第一次变成幽灵嘛!」

「这么说是没错……」

「走啦~我很怀念也很想吃耶~就只有你自己跑去吃,也太狡猾了吧~」

总觉得莫名被削弱了气势而冷静下来思考的京介,对海抛出一个忽然冒出的疑问。

「这么说来,海,除了我以外的人也看得到你吗?」

海一脸发愣地注视着京介。

「咦?我不知道……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小京家里,所以没见到其他人。」

「什么……」

接着,海就兴冲冲地喊着「好了!那就走吧!」,眼看就要朝着玄关走去。

「你冷静点!我们先讨论一下。」

京介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向前走去。

「咦?怎样怎样?你不去吗?」

跟慌慌张张的京介相比,海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海这样太过我行我素的态度,让京介觉得有点烦躁。先是把海带回客厅,再让他在沙发上坐好。回过神来,自己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如果结衣看不到你该怎么办?」

「那种事情到时候再想就好了吧?」

海就跟学生时期没什么两样。总是走一步算一步,完全不考虑后果。或许这样的个性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还是来拟定一个作战计画吧。」

「怎样的计画?」

「我也不知道……嗯~不然这样好了。我们一起去找结衣,但你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我们不要表现出任何反应。结衣如果有做出什么反应时,再跟她说海的事情。知道了吗?」

不晓得海有没有明白,只见他露齿一笑。

「我不太敢保证能乖乖站在那边,但总之我知道了!」

「你这样真的叫知道?」

两人接着准备好外出,京介也带着一点紧张的感觉踏出玄关。相较之下,海把双手交叠在头上,悠哉地在京介身后跟了上去。



海一边轻搧T恤下摆,快活地说「不知道她会不会做蟹肉芙蓉给我吃呢?」

京介对于要在外头跟海这个幽灵对话感到有些犹疑,于是小声回应他:

「连结衣看不看得到你都还是未知数吧。」

「也是呢!她如果看得到我,那就大家一起吃吧~」

「就说我才刚去吃过……而且!你在外面不要一直跟我说话啦!」

「咦~我不太可能不跟你说话耶~」

海窃笑地露出捉弄人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是乐在其中。

「就快到了,你给我安静点啦。」

两人这样说着说着,己经能看见中华料理店铃铃了。可能刚好是午餐时段结束后到晚上营业前的空档时间,只见结衣在店门口打扫。

「啊,是结衣……怎么办,我开始紧张了起来……」

京介下意识躲到电线杆的遮蔽处,但海一边说着「不是吧~我们都跑来这里了!」边硬是把他拉了出来。

说到头来,京介完全无法想像跟幽灵一起行动的自己,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

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海是没问题,但看不到他的话,京介就会变成不断自言自语的怪人。越想让他越是紧张。

「你真的不要跟我讲话喔!」

「好啦。」

真不晓得是受到气温的影响,还是觉得紧张的关系。京介拿起手帕擦掉沿着太阳穴流下来的汗水,畏畏缩缩地踏出一步的他不但表情僵硬,双脚也抖个不停。

「加油!」

「好痛!」

背部突然受到一阵冲击,让京介下意识地大声回应:

「就跟你讲了!不要跟我说话啊!」

——在这么大喊之后,他立刻察觉自己犯下的失误,然而为时已晚。

感觉吓了一跳的结衣,就这么注视着京介。

「小京?」

可能因为柏油路被晒得发烫的关系,结衣看起来彷佛身在海市蜃楼当中一样。让京介觉得更紧张。

「呃,嗨……」

看到京介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并愣在原地的样子,感到费解的结衣便主动靠了过来。

「怎么了吗?有东西忘记拿吗?」

「啊,那个……」

海看不下去京介吞吞吐吐的反应,于是代他回答:

「嗨!好久不见!哎呀~其实啊,我回到人世间了呢~认得出来吗?我是海喔!」

京介没有因为海不遵守约定擅自开口而责备他,倒是紧张地咽下口水。然而,结衣完全没有对海的声音做出任何反应,她还是一脸费解地看着京介。

看到这样的反应,京介产生了确信。

——结衣看不到海。

在她起疑之前,京介勉强用开朗的语气掩饰过去。

「啊,抱歉,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咦?总觉得不太对劲耶,怎么了吗?」

或许是京介这样莫名开朗的态度反而让人起疑,只见结衣一脸担心地这么问。

「我跟平常一样啊!那……我先走了!」

京介也知道这借口很难信服。但他没办法在心生动摇的状态下继续跟结衣交谈。

结衣似乎也察觉到京介这样的念头了。她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着对他挥挥手。

「嗯。慢走喔!」

「呃,喔!」

京介接着一个转身,踏上归途。海也在他的身后跟了上去。

大概就这样走了几分钟吧。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的京介开口说:

「结衣看不到啊……」

「……」

两人只是静静地缓步向前走去。京介开始思索起来。

说不定只有自己能看得见海。眼前的海说不定是在自我投射下捏造出来的幻想,就连幽灵都称不上。而且能看见已经过世的人,还能对话这种事才比较奇怪——

「小京不但看得到我,也能跟我对话吧?既然其他人都看不到,难不成我是小京幻想出来的吗?」

海有如会读心一般这么说。京介也顿时语塞。他想不到能说出什么机灵的回应。

「小京?」

发现京介低着头僵住不动,海便凑近一探他的表情。

「……那也没差吧。」

「咦?」

抬起头之后,京介勉强地用开朗的语气说:

「那也没差啊。就算只是幻想,我们还是又像这样见面了。如果可以就这么在一起……」

听到京介这般殷切的想法,海不禁低头紧咬下唇,两人也就没有再多说话。

在开始西沉的仲夏阳光照射中,只有蝉鸣声响彻四下。

京介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这么痛苦的模样。他立刻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但海却很快地便抬起头咧嘴微笑。那是一抹看就知道是在顾虑京介心情的笨拙笑容。

「你说那什么肉麻的话啊!」

「不要说我肉麻好吗!」

京介也扬起笨拙的笑容这么回应。

两人笨拙的笑声,就这样传进了夏季的天空里。

「小京,我们回去吧!」

「喔。」

「唉~好想吃蟹肉芙蓉喔~」

海噘起嘴走在京介前面。看着那道背影,京介还是对于有稍微传达出自己的真心话而感到开心。

夕阳依然温柔地照射着两人的背影。



「喂,海!太大声了啦!」

桌上散乱着吃得乱七八糟的超商便当残骸,以及残留少许的胡椒博士宝特瓶。

用震耳欲聋的音量播放着西洋摇滚乐,搞出这一片狼借的始作俑者海,正在沙发上配合节奏弹起空气吉他。

「我说你开太大声了!」

一回到家的京介,连忙将摆在电视旁边的音响音量降到0。这让海露出生气的表情。

「你干嘛关掉啊!现在正播到最嗨的地方耶~」

「这么晚了还把音乐放这么大声会吵到邻居!」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这完全是个很没礼貌的举动。

「小京~你真的不懂耶~所谓摇滚,当然是越夜越嗨啊!摇滚乐团的演唱会也大多办在晚上对吧?就是因为这样!」

「那是演唱会的状况吧!这里只是普通公寓好吗!」

京介烦躁地这么说,海也不服输地反呛回去。

「才不是普通公寓,是房租比普通的便宜,而且隔音还不太好的公寓吧!」

这让京介再也忍无可忍。

「知道隔音不好就更不能这样做吧!你太不受控了啦!」

「啊!也是……」

海恢复冷静,收敛神色这么低喃。

搞笑短剧般的互动。明明才跟海重逢没多久,两人间就已经不晓得出现过多少次这种感觉的对话了。京介叹了一口气,将提在手上的超商塑胶袋随便放在桌面上。

「拿去……我买回来了。是说你也把垃圾收拾一下吧。」

「喔喔!就是这个!」

海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是少年漫画的周刊杂志。

不顾兴奋不已的海,京介再次确认起家中的惨况。

吉他拨片、电视遥控器,还有开了也没吃完的洋芋片袋子之类,全都凌乱地四散在地上。这对爱干净的京介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也太乱了吧……」

无视一边抱怨边动手收拾的京介,海躺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阅起漫画杂志。

「咦?我喜欢的漫画全都完结了耶……」

「……」

这让京介体认到海过世之后时间的流逝,不禁低下头去。海则是阖起漫画杂志并放在桌子上,整个人就躺在松软的床上。

「唉唉~我每星期都那么期待的说!感觉都变成我从没看过的杂志了。」

「那是当然的啊。都已经过了三年喔,一切都变了。」

海撑起懒洋洋地躺着的身体,用温柔的口吻回应京介。

「但是,小京就完全没变呢。」

这句话却让他觉得心头刺痛了一下。

「……那是好事吗?」

面对京介的提问,海伸手拄着下巴,稍微想了一下才给出回答。

「嗯~不知道耶。小京,你今天见到我的时候,也有说『一切都变了』对吧?主流出道的事情告吹,你也不碰音乐了……但小京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

自从海过世之后,京介就再也不碰音乐了。放弃了好几年来倾注一切的重要事物,应该是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才对。但海却随手就拿漫画杂志当例子,补充般地娓娓道来。

「你看这本杂志也是,在一部连载作品完结之后,就会出现新的连载作品吧。然而杂志名称还是不变。为了让杂志本身持续发行下去,就非得更换刊行的内容才可以!所以改变跟放弃应该是两码子事吧。所以小京不是『变了』,只不过是『放弃了』而已。」

海的指摘很有道理,这番话也深深打动了京介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海岂不是也没有变……」

海像是对这句话感到意外似的笑了开来。

「那是因为我死了啊!已经不会再变了。」

「呃,这种话不是可以这样笑着说的吧。」

京介就是对海的这副笑容特别没辙,无论任何事情都让人忍不住想原谅他。看着海快活地笑着,京介也跟着笑了起来。

个性截然不同的两人,跨越了现世跟阴世的界线,在这个狭小的家里就如同学生时期那般一起欢笑。

先冷静下来的是海,他开心地从床上起身,正面对着京介。

「小京。我们还是来办现场表演吧。」

京介反刍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跟海重逢,让他回想起学生时的心境。也得以再次面对一直刻意避开的钢琴。

海这个存在对京介来说,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个很大的原动力。

「但我真的能弹得好吗……」

海来到电钢琴前方,并扬起窃笑。

「现在的小京弹得很烂,还得努力练习才行呢。」

京介赌气地回上一句:

「我知道啦!」

「别担心!你很快就能弹得跟以前一样好了啦。小京很有才华嘛。」

让京介坐上钢琴椅,海扬起笑容这么激励他。

他的手指轻轻摆上琴键,动作有些生硬的指尖便开始演奏起来。虽然完全称不上流畅,但既温柔又稍微积极了一点的旋律,在这狭小的家里响起。



距今五年前。就在象征春天到来的樱花悉数凋谢的时节。

放学后,在墙上挂满贝多芬、巴哈、萧邦等伟人肖像的音乐教室里,有个学生坐在平台钢琴前,以行云流水般的指法弹奏着。衬衫的第一颗钮扣也确实扣上,学校指定的领带也一丝不苟地系好,仪容打扮完全合乎校规。这就是高中三年级的京介。

他的演奏技巧在学生当中无疑相当高超。由于京介的母亲是钢琴老师,在母亲影响下,京介从小就在接触钢琴的环境下成长。

「……」

在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笼罩下,京介放空思绪,只是专注地轻柔拂过琴键演奏着。这副光景就彷佛电影中的一幕那般美丽,然而突如其来一道「嘎啦嘎啦!砰!」的粗鲁开门声,打破了这个静谧的空间。

「咦?」

由于事发突然,京介的脑袋顿时当机。他朝着教室入口看去,只见有个学生出现在那里。那个学生身后背着看似放了一把电吉他的琴袋,不仅顶着一头金发还用发夹固定住浏海,一边嚼着口香糖,领结拉松到第二颗钮扣附近,甚至还穿着垮裤,脚跟更直接踩住了室内鞋。

(这个人……不管看哪一个部分的仪容都违反校规。)

京介只能愣在原地。至今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人,竟朝着自己一步步逼近过来。

然后——

「唉,你钢琴弹得很好耶。」

他这么露齿笑着搭话道。京介对于他那副标准坏学生的打扮跟柔和笑容之间的反差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因为受到称赞而觉得有些开心。

「谢、谢谢。」

「你几年级的啊?」

「三年级。你呢?」

「我是一年级!前阵子才入学而已。」

「啊,这样啊……」

为什么一个小两届的学弟会摆出这么高高在上的态度?自己跟他讲话时又为什么要这么客气?京介着实摸不着头绪。

「嗯!唉,你叫什么名字?」

「不要用『唉』这种语气!我是学长喔!」

这个全身都违反校规的男生「嘎哈哈」地大笑出声。

「也是喔!我叫天野海。你呢?」

京介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

「所以说你的口气……我是弦卷京介。」

海一直维持着笑咪咪的表情。

「请多指教啦,京介!」

「就说我是学长了……」

见他一点礼仪都不顾的样子,京介忍不住这么碎念了一句。结果海突然换上一副苦恼的神色并交叠双手抱胸,看起来好像在深思什么的模样。

当京介感慨地想着他总算明白的同时,也因为对方突然安静下来而感到有点不安。

「咦?怎么了吗?」

「——那就是小京了!」

「咦?」

他的声音跟表情彷佛有什么天大发现一样,并对着京介这么说道。

「你不喜欢人家叫你『京介』对吧?那就叫你小京!」

……京介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觉得这个学弟可爱,而不禁浅浅莞尔。对于鲜少跟他人有所牵扯的京介来说,他是第一个这么亲近自己的学弟。

「算了,随你开心吧……」

海的双眼闪闪发亮地朝着京介更靠近了一步。

「小京!跟我一起组乐团吧!」

京介顿时无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只能睁大双眼地当场愣住。

「……乐团?」

「嗯!我刚才在走廊上听到超美妙的钢琴演奏,就有种被电到的感觉!我有在弹吉他,所以试着想像了一下跟自己的音乐合奏的感觉,觉得超级合拍呢!小京,你不觉得吗?」

海强势地深入这个话题。对京介来说,人生中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类型的人。

「什么叫『你不觉得吗』,海同学,我又没听过你弹的吉他。而且我也只接触过古典钢琴,就算你突然跟我说要组乐团……」

海听了就「嘎哈哈」地大笑出声。

「你说的对耶!小京没有听过我弹的吉他嘛!真会吐嘈喔~」

「不不不,这不叫吐嘈吧……」

乍看之下会觉得是京介被一个小两岁的轻浮学弟耍着玩,但海那样开朗的个性跟毫无顾虑的态度,不知为何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不如说,可能还会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有趣。

「海同学,你有组过乐团吗?」

「不,我没组过喔。」

「咦?」

京介完全无法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脉络来说,实在不合常理。看到京介露出费解的表情,海就大声强调:

「就从现在开始!我已经决定好上了高中就要组乐团!所以我们一起组吧!」

「什么叫决定好啊!……就跟你说我因为没有接触过,所以不行嘛!」

见京介坚持不答应的样子,海不但叹了一口气还噘起嘴。那副态度让人看了便知他等一下绝对会开口抱怨。

「直接下定论说自己做不到不太好喔。不尝试看看也不会知道,而且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想要去做的这份心情吗?」

「不,我从没说过自己想组乐团。」

闻言,海像是现在才发现似的惊讶不已。这个男的表情真的相当多变。光是看着都会觉得很有趣。

「没关系啦,总之别想太多,至少先听听看我弹的吉他嘛。」

「那倒是想听听看。」

京介同样是个喜欢音乐的人,也对这个男人的演奏抱持兴趣。

「OK,你等我一下!」

海意气风发地放下背在身后的吉他琴袋,接着拉开拉炼。随之现身的那把海的电吉他,虽然琴颈跟琴身都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所留下的磨损痕迹,但还是马上就能看出有精心保养。是能传达出使用者真的很喜欢吉他的一把吉他。以高中生在用的吉他来说,足以感受到老派岁月痕迹的,一把美丽的吉普森经典老琴。

「这把吉他感觉很厉害耶……」

京介难以言喻出第一次看见经典老琴所感受到的惊讶。海一见到京介那副傻眼的表情,就笑出声说:

「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脸啊?」

「呃,我想说这把吉他看起来非常昂贵……」

海咧嘴一笑。

「超贵的喔。不过这是老爸给我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价格就是了!」

带着窃笑露出捉弄京介的表情,海一边将吉他背带绕过脖子。

「你弹个E给我吧。」

京介照他所说,只弹了一个音。

「谢啦~」

海接着开始调音。他没用使用调音器之类的东西,只是听了京介发出的一个音,便开始替吉他调起音来。

海所说的E就是指钢琴的「Mi」,是跟吉他第六弦相同的音。熟练的人光是听到一个音就能进行调音了。

「能给你那把吉他的爸爸真是厉害呢。你爸爸也喜欢吉他吗?」

「与其说是喜欢,因为我老爸就是音乐家啊!调音完成!」

情报量太多了。对海而言只是在说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对一般人来说全是意料之外的资讯,让京介的脑袋一时间完全跟不上反应。

「呃,喔。」

「那我要弹啰!」

海捏着吉他拨片就开始演奏。

他展现出一种叫推弦,也就是与指板平行推动琴弦,借此让音程产生变化的演奏技巧。

「好强!」

偷偷朝着海瞥了一眼,就能看到他流露出由衷爱着吉他这个乐器的表情。不只是技巧,带着满满热忱的演奏也让京介惊讶不已。

海不停地弹奏着,穿插的断奏技巧更是让扫弦的旋律显得越加激烈。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水,那道在音乐教室墙上挂着的古典乐伟人们肖像环绕下演奏的身影,看起来已经超越突兀感地充满艺术性。

看到京介不禁看到入迷的表情,海接着催促他一起合奏。

「小京也一起来啊!」

——京介不曾跟他人一起演奏过。也从没想过合奏这种事。更何况还是古典钢琴跟电吉他这样的组合。大脑明明觉得无法理解,京介自己也想不通手指怎么就此自然地摆上琴键了。

他闭上眼竖耳倾听,确认海所演奏的调性跟节奏。

调性是降A,节奏大概是125BPM左右※。

注1:每分钟拍数。

京介开始配合海弹奏起琴键。见状,海咧嘴笑了一下,彷佛在说「跟上我的脚步吧」似的,一口气就将歌曲的节奏提升到130,甚至145。

海卯足全力地刷弦。彷佛现在就要从下巴滴落的汗水汇集成水珠反射出光辉。

对于这样急遽提升的节奏,京介皱着脸地低喃:

「节奏也加速太多了。」

听到这句碎念,海扬起右侧嘴角做出反应。

「还不只这样而已呢。」

海更进一步提升节奏。努力跟上那样的速度及气势也让京介产生快感。对京介来说,不是照着自己的步调,而是配合他人一起演奏音乐,可说是第一次体验到的感受。

「嗯。」

节奏恐怕已经提升到180的这段演奏,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普通高中生的技术。从小就在古典乐的薰陶下成长的京介,与在摇滚乐的耳濡目染中长大的海,风格迥异的这段合奏持续撼动着整间音乐教室,就连玻璃窗好像都要被震破了一样。

两人的即兴演奏到了尾声,是以海竖起拨片摩擦琴弦的刮弦技巧,演奏出一道尖锐的破裂声作结。

「小京!超棒的耶!」

「我也弹得很开心。」

喷出汗水,还演奏得气喘吁吁的两人,这时对着彼此相视微笑。

至今都是独自弹琴的京介,这时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开心。

海也扬起满脸的灿烂笑容,对着京介凑近过来。

「跟我一起组乐团吧!」

海将紧握的拳头朝着京介伸了过去。

「呃,喔。」

京介也有些害臊地将手握拳,碰上海的拳头。

——这正是两份才能交错的瞬间。然而,京介萌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你说要组乐团,那其他成员呢?」

闻言,海的眼神飘向斜上方开始苦思起来。

「嗯~两个人也没差吧。」

「有差好吗!那样称不上是乐团吧。」

京介虽然渐渐习惯海那样不受制式思维局限又自由的言行举止,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必须好好确认一下,才会这么纠正。

「啊……但就这样好像也没差……如果只有两个人,那就算是二重奏(Duo)吗?」

没想到他竟然会自己撤回前言,这让海咧嘴笑了开来。

「嗯!那就组成双人乐团吧!用二重奏打天下!」

两人对着彼此相视而笑。

于是,一组二重奏的双人乐团就此诞生。



「要办现场表演是可以啦……」

「嗯。」

「但只有我能看得到海对吧?」

京介跟海都一脸认真地隔着桌子面对面讨论。

「嗯~应该是。毕竟结衣就看不到我嘛……」

京介把之前就隐约想过的事情说出口。

「既然大家看不见海,那不就只是我的个人演出而已吗?」

海这时一脸严肃地回应:

「也是耶。这样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是你说要办现场表演的对吧?」

「嗯。」

两人对话的氛围跟节奏感就彷佛重回学生时代一样进行下去。

「我都提起干劲了!结果仔细想想却会变成我的个人演出是怎样?」

海一脸认真地向京介回答道:

「小京。我已经死了。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希望你能继续做音乐。我大概就是为了这个,才会像这样出现在小京面前。」

听到海的这番话,京介不禁低下头去。看到京介这副模样,海语气平稳地道来:

「你还记得我发生车祸那天的事吗?决定好要主流出道的我们,说着『来办独立乐团时期最后一场现场表演吧!』而去展演空间借了场地。为了从组团之后一直在支持我们的结衣——决定好只为了结衣唱歌的现场表演……」

京介至今都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这对海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才对,他却没有任何迟疑,只是自然地侃侃而谈。这让京介下意识打断了他的话。

「那件事别再说了……」

但是,海不顾京介这么阻止,拿出了放在床底的抽屉里一张蟹肉芙蓉的CD。

「看你把这些东西当作回忆保存下来,我真的觉得很高兴。但要是这段回忆束缚着小京,那这些就是不需要的东西了。」

海接着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装都已经破损的礼物盒。

「这是我们要送给结衣的礼物对吧?发生车祸时,我拿在手中的……」

京介流露出像是心被撕裂般的神情。因为那一天的记忆又再次闪现于脑海中。

(但结衣已经……)

海很不识相地咧嘴一笑。

「好耶!幸好礼物本身没什么问题。小京。我们来办那一天的现场表演吧!为了结衣演奏唱歌,最后再把这个交给她。」

他轻轻将那个伤痕累累的,要送给结衣的礼物放到京介的手上。

然而,京介依然低着头没有要抬起脸来的意思,并悄声这么说:

「结衣已经没事了……」

「咦?」

京介缓缓道来:

「不像我,结衣已经向前迈进了。她还能对着这种状态下的我说该前进……结衣已经接受海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根本没必要特地往事重提,更别说是为了结衣办现场表演了!」

京介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他们在铃铃的那段对话。

(没必要对着已经向前迈进的人再做些什么吧……)

然而,听了这番话的海依然是开朗地回应:

「已经接受我发生的事情了?结衣是亲口这么说的吗?」

「不,她是没有明讲啦……」

「那就直接去问结衣吧!不然也不会知道嘛!」

话才说完,海伸手拿起京介放在桌上的手机,还像在操作什么似的。京介连忙起身要抢回手机,海的手却灵巧地闪开了。

「你不要这样!」

「因为你也不是直接听她这么说的吧?说不定只是小京自己这样想,实际上并非如此喔。小京大概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只靠自己的想像认定别人的想法来说服自己。这样擅自断定他人的心境不太好喔!」

「——实际上就是这样吧。」

横竖事实不会跟想像之间产生多大的差距。既然如此,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断定就是这么一回事还比较不会受伤。或许是看穿京介这样的心思,海叹了一口气并继续说下去。

「小京是在逃避结衣。但我不会选择逃避。」

「我并不是在逃避。」

海一副得逞的样子咧嘴一笑。

「对嘛!那就打电话给她吧!」

就在海正要点下手机萤幕时,京介连忙抓住他的手。

「我不是在逃避但也不是现在!」

海觉得很有趣地看着京介拼命的表情,接着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并对京介递出手机。

「拿去。」

正当京介放下心来准备要接过手机的时候。

「骗你的~」

海再次从京介手中抽走手机,并拨出了结衣的电话。



前奏那段明朗又带有疾驰感的吉他旋律,响彻整个房间。这是京介跟海在学生时代创作的第一首曲子。

「好怀念喔。」

结衣穿着睡衣,懒洋洋地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一边滑手机,视线无意间朝着电视柜看去。那里摆了一张京介、海跟结衣三人的合照。

「到今天就整整三年了啊……」

每到海的忌日,京介一定会来到铃铃。今天也是。

「——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结衣也不是已经完全走出海那件事带来的阴影了。她直到现在依然被困在那段过去当中,有时还是会毫无预警地出现那种几乎喘不过气的瞬间。但在看到京介同样无法向前迈进的身影时,依然不惜说谎也想推他一把。当时起身离开的京介所露出的黯淡神情,迟迟在结衣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唉……」

手机不断播放出明朗又轻快的音乐,结衣却红了眼眶。感觉就要深陷在回忆之中,她渐渐忍不住泪水,整张脸就这么闷在枕头上。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手机播放的音乐忽然停下,接着预设的铃声响起。

「嗯……」

结衣看了一眼手机画面,发现上头显示着「小京」。

她连忙从床上起身,急忙地擤了鼻涕。她不想被对方听出自己此时的哭声。

没想到才想到京介而已,就接到他本人打来的电话。结衣紧张地接了起来。

「喂。」

可以听到京介的声音。不同于中午在铃铃碰面那时,也不同于傍晚偶然相遇的时候,他用稍微开朗了一些,但带着紧张感的声音说:

『结衣?抱歉,这么晚还打给你。』

「是没关系……怎么了吗?」

明明很久没见面,今天却碰到两次。然后是这通电话。这让结衣觉得明显很不对劲。

『咦?啊,那个~……没有啦,就是……』

京介说话吞吞吐吐的。仔细想想,第二次巧遇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

「小京?」

跟见面时不同,通电话的时候看不到表情,很难判断对方的意图。他该不会是很介意中午吃饭时说的那番话,心里有话想讲吧?思及此,结衣更是紧张了起来。

『呃~就是……抱歉,我知道说这个很突然。但关于三年前现场表演的那件事……』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结衣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想过京介竟然会自己提起事故那天的话题。

「咦……嗯……」

对话出现微妙的空白。而且对话停顿间,也隐约听见他好像在跟谁窃窃私语。

(难道是在捉弄我?)

「小京,现在有别人在你旁边吗?」

『咦?没有啊,只有我一个人。』

京介感觉慌张地这么回应。虽然可疑,但结衣还是继续跟他说了下去。

「所以说……是怎么了吗?」

可能是做足觉悟了,接着就听到京介用沉稳的语调开口说:

『关于三年前那场表演……』

结衣也先不顾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感受,总之静下心来面对京介。

「嗯。」

『如果我说……想再办一次那个时候我们想办的现场表演——』

「……」

『你愿意来吗?』

京介的声音是认真的。但结衣没能立刻给出回答。自从海过世后已经三年了。结衣一直看着京介就连一步都没有向前迈进的身影,对于这样的她来说,想理解刚才听到的这句话还得花点时间才行。再加上京介今天的态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京介也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的感觉,还不等结衣回覆,便继续说了下去。

『啊,不是啦。我只是举例而已!毕竟结衣已经面对未来走下去了吧?这样好像要你陪我解决自己的问题一样,感觉也不太好嘛。抱歉。』

结衣听出主动结束这个话题的京介准备要结束通话的感觉,即使脑海中还没整理出一个思绪,依然连忙做出回应。

「等一下!」

『……?』

「小京?如果你是说真的,我当然想去。」

『……』

「我啊,其实根本就没有向前迈进。所以……每年都是拿店里工作当借口,甚至没去参加法会。不,我是去不了。每次见到小京都会跟你说要走出去之类的话,其实全是要说给自己听的。我明明可以体会小京的心情……却说了很过分的话对吧?真的很对不起。」

结衣强忍下落泪的冲动,并紧咬着下唇。

『结衣是真的很坚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再跟你联络的。都这么晚了,抱歉喔。』

京介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向结衣表达了感谢之意。

「嗯……我很期待喔。」

结束跟京介的通话之后,房间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安静下来的手机待机画面上,是三年前撷取下的三人一起欢笑的时光,至今不曾改变。

「那天没能办成的现场表演……」

结衣将手机放在床上之后,从电视旁边的抽屉中轻轻拿出一纸封住的信。



「…………」

跟结衣通过电话之后,京介感到茫然失措。他从没想过结衣竟然也跟自己一样,还被困在过去当中。

通话内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海,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京介说:

「有听到结衣真正的想法,真是太好了呢。」

忽然间回过神来的京介,一口气把玻璃杯里的水全部喝光。

「嗯……是说啊,你好歹在我讲电话的时候安分一点吧!刚才也太危险了!」

京介还因为被结衣问起「有别人在你旁边吗」时的事情耿耿于怀。

「啊哈哈,那时真的满危险的呢。」

「一点也不好笑!」

「好啦好啦,反正没有被她发现就好了嘛……」

看海乐观成这样的态度,京介不禁叹了口气。然而,他的表情似乎认真了起来。

「唉,小京……」

「怎样?」

海直直地注视着京介,并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就算活着,凡事都裹足不前的话,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

京介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像我这样,既然小京还活着,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

说完,海豁然开朗地扬起平时的笑容……

「好!那就来让小京重新活过来吧~」

并且开朗地如此宣告。

死去的人说要让活着的人「重新活过来」这种话,本来也能解读成一种嘲讽,但海的表情却是充满了希望。京介实在不晓得自己究竟该用怎样的心情接受这句话才好。

「……」

彷佛对京介的困惑深感兴趣般,海就这么面带笑容凑近过去。

「小京?你都眼神死了耶……虽然我不只眼神,全身都死透就是了!」

京介忍不住喷笑出来。

「拜托你不要说那种幽灵笑话!」

「哈哈哈!小京总算是真心笑出来了呢。」

自从海出现之后,京介确实因为惊讶与动摇而没怎么笑。海也为此很担心他吧。看到他总算露出真正的笑容,让海感到更加开心。

「可能吧……」

「你要是又一脸阴郁的样子,我就再跟你说幽灵笑话吧。」

「那样我会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拜托不要。」

京介虽然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总觉得神色之中似乎还感到有些开心。

「我就是要让你伤脑筋啊!」

「真是的。差不多该洗澡了吧。海,你要先洗吗?」

「嗯~小京先去洗吧。我就算不用洗澡应该也没关系。」

「那你想洗的时候再去洗吧。我要去洗澡了。」

这么说着,京介就朝浴室走去。海则是目送京介的背影。

直到听见浴室传来淋浴的水声,海缓缓拉开床底下的抽屉。

「……」

刚才因为京介在旁边,顾虑到他的心情,海没有仔细看。

充满回忆的琴谱。两人的第一张自制CD。为了总有一天在武道馆举办单独演唱会时,事先准备好的手写歌单。

「——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留下来了。」

海不禁因为怀念及害臊的感觉而笑了出来。随后,他有如在寻找某个东西似的,在抽屉里四处翻看。

「找到了!」

海拿出来的是一张乐谱。曲名的地方写着「dear(暂定)」。

「好怀念啊。」

他一边这么喃喃着一边看了起来。这是两人为结衣所做的歌曲,本来是打算在那天的现场表演中演奏。海单手拿着乐谱,用京介的钢琴确认调性,并用在洗澡的他听不见的音量「啦啦啦」地唱了起来。

那是略带鼻音,但在沙哑之中结合了柔美与刚健的一道歌声。

「连我自己都觉得真是一首代表作呢。」

哼完之后,海看着乐谱好一阵子,接着产生了一个疑问。他就这么朝着京介在洗澡的浴室走去,气势汹汹地打开门。

「咿呀————!」

京介被闯进来的海吓到发出怪声,但他丝毫没在管这种事。

「小京!我的吉他在哪里?」

尽管在狭窄的浴室里一屁股跌坐在地,京介还是立刻拿水盆遮住胯下。

「吓我一跳!你不要突然开门啦!」

淋浴时冲出的热气渐渐飘到浴室外头去。但海根本连正眼都没瞧着京介这副狼狈模样,他表情显得格外慌张。

「快点说啦!我的吉他呢?」

京介关上浴室的门,隔着那扇门做出回应。他感受到体温都完全降了下来。

「……海的爸爸领回去了……」

脑海中浮现出浸湿鲜血,彷佛诉说着车祸的冲击有多么猛烈的那个琴袋,让京介下意识含糊其辞地这么说。

「太好啦~那明天就去拿吉他吧!」

「……」

海应该丝毫都没有想过那种事情。得知吉他还在就觉得安心,情绪似乎也恢复冷静。

那把吉他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状态呢?而且,是该怎么向海的父亲——仁问起关于那把吉他的事情才好——京介感受到自己必须更加深入面对那段痛苦的过去,同时重新淋下热水。

「吉他可是重要到仅次于我这条命呢!啊,但我已经没命啦!」

在水声之间,可以听见海开心地这么说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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