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话 哥哥的后辈-章节

「得在下雨前结束然后回去……」

时间过得飞快,自开始打工已经过一个月——今天是哥哥的第三个月忌日。

期末考结束的最后一天午后,我来到墓园祭拜哥哥。

像往常一样,我先仔细清理墓碑,摆上鲜花,然后点燃香,双手合掌。

哥哥去世后,每个月一次的扫墓已成为我固定的习惯。

我一如往常地在心里向哥哥报告近况。

在猎户座的打工很顺利,最近甚至开始觉得工作有趣了。

我也逐渐能理解哥哥为何如此喜爱咖啡与咖啡厅。

除了持续研究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运作模式,我现在也开始学习该如何经营子猫日和。

前阵子得知帆乃香小姐的梦想,我觉得彼此可以合作便邀请她加入,结果被拒绝了,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放弃。

虽然开始活动才过一个半月左右,但我认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每当向哥哥倾诉这些,内心便会莫名地平静下来。

「……嗯?」

当我说完心里话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便抬起头。

回头一看,旁边有位眼熟的女性正捧着花束。

「你好。」

或许是刚下班,从她身穿西装这点来看,应该是社会人士。

她有着发色稍微明亮的长发,轮廓清秀端丽。

假如说志穗小姐是可爱型的美女,这位就是属于漂亮型的美女。

她那双任谁看了都会被吸引的淡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拥有着光是这样对上眼就能使人深陷其中的透明感。那令人联想到宝石的美丽,不禁夺走了我的视线。

像这样与她正面对视,我再度意识到她是一位漂亮的女性。

「我也可以献花吗?」

「当然,谢谢你。」

我退后一步,让开墓前的空间,这名女性随即从包包里拿出一盒单独包装的迷你巧克力,将手中的花束一起摆在墓前,然后双手合十。

我对这款巧克力有印象。

「那个……我们在猎户座见过几次对吧?」

没错,今天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打工的第一天,她曾到猎户座里点了冰拿铁咖啡和咖啡冻。

由于猎户座的客群年龄层较高,年轻女性独自光顾会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还记得她。之后她也来过几次,而且每次都点相同的东西。

所以,我们算是点头之交的关系。

「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猎户座,你不记得了吗?」

看来我觉得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她并不是错觉。

但是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没有任何头绪。

「也难怪你不记得。因为是在健先生的葬礼上。」

「不好意思……当时真的很感谢你。」

不只是这个人,我对来参加哥哥葬礼的人几乎没有印象。

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当时我没有那种余裕。

「感谢你总是过来祭拜哥哥。」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在上个月的月忌日来扫墓时,有一模一样的巧克力供奉在这里。」

「……这款巧克力,是健先生在公司里喝热咖啡时,会用它代替砂糖加进去。他说非这个不可,总是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满一堆巧克力。」

「哥哥会把这个巧克力放进咖啡……我从来不知道。」

既然她提到公司,代表这位女性是哥哥的同事?

「能够遇见和哥哥亲近的人,就算只是巧合我也很高兴。」

「这不是巧合喔。」

结果这位女性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

「是我觉得今天在这里的话,就能单独和你见到面。」

「咦——?」

她是特地来这里见我的?

「我已经确认过,志穗今天有工作来不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单独谈谈。」

「那么……你之前来猎户座也是为了和我谈话?」

「在你工作时和你搭话还是不太好,所以我没有行动就是了。」

不对,比起这件事,还有更让人在意的问题。

这个人不只认识哥哥,还知道志穗小姐是谁?

「我的名字是杏美悠香。我是志穗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是健先生职场上的后辈。我想想……说我就是把志穗介绍给健先生的那个朋友,你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你就是那个悠香小姐——?」

她就是之前哥哥曾经提到过的,介绍志穗小姐给他认识的后辈?

「……你说『那个』是什么意思?」

悠香小姐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直接叫你的名字。因为哥哥和志穗小姐的对话中经常提到你的名字,所以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那个,我可以称呼你杏美小姐吗?」

「无所谓,这样的话,叫我悠香就可以了。」

怎么样称呼是其次,重点是这位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下一句话,立刻解开了我的疑问。

「我希望你和志穗分开。」

过多的资讯一股脑儿地涌入,让我根本来不及消化。

一阵莫名寒冷的风刮过没有其他人的墓园,回过神来,还下起了小雨。

当天晚上,我和志穗小姐一起吃着泡面。

明明约好要由我准备晚餐,但回到家后,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不知不觉太阳就下山了,等到听见志穗小姐说『我回来了』时,我才惊觉自己完全没准备晚餐。

我打开冰箱想要赶快做点什么,结果偏偏在这时候里面空空如也。

这时间再出去买食材也太晚了,最后只能拿出囤着的泡面解决今晚的晚餐。

志穗小姐用温柔的语气说『偶尔吃这种晚餐也不错呢』,却让我感到更加歉疚,再加上下午发生的那件事,使我吃泡面时也心神不宁,几乎吃不下东西。

「稔,你怎么了?」

想必她也察觉到了我的异状。

坐在对面的志穗小姐露出担心的神情观察我的脸。

「你好像没有胃口,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有不舒服,我很健康。」

「是吗?那就好……」

我试图不让志穗小姐察觉异样,表现得像平常一样。

可是,当我开始刻意让自己一如既往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表现出平常的自己了,对于熟悉我的人来说,这种不自然的状态是再明显不过。

即使明知太迟了,我还是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让她担心。

「自从在猎户座打工已经一个半月了,或许还是累积了一些疲劳吧。我今天打算早点睡觉,好好休息。」

「说的也是。那这边交给我来收吧,你先去洗澡。」

「谢谢你。」

我顺势接受她的好意,将泡面草草吞下肚后,走向浴室。

我在脱衣间脱下衣服后进入浴室,冲洗头和身体,接着泡进热水之中。

「呼啊……」

难怪人家都说泡澡就是在洗涤心灵。

一旦浸泡在比平常稍微烫一点的水里,彷佛连疲劳与杂念都一并被洗去,我不自觉吐了口气。感觉脑袋中的思绪受到重整,心情也平静下来了。

「……希望我们分开,是吗?」

彷佛在确认悠香小姐在哥哥的墓前对我说过的话,我轻声呢喃。

我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在那之后的对话——

「我希望你可以和志穗分开。」

细雨开始飘落,悠香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样说道。

她的眼眸非常认真,看起来甚至夹杂着些许近乎愤怒的情绪。

然而,我无法完全理解她对我说的这句话,与其中蕴含的情感。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抱歉,我太直接了。」

悠香小姐先是道了歉,接着补充说明。

「毕竟你们也不是在交往,用『分开』这种讲法可能不太对。要讲得简单易懂一点,就是我希望你能够立刻结束与志穗的同居关系,我今天就是为了拜托你这件事而来的。」

她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是志穗小姐告诉你的吗?」

「与其说是她告诉我的,不如说是我逼问出来的比较正确呢。」

「逼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同居的?」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偶然在购物中心看到你们在一起。」

她说的应该是志穗小姐搬进来的隔天,我们一起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吧。

在杂货店等待结帐时,我确实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当时只是担心万一被认识的人看见就麻烦了,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下,没想到不是我认识的人,而是被志穗小姐的熟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觉得你们一起买东西,没有特别在意。毕竟站在志穗的立场来看,健先生去世后帮忙照顾他弟弟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当我看到你们买的物品时就察觉到了……你们两个开始住在一起了。」

那次我们买的东西,明显就是新生活会用到的日用品。

如果直觉敏锐,很容易推测出这点。

「后来,我马上去问了志穗,但不管问几次她都始终含糊其辞,所以我虽然觉得这么做不太好,还是在下班后偷偷跟踪了她……果不其然,她回到了你和健先生的家。」

说到这里,悠香小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明明劝过那么多次了……没想到她真的跑去和你住在一起。」

「明明劝过那么多次——?」

她带着不甘说出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悠香小姐……你早就知道志穗小姐打算和我一起住了吗?」

「是啊。因为是健先生在去世之前亲口告诉我的。」

「哥哥?哥哥曾经对你说过,志穗小姐会和我一起住?」

「没错。他说自己去世后的事就交给志穗了,因为志穗会跟你一起住,所以他很放心。他还说,这样他就没有遗憾了……而且是笑着说这些话的。」

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在无意间得到了答案。

换句话说,志穗小姐说的是真的。

她曾经告诉过我『哥哥将我托付给她』,但说实话,直到刚刚我都还是半信半疑。不……真的要说的话,其实怀疑的比率占比较大。

我也讲过好几次了,我实在不觉得哥哥会说出这种话。

可是,既然悠香小姐说出了同样的内容,那也不能再怀疑了。

「健先生会说出这种话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接受这份托付的志穗也是一个样……」

悠香小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能理解健先生的心情。他担心自己重要的弟弟,想要找个人来照顾你也是当然的。既然你们没有其他亲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我觉得他那个人不会做出会束缚恋人未来的事情,但能够理解。可是这样的话……志穗的未来该怎么办?」

带有质疑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向着我来的。

可是,我却无法确定她这股近似愤怒的情感究竟是向着谁。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那是针对我或哥哥。

「现在或许还很难,但总有一天,志穗也会慢慢放下健先生。即使无法完全忘记,将来有一天她也能把这份感情当作回忆,迎接新的邂逅。到时候……如果对方知道她依然和已故未婚夫的弟弟住在一起,那样的机会恐怕也会消失。」

我无言以对。

「我希望志穗能够幸福。」

毕竟悠香小姐说的话正确无比。

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她说的一切都与我的想法完全相同。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如果让你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你,那我很抱歉。」

明明悠香小姐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感,却依然顾及到我的感受。

比起刚才交谈的那番话,我更强烈感受到悠香小姐流露出的温柔。

「但是,如果你有心为志穗的将来着想,我希望你尽快结束这段同居关系……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虽然语尾是疑问句,但她的语气与眼神都充满了笃定。

这句话彷佛看穿了一切般,深深刺入我的心。

「……这件事,你有跟志穗小姐谈过吗?」

悠香小姐听见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说过很多次了,但她就是听不进去,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换句话说,这对悠香小姐来说是最后的手段。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我知道必须要整理心情、做好准备,但我也不能无限期地一直等下去。一周后的傍晚,我会在这里等你,到时再让我听你的答覆。」

悠香小姐这样说完,将联络方式交给我后便离开了。

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看起来带着一丝落寞。

——回想起这一切,我内心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苛责。

哥哥和志穗小姐的共同朋友——杏美悠香小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哥哥曾经告诉过我他与志穗小姐相识的经过——是公司的后辈悠香小姐介绍志穗小姐给他认识,后来两人单独见面时,哥哥向志穗小姐告白,就这样开始交往。

也就是说,对哥哥和志穗小姐而言,悠香小姐无疑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对志穗小姐来说,大概能用挚友来称呼吧。

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说出了『希望你们结束同居生活』。

这句话不断在我脑海回响,已经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那句话就像彻底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我和悠香小姐都同样为志穗小姐的将来着想,才会这么觉得吧。

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股迫切而又坚定的情感,无疑是出于她的温柔。

「可是……」

尽管我认为那是一种温柔,却也感到了一丝疑惑。

希望朋友幸福,这毋庸置疑体现出她的温柔,但既然是朋友,不是应该尊重志穗小姐的想法吗?就这个状况来看,既然志穗小姐选择与我同住,不是应该尊重这份意愿吗?

身为当事人,我自然会担心志穗小姐的未来,但两者不太一样。

若从不同角度来解释,也可以视为悠香小姐同时否定了哥哥的遗愿与志穗小姐的想法……对此,我不禁产生了一丝疑问。

话虽如此,我和悠香小姐的想法确实相同。

「所以当她要求我结束同居关系时,我说不出『No』……」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只要回答Yes,结束这段同居关系就好了。

因为我和悠香小姐都认为这才是最正确的决定,根本没必要犹豫。

被人指出这件事之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但是……明明我一直认为这段同居生活是不对的,到了关键时刻却无法轻易说出Yes。

现在我能明白……自己内心为何会这么矛盾了。

——虽然心里认为和志穗小姐同居是不对的,内心深处却又感到安心且舒适。

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时光疗愈了我的身心,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珍视的日常。

这段时光就像沐浴在阳光的温暖怀抱下,让我十分依恋。

这就是当悠香小姐提议结束同居关系时,我不禁感到心痛的真正理由。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我或许还能勉强说出Yes。

「之所以无法说出口,是因为还残留着一个疑问……」

没错,我无法就这样结束这段同居关系,还有另一个理由。

不如说,这个理由更加重要。

接下来这一周的时间,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转瞬即逝,迎来了约定的那一天。

为了不让志穗小姐察觉我与悠香小姐之间的事,我照常上学,一如既往地在猎户座打工,晚上帮志穗小姐吹干头发后,便开始研究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内容。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不断与自己的内心对话。

但是到头来我依旧无法得出结论,就迎来了这一天。

「悠香小姐已经来了吗……?」

放学后,我和上周一样,在下午五点过后抵达墓园。

我走向坟墓,便远远地看见在墓前合掌的悠香小姐。

我正准备走到她旁边打招呼时——

「悠香小——?」

眼前的景象让我哑然失声,猛然停下脚步。

因为,我看见泪水从悠香小姐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以哭泣来说,那张侧脸实在美得令人屏息。

如果流下眼泪的行为就代表哭泣,那么悠香小姐确实在哭,可是她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她的表情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让情感化为泪水悄然滑落。

与我所认识的眼泪截然不同。

「…………?」

过了一会儿,悠香小姐睁开眼睛,注意到我后便抬起头。

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眼泪,然后退后一步,把墓前的位置让给我。

「谢谢你。」

我也像她一样静静地合掌。

向哥哥打了声招呼后,我转过身,重新面对悠香小姐。

「让你久等了。」

「我能听到好消息吗?」

她以冷静的态度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表明她今天不打算跟我闲话家常。

「其实,我认为自己和悠香小姐的想法完全一样。」

当然,我也没有闲聊的打算。

「只要想到志穗小姐的未来,自然会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实在太不健全。我应该结束同居,让她忘记哥哥,为了自己活下去……我从开始同居之后,就一直是这样想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继续和她住在一起?」

「因为有一个疑问,让我一直无法释怀。」

这就是我一直没办法与志穗小姐结束同居的理由。

「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相信哥哥会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

无论再怎么思考,这么做还是不像我所认识的哥哥。

尽管无法确认哥哥的真正想法,但我无法当作不知道,就略过这个疑问。

「悠香小姐之前也说过,你不认为哥哥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对吧?」

「这个……我的确这么说过……」

「如果我们都这么觉得,就代表其中必定有某种理由。悠香小姐说过,哥哥是亲口告诉你,说要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那么,哥哥还有没有跟你提过其他事情?只要能成为线索,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我接连抛出各种问题。

无论什么都好,希望她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假如哥哥是出于某个理由才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的话,那么贸然结束同居关系,很有可能会辜负哥哥的心意,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哥哥这么做的理由……拜托你。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请告诉我!」

悠香小姐抿紧下唇,低下了头。

「不只这样。我认为你会反对我们同居,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悠香小姐这么为志穗小姐的幸福着想,却不惜无视她的意愿,也执意要我结束这段同居关系,这怎么想都不太自然。」

「…………」

「是不是有什么无法告诉志穗小姐的其他理由呢?」

我也知道自己失去了冷静。

「……对不起。」

因为失去冷静而不停地逼问,结果——

我无意间将悠香小姐逼入了绝境。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不知是对谁诉说的悲痛话语,回荡在四周。

悠香小姐无法压抑住涌出的情感,泪珠扑簌簌地从眼眶滑落。

「悠香小姐……」

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有这种想法。

我还是觉得,她的眼眸与流下的泪水十分美丽。

那双自然透亮、彷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眼眸,在泪水的映衬下更加闪耀,犹如宝石般闪烁着光芒,与源源不绝涌出的情感相辅相成,让她看起来更加动人。

我不能一直对她的美貌看得如痴如醉,于是我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敦促她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但悠香小姐却不肯离开哥哥的墓前。

最后,我们干脆就地坐下,静静等待她的情绪平复。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然后抬起头。

「让你看到我失态的样子,对不起……」

「不会……想哭的时候还是要哭出来比较好。」

「也是呢……健先生以前也这么说过。」

悠香小姐带着怀念的神情这样低喃。

「其实,我不知道健先生将你托付给志穗的理由。」

「是吗……」

「可是,现在这种状况,都是我造成的。」

「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悠香小姐就像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般,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

「要是当初我没有把志穗介绍给健先生,她就不会经历失去未婚夫的痛。」

啊啊……原来如此。

听到这句话,我总算理解了悠香小姐真正的心情。

「这样的话,志穗和健先生就不会相遇,不会交往,更不会订婚,健先生也不会把你托付给志穗。要是我没有介绍他们认识,健先生就不会留下未婚妻就这样离开人世,他们就不会陷入这样的悲伤。要是当初我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话——!」

她过于悲痛的呼喊在空气中回荡。

才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再度崩溃。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嫉妒志穗,也不会因为在旁边看着他们幸福而感到痛苦,更不需要在他们面前勉强自己挤出笑容。要是没有介绍,我或许就能待在健先生身边,或许就能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但是,比起这些……」

她一口气宣泄出这番话后,话音一转,声音颤抖起来。

「如果我没有介绍他们认识,志穗就不会哭得那么崩溃……」

从上周在这里见到的时候,悠香小姐就一直带着类似怒气的情感。

当时我不明白她的理由,也不清楚她的怒意究竟向着谁,但刚才那些话让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其实悠香小姐你,一直喜欢着哥哥吧……」

她的怒意从来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向着自己。

她一方面因为自己介绍了两人相识而感到责任重大,同时也对挚友抱有强烈的嫉妒,甚至无法打从心底希望她幸福,因此对自己产生了剧烈的愤怒。

她之所以渴望志穗小姐能获得幸福,正是出于那深深的自责导致的忏悔。

「没错……我比志穗还要早喜欢上健先生……!」

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悠香小姐开始向我诉说她对哥哥的情感。

悠香小姐是哥哥工作的地方报社的后辈,刚进公司时由哥哥负责指导。

起初,她对哥哥的印象是轻浮又不认真,且不擅长应付的类型,甚至可以说讨厌到不行。

哥哥给人的感觉一向是玩世不恭,乍看之下什么都没在想,因此初次见面时,别人对他的评价往往毁誉参半。做事认真的人看到他,多半会对他敬而远之,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有一天悠香小姐在工作上犯了严重的失误,哥哥挺身而出,熬夜帮她收拾残局,这件事成了转捩点,让悠香小姐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哥哥,并开始对他产生敬意。

这份敬意在不久之后,渐渐转变为另一种特别的情感,也就是『恋爱』。

她只是想把自己第一次喜欢上的重要对象介绍给挚友志穗小姐,却没想到后来……两人对她的心意一无所知,渐渐被彼此吸引,最后开始交往。

从那时起,悠香小姐便一直爱着自己挚友的恋人。

「为了能让健先生多看我一眼,我也是做了很多努力的……」

悠香小姐将脸埋进抱紧的膝盖间,闷声低语。

「他说喜欢长发,所以我人生第一次留长了头发。他喜欢穿裙子的女生,所以我换掉了裤装,开始穿裙子,还选择鞋底更高的高跟鞋。虽然不擅长化妆,但为了让自己变漂亮,让他愿意回头看我,我去看了杂志学习,甚至请化妆品专柜的小姐教我怎么化妆。因为他喜欢吃巧克力,我总是偷偷把巧克力放在包包,找机会送给他,像是情人节也有送给他巧克力——」

她原本逐渐带着热度的声音,在一瞬间低落下来。

「可是……健先生选择的不是我,而是志穗。」

那段日子对她来说,究竟有多么煎熬呢?

想祝福他们,却又嫉妒着志穗,在两种心情之间徘徊不定。

即使如此,她还是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想要为两人的婚事献上祝福。然而就在这时,哥哥离开了人世,两人最后没有结为连理。所以她持续责怪自己,认为若是自己当初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就是……我即使无视志穗的想法,也希望她获得幸福的理由。」

悠香小姐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由衷地希望他们幸福……』

「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也知道你独自一个人被留下来肯定很辛苦……如果你需要大人的协助,今后我会代替志穗帮助你的……所以让她自由吧!」

悠香小姐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满脸悲痛地恳求着。

「无法忘记健先生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好。这次我希望能让志穗获得幸福。」

这么温柔的人,为什么非得让自己的心这么痛苦不可呢?

或许悠香小姐真的无法发自内心希望那两人幸福。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她只是在讲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可是,愿意把自己丑陋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只为了祈愿挚友的幸福,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假如是我站在悠香小姐的立场,大概会选择逃避,将一切抛诸脑后吧。毕竟她的感情并没有被发现,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大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悠香小姐并没有逃避,而是正视自己的心意。

只因她这次是真心希望志穗小姐能获得幸福。

哪怕得向我这样的孩子低头恳求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我能对她说的话,也只有这句而已。

「我会试着和志穗小姐谈谈,跟她结束同居关系。」

「真的……?」

在我缓缓点头后,悠香小姐的脸上终于露出安心的神色。

那副表情,就像一直被囚禁的内心终于获得了解放。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等我一阵子。」

「谢谢你……」

这样就好——我告诉自己,这对大家而言是最好的决定。

哥哥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的,如今已无从知晓。

既然这样,现在最该优先考虑的,就是志穗小姐的幸福。

至少,这么做的话能一次拯救两个人。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请你告诉我……关于我所不晓得的哥哥的事。」

「嗯……如果是这种小事,要说再多也没问题。」

后来,悠香小姐一直跟我聊着哥哥的事,直到日落。

当天晚上,我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同时等着志穗小姐回来。

我很清楚,如果我现在就说「我们应该结束同居生活」,志穗小姐一定不会答应。

既然哥哥将我托付给她,那么就算我这个当事人提出要结束这段同居关系,除非有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则志穗小姐肯定是不会接受的。

令人信服的理由吗……老实说,我根本找不到能说服她的理由。

虽然我对悠香小姐说了那种话,但我没有充分的理由,也没有足够的自信。

若是我坦承这是为了志穗小姐的未来着想,她或许会体谅我的想法,但我明白,那对志穗小姐来说,并不能构成结束同居的理由。

毕竟志穗小姐应该也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在回应哥哥的遗愿。

「如果我不是未成年就好了……」

明知道这种想法无济于事,却还是不禁这么想。

哥哥留下的遗产足以让我不愁吃穿,但金钱的多寡从来就不是重点。

就算我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思考方式多么成熟,就年龄来说,我依然是个孩子,在社会上毫无信用,这点毋庸置疑。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监护人这种制度的存在。

这个家的契约也是,如果没有志穗小姐,现在甚至不知道会怎么样。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地体会到自己是个孩子。

「光是烦恼也没用啊……」

就算要临场发挥,也得先找她商量看看,否则根本无从开始。

就在我下定决心之后,原本窝在沙发旁睡觉的竹轮突然起身。

玄关响起开门声后,它便一溜烟地冲出客厅。

「我回来了……」

回到家的志穗小姐抱着竹轮走进客厅。

但是,我马上察觉到她今天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一如往常的微笑。

「刚回来就讲这种事,真的很抱歉……但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要说?」

志穗小姐将包包放到地上,然后在我身旁坐下。

从她整个人的氛围,我察觉到这件事非同小可。

「其实啊……我接到调职的通知了。」

「咦——?」

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我的大脑当机,连呼吸都彷佛停止了。

袭上心头的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一种近乎不安的情绪。

「什么时候?调去哪里?」

我拼命压抑住颤抖的声音。

内心动摇到自己都觉得惊讶。

「虽然还有一阵子,但调令是九月一日生效,地点在东京都内的总公司。」

东京都内……已经剩不到两个月了。

「之前我也有提过,我们公司……从前阵子开始就因为内部在调整体制,闹得鸡飞狗跳,高层说会进行大规模的人事调动。我也是其中一名对象,在七月就得确定住所,安排搬家的事宜……」

「这样啊……」

老实说,我震惊得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然而,无论是好是坏,我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说服她的理由。

「可是呢,我——」

「这段生活也要结束了呢。」

我不知道志穗小姐打算说什么。

但我认为一旦听下去,就会导致自己的决心动摇,所以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稔……?」

「我认为……还是这样比较好。」

这样比较好——不仅是对志穗小姐说的,更像是在说服我自己。

「我之前也说过,志穗小姐没有义务照顾我。志穗小姐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所以……请在新的环境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吧。」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强装镇定。

「至于哥哥的梦想,你不用担心。猎户座的店长愿意帮忙,帆乃香小姐也会介绍合作伙伴。在我成年之前,整个计画不会有什么具体的进展……但我们可以当作准备期间比较充足,正面去看待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说着违心之论,我感觉胸口的痛楚慢慢扩大。

事到如今……现在我才真正意识到,和志穗小姐一起的生活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不,应该说,这种事我早就明白了。

「虽然时间所剩不多,还请多多指——」

就算这样,这场虚假的家庭游戏也到此结束了。

我这样心想,把头抬起,就在那个瞬间——

「奇怪……?」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志穗小姐就先发出了一声疑惑的低喃。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眸滑落。

「怎么回事……?」

志穗小姐自己似乎也感到意外,慌忙地抹去眼泪。

然而,泪水却不断涌出,没有停下的迹象。

「……对不起。」

志穗小姐这样说完便丢下包包,离开客厅跑上了二楼。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志穗小姐流泪。

就连哥哥去世的时候,她也未曾露出哭泣的表情。

竹轮随即追上志穗小姐,而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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