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话 第一次的打工-章节
巡访咖啡厅后的下一个周六,是进入六月后的第一个周末。
从昨晚开始我的心情就一直无法平静,就这样迎来清晨,准备出门。
「稔,差不多到了该出门的时间了吧?」
门外传来志穗小姐的声音,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八点半。
整理好一切后,我走出房间,看到志穗小姐正抱着竹轮。
「你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我很紧张』的样子,没问题吗?」
「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工,而且今天还是第一天嘛。」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毕竟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有多紧张。
如果问我现在有没有问题,那大概是有问题。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还要说『大概』这种含糊的话,感觉都能吐槽自己了,但如果不刻意把这件事当作事不关己,光是紧张就足以让我的心撑不住了。
上周日确定要去咖啡厅打工。
之后,我当场就和店长商量好排班时间,周六、日与国定假日是从早上到傍晚,平日则是每周两天放学后到店里帮忙,当时我明明充满干劲……
如今真的到了当天,却紧张得坐立难安,我都觉得自己实在很没出息。
都要忍不住叹气了。
「老实说,昨晚我因为不安和紧张,很晚才睡着……」
不过,幸好有在天亮前睡了一点,这还得感谢竹轮。
多亏有它趴在我的肚子上,像机车怠速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陪着我,否则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恐怕不管到几点都睡不着。
猫的呼噜声就算再大也不会觉得吵,反而能让人冷静下来,真是神奇。
最近好像还有在研究这种呼噜声是不是具有放松效果。
所以,今天早上我给它某只猫最爱的食物当作回礼。
「原来稔也有会紧张的时候呢~」
志穗小姐露出调皮的笑容,对竹轮说话。
「请别拿我开玩笑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对不起啦。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因为稔做事很可靠,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解决,有时候甚至比我还要成熟,所以看到你紧张的样子觉得很可爱嘛。」
「可、可爱……」
「稔也是个符合年纪的男孩子呢。」
我害羞到不仅脸顿,连耳尖都开始发烫。
因为我从来没被女性称赞过「可爱」,一个不小心就害羞了。
是说,女性对男性说的「可爱」应该算是称赞吗?
班上的女生总是动不动就把「可爱」挂在嘴边,我听了后不禁怀疑男性和女性对「可爱」这个词的定义与用法,是否存在着致命性的差异。
不对不对,现在可没有余裕思考这种问题。
「那么,我差不多该出发了。」
「我开车送你到附近吧?」
「不用了。时间还很充裕。」
「加油哦。我下午会去当客人光顾的。」
「……这样我会很难为情,不用过来啦。」
「呵呵,稔果然很可爱呢。」
「…………」
看样子,我还是无法理解女性口中的「可爱」是什么意思。
我这样心想,拿起包包走向玄关。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要加油哦!」
在志穗小姐与竹轮的目送下,我离开了家门。
回头看了几次,志穗小姐抱着竹轮一直朝我挥手。
总之,我开始正式在猎户座咖啡厅工作。
从家里步行到车站需要十五分钟,然后穿过车站内部从西口出去,再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往前走十分钟——进入最里面那条通称天狼星街的拱廊商店街。
位于街道尽头的那栋商业大楼一楼,就是猎户座的所在。
「这是实现哥哥梦想的第一步啊……」
我抵达咖啡厅后门,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才打开门。
进入里面后,沿着走廊移动,在途中看到一扇写着休息室的门。再往里面走,尽头处有另一扇门,打开后便来到了猎户座的店内。
因为还没开店,灯光只开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我环顾店内,很快就在吧台后方看到了正在准备的店长。
「早安。」
「早安,今天开始就麻烦你了。」
「我才是,还请多多指教。」
店长带着温和的笑容欢迎我。
「因为你第一次打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也不用太有压力。今天还有你的前辈——另一位打工伙伴一起上班,所以不用太担心。」
原来店里除了我,还有其他的工读生啊。
「那真是太安心了。」
看来我的紧张完全写在脸上。
店长关心我,温柔地安慰我。
「刚才你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通道上写着休息室的那扇门吧?进去后里面有个用帘子隔开的更衣间,你的置物柜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自由使用。制服也放在里面了,总之先麻烦你去换衣服吧。」
「我知道了。谢谢店长。」
向店长道谢后,我转身走回通道,朝休息室走去。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四坪大小的空间。
八成是兼作办公室使用吧。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前面有桌子与几张椅子。其他还有流理台、冰箱、电视,整体格局就像是一间单人住的公寓。
休息室的左侧正如店长所说,被一道帘子隔开。
「这里面就是更衣间吗?」
我想说要立刻换衣服,毫不犹豫地拉开帘子,就在这个瞬间——
「「咦——?」」
在我理解眼前的景象之前,疑惑的声音早已与对方重叠。
我过于震惊,甚至忘了呼吸,视线无法从眼前的画面移开。
因为更衣间里面,有一名正在换穿制服的女性。
她手里还拿着刚脱下的衬衫,露出的上半身仅穿着一件纯白的内衣。
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依然显眼的白皙肌肤,加上那黑色艳丽的直发,两者形成的对比实在美丽动人,虽然明知不该看,却无法将视线移开。
看到眼前如此美丽的姿态,与其说心生邪念,不如说完全看出神了。
「「…………」」
直到我理解状况,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五秒?十秒?还是三十秒——面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女性穿着内衣的模样,即使已经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却仍然无法动弹,或者该说根本不想动,总之就是那种心情。
「早安。」
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礼貌地低下头。
「早、早安……」
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下意识地像鹦鹉般跟着回应。
「你是今天新来的工读生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以非常礼貌的语气问道。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更没有丝毫的羞涩,反而带着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的笑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眼。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调和举止都十分缓慢。
我不禁有种错觉,彷佛只有她周围的时间流动得特别缓慢。
「我是七濑稔……请多指教。」
「我是和代帆乃香。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和代小姐举止端庄,深深地向我行礼。
她将滑落在肩上的长发轻轻地拨至耳后,然后抬起头。
「在我准备好之前,能麻烦你稍等片刻吗?」
她在委婉地催促我出去。
「对不起!」
这时我终于回神,在慌张地道歉的同时迅速拉上帘子。
接着,我忍不住抱头蹲了下来,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辩解。
我完全没想到……会撞见和代小姐正在换衣服的画面。
不,店长明明有告诉我,今天有另一名工读生会来上班,只要稍微思考一下或许就会知道了。
这样的话,可能会觉得要是店长事先提醒我和代小姐正在更衣就好了,但他当时正在店里忙着准备,也许根本不知道和代小姐已经来上班了。
我自己没有先确认也有疏忽,不过真希望他至少告诉我对方是女生。
我的心脏依然因为惊讶、罪恶感、兴奋和悸动而狂跳不已。
「是说,被人看见自己只穿内衣,还能这么镇定……」
我用没有人会听见的声音喃喃说道。
虽然做出类似偷窥举动的我这么说不太对,但究竟是如何呢?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女生应该会大发雷霆、怒吼、哭出来,甚至发出彷佛有事件发生般的惨叫求救,最后还得上演警方接获报案而赶来处理的老套桥段。
可是,她完全没有做出类似的反应,让我脑内不禁闪过了一个可能性。
难道和代小姐其实有被偷看的癖好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刚才应该再多看个三秒才对……
「让你久等了。」
「是——!」
就在我正做着白痴妄想的时候,她突然向我搭话,吓得我挺直背脊。
我带着满满的尴尬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换上制服的和代小姐。
上身是熨烫得整整齐齐、以灰色为基调的衬衫,搭配短版领带;下身是方便行动的长裤,腰部以下围上长款围裙,是标准的现代咖啡厅风格。
她将一头黑色长发扎起,衬衫的扣子也仔细地扣到了最上方。
这样一丝不苟的穿着方式,让人感受到她个性的体现。
「请用。」
「谢、谢谢……」
我低头快步走过和代小姐身旁,进入更衣间后顺手拉上帘子。
这里要说是更衣间显得有点窄,应该算是在房间用帘子隔出的空间。
我环顾四周,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置物柜,打开确认之后,里面如店长所说放着制服。
「我先过去店里,请慢慢来。」
「感谢你的体贴……」
总觉得「请慢慢来」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不过我刚才那句回应好像也有点怪就是了。
我这样心想,随即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和代小姐离开休息室了。
「……怎么感觉还没开始上班就好累。」
刚才那对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来说,应该是值得开心的特殊剧情,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无比。
想到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她面对面一起工作,我甚至尴尬得都要发抖了。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有个性的人啊……」
被人看到只穿内衣也丝毫不为所动,这心理素质到底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由于太过震撼,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件事,同时开始换上制服。
「很适合你呢。」
「谢谢……」
换好衣服走进店内后,店长看到我穿制服的模样,简单地夸了一句。
就算是客套话也让人开心,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还不习惯穿这类服装,总觉得异常不自在。
所谓的「人要衣装」应该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吧。
「那么,就先来说明今天的工作流程吧。」
「是。麻烦你了。」
听到我的回应,店长把正在整理东西的和代小姐叫了过来。
「你们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还是介绍一下,她是和代帆乃香小姐。」
「再次请你多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
不行,她穿内衣的模样闪过脑海,让我没办法正视她。
店长看到我的反应,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稔,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为了不被店长发现,我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
「帆乃香小姐是和你同一间学校的高三生。在来这里之前,曾在其他咖啡厅打过工,经验丰富,接待客人的能力甚至比我还强,是我们店里的支柱。」
原来她是我同校的学姊……这样反而更尴尬了。
「我拜托帆乃香小姐带你,所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她。当然,有许多事情我也会亲自教你,但在营业时间,我通常会待在吧台里面处理事务,多半忙不过来,基本上你可以直接请教帆乃香小姐。」
「我明白了。」
「那么,就和帆乃香小姐一起准备开店吧。」
店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交给和代小姐,于是我跟着她一起走向店内。
虽然刚才回答得很干脆,但老实说,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话。
不对……要说什么还用问吗?应该是先道歉才对。
刚才因为过于惊讶,我甚至连道歉都忘了。
「……好。」
比起我,被别人看到自己穿着内衣的和代小姐应该更尴尬才对。
我压下满溢而出的尴尬,转身面对她。
「那个,和代小姐,刚才——」
正当我鼓起勇气准备道歉时,和代小姐却浅浅一笑,将食指竖在唇边。
我一瞬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将视线转向店长才会意过来。
也就是说,她是在暗示不想让店长知道这件事,要我别讲出来。
而这么做的理由,大概是为我着想吧。
一般来说,在职场被人偷看自己换衣服,总会想要向负责人报告一声。
我刚才换衣服时,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向店长提起这件事,结果她什么也没说,不管怎么想,都只有可能是在包庇我。
可以很轻易就想到,她是考量我今后的立场才这么做的。
「……谢谢你。」
我没有道歉,而是改为向她道谢。
听到这句话,和代小姐满意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一起准备开店吧。」
「好的。」
「还有,请叫我帆乃香吧。」
「我知道了。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稔就好。」
就这样,我在帆乃香小姐的指导下,与她一起准备开店。
她用抹布细心地擦拭桌面,同时补充糖包与纸巾,我则负责扫地、拖地。最后集中垃圾,将其丢到后门外的垃圾箱。
等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已经是早上九点五十分,距离开店只剩十分钟。
「稔先生,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就在即将开店前的空档,帆乃香小姐朝我招了招手。
「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我想你肯定非常紧张。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随时帮忙,所以不用勉强自己,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来就好。」
帆乃香小姐带着柔和的笑容,温柔地鼓励我。
明明年纪只大我一岁,她散发出的成熟大姊姊模样却让人觉得非常可靠,从昨晚持续到现在的紧张感也像骗人的一样烟消云散。回过神来,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
「今天我打算拜托稔先生负责两项工作。」
「两项……请问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听我这么问,帆乃香小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项,是为来店的客人送上水与湿纸巾。点餐的部分,就等你熟悉菜单之后再来负责会比较安心,所以暂时由我来处理。」
接着,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项,在客人离开后,我希望你能帮忙收拾餐具,然后擦拭桌面保持整洁,为迎接下一位客人做好准备。」
「水、湿纸巾,还有清理桌面……好的,我瞭解了。」
尽管目前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没问题。
「上餐这方面也先由我来负责,不过等你熟悉流程后,我打算麻烦你稍微协助一部分。可是,请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
「谢谢你的体谅。」
「最后,还要提醒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说完,帆乃香小姐将食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
「记得要用微笑迎接客人。」
我这才意识到,虽说紧张感已经消退,但自己的表情依然僵硬。
我不太擅长摆出笑脸,不过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拉起嘴角。
「嗯,非常棒。」
帆乃香小姐像是在模仿我的笑容般露出微笑。
就这样,来到了开店的时间,我的打工第一天正式开始。
开店十分钟后,立刻就有第一组客人上门。
随后陆续有更多客人来店里消费,一小时后,几乎所有座位都已经坐满。
我依照帆乃香小姐的指示,为客人送上水与湿纸巾,回收客人喝完的杯子,在客人离开后收拾桌面,准备好迎接下一批客人。
这些工作的内容简单,我本以为不管是谁都能胜任。
可是真正开始做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很快就乱了手脚。
有时候会忘了哪些客人已经送过水,不然就是算错数量,还会因为客人在不知不觉间增加,导致太慢送水给客人,造成许多困扰。
就在这样的混乱中,又有客人结帐离开,必须清理的桌面变得愈来愈多。
一个小小的失误,会导致后续接连出错,回过神来,我已经有点控制不住局面了。
要是帆乃香小姐中途没有过来帮我,不知道状况会有多惨。
或许是因为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感觉到疲劳,中午就这样过去了。午餐时段的高峰也结束后,原本如同战场般忙乱的店内总算稍微平静下来。
这时,店长建议我和帆乃香小姐先去休息。
要是两人一起去休息,就会剩店长一个人留守。
虽然担心他一个人要不要紧,但就算我们轮流休息,我单独留下来,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不如说若帆乃香小姐不在,我甚至只会拖累店长。
于是我们接受了店长的好意,一起去休息,但是……
「…………」
在休息室内,我和帆乃香小姐隔着桌子对坐。
帆乃香小姐端正地挺直背脊,散发出教养良好的气质,享用著作为员工餐的蛋包饭。与她形成对比,我因为再次被尴尬感苛责而缩着背,一只手握着汤匙。
待在这里就让我想起早上的事,不禁感到兴奋——不对,是反省。
「那个……早上的事,真的很抱歉。」
就是因为一直无法道歉,才会让气氛这么尴尬。
我想到这点,便把额头抵在桌上低头道歉。
「请把头抬起来。」
随后,帆乃香小姐语气完全没有怒意地开口说道。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发现帆乃香小姐放下了汤匙,凝视着我的眼睛,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容,就像是在告诉我她丝毫不在意这件事一样。
「那只是个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呃,可是……」
就算她这么说,我依然无法释怀。
反而觉得她如果狠狠骂我一顿,或许还会比较好受一点。
「其实,我才必须向你道歉。」
然而,帆乃香小姐却莫名地对我道歉。
「明明我已经听说今天会有新的工读生来报到,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留意到这点才对,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感到不快,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会,我怎么会觉得不快……」
我过于惊讶,一时语塞。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偷看换衣服的女生会说的话。
如果她刚才不让我在店长面前道歉,不仅是为了我的立场着想,还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也有责任,那也未免考虑太多了。
虽然我有隐约察觉到,不过帆乃香小姐的价值观似乎有些独特。
「……问这种事情可能有些失礼,你不会觉得害羞吗?」
我无言以对,下定决心直接问出心里的疑问。
这种问题换个人来听,可能会被当成性骚扰,但如果以帆乃香小姐的思考方式,或许能直接听到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当然会觉得害羞喔。」
某种程度上,她的答案在我意料之中。
「不过,就算害羞,也改变不了换衣服的过程被看到的事实。既然这样,倒不如彼此都别放在心上,将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这样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她脸上泛着些许红晕,这样说道。
说来有点奇怪,得知她其实还是会害羞,我不禁放心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不能对外透露。就让我们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吧。」
「明白了。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话是这么说,但罪恶感不可能因此消失。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为你做点补偿……」
「那么,就让我也看看稔先生换衣服的样子吧。」
「咦……?」
听到突如其来的报复宣言,害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的笑容依旧没有变化,无法判断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作为偷看的那一方,我没有拒绝的权利,若是她真的要求,我也只能乖乖照做。
换个角度想算是扯平了,只是我现在反而担心今天穿的内裤会不会很奇怪。
「呵呵,开玩笑的。」
「…………」
老实说,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对她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本以为她是个温柔稳重、即使被看见换衣服也毫不动摇,甚至不会开玩笑的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俏皮的玩笑,反倒让我觉得非常亲近。
「来,我们吃午餐吧。」
虽然是个有些不可思议的人,但我觉得可以和她好好相处。
午休结束后回到店内,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午餐时段已过,客人比刚才少了一些,是个忙得恰到好处的时间区段。
一开始我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没办法完成,整个人手忙脚乱,但随着客人减少,加上开始习惯工作,我逐渐有余裕观察周围的状况。
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顺利撑到打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欢迎光临——」
门口的风铃声在店内响起,我在问候客人的同时,把视线转向出入口。
「嗨」
在眼前的,是朝我挥手的志穗小姐。
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来,但在工作时被她看到,还是有点害羞。
怎么回事……这让我想起读小学时,哥哥第一次来参加课堂观摩的时候。
虽然很高兴,但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害羞感,和现在的心情十分相似。
「欢、欢迎光临……」
为了不让她察觉我的想法,我刻意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应对。
「嗯嗯,制服还挺适合你的呢。」
「谢谢,我帮你带位。」
「在那之前,可以先拍张纪念照吗?」
「……本店禁止在店内拍照。」
「什么,这里不能拍照吗!?」
我随意敷衍了一下,然后带她前往靠窗的高脚座位。
我为了拿水和湿纸巾回到内场,这时帆乃香小姐朝我开口。
「那位是你的熟人吗?」
只要看到我们之间的互动,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我有一瞬间却犹豫该怎么回答。
不是犹豫要不要回答,而是该如何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但我依然迟疑该如何判断,或许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认同和已故哥哥的未婚妻同住的这个现状。
这是第一次要向别人详细说明这种关系。
「她……算是我的姊姊吧。」
算是姊姊——
我苦思该如何回答,最后脱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
虽然有些暧昧不清,但这的确是最能形容我们关系的说法。
要称为外人又太过亲近,要称为家人又稍显遥远,更不是能轻易称呼为姊姊的关系,不过这种说法肯定最适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反而最符合现在的我们。
「是一位很出色的姊姊呢。」
帆乃香小姐似乎从我这番话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进一步追问,我很高兴她这么体贴。
「我想向她打声招呼,可以一起过去吗?」
「嗯。当然可以。」
我端着水和湿纸巾,与帆乃香小姐一同来到志穗小姐的座位前。
将水和湿纸巾放到桌上后,我稍微退后一步,接着帆乃香小姐站到志穗小姐面前,笔直地挺起背脊,然后像刚才对我做的那样礼貌地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与稔先生一起打工的和代帆乃香。」
听到这句话,志穗小姐从椅子起身,换上端庄的表情回以问候。
「感谢你这么礼貌周到,我叫美留街志穗。」
「听说你是稔先生的姊姊,所以我想说要来稍作致意。」
「姊、姊姊——!?」
她刚刚摆出的端庄形象瞬间崩溃。
志穗小姐露出莫名开心的表情看向我。
「怎么会……明明我们独处时,你一次都没有叫过我姊姊啊!」
她没几秒就露出马脚,立刻暴露了本性。
「志穗小姐,你很想被叫姊姊吗?」
志穗小姐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点头如捣蒜。
她之前确实也提过这件事,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身为女性,一生中总是会想被人叫一次『姊姊』吧。不管到了几岁,女人都希望年纪小的可爱男孩子或女孩子喊自己一声『姊姊』啊!」
怎么办……身为男人,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总之,至少可以确定志穗小姐没有弟弟或妹妹。
这么说来,我还没听她提过自己的家庭呢。
「呃……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我要一杯冰拿铁咖啡和一份咖啡冻。」
「好的。」
第一次正式接单的我,回到柜台将订单告诉店长。
临走前,我听见志穗小姐对帆乃香小姐说『稔就拜托你关照了』,而帆乃香小姐则回应『好的,姊姊』,欣然接受了。
后来,志穗小姐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离开猎户座。
我想说她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好像是待会儿还有其他安排。
难得她特地过来看我工作,我却几乎没时间招待她,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等我对工作再熟悉一些,可以应付自如后,应该就能有所改变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新客人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名大约二十出头,年轻又漂亮的女性。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对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便将她带到空位。
在准备水和湿纸巾的时候,我一直很在意这位女性。
因为以这间店的客群来说,她算是相当年轻的女性。
猎户座是间带有古典气息的复古风咖啡厅,因此客人的年龄层相对较高。我并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而是这里并不像是年轻女性会一个人光顾的时髦咖啡厅。
事实上,今天一个人来店里的年轻女性除了志穗小姐之外,就只有这个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让你久等了。如果决定好餐点,请随时告诉我们。」
我将水和湿纸巾放到桌上,准备离开。
「请给我一杯冰拿铁咖啡和一份咖啡冻。」
这时,这句话让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因为这和志穗小姐点的一模一样。
「好的。请稍等。」
不……会点相同餐点的顾客比比皆是。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因为年轻女性一个人光顾实属少见,何况她甚至没看菜单,点餐的时候就像早已决定好要点什么一样。
还有……不知为何,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哀伤。
那张脸一时之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之后,时间来到晚上六点,我的第一天打工顺利结束。
我和帆乃香小姐向店长道别后,一起回到休息室准备回家。
「今天第一天就从早忙到晚,你应该相当累了吧?」
我在等待帆乃香小姐换衣服时,她隔着帘子这么问道。
「是啊。的确是有些疲倦,因为一直站着,脚底现在很痛。」
「这个我懂。不过我想只要一个月左右应该就会习惯了。」
一个月啊……要忍受一个月,老实说有点严苛。
去买双避震效果好的运动鞋吧。
「对了,稔先生住在哪一带呢?」
「从车站东口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方。」
「我家搭电车离这里只有一站。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走到车站呢?」
「当然,我很乐意。」
在我回应的同时,帘子便被拉开,帆乃香小姐走了出来。
接着她说『我先到店外等你,请慢慢来』,不知为何挂着笑容离开了休息室。明明才刚上完班,还真是有精神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始换衣服。
话虽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让对方久等。
于是我快速换好衣服,离开休息室,就在我伸手要打开后门的时候——
『嗯嗯嗯嗯~大家今天也很口爱呢~』
「……嗯?」
是幻听吗?
突然听到的声音,让我的手顿时停住。
『哎呀呀,翻肚了呢?这个露肚皮的姿势也太口爱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以幻听来说莫名鲜明。
该怎么说,如果用漫画来比喻,这声音的对话框一定是粉色的,语尾还会带着一连串的爱心符号,总之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了极度娇媚的声音。
我一只手拿起手机,做好万一有状况就能报警的准备,战战兢兢地把门打开。
「……咦?」
门外,只有和三只猫在嬉戏的帆乃香小姐。
猫咪们似乎很亲近她,一只只仰躺在地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每只猫的声音频率都不同,而帆乃香小姐动作流畅,以双手来回抚摸,弹奏着它们的呼噜声。
她把猫当成乐器般操控,奏出美妙的旋律,简直就像是一位崭露头角的音乐家。
感觉她随时都能弹上一曲。
看样子,猫咪似乎是一种乐器。
不对,这不是重点——
「那个……刚才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我这样询问,同时环顾四周,警戒是否有可疑人物。
「没有,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怎么了吗?」
帆乃香小姐疑惑地歪着头。
「没事……没有的话就好。」
难道是第一天打工太累的缘故?
再怎么说,我也不觉得自己有累到会出现幻听啊。
「这几只猫是流浪猫吗?」
「它们是附近人家饲养的家猫。」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每只猫脖子上都有项圈。
「它们似乎非常喜欢帆乃香小姐呢。」
「我每次过来打工,它们都会像这样等着我下班。」
看到美少女与猫咪嬉戏的景象,彷佛连疲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也好想被这样温柔地抚摸……嗯,看来我果然是太累了。
「那么,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我们向猫咪们道别,离开了猎户座。
到了六月后,白天的时间较长,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外头仍然很明亮。不知道是因为季节的关系,还是完成工作的成就感作祟,总觉得今天的夕阳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美丽。
第一天虽然发生了不少状况,但我觉得这份工作能长久做下去。
「我回来了……咦?」
回到家,我刚把门打开,就立刻察觉到状况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
因为家里的灯明明开着,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如果只是这样,我可能只会觉得是单纯忘记关灯,但每当志穗小姐不在的时候,竹轮总会发出『呜喵呜喵』的叫声迎接我,今天却异常安静。
我脱下鞋子走进屋内,打开客厅的门。
「恭喜就职!」
就在这个时候,我踏入室内的瞬间,志穗小姐的声音随着拉炮响起。
我环顾四周,想说是怎么回事,这才发现客厅被精心装饰得像是即将举办一场家庭派对,餐桌上摆满了各种丰盛的料理。
就连竹轮的饲料也比平常准备得更为豪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要来庆祝稔就职!」
志穗小姐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看你看,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这些料理,刚刚才全部做好。从猎户座回来的路上还特地绕去拿蛋糕,路上看到看起来很好吃的熟食,我也顺便买回来了。」
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了状况。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慰劳我第一天打工啊。
「但你说庆祝就职——」
也就只是打工而已——我把到了嘴边的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说只是打工,在以劳动来获取金钱的这层意义上,的确算是「就职」没错。志穗小姐的话是对的,这份心意也让我很开心,我便将话收了回去。
「该不会你提早从猎户座离开,就是为了准备这些吗?」
「嗯。我本来是计画在上午把料理准备好,但时间有点赶不上,不过又很想去看看稔工作的样子,就先中断一下跑去猎户座,顺便拿本来就预约好的蛋糕,回来后才继续准备料理。原本还以为会来不及,害我手忙脚乱的。」
她不仅准备了料理,还布置了房间……肯定很费工夫吧。
虽然这种想法不太像我……但还是有点感动。
「趁着料理还没凉掉快来吃吧。」
我在志穗小姐的催促下就座,她也在对面坐下。
竹轮默默坐在它的碗前,非常有规矩地等我们开动。
「恭喜就职,今天辛苦你了。」
「谢谢。」
我们将饮料倒进之前买的那组玻璃杯,两人简单地干杯庆祝。
在我脚边的竹轮像等待许久似的,立刻开始享用它的晚餐。
就这样,打工的第一天在夜色中悄然落幕。
隔天是周日,也是哥哥去世后第二次※月忌日前一天。(编注:指除忌日外,每个月同日的日子。比如若忌日为一月一日,则二到十二月的一号皆为其「月忌日」。)
在去打工前,我与志穗小姐一起来到了父母与哥哥长眠的墓园。
原本是打算明天来的,但我们平日有学校和工作,加上梅雨季快到了,天气不太稳定,明天几乎可以确定会下雨,所以我们决定趁今天过来扫墓。
上次来这里是四十九日法会的时候,我却感觉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而忙得不可开交吧。
「……咦?」
我在桶子里装好水,朝着墓地走去时,远远就发现坟前已经有了供花。
而且好像是才刚被供奉上去的,花还相当新鲜,开得非常漂亮。
「是哥哥的朋友来过吗?」
「嗯……应该是吧。」
志穗小姐这样说着,同时伸手拿起摆在花旁的供品。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那种小包分装好的迷你巧克力。既然如此熟悉哥哥的喜好,想必来的应该是非常亲近的朋友。
而志穗小姐似乎已经猜到这是谁留下的。
「我们开始打扫吧。」
「嗯,说的也是。」
尽管哥哥已经去世两个月了,依然有人愿意来这边祭拜他,我不禁感到十分欣慰。我们开始清理墓碑,将花瓶换上新鲜的水,插上带来的花,然后双手合十。
我和之前一样,在心里向哥哥报告近况。
我知道了哥哥的梦想,也决定要代替他实现。
为此,我开始在哥哥与志穗小姐有着满满回忆的咖啡厅猎户座打工。
店长与帆乃香小姐都很亲切,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应该可以慢慢适应。还有,哥哥当年设计的咖啡冻真的好吃到让我惊讶。
最重要的是……志穗小姐愿意协助我实现哥哥的梦想。
我明白哥哥不会回应,但还是这样询问。
——我想再问一次哥哥,为什么会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呢?
志穗小姐说,哥哥之所以留下记事本,是因为被看到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哥哥应该早就料到我会发现他的梦想,会打算代替他去实现,应该也不难想像,志穗小姐知道这件事后,会主动说要协助我。
他肯定很清楚,这对我们来说,会成为难以分离的理由。
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这种既非家人也不能说是陌生人的关系,再加上彼此同为帮助哥哥实现梦想的伙伴,明显会让我们更加无法脱离。
也就是说,这无疑是在进一步束缚住志穗小姐的未来。
就像志穗小姐说的,哥哥不会没想过后果就留下记事本。
现在这种情况,甚至让我觉得是哥哥有意安排的,是我想太多了吗……?
「稔,你下午要去打工吧?时间还来得及吗?」
「嗯。店长说我什么时候去都行。」
「天气好像不太稳定,我开车送你过去。」
「谢谢,不过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志穗小姐,你最近这阵子一直持续在加班,肯定很累吧?不用顾虑我,请你好好休息。」
之前巡访咖啡厅时,她曾经提过公司内部正在调整体制,因此忙得手忙脚乱。
她当时说可能会暂时忙上一阵子,而她最近也确实比较晚归。
志穗小姐每当疲惫的时候就会吸竹轮,可以从频率感觉到她到底有多累。
这几天她甚至每天洗完澡后都要吸猫,所以我有点担心。
「开车过去一下子就到了,没关系的。送你过去后,我就会在家休息了。」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我们扫完墓,就这样离开了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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