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话 无法实现的梦想-章节

重新上学后已经过了一周,这天是周二的早晨。

我做好出门的准备走下楼后,志穗小姐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早安。我来帮忙吧?」

「早安。只剩把味噌汤盛起来而已,你坐着等就好了。」

我朝餐桌望去,烤鲑鱼、玉子烧、腌渍小菜以及纳豆之类的典型日式早餐摆得整整齐齐,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我依言坐下等待,不久后志穗小姐就端来了味噌汤。

接着她脱下围裙坐到我对面,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将味噌汤送入口中,感受到味噌温润的味道与热度后,忍不住吐了口气。

恰到好处的盐分浸透了刚起床的身体,感觉睡迷糊的脑袋也跟着苏醒过来。或许是身体在无意识中还想再摄取点盐分,不知不觉我已经拿起筷子夹向烤鲑鱼。

嗯……盐味的调配和烤熟的程度都是恰到好处。

「味道怎么样?」

「嗯,很美味。」

听到我的回答,志穗小姐顿时露出放心的微笑。

讲真的,这不是客套话,志穗小姐的厨艺很好。

这点我早在她为我和哥哥做料理时就知道了,不过每天早上都能像这样吃到她亲手做的早餐,除了美味之外还多了一份感触。

「大概是因为以前哥哥工作忙,几乎都是我代替他做饭……老是吃自己煮的料理,难免会对同样的调味风格觉得腻呢。」

常听说就算是相同的料理,也会因为烹饪者或家庭不同而导致味道有所差异。

这或许就是人家经常说的「家常味」,但说穿了就是调味习惯。无论怎么做,味道总会有些雷同,让人感到厌倦。应该有不少自己做饭的独居者都能理解这种感觉。

所以,哥哥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周至少会外食一次。

「能吃到别人亲手做的料理,真的很感激。」

「这样啊。那光是这点,就让我觉得开始一起住是值得的呢。」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如志穗小姐所说的。

先不管那份小小的感动,我终于清醒过来后,突然发现一件事。

「志穗小姐,你今天的打扮比平常还要休闲呢。」

「啊,果然有点太显眼了吗?」

志穗小姐拿着筷子和饭碗,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

平时她上班时多穿着沉稳色调的套装,今天却罕见地呈现一种休闲的感觉,换上了带有春季气息的亮色系衬衫搭配裙子。

挂在沙发上的外套也和裙子是同一色调。

「我想应该没有到花俏的程度。」

「那就好。毕竟这可是为了今天买的新衣服呢。」

「今天是有工作上的应酬,还是要参加派对吗?」

「这个是秘密」

志穗小姐带着别具深意的笑容,将食指轻放在唇边。

虽然我没有刻意追问,但总觉得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当她露出这种带点恶作剧意涵的表情时,多半是在盘算些什么,就经验上来说这点是毋庸置疑,不过现在也没多余的时间继续深究了。

吃完早餐后,我迅速收拾餐具,提起书包走向玄关。

「来,这是便当。要努力念书哦。」

「谢谢你,志穗小姐,你今天也加油。」

「嗯,那我们晚点见啰。」

我收下便当,在志穗小姐的目送下离开家门。

回头望了几次,她始终挥着手,直到我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像这种感觉,我们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虽说志穗小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彼此早就认识,但毕竟是与年长女性两人同住,我本来不认为会这么顺利,甚至还想着会发生各种问题,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出乎意料地完全没有那种事,反而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当然,不论是我还是志穗小姐,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不仅限于没有关联的人,就算是真正的家人,只要住在一起就难免会有摩擦。

如果完全没有反而不正常。

就算考虑到这些,我们的生活依然过得一帆风顺。

想必是因为我们决定一起住之后,就订下了几项规则。

①就算会顾虑对方,也不要客气。

②难以说出口的事,更应该进行沟通。

③早餐由志穗小姐负责,晚餐则由我来准备。

①和②与其说是规则,更像是一种相处的心态。

至于③,比起因为工作会比较晚回来的志穗小姐,晚餐由我来准备比较妥当,我这样提案后,志穗小姐便说要由擅长早起的她负责做早餐。

我们开始同居不久后,我就深刻体会到这些规则的重要性。

尤其归功于①和②,让彼此不需要过度客气,也不用过分揣测对方的想法,虽说关系亲近也需要保持礼貌,但这样能让彼此相处起来更加自在。

当然,说不定只有我自己这样觉得。

不过在我看来,志穗小姐大致上也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她的言行举止与开始同居之前没有丝毫改变。

开心的时候会直率地表达,心情不好时会闹着别扭生气,工作不顺时会抱怨几句,一旦遇上快乐的事情就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自然地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只是……正因为她一如往常,反而让我有些在意。

——那就是我从未见过志穗小姐哭泣的模样。

当然,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志穗小姐也许夜晚都会独自哭湿枕头。

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并不是光靠忍耐或努力就能承受的。

彷佛自己的半身遭到撕裂的丧失感,还有彷佛被独自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感。这种难以承受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曾以为她是在顾虑我的心情,才不让我看到她悲伤的模样。

不过……大概不是这样。

我想志穗小姐是真的没有哭过。

因为,就算她选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落泪,应该多少还是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哭泣后微微泛红的眼角或是哭肿的眼睛。

这些不是用化妆就能掩饰的。

既然我从未在她身上看过这样的迹象,代表她真的没有哭吧。

但请不要误会,她没哭不代表她就不感到悲伤。

或许她有着明明感到难过,却必须强忍泪水的理由。如果就算心痛不已,也不能遭到悲伤所束缚,那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

明明非常难过,却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悲伤的坚强心灵。

我很害怕,因为这种坚强感觉是脆弱的另一种表现。

当我思索着这些事情时,一天的时间出奇快速地就过去了。

回过神来,最后一堂课已经结束,当我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座位时——

「喂,校门口那里有个很漂亮的人耶。」

突然间,班上的同学开始鼓噪起来。

我本来并不打算特别留意,但男同学纷纷凑到窗边往外看,发出像是『那是谁的妈妈吗?』、『以母亲来说也太年轻了吧?』、『那就是姊姊吗?』、『不管是谁,真的超漂亮的!』这类的惊呼声,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我停住原本走向走廊的脚,转头看向窗外,在那瞬间,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志穗小姐……?」

映入眼帘的,是正从校门走向正门玄关的志穗小姐。

我惊讶得一时哑然失声,结果志穗小姐注意到我,露出微笑朝我挥手。

误会的男同学顿时纷纷喊着『她刚刚是在跟我挥手吧!?』、『才不是,明明是在跟我!』,就像参加偶像演唱会的粉丝,误以为偶像与自己四目相接那样兴奋不已。

我不理会这群起哄的同学,立刻冲出教室。

「志穗小姐!」

来到正门玄关时,志穗小姐正好走进校内。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我待会儿跟稔的班导约好要见个面。」

「咦……?」

眼见我一脸错愕,志穗小姐露出和早上相同的坏心眼微笑。

「我觉得还是应该向班导说明一下情况比较好,所以前几天跟她联络了。她说今天放学后有时间,所以我就请了半天假来打个招呼。」

这时,我才想起早上她送我出门时说的那句『晚点见』。

原来她今天穿得比平常休闲是为了这件事。

「呃,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耶……」

「嗯,因为我没告诉你嘛。」

「为什么不事先说一声?」

「算是惊喜吧?」

志穗小姐得意洋洋地说着,但……

我觉得所谓的惊喜,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啦,说是惊喜有一半是开玩笑的。我想说如果事先跟稔商量,你大概会说『没必要向老师说明』,不肯让我过来打招呼。」

的确就如志穗小姐说的,如果她事先问过我,我应该会拒绝。

就像她当初没有告知就搬过来一样,志穗小姐相当瞭解我。

「老师那边没有特别问我什么,难道……」

「我事先就跟老师说过会由我来说明,要她不用担心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

「和老师约是在哪里见面?」

「她说去升学指导室。」

「我知道了。我带你过去。」

我带着志穗小姐离开了正门玄关。

抵达升学指导室前面后,我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

「打扰了。」

走进里面后,便看到一位女教师。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时间刚刚好。」

露出温和笑容迎接我们的,是班导梓川老师。

她去年从大学毕业后分发到我们学校任教,是就职第二年的年轻教师。

因为年纪和学生相近,大家都亲切地用『小梓』这个绰号叫她,备受爱戴。

她长相漂亮,在男同学之间很受欢迎,此外许多女同学也把她当作年纪相仿的姊姊那样仰赖,时常向她请教恋爱方面的烦恼。

可以说她是目前受到最多学生喜爱的人气教师。

「请坐吧。」

「「谢谢。」」

在梓川老师的敦促下,我俩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七濑同学的班导,敝姓梓川。」

「你好,我是美留街。今天非常感谢你拨空见我们。」

「之前接到美留街小姐的电话时,我已经大致听说了一些状况……不过,方便的话,能麻烦你再详细说明一下吗?」

「好的,那么——」

志穗小姐随即切入正题,开始说明。

包括我之前已经向老师传达过的,哥哥在四月初去世的事。

她阐明自己曾是我兄长的未婚妻,现在决定代替哥哥照顾我,并且为了以监护人的身分扶养我,从十天前开始和我同住的事。

她拜托老师,今后如果有我在学校生活或升学方面的事情,就联络她。

在志穗小姐说明的这段期间,梓川老师不断点头,耐心倾听着。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说明告一段落后,梓川老师微微低下头并这样说道。

「虽然之前从稔同学那里听说过哥哥去世的事,但他并没有多谈,所以我一直很担心。现在知道美留街小姐陪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

看到梓川老师安心地摸着胸口的表情,我的胸口不禁感到一阵刺痛。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

「别道歉。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我说的话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才应该要跟你道歉。」

听到她顾虑到我心情的这番话,反而让我更加愧疚。

「我瞭解你们的状况了。今后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络你的。」

「好的。那么就麻烦你了。」

「稔同学,你也要慢慢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调喔。」

「…………」

但是,我听到这句话后无法回答『好』。

与梓川老师的三方面谈结束。

之后,我们走向志穗小姐停着车子的停车场。

「……对不起。」

就在这时,志穗小姐突然停下脚步,说出赔罪的话语。

「怎么突然道歉呢?」

「稔,你几乎没有跟老师提过这些事吧。」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想稔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可是因为我自作主张地插手,让你不得不提起这件事……果然还是应该先跟你商量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志穗小姐根本没必要道歉。

「迟早都必须谈到这件事。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要说,却迟迟说不出口,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反而要感谢你帮我制造一个开口的契机。」

尽管如此,志穗小姐依然露出愧疚的神情,垂头丧气。

为了不让她继续自责,我认为应该要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想,我只是还不想接受哥哥去世的事实。」

「健去世的事实……?」

我深深点头,直视着自己的内心。

「哥哥刚去世的那阵子,很多人来家里上香。」

公司的同事、工作上的客户、高中时代的朋友及旧识。

有许多人在佛坛前双手合十,为哥哥的早逝默哀。

「但过了三周,来的人渐渐变少了。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最近这几天也没有人再来了。」

不只是哥哥的熟人,我学校的同学也是如此。

刚回到学校时,大家都会对我说一些鼓励的话,不过那也只有一开始的几天。他们就像是随着日子过去而失去了兴致,慢慢变回以前的态度。

证据就是,今天早上我走进教室时也是那样。

没有人会再刻意去顾虑我。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想要一直沉浸在哥哥去世的悲伤之中,反而希望能够快点整理自己的心情。班上的同学也是,我不希望他们一直像在对待易碎物品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正因为这样——」

没错,正因为这样——

「只有我自己不想整理好这份心情。」

「稔……」

「要对人谈论起哥哥,就意味着我必须整理好自己对哥哥的情绪。要是我接受了哥哥已经离开的事实,视为过去发生的事,就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的离世而悲伤了。一想到这点,我就犹豫该不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某个人。」

所以,当梓川老师说『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调』时,我才会无法回应。

不仅是梓川老师,任何人出于善意、毫无恶意的鼓励,对我来说都很难受。

我很害怕,因为这种感觉就像哥哥在我心中的存在渐渐淡化。

事实上,此时此刻我也能感受到悲伤正逐渐被冲淡。

「总有一天,大家肯定都会忘记哥哥。就算没有忘记,也不会再主动想起来。所以,我不想整理自己的情绪,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思念着哥哥——」

随着倾泻出心中的思绪,我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正在动摇。

与哥哥做最后道别时的沉重悲伤,慢慢浸透内心。

虽然很痛苦,但也比失去哥哥的悲伤消失要好多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没事的——」

从被紧握的手上,传来一份令人怀念的温暖。

而那正是我与哥哥做最后道别时感受到的温暖。

「我也会一起思念着健,所以稔不是一个人喔。」

「志穗小姐……」

听到这句话,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逐渐恢复冷静。

「好了,回家吧。」

志穗小姐露出平常的笑容往前走,一边拉着我的手。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有人陪在身边而如此开心过。

可是……深埋在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喻的情感,依然无法释怀。

如果至少能有一些,像是哥哥曾经活着的证明……

我不禁这样想着。

之后,与我内心的纠结无关,我逐渐恢复了日常生活。

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每一天温柔地治愈了我的心灵。

原本难以承受的悲伤,不知不觉间也变得能够坦然面对,我开始整理自己的心情……只是我不晓得到底该为这份变化感到高兴还是悲伤才好。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迎来了五月下旬,阳光明媚的周一早晨。

我们穿上了丧服,来到从自宅开车约十五分钟的墓园。

「虽然到的有点早,但我们就边打扫边等吧。」

「说的也是。」

我跟着志穗小姐下车,手上拿着装有哥哥遗骨的桐木盒。

我们来到的是七濑家的家族墓地——也就是我双亲长眠的地方。

这座共同墓园历史悠久,我小时候到这边时几乎没有什么修整。

不过,随着几年前市政府开始进行的都市再开发计画,这片墓地经历了迁移整并的工程,分散各地的墓园被集中到这里,占地范围被扩大的同时,环境也被整理得出奇地整洁美观。

放眼望去,四周铺满了翠绿的草皮,步道的两侧则栽种着樱花树,在春日温暖的晴空下有着粉色的樱花与翠绿的草地,再加上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构成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父母的忌日正好在樱花季,每年扫墓时我都会顺便享受赏花的乐趣,但是今年因为哥哥住院而没能过来。

不过,今天我们不是来祭拜父母的。

我们特意跟学校还有公司请假来到这里,是因为今天是哥哥的四十九日法会。

也就是说,待会就要进行哥哥的纳骨仪式,也是与一直放在身旁的哥哥遗骨告别的日子。

想到这里,就觉得彷佛要再次跟哥哥道别,内心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得去取些水呢。」

「我们手上都拿着东西,待会儿我再去取吧。」

抵达墓前,我发现或许是因为有一阵子没来,灰尘很明显。

我将桐木盒放在墓碑旁,接着走到取水处,用准备好的水桶装满水后返回。

然后,我和志穗小姐一起将墓碑清理干净,再将水倒入花瓶,把带来的花插进去。

在哥哥纳骨前,我们决定先向父母致意。点上线香之后等烟平息,再放入香炉,接着我们并肩站在墓前,双手合掌。

过了不久,为我们主持法会的住持抵达。

我们从桐木盒中取出骨灰坛,安置在坟墓里面。

准备就绪之后,住持稍微说了几句话,接着法会正式开始。

在住持诵经的这段期间,我们稍微退后一步,合掌默祷。

这时,我在心中默默向哥哥报告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告诉他我和竹轮都很好,志穗小姐也过得不错。

虽然觉得哥哥离去后也才经过四十九天,不过换个角度想,我也很惊讶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但我们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正常,要他不用太担心。

虽然心情尚未整理好,我还是会努力过自己的生活。

我也向哥哥提到,现在和志穗小姐相处得很融洽。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报告,但我有种久违与哥哥对话的感觉。

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在哥哥生前与他对话时也总是这种感觉吧。

哥哥在倾听别人说话时,绝不会随意打断对方。

无论在闲聊的时候、讨论日常琐事的时候,还是听我认真商量的时候都是这样。哥哥总是像在贴近对方的心情那样默默点头,侧耳倾听。

那模样彷佛不是在聆听我的话语,而是在凝视着我的心。

唯一与那个时候不同的,是在我说完话后他也不会有所回应。

不过,就算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这件事。

那是自从志穗小姐搬来的那天,就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

——为什么哥哥要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呢?

哥哥一定知道才对。

这么做仅仅是束缚了志穗小姐的未来。

哥哥这个人不会在自己离世后,仍想要绑住所爱之人的未来。

我反而觉得他是宁可被遗忘,也希望对方能够幸福的人。

不,这有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虽说是兄弟,但不是自己,也就意味着是别人的我,要说是否能完全理解哥哥的想法,还是得打个问号。

面对死亡时,他也有可能希望别人不要忘记自己。

尽管我觉得这么做不像哥哥,但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变得不像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希望对方忘记自己,这样听来反而是人之常情。

现在仔细想想,哥哥似乎没有特别担心志穗小姐的未来。与其说是不担心所爱之人的将来,不如说比较像是在表示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一样,度过了平稳的日子。

我不晓得……哥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永远无法得到答案,四十九日的法会就这样顺利结束了。

我们送走了住持之后,便收拾好物品离开了墓园。

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志穗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回到家后,我对正在客厅沙发上与竹轮一起休息的志穗小姐搭话。

哥哥过世后,我一直认为自己必须去做,却迟迟无法着手进行而往后拖延的事情,如今我终于下定决心面对。

「怎么了?」

「其实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吧。」

应该说,这件事也只有她能拜托。

我轻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

「我打算整理哥哥的遗物。」

「整理健的遗物——?」

自哥哥过世后,我就一直没有动过哥哥的房间。

正确来说,是在他过世之前,被医生告知已经活不久而开始住院之后。

总觉得一旦整理了那个房间,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正视哥哥的死,因此我不仅未曾动手,甚至避免让自己踏入房门,但是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

如果要整理,就是在迎来第四十九日的今天了。

「可以拜托你吗?」

志穗小姐有一瞬间伏下眼眸。

「嗯……好啊。我们一起整理吧。」

她马上抬起头,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点头。

我们离开客厅,走向位于二楼的哥哥房间。

打开门后,竹轮先我们一步从隙缝钻了进去。

时隔许久再次踏入房内,呈现在眼前的是与记忆如出一辙的景象。

窗帘紧闭,房间里面昏暗不已。或许是因为窗户关着,没有换气,空气感觉很闷,会误以为只有这个房间里面的时间被冻结了一样。

我打开窗户、拉开窗帘,让新鲜的空气灌进房间。

风以五月来说算是相当温暖,顿时驱散了沉闷的空气。

「开始吧。」

我这样说的同时转过身。

结果发现志穗小姐愣在门口前。

「志穗小姐……?」

是我看错了吗?

感觉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微微扭曲,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然而,当我这样想的下一秒,她就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嗯,开始整理吧。」

于是,我们沉浸在与哥哥的回忆中,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哥哥的私人物品不算多,感觉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整理好。

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不习惯囤积物品,再加上被医生告知来日不多后,他也曾趁着自己还有体力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整理过一些私人物品。

回想起来,我的确有好几次看到他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当时他还笑着说『最近流行极简主义,我想说顺应一下潮流嘛』,不过现在想想,哥哥根本不是那种会随波逐流的人。

哥哥有着坚定的价值观,乐观开朗,待人接物时有些捉摸不定。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的个性,哥哥容易被误以为不够认真,记得有一次他还因为被职场的后辈女性讨厌,有些认真地向我倾诉过,说『被悠香当成麻烦的男人了,真难过……』,不过,其实哥哥比谁都更深思熟虑,比起自己更珍惜他人。

像这样整理的这段时间,内心也源源不绝地涌现与哥哥的回忆。

每整理一件遗物,彷佛心情也跟着被整理了一遍。

「差不多就这样吧。」

夕阳渐渐西斜时,整理工作大致告一段落,我们吐了口气。

要留下的东西已收进纸箱,该丢弃的物品则依照当地的垃圾分类规则,分装进塑胶袋或用绳子捆好,接着就是等到指定日再拿到垃圾回收处的垃圾箱丢弃即可。

「感觉变得好空荡啊……」

「是啊……」

我们两人环视着这间被夕阳照亮的房间。

房间里面没有留下哥哥以前生活的痕迹,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心情好像得到了整理,又好像更寂寞了,心境颇为复杂。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继续前进的必经过程。

毕竟,我不能一再逃避整理自己的心情下去。

「再来只剩哥哥以前用的书桌了。」

我边说边把手放在房间角落的那张书桌上。

虽然用书桌来形容,但其实这是哥哥从小学就一直使用的桌子。

这张学习桌给大人用的话会显得过于小巧,但哥哥爱不释手地继续使用着。

我曾好几次提议换一张新的,但他总是说『这比那些劣质的办公桌还要实用又方便,而且还是木制的,很有质感吧?』,甚至还说想在公司用这张桌子。

更重要的是,这张桌子是已故双亲为他准备的少数礼物之一。

「这张桌子我想留下来。」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们决定只整理里面的东西,便确认抽屉里面。

「嗯……?」

「怎么了?」

「嗯。那个……」

唯独最上面的抽屉锁上了,无法打开。

「虽然有锁孔,但不知道钥匙在哪呢。」

「是啊——」

正当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哥哥的车钥匙上好像挂着一把小钥匙。

我们家都会把车钥匙和家里的钥匙挂在玄关墙上的钥匙架上进行管理。

于是我走下楼来到玄关,拿起哥哥的车钥匙仔细确认。

果然如我记忆中的,钥匙圈上挂着一把陌生的小钥匙。

我带着钥匙回到房间,递给志穗小姐看。

「是这个抽屉的钥匙?」

「我想应该是。」

钥匙插进锁孔后,毫无阻碍地滑入到底。

我轻轻转动,感觉到锁确实被转开了,确信是这把钥匙无误。

只是,我转动锁孔的手却停了下来。

「…………」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真的可以打开这个抽屉吗?

既然上锁,就意味着里面放着想藏起来的东西。

不只是书桌抽屉,像是学校或公司的置物柜,甚至手机的锁定功能,人们总会对不想被看见或不想被知道的事物上锁。

换句话说,这里头或许藏着哥哥的秘密。

「稔,怎么了吗?」

志穗小姐温柔地询问我。

想必是看到我插着钥匙却默不吭声而在担心吧。

「我在想,是不是不应该打开它。」

「为什么?」

「这房子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住,既然他选择上锁,代表里面应该放着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吧。哥哥平常什么事都毫不隐瞒地跟我分享,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这里面可能藏着哥哥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如果真是这样,我认为不应该打开它。

我这样心想,打算抽出钥匙。

这时,志穗小姐轻轻将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不这么认为喔。」

「咦……?」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上锁的理由,不只是因为不想被看到。」

「不只是因为不想被看到……?」

「人们也会替重要的东西上锁对吧?」

听到这句话,原本打算抽出钥匙的手顿时放松力道。

「如果真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想健在生前就会处理掉了。他并不是那种会忘记整理重要物品的人,更何况如果里面放着需要上锁、连被人看见都不想的东西,那他根本不可能还把钥匙留在这里。」

志穗小姐的话的确有道理。

「或许并不是不想被看到……我想想,也许是觉得被看到会有点害羞,所以才选择放在能上锁的地方保管吧。不过,如果稔想看的话,他也不会介意。他把钥匙留下来,肯定就是想传达这个讯息喔。」

——你可以看,但要对其他人保密哦。

脑海中浮现出哥哥有些害羞地这样说道的表情。

不愧是哥哥的未婚妻……比我更瞭解哥哥。

「也对。我想志穗小姐说的没错。」

我重新将差点抽出的钥匙插好,在手上使力。

毫不犹豫地转动钥匙后,响起一声细微的开锁声。

我缓缓拉开抽屉后,里面放着一本套着皮革封套的记事本。

可以看出这原本应该是偏亮的褐色皮革,随着长时间使用,逐渐转变成带有光泽的焦糖色。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磨损,但那些伤痕也别有一番韵味。

不难想像,这记事本曾被哥哥非常珍惜地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记事本……?」

「好像是呢。」

我将记事本从抽屉取出。

不知为何,重量比外观感觉更为沉重。

「在这里翻好像不太合适,我们去客厅吧。」

「我也可以一起看吗?」

「当然。我想哥哥也是这么打算的。」

既然哥哥知道我会和志穗小姐同住,应该早就料到这个状况。

我们带着竹轮回到客厅,泡了杯红茶后坐在沙发上。

接着我将记事本放在桌上,置于我们之间,开始轻轻翻页。

写在第一页的日期是距今六年前。

正是从哥哥踏入社会、我们开始两人一起生活的那天。

尽管不是每天都有记录,但我们共度的时光透过哥哥的笔,如实被写了下来。

我们惊讶于哥哥竟然有写日记的习惯,彷佛在追溯着哥哥所记录下的那些日子般,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阅。

我们两人共度的平凡日常、彼此的生日、圣诞节,以及我的国中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等等,简直就像父母为孩子留下成长纪录一样,记录着点点滴滴的回忆。

后来志穗小姐也出现在日记中,还有我们三人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

我不禁深深地感受到,哥哥是多么深爱着我们。

「「…………」」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我们好一阵子不发一语,静静凝视着这些文字。

当页数剩下三分之一时,日记的部分结束,出现了几个彩色的索引标签。可以看出接下来的部分与日记的用途明显不同。

我本以为是工作用的笔记,但翻到下一页的瞬间,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

索引标签上写着『子猫日和·事业计画』。

虽然我不太晓得子猫日和这个词的意思,不过从事业计画这几个字来看,应该是哥哥打算辞掉地方报社的工作自己创业吧?

疑问浮上心头,然而在思考之前,我已经翻开了下一页。

随后,刚才那个疑问的答案便映入眼帘。

「……要经营儿童餐厅?」

记事本里记录着关于开设儿童餐厅的计画。

我看了一下发现,『子猫日和』似乎是这家儿童餐厅的名称。

儿童餐厅——这个词对一般人来说也许不太熟悉。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为儿童而存在的餐厅。再稍微讲得具体点的话,是为了那些因各种原因而导致生活穷困,或来自经济拮据家庭的孩子免费提供食物的地方。

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这种程度的资讯还是知道。

毕竟近年来这类话题经常出现在新闻上面。

我从来不晓得哥哥有经营儿童餐厅的打算。

「志穗小姐,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虽然我不知情,但志穗小姐也许有听说。

毕竟哥哥当时正准备与她结婚,若打算辞掉工作创业,会关系到两人的未来。我不认为哥哥会对志穗小姐隐瞒这样重要的事情,便问了她。

「他曾经找我商量过,说等稔长大成人之后,有个想要实现的梦想。」

随后,志穗小姐轻轻点头,这样说道:

「他说,平日想经营一家咖啡厅,到了周末,想开一间能让孩子们饱餐一顿的餐厅,为那些背负着复杂家庭问题的孩子建立一个可以依靠的避风港。」

听到志穗小姐的话,我觉得这很像哥哥会有的梦想。

与此同时,志穗小姐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等稔长大成人后。

不过,我很在意记事本的后续,所以现在先无视这股痛楚,继续翻阅。

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记事本内侧的口袋莫名鼓鼓的。

「这是……」

我将它抽出来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一本银行存摺。

取下封套翻开,我看到最后的存款余额时,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存款金额超过四百万圆——上面显示着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哥哥在高中毕业的同时开始工作,租了间公寓和我开始一起生活,负担着日常生活的开销,却还能在六年间存下这么多钱,这事实让我感到震惊不已。

如今得知了哥哥的梦想,再回想起他之所以那么爱惜物品,或许不只是因为珍惜,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实现梦想而节省开销。

这笔金额,无疑表现出哥哥对梦想的强烈坚持。

想到这里,胸口的疼痛愈发强烈,但是——

溢满胸口的,并不只是痛苦。

当天深夜,我在自己的房间再次翻阅哥哥的记事本。

从第一页重新阅读,尤其是关于『子猫日和』这间咖啡厅兼儿童餐厅的部分。

记事本上详细记载着哥哥对梦想的热忱,还有为了实现梦想所拟定的事业计画。

哥哥想要开一间名为子猫日和的餐厅,免费提供食物给生活穷困的孩子,成为能让那些家境有问题的孩子安心待着的避风港。

对孩子们就好比是Second House。

正如字面所示,是像另一个家般的场所。

话虽如此,要经营一间儿童餐厅需要相当可观的资金。

由于儿童餐厅的目的在于公益而非营利,因此筹措营运资金是一大难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哥哥似乎打算在平日当作咖啡厅经营,以获得的收益在周末支撑儿童餐厅的运作。

除此之外,还记载着寻找赞助团体、食材供应商及合作伙伴的计画。

店铺的平面图、菜单候选、所需设备清单以及店面的装修费用也一并列在上面。

顺带一提,※『子猫日和』并不是指「小猫」的意思,而是代表人类的孩子与猫。这个名字承载着一份心意,希望那些没有归所的孩子与流浪猫能够有一个平静度过的场所。(编注:日文中「子猫」本身为幼猫之意。)

还有,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上面写着子猫日和的店长不是哥哥,而是竹轮。

不管怎么样,这也很符合哥哥的风格。

「哥哥想要经营儿童餐厅啊……」

我将视线落在记事本,同时喃喃自语。

虽然感到意外,内心却又隐隐觉得瞭然。

因为我知道哥哥会梦想着开一间儿童餐厅的理由。

哥哥一定是想向我们这样的孩子伸出援手。

我阅读完毕后,轻轻合上记事本,脑海中不自觉涌现年幼时的记忆。

尽管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心痛,但那并非只有悲伤,更是带有温度的记忆——

那是父母遇上事故身亡之后的事情。

当时,我们辗转被安置到舅舅那里,然而在那之前——我们有段时期曾短暂地被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姑姑收养过。

我不确定当时仍是单身的姑姑为什么会收养我们。

不过,我想她的目的八成是我们父母留下的钱吧。

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当时年幼的我也明白姑姑并不爱我们。

她每天都很晚才回家,休假的日子则丢下我们,独自和男人外出。

被姑姑收养后过了一段时间,在哥哥就读的小学迎来长假的某天,姑姑趁着哥哥待在家便把我交给他照顾,自己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那段期间,冰箱里的食物见底,我们也没有钱去买东西。

在什么都没吃的状态下熬过两天后,哥哥为了安抚因为肚子饿而开始闹脾气的我,将厨房仅剩的少量面粉与水混合做成面团,放进锅子煮熟后喂我吃。

我说『我们两个一人一半吧』之后,哥哥却笑着说『我没关系,你全部吃掉吧』。即使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大约十三年,我依然无法忘怀那副笑容。每当回想起来,胸口就会隐隐作痛。

老实说……这段回忆在我看来实在过于残酷。

然而幸运的是,这段记忆并非只有悲伤。

在那之后,姑姑依然没有回家,已经到了极限的我们决定外出寻求帮助。

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但只要去哥哥就读的小学就会有老师。我们觉得把状况告诉老师就能得救,便前往了学校,但当时的我们早已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这样,哥哥仍背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迈进,途中他耗尽了力气,在公园里倒下。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应该直接去敲邻居家的门求救才对。

可是,那时我们还年幼,根本无法想到这个方法。

就在我们无助地坐在长椅上的时候——

「——你们怎么了?」

一位女性温柔地向我们搭话。

我已经不记得她的脸,也不记得她大概是几岁。

但幼小的我还隐约记得她是一位漂亮的大姊姊。

眼见那名女性担心地看着我们,哥哥告诉她『我们肚子很饿』后,那名女子便没有多问,直接将我背在背上,执起哥哥的手,离开了公园。

她带我们来到一间老旧的独栋房屋。

走进屋内后,发现里面像是间个人经营的餐饮店,有吧台座位和几张餐桌,还有几个跟哥哥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吃饭。

那名女子带我们到餐桌旁坐下,不久便为我们端来了咖喱饭。

当哥哥说我们没有钱时,那名女子只是说了句『没关系,不用付钱』。我们听到这句话后总算放心,便毫不客气地吃起咖喱饭,甚至还多添了一碗。

那咖喱饭的味道又甜又美味,特别做成了小孩子也适合吃的口味。

后来她告诉我们,里面加入了巧克力作为隐藏的调味料。自那以后,哥哥最喜欢的食物就成了加了巧克力的咖喱饭,就算长大成人之后也没有改变。

后来,舅舅那边不晓得透过什么管道,得知了我和哥哥的状况,过来把我们接走。在那之前,我们多次受到了那名女子的照顾。

——那位女性经营的,应该就是如今所谓的「儿童餐厅」吧。

也许,当时还有其他像她那样为孩子免费提供食物的大人,不过儿童餐厅这个名词和活动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

自那次分别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名女子,但我一直由衷地感激她。

「真怀念啊……」

那段经历,无疑将我们的人生转换到好的方向。

比起我,恐怕对哥哥的人生选择带来了更大的影响。

哥哥之所以总是把别人摆在自己前面,遇到有困难的人就无条件地伸出援手,每当看见流浪猫就会立刻带去收容机构,都是因为这件事。

哥哥人格特质的根源,正是源于他曾感受到那名女子的温柔。

「没想到哥哥的梦想,竟然是开一间儿童餐厅……」

说不定,哥哥一直都很憧憬那名女子吧。

搞不好对哥哥而言甚至是他的初恋。

毕竟当时哥哥已是小学高年级的年纪,以年龄来说,就算初次萌生恋爱情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使说那名女子救了我们的性命也不为过,对那样的人心生爱慕也是很自然的。

会让我这么想,也是因为哥哥当年非常亲近那名女子。

「哥哥的梦想啊……」

我轻抚着记事本的封面,喃喃自语。

「……都是我的错。」

哥哥怀抱着梦想,为了实现梦想而仔细规划、努力存钱……却因为必须抚养我而不断延后,导致他还未达成梦想就突然离世。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我的存在,哥哥才无法追逐自己的梦想。

志穗小姐曾说,『他曾经找我商量过,说等稔长大成人之后,有个想要实现的梦想』,这句话从那一瞬间开始,便像刺一样扎进我内心深处,怎么也拔不掉。

当然,我知道哥哥应该丝毫不觉得这是我的错吧。

我也明白志穗小姐并不是想责怪我才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如果我能早点长大,他们两人应该会走向不同的未来。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在心中询问自己——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不对……」

该怎么做——在我知道哥哥梦想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时钟的指针越过深夜三点的时候,我独自做出了决定。

「志穗小姐,可以和你聊聊吗?」

隔天晚上,吃完晚餐之后。

我对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志穗小姐开口。

「当然,没问题喔。」

她往沙发的一侧挪动,敦促我坐在她身旁。

我道谢后在她身边坐下,直接开口说出了结论。

「我思考了一整晚——我决定,要代替哥哥实现他的梦想。」

光是这句话,就让她明白一切了吧。

我这样说后,志穗小姐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看了记事本好几次,不断思考……最后决定要面对哥哥对于梦想的意念。哥哥无法完成的梦想,兼营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子猫日和』,就由我来替他实现。」

脸上一向挂着笑容的志穗小姐,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由于她的目光太过直率,我不仅无法移开视线,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留下哥哥曾经活过的证明。这样就不会有人遗忘哥哥,最重要的是,这是给一直为了我而努力的哥哥的报恩。」

因为我无法预测志穗小姐听到我的决定后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我尽可能在言语中倾注诚意,想要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即使她无法理解,或试图阻止我,我也要实现哥哥的梦想。

无论她说什么,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我明白了。」

随后,志穗小姐露出柔和的微笑,低声回应。

「我也会帮忙的。我们一起实现健的梦想吧。」

……人家常说,坏的预感总是特别准。

老实说,这是我最不希望听到的回应。

我知道只要告诉她我想实现哥哥的梦想,她肯定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一来,志穗小姐就会更加无法忘记哥哥,所以我甚至带着向神祈祷的心情,一边希望她不要说出「我也要帮忙」,一边坦承自己的决定……但事情似乎没那么顺利。

「我和稔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我也想和你一起完成这个梦想。」

志穗小姐朝我伸出右手。

然而,我无法回握这只手。

为了志穗小姐,我应该告诉她「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情和我一样。

就像我为了让她理解我是认真的,拼命用言语表达诚意一样,她的眼神与话语,也蕴含着让我无法拒绝的坚定信念与觉悟。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才能推开志穗小姐的觉悟。

「……谢谢你。」

即使心中犹豫,我还是轻轻回握她的手。

就这样,我们决定要一起实现哥哥的梦想。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