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魔法师的见闻:4-章节

「——唉呀,这下我总算可以和你们两个废物断绝关系了。」

双枪女莱薇将听筒放回话机,随即吐出这句心声。

除了我和托丽西雅,只有莱薇还留在黑礁商会的干坞。先是洛克一大早就出门,另外两人也赶着开动他们私有的快艇出港。如果我相信他们的说词,那都是为了实现他们和我订下的契约。

「张老大现在要亲自过来接你。看来福建狗总算搞清楚做事的规矩了。还好你夫家的人并非都是白痴。唉?喂。」

原来如此,刚才通话的对象是张维新吧。怪不得莱薇讲电话的语调听起来很恭谨,本来还以为是我想太多呢。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托丽西雅发问时脸色转白,莱薇张口露齿,回以险恶的笑容。

「意思是,恭喜你要被强制遣返回父母身边了。这座城镇也会因此多出一小时的和平。这不是很棒吗?」

「我不要。谁要照你说的去做啊。」

托丽西雅镇定地说着,不愿顺服。双枪女性急而直率是众所皆知的,对于这种骄矜的反应,我原以为她会怒形于色——结果不然。她语气并未发飙,也不见其柳眉倒竖,只是静静起身抓住托丽西雅的衣襟,如能剧面具般地、面无表情地说着。

「喂,小妹,我告诉你一件事。人生这东西并非本人所拥有的。它是属于将之占为己有的人。如果不喜欢这样,就要自己抢先掌握住人生。只有战胜『自己』的人才能照自己的喜好过人生啊。而办不到这点的人就叫做『小鬼』。明白吗,大小姐,就是说在说你。」

「……」

莱薇话说得很重,充满着深不见底的威压感,连托丽西雅这样的人都无话可说。

「在这地球的某处,也是有些地方能靠钱、人脉,或者头衔赢得『自己』。但在这个城里就不然。想对别人说『NO』,就必须在腰间挂上适合的武器,而且要培养足以使用那武器的武艺与胆识。所以像你这样手无寸铁、漫不经心走进来的人,只能算是木偶。你这个人偶只能在扮家家酒中任人摆布。」

「我……」

托丽西雅无法反驳,这股懊悔使她眼角泛泪。可是莱薇并非在欺负她。能够赤裸裸地拱出真相,这也是她的温柔。否则她应该不必多费唇舌,直接殴打托丽西雅让她闭嘴就够了。

没错,莱薇是对的。正因为她是对的,所以太可悲了。这座城的规矩是极端无情的,如果要以人的意志对抗,那只有一个方法——

我拔出「哀歌」,莱薇仿佛看见珍奇的昆虫似的,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的枪口。

「……你想怎样?帅哥。」

「我被你的说教给迷住了。所以,我要抢走这孩子的人生。」

「罗顿,你……」

托丽西雅双眼因欢喜与感激而闪耀。然而那份笑容只有一瞬间,少女随即为现场冰冷的气氛而悚栗,她对我央求。

「不、不行啊罗顿,这女人,她真的会杀你啊!她才不像你这么温柔!」

托丽西雅应该无缘修练在战场上运用的直觉,但这样的她都能明确感觉到莱薇释放的杀气,那是多么猛烈、绝对的杀气。简直就像是扳动过的击锤。这正是她,号称罗安纳浦拉最凶猛枪手原本期望的发展。

而我——已经拔出枪,摆好架势。尽管如此,现在这个情况下,我是处于劣势的一方。我还无法将杀意的张力提升至沸点。从我决心杀害对手,到将这意志传达至按在扳机上的食指,前后只要短短的零点几秒,但就算只有这一点间隔,以现在的莱薇来说就足以逆转形势。她一定会以鬼出电入的绝技从怀里掏出爱枪,毫不犹疑的开枪。

「我说罗顿,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陪你疯癫耍宝吧——你应该没有这么瞧不起我吧?」

莱薇毫不使劲地赖在沙发上,她悠然放话,但那声音冰寒僵冷,让人联想到死神的气息。

「我不曾对你怀有天真的期望……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说我疯癫。」

我绝对不会因为心血来潮或戏谑的情绪拔枪。只是,有些眼泪、有些哀叹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在这座城里,有太多这种可悲可叹的命运——我只是因此行动。

「你这不是疯癫又算是什么?听好,事情的主导权已经转移至张老大的手中。如果你要节外生枝,就表示你要找三合会的麻烦。」

「我无法预料对手会是谁,这是我的信念问题。」

莱薇的表情既非感叹,也不算是怜悯的笑容,她哼了一声,继续用着冰冷的声音说。

「OK,那我换个问题吧——你是认真觉得,你能平安带着这个小鬼离开这个房间吗?」

「……」

面对这个问题,我还真是无言以对。然而,这次竟然是托丽西雅代替了词穷的我,她以坚毅的态度回答。

「那当然。我和罗顿都会离开这里,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挠。除非你是笨蛋。」

说着说着,她插入我和莱薇之间——这怎么可能,她竟然抓着「哀歌」的枪身往自己的心脏抵着。

「喂,小鬼,你干什么——」

「罗顿,如果那个女人要妨碍你,你就开枪,别犹豫。这样就是我们赢了。这些人要是不把我活着捉走就没意义了。」

受到压抑、静静的声音,坚定不摇的眼神,这些在在说明了托丽西雅是认真的。不只是我,连莱薇也惊讶得止住气息。

「唉,罗顿,请你抢走我。别把我交给中国人或其他人,可是我愿意献身给你。我的未来也好、灵魂也好,你尽管拿走我的一切。」

「托丽西雅……」

「与其要我离开你,还不如让我死了。所以要是有个万一,请你亲手夺走我的性命。我求你了。」

托丽西雅抓着「哀歌」的手在发抖。她现在竭力提起勇气,以她稚嫩的生命紧紧抱着我这冰冷的凶枪。我这罪孽深重的业……永无止息,竟然连这么坚强的少女也要牵扯进来。

我罪过的右手仍拿着枪抵着她,我轻轻伸出左手温柔地搂住她,但愿这样多少可以为右手赎一点罪。

「……可以让开吗?双枪女。」

「懒得理你们了,王八蛋。」

莱薇摇摇头、举起双手,看起来非常不耐烦。她的语调过分刺耳,为什么要这样——也许这是她的自我防卫吧。她目睹我和托丽西雅的感情,内心被打动,却又不愿被我们察觉。

「我说,刚才张老大是在车上打电话来的。三合会正朝着这里前进。我看也快到港口了。现在就算出去也无路可逃。」

「路是要亲手开的,用我们两人的手。」

我斩钉截铁地宣示,托丽西雅随即欢喜地紧挨着我。残酷的命运之神主宰这座赌场,这名少女硬是要把所有的钱押在我身上。我怎么可能背叛她这份信赖。

我和托丽西雅开始后退,内心不疏于防备,谨慎地靠向出口。我的手总算够到门把,但莱薇仍没有要动作的意思。看来我已经突破第一道关卡了。

「别了,双枪女。我想应该不会再碰面了。」

「……我打从心底这么希望。真的。」

这个女人,直到最后仍要嘴硬。我单眼一眨代替饯别,脸上还夹杂着苦笑,然后和托丽西雅一起离开干坞。

偏巧天上突然猛烈下起骤雨,仿佛暗示着我们两人的前途。暴雨打在托丽西雅脸上,她因此哀叹,随即又屏息指着港外。

「罗顿,那是……」

我们的所在与远方隔着帘幕般的雨,一条道路从那边延伸至港湾地区,一列车阵驶于其上,车头灯逐渐迫近——我好希望莱薇的警告只是她在虚张声势,这下却令我期待落空。自从莎士比亚的时代以来,任何故事对于逃难中的男女总是特别辛辣。

「……我们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现实是残酷的,要如实说出口却也容易。这是否意味着,其中含有什么样的温柔?或者含有什么样的救赎?

少女透露着哀伤的眼神,我回以微笑并摇摇头。

「倘若地上没有去处,我们迈向天空便是。」

纵使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封闭,月亮仍会在其上闪耀才是。那是我的同胞,被晾在天空的孤独中。为了争取勇气阻断绝望,我希望能对那天边的朋友更加感到亲近。

「只要你带着我,要去哪里都好。」

托丽西雅的应声甜美,仿佛从梦乡传来似的,没有丝毫的不安或疑虑。只有相信我、与我同在才能发现希望的少女,她的欢喜。这种祝福,令所有男性强大。

倾盆大雨之中,一架起重机耸立于港边,我们朝着那里奔跑。为了寻求这座港内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而跑。

人都是走在灭亡的路上,唯一不同的是脚步有快有慢。

那么我要伴着骄傲与笑容走着,即使这是愚蠢的选择也罢。

×××

强风吹袭,雨水把梯子打得湿滑,这些都不构成我们的阻碍。

且不论我习惯高处,托丽西雅的努力应该是值得称许的。目前情况之危险,一般女子都会怕得动弹不得,但她不以为意,开开心心地在我前面往上攀爬。万一她失足摔落,我必须抓住她,所以我一直保持救援姿势,但这份担心只是杞人忧天,没多久我们便抵达起重机的顶端;悬臂大幅突出海岸,我们在其末端。

「好棒……好棒啊!真的好高啊!」

托丽西雅欢喜地喊着,声势不输激烈的风雨。高度约七十公尺。放眼望去没有东西遮蔽视野。

低头望去,三合会的黑衣人正在港边聚集,简直是小虫子一般。他们无法对我们下手。天气如此恶劣,起重机的梯子又不易于立足,他们没有勇气和冲劲爬上来。

他们八成在想——这阵风暴总会停止;等待雨过风止再去追捕无路可逃的猎物就够了。是啊,这想法真适合在地上爬行的家伙。但我可不同。由于多靠近狂暴的天空那么一点,我们赢得了价值千金的东西——「时间」。我们赢得只属于两人的时间,不受任何人干扰。

「……这场雨,要是一直下个不停就好了。」

托丽西雅独自低语,我伸臂搭着她的肩膀,紧紧抱住那小而冰冷的身体。

「正如夜晚不会永存,雨也不会永不止歇。未来总有照耀万物的天空在等着……所以阳光才会美丽。」

「……你说的对。」

托丽西雅紧紧抓着我的手肘,表情哭笑参半。如果我们拥有翅膀,也许可以就此展翅高飞,飞向无穷高处。也许不会被任何人拦阻,可以共享这永恒的时刻。

如此甜蜜的梦想,即使不会成真,也绝对不必悔恨——正因为我们不会飞,才能明白顶上天空之美。

「我们就在这里等待云朵散去,看那晴空绽放的瞬间。那一定会是最美的风景。」

「嗯。」

是啊,那景观一定很棒。哪怕是今生最后的景色也不可惜。

南国善变的天空带来这场剧烈短暂的阵雨。随着风雨止息,我们的命运也会宣告终结。之后不得不做个决断,但我现在不愿多想。现在这小小的幸福才是一切。要烦恼来世再烦。

「……啊。」

在我的环抱之中,托丽西雅的身体变得僵硬,眼睛望着下方。我随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然后目击了惊人的事情。

有个人影沿着起重机急驰而上,这么危险的地方,他竟能如猿猴般敏捷、悄无声息地攀登。这个男人全身被黑暗与死亡一般的漆黑所包覆。他这身法非比寻常,连三合会聚在港边的一干人也闹烘烘的看着。

怎么会,竟然有人能像我和托丽西雅一般,拿出决心挑战这狂风暴雨的天空。

「……托丽西雅,你在这里等我。」

「不要,别离开我!」

「别担心,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少女焦心地喝止,但我将她留在起重机悬臂的末端,然后沿着窄小的骨架往回走到悬臂偏中央之处。正巧黑衣男子也抵逹悬臂根部,脚底和我踩着同一枝钢骨。

男子蒙着面、体格健壮,身上穿的和脸上蒙的都是同色布料。他的脸部只露出眼眶,一双碧眼洋溢着锐利的目光。不必多说什么,我光看到那目光就明白了——这个对手无可挑剔。我终于有幸碰到这样的人,一个必须死命对抗的敌手。

黑衣男子沉默不语,他恭谨的行个礼,然后把手伸向背后的武器。伴随着冷到骨子里的出鞘声,一把武士刀被他拔出。

对此,我也将手放上腰际的两个枪柄。

右手是「哀歌」——

左手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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