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5-章节
十四点整,洛克准时来电。
「——钱准备得如何?」
「凑齐了。没问题。」
好个谎言。在我的皮夹里,现在安德鲁·杰克森美金二十元的人数还不够组一个棒球队。不过,现在不成问题。
「OK。那么,现在来想个交货方法吧——两小时后,在拉恰达街的汽车旅馆『马尼优尼』。你一个人把钱带来。」
「你真性急。」
「是啊。就算你想打什么鬼主意也来不及——你明白吧?如果你敢算计我,或是有奇怪的打算,一切就免谈了。」
这样最好。你最好是在一触即发的激昂状态下过来。
「托丽西雅在那间汽车旅馆?」
「你当我这么笨啊?她的所在要等我确认货款之后才告诉你。你别忘了,她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上。只有交涉成立的报告从我的口中传达,她才会被释放。否则,托丽西雅这可怜的姑娘就会成为海里的藻屑。」
「好,我了解。那么,两小时后见。」
我感受到若有所失的满足感,同时挂断电话。
一切如同我的期望。两个小时后我会前往指定的场所,行李箱里不会装钱,而是藏入手枪。然后我会把洛克的脑浆,连同装在其中的所有秘密从他头盖骨里打出来。
究竟这件事是洛克自作主张,还是黑礁商会动员全体的计划?这点必须慎重验证。
别看达奇那个样子,身为一个商人,他老奸巨猾、思虑缜密。我不认为他会喜欢冒这种险。多半是洛克不顾上司的想法,自己和别的流氓联手,或许莱薇也涉入其中。如果洛克负责出面收钱,莱薇负责监禁托丽西雅,对我来说就是葫芦的牌型。莱薇听到洛克的死讯,肯定会怒气攻心,毫不犹豫的杀了托丽西雅。这样就落幕了——我可以看着片尾拍手叫好。
假使达奇也隐藏在幕后,这就有点麻烦。监禁工作可能由达奇负责,莱薇则担任护卫陪同洛克。要和这个双枪女正面对决,老实说我并不畏惧——然而,相较于殷切期望交涉,一开始就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必定能掌握先攻权。如此会有很大的机率等到偷袭机会来临。就算先攻再怎么失败,只要能让对方愤而杀害托丽西雅,计划就算完结。至于怎么封住相关人士的嘴,日后慢慢设想其他方法也行。
如果交易破局,但达奇仍坚持要在败中求益,他就可能接手绑架主导权,直接向欧沙李斑家威胁赎金。如果这样,我就煽动三合会。美国名流遭绑架可是超级八卦级的大事,张维新不会乐见罗安纳浦拉因此成为各界关注的焦点。他应该会不择手段,把一切掩埋进黑暗之中。而这就是「罗安纳浦拉的隐蔽效果」,正是作战本部所期望的。
手牌都齐了,战略也拟定了。「本来的我」将「另一个我」的太阳眼镜戴上。
走吧,走入鬣狗群聚的不法之城。
×××
那间廉价旅舍没有招牌。我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店名可以写上招牌。那是一间猪舍,唯一优点是有屋顶、有墙壁,只有过气的妓女或不受命运眷顾的赌徒,在赚了勉强能维生一晚的微薄小钱时才会来借住。
我会前去那里,当然不是为了给那些落魄的丧家犬传递主的爱或施舍他们。而是因为有个叫做吉贝尔的人渣在此定居;我的脑里藏着一份「紧急人才名单」,他的名字就在里头。
他以前和一个能干的兄弟搭档,好像有过呼风唤雨的时期,但在伙伴死后,他的武力、胆量、知识都不足以自立,现在只靠着粗劣的古柯碱抚慰人生,每日的食物则靠捡垃圾或偷窃取得。这座城里无可救药的人多不胜数,他也是其中之一,但唯一值得注目的一点是,他对黑礁商会的人有很深的怨恨,尤其是对于「双枪女」莱薇。以前他曾在酒馆喝得烂醉,东拉西扯地讲个没完,当时我侧耳偷听,还用苏格兰威士忌当饵引他讲出细节。有些情报即使当下没有意义,也可能在别处派上用场,这些讯息我会一丝不苟地保存在记忆库里——这简直是为了这次案例而设的教条。
当我踢开门板闯入时,发现吉贝尔的戒断反应已经处于佳境,他整个人裹在发着霉臭味的毯子里,窝在床下浑身发抖,我带了白粉当伴手礼,这为他带来了福音。吉贝尔的思考比灵魂还要快一步穿越天堂的门,他心情极佳,高声笑个不停,边又神智不清地说着NSA与火星人的阴谋,内容零散破碎。主,请祢怜悯。祢说芥菜子这般大小的信仰就能移山,那么除了祢,不可能从这家伙的头里赶走恶灵。
「喂,小哥,听得见吗?你曾经吼着说要对双枪女报仇,还记得吗?」
我打断吉贝尔的谵言妄语,对他质问,他用浑浊的双眼凝视着我。
「……啊,啊啊……这个臭婆娘是……我大哥的仇人……总有一天,我一定……」
「那就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次换你把她的情夫夺走,就像她夺走你大哥那样。」
「……双枪女的?……那个打领带的……日本人?」
「没错,就是他。你挺清醒的嘛,吉贝尔。」
被我这么一夸,吉贝尔满意地露出笑容,但他的眼神依旧浑浊,我是谁、来自哪里、为何而来,他肯定一点也不明白。
「听说这家伙今天轻轻松松地捞了一笔。你在这个水肥坑里与屎尿为伍,而这个男人却让大把钞票滚进他的口袋。这样对吗?吉贝尔。这样放过他好吗?」
「……这种事……我,不允许……这怎么可以王八蛋……」
「喔喔,这样啊,那么,就这样。」
这只毒虫的表情总算有了类似意志的迹象——铁青的面相上身后,我将点三八口径的短枪管转轮手枪塞到他手中。虽然是S&W的劣化复制品,连刻字都没有,但这样应该很适合穷困潦倒的匪徒持有。
「一小时后,他会去拉恰达街的『马尼优尼』。你就在那里杀了他。地点知道了吧?——喂,你可别在汽车旅馆前面徘徊啊,白痴才这样。对了……那边斜对面有个摊贩,你就躲在那里埋伏。千万别惹人怀疑。」
「喔,嗯……」
也许是手中枪支的触感使然,吉贝尔双眼敛聚了异样的光,表情陶醉。不过是一把凶器,他就觉得自己犹如获得神力,这样的妄想好像正在他脑中无限膨胀。这样最好。对这家伙来说,现在肯定是人生最颠峰的瞬间。
「杀了日本人就抢走他的钱,然后用来买更高档的枪。买一把又大、又猛、闪闪发亮的。然后呢,最好再用新枪把双枪女宰了。你一定可以的。太好了,吉贝尔。这样你的人生不就是彩色的了?」
「嗯嗯……是啊……嘻嘻,我欠你人情……大姊……」
「OK,掰啰吉贝尔。愿神保佑你。」
吉贝尔沉浸在妄想中,恣意妄为地构思未来,自顾自地捧腹大笑,我离开他,走出廉价旅舍。
我当然没有认真期待吉贝尔能达到凶手的功用。脑袋如此松弛的毒虫,就算惊慌失措地打中自己的脚也不足为奇。我会照当初计划,亲手解决洛克。可怜的吉贝尔,接着我会把他的尸体放在洛克身旁陪他安眠。
如果只是要杀掉洛克,根本不需要吉贝尔,反倒是为了事后处理能够顺畅,我才会刻意在棋盘上安排这枚棋子。不知怎的,这个假雅痞真海盗在城里自有他受人注目的地方。如果他死了,恐怕会成为一整晚的话题,如果他的死令人费解,多管闲事的人可能会有奇怪的推测。有些情报商对这方面的嗅觉直如鬣狗般的敏锐,我随便想就有几人是这样。
然而,只要我事先把一只怀有遗恨的毒虫摆在洛克身旁,这种令人困扰的好奇心就会一举沉静。当然在收尾时还要适当做些调整,但事前准备只要这个程度就好。不在场证明在这个作战里很重要,如果事前准备绑得太死,对于意外状况将会难以应付。
好,距离汽车旅馆前的交易还有一小时。虽然这缓冲时间很短,但无所事事倒也可惜。如果要从这里出发,还可以先去「黄旗」一会儿,从保罗口中套话也是一件好事。那间酒馆是包括洛克在内,整个黑礁商会平常最爱聚会的场所。说不定能在那里捡到有效的情报,好让计划进行得更圆滑。
也许是平时虔诚祷告的福报,一推开保罗店里的摆门,我就碰上绝佳的好运。
现在太阳还高挂着,店里也没多少客人,好死不死的,问题人物洛克本人正独自在吧台埋头喝酒。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也许多出来的时间他都一直泡在这里。虽说他是个外行人,但这么没计划的表现还真让人受不了。重要的交易在即,这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说不定就会在这里被「绑架犯」捉走,然后被逼问托丽西雅的在,这样的风险他也料想不到吗?
由于我打算让事情进展得更单纯,洛克的松懈当然更加让我高兴。首先有个好消息,就是莱薇没有陪着他。但现在有保罗和其他客人在场,所以我不能因为他落单就当场杀了他——也许他打算在交易现场,即汽车旅馆和莱薇会合,那么我可以判断是否在那之前迅速了断。虽然要避免在店里动手,但出去外面后,只要能把他带到人烟稀少的小巷,我还怕少了手段?
无论如何,在我能更进一步看清状况后,再做最终判断即可。我大刺刺地往洛克身旁的凳子坐下,一脸若无其事的对他攀谈。
「唷,洛克,大白天的就自己一个人喝酒,还真是享受啊。」
「是艾姐啊……你才是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派去普来亚恰特老爷爷那里,正准备要回去呢。人偶尔要停止工作,花点时间思念神明。」
对于我的玩笑话,洛克不多加回应,只是回以暧昧的的苦笑。看起来他的心完全不在这里。现在他的心思应该被三十分后即将入手的三十万美元给占据了。
「我说,你要点什么?」
保罗很冷淡的问我,这真不像酒保该有的样子;我伸手指着洛克的酒杯,点了「和他一样的」。
然而——我原以为一定是洛克每次点惯的百家得,结果保罗手里拿的竟然是151的酒瓶。我知道这个温柔小生有着不可貌相的一面,是个海量,但他这样喝真让我惊讶不已。
「喂喂……现在太阳还高挂着,你就喝这么猛的东西啊。」
「我给自己打气呢。我现在的处境,不先这样壮壮胆不行。」
酒精度数七十五以上的烈酒,看来真的在洛克心中燃起了某些事物。他宁静的眼神带着一股有别于平常的热气。但是,如果他是要去战场倒还难说,既然是要去谈判,他反而应该让头脑冷静,这样才是理所当然。这个男人,难道他蠢到连这点都分不清楚吗?
……
我感觉到难以忽视的疑点,于是重新自问。洛克是这样的一个笨蛋吗?
「怎么?你要去哪里决一死战吗?」
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若无其事的进一步探他口风。如果他一直有所提防,我这样追问就算被他怀疑也不奇怪,但洛克看起来完全不在乎,他耸耸肩,意思是「没错」,接着说了。
「我这次赌的,依赖运气的成分有点太多了。我可以放弃坚持,退出赌局,这样是比较聪明的判断,可是……唉,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这么做吧。」
「……」
「好了,难得有这机会,可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走了。」
「嗯。别在意。」
洛克看了手表后离开位子,我随便挥手示意。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距离电话中指定的交易时间,刚好是十五分钟前。
我看着洛克的背影从店里离开,然后一口气干了手上的酒,把玻璃杯还给吧台。高纯度酒精的触感仿佛火烧似的,朝着胃脏往下窜。但这股刺激未能夺走我的思考力,反而加快了我本能性的直觉反应。
「怎么?你喝一杯就够了啊?」
我离开座位,保罗一副失望的样子说着。
「喝太多会被修女发现啊。晚上我再过来。」
保罗随口应和一下便转过身,然后他好像就不再对我感兴趣。幸好如此。我迅速离开店里,而且不必担心他从我的表情看出心中焦虑。
洛克拨了十五分钟当作移动时间——他大概会选择最适合步行的路径,也就是穿过恰库弯的市场,再走入拉恰达街。
然而,只要火速穿越小巷,其实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拉恰达街。这条小路特别复杂,走起来麻烦,而且不知道潜伏着什么危险,所以若非有迫切紧急的原因,不会有人只因为想走捷径就选择这条路。而现在的我就必须这么做。
小巷偏离大路、狭小昏暗,我一踏入其中便脱了修女服。我在修女服内穿着背心与热裤,这是我为了这种情况所做的准备。接着我拿下太阳眼镜。这种时候可不能随我喜好的展现出另一个我或本来的我。虽然这不是很充分的变装,但光是这样,乍看之下的印象就会格外不同。
修女服的下摆很长,我从其中解放,乐得方便行动,犹如脱兔般急驰。
尽管圣人有许多苦行,但就连神也不曾让使徒一口气喝下七五·五度的兰姆酒,然后要他们全力奔驰,没有这种考验。若说我的信仰正受到测试,我也想拒绝这种蠢事,但悲哀的是,现在我竟是被职务上的需要所逼迫。
我无法明确说明为何要这么赶路。但身为谍报员的直觉这么驱使着我,这必须优先于任何道理。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理由,没错——就因为洛克在酒馆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我这次赌的,依赖运气的成分有点太多了。」
没有什么计划能比掳人勒赎更与「赌」扯不上关系了。绑架这种犯罪,必须排除各种不确定的因素,并且在拟定多重的安全对策后才能开始执行。若说要靠运气,这等同于一开始就抛弃对于成功的希望。
那么,他所担忧的「倒霉」究竟是什么?而他所期待的「幸运」又是什么?
又或者,这男人——该不会是把他的赌本押在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赌赛」之上?
剧烈运动使得酒意大举涌现,猛烈的晕眩袭来。如果只是要超前埋伏,没必要这么拼命奔跑。冷静点,调整好状态再去迎击,这样好多了。可是——这样还不够,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在洛克抵达拉恰达街以前,无论如何,我都要多拟定一个策略才行。
在即将面临关键时刻之际,洛克让自己的脑细胞接受烈酒洗礼。他需要用高昂的意志麻痹恐惧,他需要胆敢面临死地的气概,这些在他出面交涉前胜于聪敏的思考能力。如果他期望平安无事的结束交易,这样无法解释他的行为。
洛克预料会受到袭击。但如果是这样,为何不让莱薇陪在身旁?如果他明白事情会很凶险,无论要忽视其他任何事物,都要让这个双枪女守在旁边,这是当然的吧。这女人是一流的看门狗。只要她在旁边盯着,谁都不可能轻易动手。
即使如此,若真要找一个假设说明莱薇为何不在,那只有一个可能……遭受袭击才是他的目的。
我总算来到拉恰达街。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放慢步调,同时确认时间。三点五十三分。没看见洛克的身影。
吉贝尔在我事前指示的摊贩待命。他买了串烧却不享用,好像只是为了入座而买;他的视线紧紧守在「马尼优尼」门前,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在念些什么。看来摊贩老板收了钱以后就对吉贝尔失去兴趣,他完全不在乎客人有多诡异,一个劲地做自己的事。
吉贝尔没发现我。就算我站在他眼前,他大概也不会马上发现是我。机会只有一瞬间。醉意发作着,现在光是忍着不吐就够我受了,我内心有些不安,不知我的手能否表演擅长的魔术。但是,我没有时间犹豫。
吉贝尔专心盯着汽车旅馆,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身边,我很轻易的接近他。接着我将距离拉近到可以拍他肩膀的程度,而且还混在其他行人之中,一步也不停的从他眼前经过——同时我迅速用单手动好手脚。摊贩老板、其他路人,以及吉贝尔本人也好,谁都没有发现我做了什么。非常好。
我随即走进其他小巷,这才停下双足,背靠墙壁喘了口气。可恶的酒精在我血液中迈步,并引发寒颤与头晕,使得我的头愈来愈混乱。但我现在不能闭目休息。问题现在才开始。
若按照原订计划,我会先对待在摊贩的吉贝尔攀谈,巧妙利用话术让他先进去汽车旅馆打探。如果有什么陷阱,让他当我的替死鬼就行;如果没事,就让吉贝尔先陈尸屋内,之后再把洛克引进去了断,并且布置为惨案现场。
这计划经过如此仔细设想,但我毫不踌躇地舍弃,转用替代方案。我在危急存亡之际对洛克的意图萌生疑念,因此做了这个决定。
我先让吉贝尔在街头发动攻击,我则待在这里观看成果。这只毒虫能顺利解决洛克的机率大概不到五成。不过,我本来就不对他有所期待。无论吉贝尔的子弹命中与否,在他的枪声之后我就会行动。如果洛克没事,首先我会把第一发子弹击向他,然后击向吉贝尔,我要以迅速的连射击倒他们。
我和洛克是熟人,就算我碰巧看到他被恶汉袭击,随即射杀那名恶汉,在这座城里也不会被当成稀奇的事情。当然我的子弹若射穿了洛克会是个大问题,但只要主张这是流弹所致,尽管牵强也还算说得过去。
这是个下下策、最糟的计划。简直是在走钢索。然而,我还是极度不想击出第一发子弹。
别说要拿枪瞄准了,吉贝尔甚至可能慌了手脚,击中自己的腿。那也无妨。只要他平安无事地失败,到时候我再让结果变得合理就好。
然而,假如洛克预料会受到袭击呢?如果他对此拟定了防备策略呢?
如果袭击洛克的刺客注定要失败的话——事情会完全不同。
时针指着四点。然而洛克还未现身。我的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节拍器般,确实地划分流逝的时间。我心急如焚,却只能从暗处盯着街上,明明不想多加揣测,却只能左思右想。
试想——要袭击洛克的是谁?假如他的目的就是确认这点——这就表示洛克确信,有人企图让交易破局,并以陷托丽西雅于危机为目标在行动着。
为何他能做出这种推测?他从「魔法师」那里问出什么了?
对了。会不会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搞错「魔法师」的意图?
托丽西雅这个「商品」是从CIA这个「盗贼」流出的「赃物」,当这个叛徒想以五万美元为价码要洛克买下托丽西雅时,他应该要隐瞒这一点——可是,会不会这件生意事实上并未成交?
最糟最荒谬的发展就是「魔法师」对托丽西雅萌生情愫;假设他因此背叛我们——所以他在山坎帕雷思碰到黑礁商会后向他们求助——也泄漏了敌人是CIA的事实——不对,这样和之后的发展搭不上关系。如果他的目的是保护托丽西雅,早在他把主导权交给罗安纳浦拉第一货运集团时,应该就算是安排妥当。黑礁的快艇可以借由海路帮托丽西雅逃到安全范围,事情同时宣告落幕。
然而洛克却在罗安纳浦拉。他甚至冒着在暗巷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危险,试图借此锁定「托丽西雅的敌人」。为何如此?
我的脑髓惨遭烂醉荼毒,同时还要马不停蹄地探究疑虑,一边又要维持紧绷的神经,这在某种层面来说,仿佛是一种永无止尽的凌虐。在这种时候,我的手不禁会紧紧握住一个东西,那不外乎是葛拉克的枪把,而非怀里的玫瑰念珠,这表示我的信仰也算是粗鄙。
拉恰达街熙来攘往,就在此时,一个极端不合现场气氛的衬衫装扮的人现身。
洛克仍旧独自一人。看起来他对周遭没有警戒,但他似乎也不因迟到而慌忙。他只是平淡地踩着步伐,漫无目的般地走过街道的正中央。
摊贩边的吉贝尔站了起来。这只毒虫本来面无血色,但兴奋与喜悦使他恢复生气。吉贝尔仿佛确信自己正站在世界的中心,他奔向街道,手中的枪瞄准洛克背后——
遥远的一方传来枪声,在午后的阳光之中响彻云霄。
没有人发出尖叫,也没有人陷入恐慌,行人鸟散鱼溃,纷纷靠向街道左右。不过是一声枪响,罗安纳浦拉的居民虽会警戒,但不至于受惊。这点程度的事是家常便饭,这里是最接近地狱的城镇。
恐怕只有一个人对这枪声的意义能有正确的理解,并且尝到连鲜血都要凝固般的滋味,就是隐身暗巷不为人知的我。
拉恰达街的视野变得非常良好,吉贝尔的尸体仿佛一条破烂抹布,摊在街道中央。看来是远方狙击手射出的枪弹,从他后脑部往前额贯穿。鼻子以上被破坏得不留原形,完全无法看出长相。
是谁对谁开枪?第二发、第三发子弹会飞来吗?每个人都无法彻底掌握状况,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却是洛克一马当先,毫无畏惧地靠近尸体。他的冷静诉说着,只有他完全掌握着现在的状况。
洛克迅速搜索吉贝尔带在身上的东西,他将没用的东西丢到一旁,有零钱、钥匙盒、小包装的古柯碱等,最后他从百慕达裤臀部的口袋找出他想要的东西。
倘若吉贝尔的尸体能够说话,他应该会声称自己不记得有带着那个东西。那个手机是我在和他擦身而过时偷塞进他口袋的,而这只毒虫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发现其存在。那是我用来和「魔法师」或洛克对话的手机,是个附有变声器的特制品。洛克就地唤出通话记录,并和自己的手机对照。如此一来,不用说也知道,吉贝尔的尸体已经多了一个身份——绑架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犯人,或者是CIA在罗安纳浦拉的外派特工。
如果我按照当初的计划,亲手杀了洛克,恐怕我已经陈尸街头,这个名牌也会显露在外。
洛克沉默不语,好像有什么让他难以释怀,他拿着手机这战利品,背对着吉贝尔的尸体,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迅速离开。看着他的背影远离,我仍旧隐身在暗处,仿佛冻僵似的动弹不得。
「魔法师」卖给洛克的商品究竟是什么?现在我有头绪了。看来托丽西雅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搬上谈判桌。
CIA的特工真的潜伏在这座城里,而且进展顺利的话还可能将之从巢穴引出——这些才是黑礁商会得到的所有讯息。然后这些贪心的家伙,思考方式竟从船员转换为渔夫。虽然这猎物有点奇特,但也因为奇特,只要能顺利钓到,就不愁找不到买家。三合会的张维新不会认同罗安纳浦拉被国际间的谋略利用;若是莫斯科大饭店的巴拉莱卡,只要基于美国走狗这个理由,就会视对方为眼中钉。我这颗头只要被人猎取,马上就是一件商品。
我想设计人却反遭设计。我想猎杀却反遭猎杀。
没错,罗安纳浦拉就是这种地方。这里绝对不像作战本部的达里尔所期待、不是个安稳的黑暗。这里是掳人的马戏团。没有表演者和演员的区别,只要有人踏入,全部都逼着去跳死之舞蹈,恶梦般的畸形秀场。
「普西芬妮作战」以完美的失败终结。尽管直接主因是特工背信所致,但既然因应这类突发事故是我的职责,我肯定会被追究失职。
尽管如此,我内心并不失望。我反而想再次回到保罗的店里举杯庆祝,虽然我现在还是被烂醉折磨得想吐。
再怎么说,我都是捡回一命。还有什么成果能比这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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