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2-章节

我藏身于暴力教会的忏悔室,等着时候来临。我预计下午四点和谜团重重的特工「魔法师」会面。

旧金山已经传来报告,说是借着心理引导让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毅然离家出走,并让她偷渡上了远洋海运的货物船,第一阶段算是成功。

针对托丽西雅失踪,假绑架的恐吓信已经寄到欧沙李斑家,并发挥牵制作用,防止将事件原委流向警察或媒体。其实真相是她自己一人经由海路前往罗安纳浦拉,这点应该尚未为人所知。

透过网络上的占卜网站让她有离家出走与出国的动机,这样的作战内容教人不禁怀疑企划人是不是疯了,但说到托丽西雅这女孩的脱线程度,作战本部的性能分析师倒是掌握得比我精准到位。本部收买了油轮上的所有船员,要他们「彻底假装没发现有小孩偷渡上船」,这做法也真让人无言。这个作战,北美阶段的报告书就算被当成《糊涂情报员》的新剧本也无话可说。

紧接着在第二阶段,当托丽西雅在罗安纳浦拉下船后,「魔法师」卡迪那斯·榭林甘姆会立即抓住她,然后设法和我这个驻地情报员接触。之后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我只需担任本部与「魔法师」之间的传话筒就好。当然前提是一切顺利。

只要是和这次作战有关的事,我总会有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风险管理层面的考量实在太过随便。然而,最后承担责任的无疑会是第一线工作人员,(还会是谁,就是我)这点也真让人不满。

最好是「魔法师」不会在此出现,也就是「普西芬妮作战」如果在我责任范围以前的阶段就受挫,那不知道会有多好。如此只会有那来路不明的夯货和作战企划人显得无能。至于欧沙李斑家和曾家的婚事会给美国带来什么危机,只要有其他忧国爱民的志士设法解决就好。

然而,我的主啊,祢真是天生的虐待狂,愈是在这种时候,祢愈是要考验信徒的能耐。礼拜堂紧闭的门板被推开,两个人影背着西晒艳阳走入,当我看见这景象时,心中小小的愿望随即消失无踪。

准时无误。一男一女。那女性就跟我看过的照片一样,无疑是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看来「魔法师」已经成功捉住目标,也就是说作战确定进入第三阶段。

唉,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叹叹气也就算了。

「……怎么会……?」

终于看到承揽绑架任务的特工,那张脸让我哑口无言。

就工作性质而言,臆测与先入为主是我最大的禁忌。在谍报的世界,突发状况可能让事情有各种转变。无论事情如何匪夷所思,务必要坦然接受眼前的事实,冷静应对。

但是……话虽如此……想不到真的是这家伙?

虽然难以置信,但他带在身旁的确实是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本人。就在他带着她来到这座礼拜堂后,我再也无须怀疑这个男人的身份。

这男人现在自称罗顿,来到罗安纳浦拉已有好一段时间了。而他既然能在这片土地活到现在,自然也会有些传言。城里的人对这家伙大概有个共同的认知——一个疯狂的呆子,但不知为何运气极佳,死神也离他远远的。我自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如果他至今为止的异常举止都是经过缜密计划,一切只是为了打造这种风评——那只能说,他是个恶魔般的拟态天才。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但看看跟在他身旁的托丽西雅,态度显然异常。她紧紧挽着罗顿的手臂,仿佛一只发情的猫,随时都会开始叫春的样子。不忌讳他人眼光,亲热程度犹如度蜜月的新娘——怎么看都不像首次见面的男女,再怎么搞错也不会以为他们是绑架犯与被害人的关系。如果这就是传言中的心理操控术所致,那也难怪会被叫做「魔法师」了,这样的名号倒不夸大。

罗顿站在礼拜堂入口一会儿,审慎地看了周遭,然后缓缓走了进来。幸好,他好像没察觉到我正藏身于忏悔室内。

「——哇,好棒!这样的地方也有教会啊。好浪漫。」

「安静。这里是为了灵魂的安息而设的场所。」

「哎哎哎,你突然跟我来教会,该不会,啊,那个,是要马上在神明面前许下各种誓言吗?哇哦☆」

观其言行,托丽西雅这个少女已经彻底被剥夺理性。说不定是受到药物影响。

我们只通知「魔法师」要以这个礼拜堂为他和联络员的会面场所,并未告诉他会面者的具体身份或外观,而我自己也不打算现身。相对的,我在离开前已将预付通话费的手机放在祭坛上。

罗顿也算是个视线敏锐的人,不久便发现那手机,并且拿了起来。或许他察觉到我的意图,看起来并不觉得奇怪。

静静一个深呼吸后,我拿下太阳眼镜,将意识转换为「本来的我」,确认变声器有作用后,我利用快捷拨号打给那个手机。没有来电铃声,只有震动。不过,他立刻按下通话钮,接了电话。

「欢迎啊,魔法师。你的手段真是名不虚传啊。」

我注意不让声音传出忏悔室外,同时对着电话的另一头低语。经过电路转换后,我的声音应该已经变得毫无生意,难以判断性别与年龄。

罗顿并不惊讶,他耸耸肩,摇摇头,姿态显得做作。

「如果神明会使用电话,先知就站不住脚了。」

他冷不防说了一句戏剧台词般的话,我险些被他唬住。大概是想追究我为何不露面吧,不过这话还真是委婉中带有讽刺啊。我充耳不闻,马上开始讲正事。

「今后联络都要用这个手机。话说,现阶段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可大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碰上危难,全知全能的主却坐视不管。你说这不算是个问题吗?」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要用这怪腔怪调说话。要开玩笑也应该有个限度,但目前也只能配合他了。

「有什么麻烦吗?给我详细报告。」

「她在酒馆被人攻击。对方自称是曾舜天派来的。」

我不禁要破口大骂,但那些话总算还是吞回肚里。

既然说到曾舜天这个名字,表示下手的是布袋帮。对方不只知道托丽西雅偷渡出国,连下船的港口都能掌握,能够这样行动表示——情报泄漏了。除此以外别无可能。

在哪里?是谁?我探究了这些也没意义。反正这肯定又是本部机密管理不周所致。悲哀啊,这就是作战本部真实的一面。KGB养的走狗薪水微薄,买不起名车,而我们这些人开着JAGUAR通勤,却连怀疑都不会。即便参与同一件任务,一边是在第一线奔波的情报员,一边是在兰利的办公室高枕无忧的人员,两者的危机意识还是有所不同吧。

这恐怕是我能想到的最坏发展。既然托丽西雅的所在曝光,而且对方已经派人来追,从现在起不得不将方针转换为「次佳方案」。

不过——「魔法师」这么冷静是怎么一回事?他似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却仍能用开玩笑的口吻调侃我,这份轻松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布袋帮都出来追人了,既然他能平安将托丽西雅带来这里,就意味着他已经突破搜捕的人马。事情的经过一定不是风平浪静。原来,这个自称「魔法师」的男人,虽然佯装成一副傻子模样,但其真面目竟是个身手不凡的高手?

「……在这状况下,你仍有自信保护这名少女吗?」

「倘若天命如此,也只能照办了。」

「魔法师」的回答坚定不移。如果这个男人的实力足以信任,现在就放弃执行作战或许还太早。

我迅速思考计划。

首先让我在意的是敌方的行动。妨碍作战的不是飞利浦·欧沙李斑,而是听命于曾舜天的布袋帮,这是为何——走漏的消息会不会仅止于托丽西雅的所在,隐藏于其后的绑架计划并未跟着曝光,或者没有确切证据?如果连CIA的操弄都被戳破,飞利浦·欧沙李斑应该会直接杀到CIA本部痛骂一顿。

祖国那边,达里尔的部下应该还在劝说飞利浦吧。目前还没接到消息通知交涉碰壁。只要「魔法师」能彻底摆脱布袋帮的纠缠,持续掌握着托丽西雅,继续观望一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说不定还能将剧本改成这样——情况因布袋帮的介入而恶化;这正好能当作破坏飞利浦与曾舜天感情的理由。

「——好吧。你先去兰萨浦旅店二○七号房避风头。那是我安排好的秘密巢穴。」

「主的引导必然是迈向殉教之路。我可不想急着赴死。」

「……」

他这是不愿听从我的指示,非要独自行动的意思吗?说的也是,既然事情有了预料外的发展,这也算是约聘人员该有的警觉——话说回来,如此迂回的说话方式还真是每每让人不快。是专家就该有专家的样子,说得简洁一点才对。

「你要这样也好。就交给你裁量吧。但是,要密切联络。」

「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还是会祈祷的,我想这点程度的虔诚还是有的。」

「魔法师」大刺刺地说了这些做作的话,随即结束通话。

为了不被身旁的托丽西雅听出话中含意,的确有必要避免直截了当的说法……这家伙会不会在来到罗安纳浦拉以前就一直是这副德行啊?说话方法再这样奇怪下去,别说被绑的人质会松懈了,只怕反而徒增戒心。

「好厉害!你可以用手机和神明说话啊?」

「对于认清自己罪过的人,神明是非常体贴的。必须不厌唠叨,虔敬听闻。」

……看来光就本次标的而言,他的言行反而能形成良好的印象。难道他是看透了这点才这样唱戏?若真如此,这家伙还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相偕步出礼拜堂,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股倦意猛然涌现,我不禁叹息。罗顿,「魔法师」卡迪那斯·榭林甘姆——到底哪些部分是认真的,哪些部分是开玩笑的?我无法衡量这些,这表示我正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话虽如此,我的任务不是只要自我纠结就好。必须调查布袋帮的动向、确认祖国团队的进展。还要另外撒点诱饵,免得被警察察觉此事。工作多得像山一样。

早晨要撒你的种,晚上也不要歇你的手。天晓得阴谋将会结出什么果实。其他的也只能相信「魔法师」的能力,全权委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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