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doping-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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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调职?」
似长似短,为期一个月的研修期间结束后,才木优人以新人缉毒官的身份被派到关东信越厚生局。关东信越厚生局是缉毒部实质上的总部,办公大楼位于九段下,搭乘地下铁上班的才木刚刚才抵达九段下站。
然而,上司突然打电话来,告知出乎意料的消息。
『没错。你本来要到我这边上班,不过情况有变。你被调到其他部门了。调去新宿。』
「这也不叫调职吧。」才木以困惑的语气回道。「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半天的班都没上,才木在总部的工作就告一段落。
『我先把工作地点的地址用邮件传给你了。到那边去吧。』
邮件里记载着新宿区的地址和公司名称。濑川大楼二楼,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从名字看来似乎是一般企业,在网路上搜寻却没看到这家公司。名为濑川大楼的建筑物也不存在于地图上,才木纳闷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新宿区徘徊且不知所措。年号改为令和以后,过了十年以上,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只要上网搜寻,任何资讯都查得到的时代,想要抵达公司居然得耗费这么大的心力。
「……是要我去哪里?」
不在地图上的大楼,以及不存在的公司。全是可疑的情报,导致他心神不宁。第一天上班就诸事不顺,早上吃的咖喱面包开始害他反胃。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才木决定找人问路,左顾右盼。数公尺前有位年纪跟大学生差不多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走来。这样下去,那个人搞不好会跟他擦身而过。才木眼前有一名高龄女子,遥远的前方看得见脚踏车——在观察行人的期间,他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心跳加速。躁动不安。
这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总会有黑白影像流进才木的脑海。边走路边滑手机的年轻人撞上高龄女子。女子被撞得跌倒,跟从前方骑来的脚踏车接触——他看见这样的幻觉。如同预知未来的这个现象,是才木的特殊能力。
年轻人盯着手机,没发现前面有人。才木加快脚步,走近高龄女子。下一刻,影像里的事件发生。不出所料,走路不看路的年轻人撞上女子。才木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因此从前方骑来的脚踏车并未撞到女子,而是直接骑了过去。
「有没有受伤?」
他把手放在女子的驼背上询问,对方笑着点头说:「嗯,谢谢你。」
心跳平稳下来了。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才木进入正题。「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叫做濑川大楼的建筑物吗?我在网路上查不到。」
「噢,濑川大楼呀。在那条路前面。」女子用纤细如细枝的手指指向巷口。「所有者换人了,现在叫做新西新宿大楼。」
难怪地图上找不到。才木低头致谢:「谢谢,您帮大忙了。」
「不会、不会。那么路上小心。」
「您也是。」
才木跟女子道别,于她所指的道路上前进。穿过只有野猫经过的冷清小巷后,终于看到他要找的建筑物。
新西新宿大楼,是一栋让他觉得最好现在立刻改名的老旧房子。恐怕是在距今四十年前左右,于昭和末期盖的房子。外墙贴了黑色砖瓦,乍看之下营造出一种时尚的氛围,不过仔细一看,上头到处都是裂痕。大门及电梯也有明显的脏污,看得出来有一定的屋龄。总共四层楼高,一楼是停车场,五楼是屋顶。
电梯发出异常响亮的喀当声,才木走进其中往二楼移动。走出电梯后,近在眼前的门上挂着「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的门牌,然后没看见类似电铃的东西。
正当他举起拳头,准备敲门时——
「——来我们公司有事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转头一看,一名男子站在身后。年纪约四十岁上下、高大肩宽,有着一身彷佛是橄榄球或美式足球选手的好身材。明明身穿西装、系了领带,长相却相当凶狠,怎么看都不像正派人士。鸟饲商事该不会是暴力集团设立的掩护机构吧?才木在内心冷汗直流。
「那个,蒲生部长叫我到这里……」
他战战兢兢地说明,结果男子「噢」了一声,面露笑容。
「你就是才木吗?今天起要来这边上班的。」
正确地说是调职才对。才木点点头说:「是的,我叫才木优人。」
「我是特别搜查课的课长葛城。请多指教。」
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上印着「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 课长 葛城康介」,他却自称是缉毒部的人。
「请多指教。」
幸好不是黑道。才木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听说有很多长相凶恶的缉毒官,看来此话不假。
「那我先带你去办公室吧。」
「麻烦你了。」
才木走进刚离开没多久的电梯,与葛城一同前往四楼。
这栋建筑物的格局似乎每层楼都一样,四楼也只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资料室」。葛城告诉他:「用这张钥匙卡可以进入所有房间。」接着交给才木跟他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相同类型的卡片。尽管上面印着才木的名字,所属部门和葛城一样是「鸟饲商事股份有限公司」,而非「缉毒部」。
才木将员工证挂到脖子上,提出第一个问题说:「这间叫鸟饲商事的公司是什么?」
「算是一种障眼法吧。我们经常要从事潜入搜查的工作,因此最好不要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是缉毒官。」
所以才借用一般企业的名称设置办公室吗?居然从日常生活就在伪装身份,跟公安一样——才木如此心想。
「这里是证据保管库。」
葛城将员工证放到门口的感应器前面,打开资料室的门,才木跟着走进房间。里面放着好几排钢铁制的架子,而且堆满了纸箱。箱子里面则是疑似搜查资料的文件。乍看之下确实是普通的资料室,不过这个房间保管的并不只有这些东西,还有白色粉末、可疑的药丸,以及明显违法的干燥植物的粉末。看来从罪犯手中扣押的药物,会暂时放在这里。
房间深处有扇铁门。开门不只要钥匙卡,似乎还要输入密码。葛城带他参观了戒备森严的那间小房间,才木不禁为里面的景象倒抽一口气。手枪、步枪、霰弹枪、防弹背心、安全帽——里面放着各种武器及装备。
「这些也是扣押物吗?」
「不,这是我们的私人物品。」葛城从中拿起一把自动手枪递给才木。「这是你的枪。用法在研修时学过吧?」
「是的。」
贝瑞塔公司的自动手枪——那个黑色物体的重量,使才木终于产生自己成为了缉毒官的真实感。话虽如此,他也有感到疑惑的部分。缉毒官确实可以携带手枪,前提是要进行危险的任务。
「不过——」才木提出第二个问题。「现在不是不需要携带手枪吗?」
「我们在缉毒部里面属于有点特殊的部门。规定要时常携带。」
「特别搜查课跟一般搜查课有什么区别?」第三个问题。他刚才错失了提问的时机,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简单地说,就是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军队。想成警察的机动部队和奇袭部队加起来除以二就好。修法后,缉毒部变得在跟毒品有关的事件上拥有强大的搜查权限。所以才设立了这个更以搜查为主的特别搜查课。我们经常要调查跟DOPE有关的事件,以及激进的毒品组织犯罪。尽管必然会伴随危险,相对地应该也比较有成就感。」
自己这种新人加入这样的精锐部队没问题吗?况且才木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都不知道,不过听见葛城的下一句话,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团队的成员全都拥有特殊能力。跟你一样。」
纵然没有广为世人所知,世上存在因为某种要因而获得特殊能力的人。才木也是其中之一。异能者非常罕见,就目前所知,据说全日本连一百人都不到。看来是才木在研修期间的面试时坦承自己拥有神奇的力量,上司才决定把他分配到这个部门。
「我听说你拥有有趣的能力,就去拜托蒲生部长务必要把你让给我们了。」语毕,葛城苦笑着补充道:「那边处于慢性人手不足的状态,所以他很不甘愿。」
「我深感荣幸,不过——」才木顿时觉得愧疚。「我的能力相当难以捉摸,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
「我明白,你不用担心。」
「不好意思。」
幸好上司是善解人意的人。关于能力,他自己也不太了解。万一别人对他抱持过度的期待就麻烦了。
葛城接着带他来到三楼的训练室,室内放着各种器材。诸如最新型的电动跑步机、半框式深蹲架、史密斯机、卧推架等,种类齐全到连健身房都自叹不如。里面甚至还有格斗技用的擂台跟沙袋。
现在正好有一名女性在用卧推架做训练。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无袖背心,裸露的双臂肌肉结实,看不出是女性。不仅如此,她还毫不费力地推举重量惊人的杠铃。看起来应该随随便便都超过八十公斤重。好大的力气——才木目瞪口呆心想。
「绵贯。」
葛城一呼唤她的名字,女子便停止动作。她用单手轻易放下杠铃,面向两人。
「早安,课长。」
「我跟你介绍,这位是今天开始到我们课上班的才木。」
才木低头致意,她便简短回答:「请多指教。」似乎不是多么亲切的人。
「她叫绵贯光。是我们队里臂力最强的人。」
我想也是。才木在内心自言自语。老实说,连身为男性的他都没自信举得动那个杠铃。才木在为光凭努力难以获得的肌力感到惊讶的同时,想起葛城刚才说的话。这个团队的成员全都拥有特殊能力——她的能力说不定跟强大的臂力有关。
葛城向他说明,训练室里面设置了淋浴间。大家在办公室过夜时,经常去那里洗澡。大致参观完三楼后,葛城与才木移动到楼下。
二楼是办公室。开门走进其中,办公室该有的味道掠过鼻尖。
「这里就是我们上班的地方。」
建筑物的外观固然老旧,办公室内的气氛倒是挺现代的。以黑色为主的时尚装潢,墙上镶着巨大的液晶萤幕,对面设置了好几张桌子。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的年轻男子发现有人走进办公室,于是抬起头来。
「早安,课长。」他兴味盎然地询问:「啊,那位就是传闻中的新人吗?」
葛城点头。「他叫才木。好好跟人家相处啊。」
男子起身离席,并且走向才木。
「我叫柴原拓海。」
「我叫才木优人。请多关照。」
才木对平易近人的前辈鞠躬。才刚自我介绍完——
「才木,你该不会——」柴原把脸凑近才木的身体,抖动鼻子。「今天早上吃了咖喱?」
他没想到有人会初次见面就闻他的气味。突如其来的诡异行为使得才木困惑不已,摇了下头。「不是咖喱,是咖喱面包。」
「啊——咖喱面包啊?这样啊。」柴原抱住头一脸不甘。「我还有得学呢。」
「……我身上的味道那么重吗?」
他仔细刷过牙,也有注意口臭。葛城在才木感到不安时摇头回答:「别放在心上。柴的鼻子特别灵。」
葛城说那是他的能力。简而言之,拥有超出常人的嗅觉就是他的特殊能力吗?既然如此,我得更注意体味才行——才木在内心发誓。
「你用柴后面的座位吧。」
「好的。」
「这个部门还有两个人,一个被叫去总部,另一个——」葛城东张西望。「柴,那家伙跑哪里去了?」
柴原耸耸肩膀。「去摸鱼。现在在小睡室。」
他指向办公室深处的门。才木在葛城的带领下走进其中。里面是只放了一张简易床铺的狭小房间。
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才木问道:「……请问这个人是?」
「他叫阵内铁平,是你的指导官。」
葛城叫他起床,名为阵内的男子便抖了一下。
「……啊,早安,课长。」
他看起来毫不愧疚,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缓慢坐起身子,拿下遮住脸的黑色眼罩。年纪目测约三十出头。一头乱发,胡须也没刮干净。邋遢到比起缉毒官,说他是毒贩还比较有说服力。
——这种人是我的指导官?
(插图001)
开始不安了。葛城好像察觉到才木内心的想法,委婉叮咛:「阵内,至少今天像样点。要是新人第一天报到就辞职怎么办?」
闻言,阵内边用小指挖耳朵边回答:
「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得让他看见我真实的样貌才行。」
葛城一脸无奈,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帮才木介绍。「这位是今天开始到我们这里上班的才木。你负责照顾他吧。」
阵内闻言脸色大变。「咦?我吗?」
「没错。」
「不要。我自己的工作就够忙了。」
「这种话等你很忙的时候再说,别在床上说。」
葛城一句话驳回了阵内的抱怨。阵内无法回嘴,闷闷不乐地鼓起脸颊。
这时,来电铃声响起。是葛城的手机。他从怀里拿出手机接听电话。「我是葛城。」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件,葛城的表情变得严肃。
过了一会儿,葛城挂断电话,接着向阵内下令:「阵内,有人指名你。」
「哪个单位?」
「警视厅找你支援。马上过去事发现场吧。」
「是是是。」阵内说着,不耐烦地站起来。葛城叮咛他:「别忘记带才木一起去。」他明显面露嫌恶。
「我一个人就够了。而且,这样新人很可怜吧?刚报到就要去事发现场工作。要是他第一天就辞职怎么办?」
「得让他看见特搜课工作的真实样貌才行。」葛城咧嘴一笑。「对吧,阵内?」
被反将一军的阵内不甘心地咂嘴,然后厌恶地对才木丢下一句:「准备好就到停车场来。」`
一楼的停车场停了各式各样的车,其中的两辆轿车和一辆厢型车似乎是特搜课的持有物。阵内坐进轿车。才木刚坐到副驾驶座上,他就踩下油门,彷佛在叫才木不要拖拖拉拉的。车子突然发动,才木急忙关上车门。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一眼就看得出来在不高兴。葛城硬把新人塞给他照顾,他好像非常不满,话也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是这样说,他们也才刚见面,因此才木并不清楚葛城平常有多爱说话,不过他觉得多少有点交流应该也不会怎么样。阵内始终摆着一张臭脸,开车的方式也很粗暴,也许是在赶时间,又或者是不耐烦的关系。把油门踩到底,在高速公路上接连超车的前辈,令才木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知道等等要去事发现场,地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件,阵内完全没有告诉他。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前去事发现场,于是才木忍不住开口:「那个,请问是什么样的事件?」
「随机杀人魔。」
「被害状况如何?」
「目前伤亡者共有三人。犯人挟持人质,守在便利商店。」
「为什么随机杀人魔事件要由缉毒部负责处理?」
阵内眉头紧皱。「你的问题真多耶。别像小孩子一样问东问西的。」
「课长叫我有不懂的事情就问你。」
「……放过我吧。」
阵内语带不耐,搔起一头乱发。
「特搜课会被叫去,代表犯人说不定是DOPE的成瘾者。」他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回答,斜眼瞪向才木。「……你该不会要问我『DOPE是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这点小事。我在研修时期学过。」
「是喔。」阵内的语气彷佛在瞧不起他。「说明看看?」
「DOPE是从海外流入的新型毒品,原本是为了医疗或军事而开发的一种麻药。它能迅速刺激大脑运作,如名所示,具备类似兴奋剂(doping)的效果,能够暂时提升运动能力、精神力与感受力。」
不属于现存的任何一种药物,突然出现的全新麻药——那就是DOPE。其效果远远超出一般水准,听说美国发生过服用一粒DOPE的一般民众,将职业格斗家打到送进医院的案例。
「这次的犯人——」阵内回归正题。「似乎轻易甩开了想要制伏他的三名警官。所以,犯人很可能嗑了DOPE。」
足以甩开三名警官的力量。只要服用DOPE,即可轻易取得。
再加上这种药物还具有毒品特有的提升全能感与愉悦感的功效,因此依赖性也相当高。明明是昂贵稀有的药品,第一次在黑市发现DOPE流通的二○二○年以后,成瘾者就越来越多。
「那我问个问题。」阵内向他提问,测试研修的成果。「DOPE最大的特征是什么?」
DOPE的特征不只兴奋剂般的功用,还具备其他药物无法想像的特殊效果。
「尽管相当罕见,有些人服用DOPE后,会视体质而定觉醒沉睡的力量,变得能够使用特殊能力。」
国外的研究结果也显示,DOPE成瘾者会以约百分之一的机率觉醒能力。因此不少人是为了追求特殊能力才服用DOPE,而不是为了快感。
「本局怎么称呼因服用DOPE而觉醒能力的人?」
「DOPER。」才木回答完后,接着补充:「严格来说,分成先天性DOPER和后天性DOPER。前者是DOPE成瘾者或DOPER的近亲,经由遗传得到能力的罕见案例。后者是服用DOPE,觉醒能力的人。由于近年来滥用DOPE的人急遽增加,数量有变多的趋势。」
才木的回答似乎让阵内颇为满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次换成才木提问了。「特搜课的人全都是DOPER对吧?」
「是啊。」
据说DOPE的主要效果是以将人类的五感和运动神经提高到极限为主,每个人受到的影响不同。有人像绵贯一样肌力被强化到超人等级,也有人像柴原一样觉醒动物般的灵敏嗅觉。才木这种强化第六感的类型,在那之中相当稀少。
「这次的犯人也是DOPER吗?」
「去问犯人吧。」
阵内随口回答。
「不晓得是服用了DOPE,处于暂时性的兴奋状态,还是觉醒能力成了DOPER。无论如何,都不是警察处理得了的,所以才会轮到由DOPER组成的特搜课出马。」
阵内驾驶的搜查车驶下高速公路开进国道。是单向一车道的道路。开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十字路口。
「既然会来我们课任职,代表你也是那样吧?」
阵内问道。
葛城先前说过,特搜课是能力者——也就是DOPER的聚集地,被调到那里的他也不例外。「是的。」
「先天性的?」
「那还用说。」
才木当然从未服用过药物。尽管如此还是拥有DOPE的能力,是因为母亲有毒瘾。
「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阵内打方向灯的瞬间,才木的能力正好发动。今天是第二次了。影像强制灌进脑海。阵内转动方向盘,左转。前方是长长的车阵。出车祸的车辆与指挥交通的警察——黑白影像如同转台的电视,接连切换。
「——请直线前进。」
才木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啊?」
「别问那么多,请你直线前进。」
「讲什么鬼话。这边左转才是捷径。」
「大概会遇到塞车。」
「啥?」阵内几乎在出声的同一时间左转。前方是长达数十公尺的长龙。还有警车出动,看来果然出车祸了。阵内咕哝:「真的假的。」紧接着强制调头,开回原本的路线。
「……你的能力是能预知路况吗?你该去国土交通省上班,而不是厚劳省(我们这里)。」
「不是的。」
没听过那么异常的能力。才木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明才好,总之就是看得见那类型的影像,有点像第六感,或者说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啊。」阵内半信半疑。「如果你没骗人,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好想带你去赌场。」
才木无法分辨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决定当成真心话看待。「我不能自由操控能力,带我去赌场也派不上用场。」
「买彩券应该抽得中?」
——这男人喜欢赌博吗?
他觉得自己逐渐摸清楚这名前辈的个性了。工作态度不认真。怕麻烦。不注重外观。还很有可能喜欢赌博。他深深觉得,亏他这样还有办法担任缉毒官。
「办不到。这个跟预知未来不同。」
「你就预料得到塞车啊?」
「刚才,我在你打算左转的前一刻有不祥的预感。我知道的只有『左转会发生坏事』。大脑会自动推测原因,看见影像。左转后可能会被卷入塞车、自己出意外,或者不小心撞到人等,不保证结果正确。这次我碰巧猜对了,不过到头来,只是直觉而已。」
「哦。」阵内的语气听起来兴致缺缺。「好麻烦的能力。」
才木赞成这个感想。那么阵内又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他尚未得知。
在他正准备询问时,阵内停下车辆。看来抵达事发现场了。才木从副驾驶座下车,首先观察周围。是条感觉被记者采访的邻近居民,统统都会回答「没想到这里会发生杀人事件」的安静住宅街。
只能供一辆车通过的道路用黄色的警示胶带封住,前方看得见用蓝色塑胶布盖住的物体。总共三个,与被害者的数量一致。很遗憾,三个人都没有得救。
搜查人员忙碌地四处奔波。水泥地上血迹四溅。记者们在封锁线后面大声嚷嚷。围观的群众正在用手机拍照。凄惨又紧张的案发现场,导致才木不禁屏息。自己此时此刻就在事件的最前线。不安与紧张,以及对牵连无辜人士的犯人愤怒夹杂在一起,使他情绪激动。
「拿去,穿上它。」
阵内扔给他一件防弹背心,上面印着「NCD」三个英文字母。那是缉毒部(Narcotics Control Department)的简写。
「你不穿吗?」
「我用不到。」
阵内连外套都没穿,衬衫外面只穿着肩挂式枪套与手枪,以及没系好的领带。他将身份证明拿给站在警示胶带前的制服警官看,穿过封锁线快步前进。才木脱掉外套,穿上防弹背心,连忙跟在后面。过没多久,随处可见、极其平凡的便利商店映入眼帘。停车场停着数辆警车,持盾的警官与疑似刑警的西装男子包围了那家店。
「嗨,户仓。」
阵内呼唤的人,是站在中心的西装男子。从臂章判断,一眼即可看出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成员。
那位姓户仓的刑警好像是阵内的熟人,一看到他,凝重的神情就放松了一些。「你来了啊,阵内。」
「好久不见。你女儿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
才木从悠哉闲聊的两人背后开口询问:「两位认识吗?」
「对。」阵内简短肯定。「警视厅的同期。」
这男人居然是警界的人。才木这么想吓了一跳。
「他是我们的新人。今天刚到职的菜鸟。」
阵内指向才木。
「我叫才木。」
才木说着低下头。
「你是指导官吗?缉毒部这么缺人啊。」
「闭嘴。」阵内用一句话堵住他的嘴,进入正题。「——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持刀随机杀人事件。犯人叫吉冈龙太,疑似是个二十三岁的重考生,跟双亲一起住在这附近。瞧,就是那栋红色屋顶的透天厝。」户仓指向封锁线外。「吉冈用刀刺杀两位路人,轻易反击警官,抢走手枪逃跑。射杀追上去的一名警官后,逃进了那家便利商店。」
「重考生吗?」阵内喃喃说道。「这几年超多被大考压力压垮,跑去嗑药的年轻人。重考生的比例又特别高。」
简单说明完状况后,户仓指向便利商店。「如你所见,现在店员被当成人质。」
便利商店是玻璃外墙,店内的景象一目了然。柜台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人是穿制服的女子。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她后面。刺杀被害者时喷出来的血染红白色T恤,简直就像穿着红衣。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吉冈从头到尾都在大吼意义不明的话。例如『我会被窃听』、『我会被诱拐』。」
「支离破碎的发言和过度被害妄想,是毒品成瘾者常有的反应。八成是毒品导致他产生幻觉了吧。」
「嗯。他还说我们这些警察是外星人。」
状况一触即发。犯人的枪抵在人质背上,似乎在威胁:「要是人质敢逃,我就开枪。」「要是警察敢动,我就开枪。」既然犯人持有手枪,他们自然不能贸然行动,这个胶着状态便持续了数十分钟。
「狙击手呢?」阵内问道。
「已经向SIT(特殊搜查班)请求支援,可是他们目前在忙别的案件,被派去处理涩谷的恐攻事件了。」
「又是恐攻?这都今年第几次啦?」
户仓点头赞同:
「就是啊,治安变得真差。」他看了一眼手表。「那边的事件一解决,他们就会过来。」
「人质在等他们来的期间就会死喔?」阵内耸耸肩膀。「射杀许可下来没?」
「逼不得已的话。」
「简单地说,就是叫我们快点杀死犯人,搞定这件事对吧?那些大人物真爱拐弯抹角。」
阵内这么嗤之以鼻,从腋下的枪套掏出手枪,指向便利商店。
「啊——从这边也射得中头。」他就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第一枪射破玻璃。第二枪射穿太阳穴。没问题吧?」
有问题。才木心想。事实上,他已经说出口了。「有问题。」才木插嘴说道。
「啊?」
「请等一下。虽说是罪犯,总不能突然射杀人家吧?」
阵内毫不掩饰地叹气:
「我说啊……时代变了,现在东京的犯罪率比底特律还高。罪犯也变凶了,跟以前不同。瞬间的犹豫便足以致命。你研修时没学过吗?」
「学过是学过……」
他很清楚。日本的治安在这十年大幅恶化。压制凶嫌的手段也澈底变成欧美派。因为犯人死亡而落幕的事件并不少。
「那家伙已经杀了三个人,射杀他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不是那个问题。才木反驳道:「就算这样,也应该先试图说服犯人。」
「浪费时间。」
「毒品会害人变得不正常。虽说他杀了人,不给犯人更生的机会就直接射杀,未免太不符合人道了。」
「那你试试看啊?」
「咦?」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才木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你应该也上过交涉术(Negotiation)的课程吧?你去说服他看看啊。」
他确实学过该如何跟毒瘾者心灵相通。话虽如此,把这种任务交给第一天报到的新人处理,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这个人在想什么?
「好,去吧。」阵内甩手催促才木,有如在驱赶苍蝇。语气随便得就像他一点都不介意交涉失败,或者人质遭到杀害。
才木为阵内不负责任的态度感到傻眼,反驳道:「这种事情,有经验的人比较适合吧?」
「自己不想做,就叫我动手?不不不,你也太自私了吧?」
才木被气到了。「我的意思是,这种任务不该交给新人。」
「唉哟,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嘛。这种时候就该累积经验才行。更棘手的事件,将来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比这更棘手的事件吗?
这句话令他一阵头晕。
「喂。」阵内呼唤户仓。「可以派这家伙去说服犯人吗?反正谁来都一样。」
拜托不要——才木的愿望并未传达。户仓勉强同意阵内的建议点头说:「要是有个万一,缉毒部会帮忙收拾善后吧?」
「嗯。」阵内挺起胸膛点头。「我家的课长会负责。」
「这种时候请你帅气地表示:『我会负责。』」
「不要,我不想被炒鱿鱼。」
我也不想。才木心想。
搞不好会第一天上班就出差错,惨遭降职。不如说,阵内的企图是不是就是这个?他不禁作出恶意的推测。他是不是因为不想带新人,才利用这个状况?既然如此,这可不只是阴险的程度。未免太没常识了。
该怎么做——才木犹豫了一瞬间。看到他的表情,阵内语带挑衅地问:「还是你不想?」假如他不在这里出面说服犯人,犯人肯定会被射杀。没有更生的机会,也不会被告上法庭,在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重大前,就会被铅弹处刑。才木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结果。
他忽然有不祥的预感。是能力所致。跟平常一样,快速切换的影像浮现脑海——警察的特殊部队抵达。发现这件事的犯人陷入恐慌状态,胡乱开枪。射死人质。这样的画面。不晓得SIT何时会到,但是这不会改变情况刻不容缓的事实。没时间给他慢慢考虑。
才木作好觉悟。
「我来吧。」
他紧张地点头。
「唉,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有问题的话,前辈会帮忙。」
阵内轻浮地说。毫无紧张感。不要紧吗?才木越来越担心了。
他下定决心,走向店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站在柜台前的犯人面露惊愕,连同人质一起面向这边。才木反覆在内心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刺激他,尽量不要刺激他。」然后冷静地诉说:
「吉冈先生,初次见面。我叫才木。请放心,我不是警察。」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犯人大声拒绝:「别过来!」左轮手枪的枪口离开人质的头部,指向才木。
才木马上停止动作,停在离店门三四步远的地方——咖啡机附近。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靠近你,所以请你冷静一点。」才木举起双手。「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因为药物的关系备受折磨——」
这句话没能讲完。「我知道!你跟那些家伙是一伙儿的对吧!」男子放声怒吼。
「不,不是——」
「我知道自己体内的窃听器,也是你们安装的!」
男子骂得口沫横飞,眼球充血,失去焦点。
——不行,无法沟通。
反正谁来都一样。才木想起阵内随口说出的话,事到如今才发现他说得没错。症状严重,对话又根本无法成立,完全无法与之交涉。
「都是因为你们的电波干扰,我才会落榜!我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
犯人不停呐喊「杀了你们」,扣下扳机。子弹从左轮手枪射出。直接命中背后的自动门,玻璃的碎裂声响起。
才木在犯人摆弄击锤的期间采取行动,迅速钻进冷冻食品和即食食品的货架之间。下一颗子弹射中才木的左臂,衬衫的袖子逐渐染红。幸好只是小伤,不过这阵剧痛依然痛得他面容扭曲。
迷失目标的犯人停止动作一瞬间。才木马上从货架间冲出来,跟柜台前的犯人拉近距离。他抓住拿着手枪的手掌,朝被挟持为人质的店员大喊:「快逃!」犯人猛力甩开抓住他手臂的才木。才木的身体被撞飞,用力撞上货架,当场倒地。
店员好像吓得腿软了,趴在地上。犯人用枪指向她的背。才木立刻起身,使劲踢击犯人的手臂。手枪飞到空中掉在地上。变得手无寸铁的犯人,在下一刻采取出人意料的行动。他抓住趴在地上的店员制服,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抬起她,扔向才木。
推测应该有五十公斤重的成年女性身体,于空中飞舞。
多么惊人的怪力——才木头一次见识到DOPE的力量,目瞪口呆。
然而,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才木张开双臂接住飞过来的女子。他把身体垫在下面,挺身保护她。
「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她听不见才木的声音。看来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女子没有受伤,却吓得瑟瑟发抖。
「快逃!」
他对店员大喊,她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维持惊恐的表情蹲在地上。
犯人捡起手枪,再度举起来。
「去死!」
他面目狰狞地呐喊,将手指放到扳机上。这个距离肯定射得中。才木反射性压在女子身上护住她。
第一天上班就殉职,一点都不好笑。
才木闭紧双眼。就在这时,碎裂的自动门打开,跟紧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的悠闲门铃声响彻店内。
走进店内的人,是阵内。
他刚才说自己会帮忙,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看见突然闯入的男子,犯人更慌了。他不断嚷嚷「你谁啊」、「不准进来」。
阵内脸上挂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他的态度比起前往事发现场的搜查员,更像来便利商店买东西的客人。他一脸呆滞,环视乱糟糟的店内,对犯人说的话置若罔闻。
这个行为更加刺激犯人,他的音量更大了。即使如此,阵内仍旧选择澈底无视他。彷佛真的听不见。
随时中枪都不奇怪。他在做什么傻事啊?才木瞠目结舌。
阵内走近嚷嚷个不停的男子开口:
「请给我一包烟。」他指向柜台后面。「四十六号的那个。」
紧接着,犯人放声咆哮。他用颤抖不止的手指扣下左轮手枪的扳机。一枪。击锤升起后又一枪——总共两次的枪声炸裂。
两发子弹都射中阵内身后的玻璃门。犯人与阵内在极近距离相对。尽管如此,子弹不知为何没有命中。
本以为是犯人射偏,事实却并非如此。
(插图002)
——难道……他躲掉子弹了?
才木瞪大眼睛。阵内躲掉了子弹——看起来是这样。开枪的下一刻,阵内以细微的动作将身体从弹道上移开。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不过只有这个可能。
在他为阵内的动作吃惊的期间,枪声再度响彻店内。连续两枪。这次是自动手枪的枪声。阵内迅速拔枪,射穿犯人的头部。
男子的身体被中弹的冲击震向后方,撞上背后的架子当场断气,货架上的饭团与三明治染成鲜红。片刻过后,警察在店员的尖叫声响彻四方的瞬间蜂拥而至。
三名死者。一名轻伤。嫌犯身亡。
阵内的子弹强制结束这起事件。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就像这样。」
阵内对哑口无言的才木说。
「现在你很清楚我们课的工作内容了吧?通常有人会中枪,最坏的情况也可能出人命。不论敌我。」
他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才木,咧嘴一笑。
「欢迎来到特搜课,新人。」
阵内将才木留在原地,调头就走。
才木连忙起身追上去。他跟搜查员擦身而过,来到店外叫住阵内:「等一下。」
阵内没有停下脚步,不过回答:「干嘛?」
「为什么要开枪?」
「……啥?」阵内转过头。「他对我开枪,所以我还击了。怎么看都是正当防卫吧?」
「子弹共有五发。一开始对警察开了一枪,然后对我开了两枪,最后对你开了两枪。这个时候,犯人的手枪就没子弹了,没错吧?」
才木与阵内相对,并且质问他。
警察目前的配枪是五发子弹的左轮手枪,阵内理应也明白。明知如此,还假装不知道——为了营造可以射杀犯人的最佳借口。
「应该有办法活捉犯人才对。」
「——让他活着有意义吗?」
阵内的语气瞬间一变。
「让那家伙活着,有谁会高兴?他还有可能在法庭上把责任推给毒品,因为精神耗弱而获得减刑。杀了三个人,搞不好只会进医疗监狱关个几年就出来。反正那种人出狱后还是戒不掉毒瘾,绝对会再犯。因为他们不会反省。他们的脑袋里没有『良心不安』四个字,满脑子只想着嗑药。连家属八成都希望他们干脆消失算了,以免他们犯下更多罪行。」
「没有——」
没有这回事——他想这么说。毒瘾者想要更生,周遭人士的协助不可或缺。家属是最后的依靠。比谁都还应该成为助力的对象,居然会像那样抛下毒瘾者。居然会希望他们死掉。才木实在不愿想像。
「DOPE的成瘾者全是潜在杀人犯。每个人都同情的话,几条命都不够死。」
阵内神情严肃,说出残酷的话语,不久前吊儿郎当的态度荡然无存。
「在被杀前先杀了对方。」阵内指着头部,瞪向才木。「不要犹豫,瞄准这里。只需要想着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又变回原本的轻浮。
「我得去跟课长报告,你自己叫救护车吧。」他背对才木挥挥手。「辛苦啦——」
想对离去的背影说的话堆积如山。他甚至想往阵内的背开一枪。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阵内铁平——第一印象极度恶劣。不仅如此,用不着借助DOPE的能力,他也猜得到将来绝对无法跟这个人互相理解。若要用喜欢、讨厌来区分,他无疑属于讨厌的类型。
好痛。阵内所说的话也好,中枪的手臂也罢。才木按住伤处板起脸。葛城课长所说的话闪过脑海。特别搜查课。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军队。未来每天都得做这种危险的工作吗?
误入了一个不得了的部门。才木仰天长叹。天空万里无云,与他的心情形成对比。
2
「——你们觉得才木撑得了几天?」
开启这个话题的人,是柴原。
今天早上,特搜课的办公室在热烈讨论昨天刚报到的新人缉毒官。
「谁知道呢。」绵贯按着咖啡机的按钮回答。「上一个四十四天就不干了。」
「要来打赌吗?」阵内也加入话题。「这次的新人能不能撑四十五天以上。我赌一千圆他会辞职。」
「我也赌他会辞职。」
「我也是。」
「这样赌局根本不成立嘛。」
「……这种话题,可以请你们至少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聊吗?」
才木瞪着在桌上扔出一张张千圆钞票的几位前辈开口。一大早就被人拿来当笑柄,聊得不亦乐乎的感觉并不好。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故意刁难人的新方式。
「你呢?你赌哪一边?」阵内询问才木。
「……咦?我也要赌吗?」
「对啊。」
他不否认自己已经想要辞职了。报到第一天就中枪受伤。第二天被当成赌博的对象。老实说,他没有自信能跟这种同事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
话虽如此,这样被人瞧不起也满让人生气的。才木从钱包里拿出万圆钞票拍在桌上。「我赌不会辞职。」
「哇!」柴原睁大眼睛。「一万圆!」
「好大的手笔。」
阵内抓住万圆钞票兴奋地说:「好耶,今晚用这些钱大喝一场吧。」
「我还没辞职耶!」
才木大吼的下一刻,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是课长葛城。「公仆在上班时间赌博可不行。」
「课长要不要也加入?现在加入的话,一个人可以赚两千五百圆喔。」
「就说了我不会辞职!」
「别把新人卷入奇怪的游戏里面啦,阵内。」葛城苦笑着说。「还有,你又没去接受心理咨商了对吧?老师很生气喔。」
阵内明显面露不悦。「没关系啦。只不过杀了一只毒虫,我的心理状态才不会出问题。」
「那是专家判断的事情。在事发现场夺走人命后,一定要接受心理咨商。给我遵守规则。」
「是是是,我明天会去啦。」阵内漫不经心地回答,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驼着背走向办公室的门。他似乎要外出。才木急忙追上去。
「你要去哪里?」
「厕所啦,厕所。」阵内一脸不耐。「别一直跟着我。你是花嘴鸭宝宝吗?去去去。」
阵内甩手赶走他,就这样丢下才木离开。
大门在眼前关上。过了数秒,才木才猛然意识到,厕所在办公室里面。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便立刻打开门,走廊上却已经看不见阵内的身影。他被甩掉了。
在才木于内心怒骂「那个臭大叔」时。
「他只是去摸鱼。」绵贯转动旋转椅,单手拿着马克杯回过头。「放着不管就好。」
「阵内先生总是那样吗?」
「大部分都在睡觉,不然就是跑去其他地方乱晃。」
「对对对。」柴原靠在椅背上点头。「反正又是去打小钢珠了吧。」
「公务员大白天就去打小钢珠……」光听头就在痛了。「真是税金小偷的好榜样。」
搞不懂。课长为何要指定那种人当他的指导官?需要指导的人反而是阵内吧?
才木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回到座位。
「一场比赛四支全垒打,好猛喔。」
柴原突然兴奋地说。他在用办公室里的电视看新闻节目。才木疑惑了一下之后才知道,他好像在讲职棒。某位选手在昨晚的比赛上打出四支全垒打。播报员面带喜色,朗读新闻稿。
「柴原先生喜欢棒球吗?」
听见才木的问题,柴原两眼发光。「我以前是棒球社,小学、国中和高中都在打棒球。」
他得意地说自己是第四棒的王牌选手,可惜不懂棒球的才木无法理解他的厉害之处。
「我是这位选手的粉丝。你听过他吗?佐藤俊也。」
「听过名字。他很有名。」
「没错,他很厉害喔。都已经是老鸟了,依然完全没退步。我小时候在棒球场请他帮我签过名,从那之后就一直支持他。」
那个节目会报导全国各地的新闻。得知炸弹预告只是恶作剧;从公寓六楼掉下来的幼童摔在车顶上,捡回一条命;高中生救了溺水的狗——正面的话题屈指可数,除此之物全是犯罪的报导。光昨天一天,全日本就发生了各种凶恶案件。杀人、暴力行为、抢劫——看见那一排标题,心情就不好。今天的主要话题似乎是涩谷发生的集团恐怖攻击事件。
才木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面向电脑。
过没多久。
『——下一则新闻。昨天发生了住在东京都内的男性重考生刺杀路人的事件。』
传入耳中的这句话,令才木反射性抬头,再度望向电视。萤幕上显示着「毒犯杀害三人」的字幕。是才木第一次处理的那起事件。
『在那之后,犯人遭到搜查员射杀。』
播报员冷静地述说。
就在才木盯着电视时——
「——才木,方便聊一下吗?」
葛城和他搭话,用大拇指指着门。看来是想叫他换个地方,一对一交谈。才木表示同意,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大楼屋顶,坐在生锈的长椅上。今天也是晴天,阳光舒适宜人。才木接过葛城递给他的罐装咖啡,正准备拉开拉环。
「手臂还好吗?」
葛城这么询问。
「没问题。只是被子弹擦过而已。」
「第一天报到就大吃苦头啊。」
「嗯,是啊。」
「怎么样?觉得跟阵内处得来吗?」
他开不了口肯定。
「不知道。」才木不禁苦笑。「如果你问我能不能跟抛下受伤的后辈迅速离开的人好好相处,老实说我没自信。」
才木真正的想法,是希望指导官赶快换一个人。
「我想也是。真是重大的洗礼。」
葛城笑出声来。一点都不好笑。才木这么在心中咕哝。
「不过,阵内的本性不坏。一开始就让你经历残酷的事件,也算是那家伙的父母心。」
会不会太抬举他了?才木在心中感到疑惑。阵内昨天的言行举止再怎么乐观解释,都不像想要培育新人的前辈态度。
「居然叫新人去对付随机杀人魔,真是不敢相信。这次只是运气好,否则一个失误,人质就会没命。」
光是想起昨天的经历,他就不寒而栗。再加上情绪亢奋的关系,昨晚他睡得不太好。
「阵内正是因为有自信不会演变成那样的事态,才敢派你出面。虽然那家伙不正经,工作表现倒是没话说。枪法也很准。」
枪法——才木闻言才想起来。
「……那个人躲掉了子弹。」
犯人离阵内不到两公尺。明明在他眼前开枪,子弹却没有射中。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因此才木没有看清楚,可是除了他躲掉子弹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
「那是阵内先生的能力吗?」
「对。」葛城点头。「那家伙眼睛很好。」
「DOPE影响了他的视力吗?」
「没错。那家伙拥有超人般的视力,能够不靠瞄准镜狙击远方的目标,枪法是整个团队数一数二的。不仅如此,只要集中注意力,连速度跟子弹一样快的移动物体都看得清,所以他也很擅长战斗。其他搜查机关也认同那个评价,像昨天那样被缺人的警视厅抓去支援的情况也不少。可以说他只是被人拿来当成外包的佣兵利用啦。」
「他很习惯处理那种事件。」
即使射杀了犯人,阵内依旧面不改色。不如说,他扣下扳机时冷静得吓人,脸上写着「只不过是驱除了一只害虫」。他至今以来究竟杀过多少人?
「你迟早也会习惯。」
这样真的是好事吗?才木心里浮现疑惑。
不仅限于阵内,日本现在的风气就是果断射杀凶嫌。刚才的新闻节目提到恐怖分子集团占据涩谷商业设施的消息,犯人持枪乱射导致死伤者多达二十五人,三名实行犯当场遭到射杀。
只有三名牺牲者的随机杀人魔事件,并未详细报导,彷佛只是一件芝麻小事。世人已经习惯毒品成瘾者引发的事件,毒品在现在的日本就是如此泛滥。
——是不是如同阵内所说,没空对毒瘾者一一表示同情?
有危险性的任务、难以应付的散漫前辈,再加上称不上顺利的第一步,这份工作他有办法做下去吗?才木快要失去自信了。
就在这时,葛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绷紧神情,疑似发生了什么事件。讲完电话后,他命令才木:「是跟毒品有关的杀人事件。叫阵内回来。」
据葛城所说,新宿中央署的辖区内发生了杀人事件。不晓得跑去哪里玩的阵内很快就回应召唤,回到办公室。案发现场位于离这里不远的立体停车场,阵内跟才木马上就动身出发。
才木坐进便衣搜查车的副驾驶座时——
「带枪了吗?」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和他搭话。
昨天发给他的贝瑞塔,此刻也收在腋下的枪套中。才木点点头说:「带了。」
「记得随时带在身上。」
「只是要调查犯罪现场,为什么要带枪?」
阵内毫不掩饰地叹气。「我们特搜课经常得上前线,很容易惹到犯罪组织。之前还发生过放假中的缉毒官全家一起去公园玩,结果被黑手党的小喽啰袭击,全家遭到杀害。缉毒官自不用说,在场的四岁女儿也中了五枪。在那之后,我们就规定要时常把手枪带在身上。」
他无言以对。贩毒组织很多都来自海外,性格激进又冷酷。因为被取缔的关系杀光搜查员及其家人以发泄怒气,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绝对要带枪。没上班的日子也一样。」
「好的。」
他只能点头。连开车移动的瞬间都伴随危险,才木铭记在心。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搜查车抵达杀人现场。立体停车场的地下楼层——其中一角拉起了封锁线。用黄色胶带围住的区域,停着一辆白色厢型车。中央署似乎正好在调查犯罪现场。印着数字与英文字母的黑色牌子放在各处,鉴识人员忙碌地拍照。面对如同刑事剧一幕的情景,才木自然而然紧张起来。
「缉毒部吗?」
中年刑警看到阵内,便开口说道。
「你好,本乡先生。」阵内低下头。看来他们俩认识。
名为本乡的男人自称是新宿中央署强制罪组的组长。中央署是年号随着犯罪率上升改成令和后新设的管辖机构,基于当地治安的关系,经常要负责处理跟毒品有关的事件,跟缉毒部打照面的机会大概也不少。
等到鉴识人员采证完后,阵内从胶带下面钻过去,踏进现场。才木也跟着照做。
本乡抬起下巴指向倒在厢型车旁边的尸体。
「是枪杀。正面中枪的。」
这个国家的枪杀事件,如今并不罕见。变更年号后,经济衰退导致失业率上升和非法入境者急遽增加,走私武器和秘密制造武器的案件也迅速增长,跟毒品一样。
「三发射中胸口,一发射中手臂,另一发在那里。」
本乡指向背后的墙壁。裸露的水泥墙上开了一个小洞,周围没看见子弹和弹匣,鉴识人员好像已经捡回去了。
「没发现凶器,疑似被犯人带走了。我们正在分析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影片,但是这里刚好是摄影机的死角,八成不能寄望。」
男性死者的年龄落在二三十岁,头戴黑色鸭舌帽,身穿连帽外套和牛仔裤。他仰倒在地,胸口出血。
「被害者叫做辻川克之。姓名是透过钱包里的身份证得知的。有持有兴奋剂的前科,三年前出狱。」
「除了钱包,身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只有家里和汽车的钥匙。再来还有香菸吧。全都放在上衣的口袋里。」
这么回答完后——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本乡将厢型车的车门拉到全开。后座放着数个纸箱,里面装满袋装的白色粉末、磨碎的干燥植物,以及各种形状的药丸。看来辻川的职业是毒贩。
「没想到他在干毒品的流动销售。」
阵内拿出平板电脑接连拍下箱子里的商品。
「古柯硷、海洛因、摇头丸和兴奋剂。商品齐全到不像一般的小商人。还有疑似DOPE的毒品。」阵内用戴手套的手抓住毒品,仔细观察。「……药丸吗?卖这种类型的,不是中南美的贩毒集团,就是中国那边的黑手党。」
「推测是由组织供货,辻川再卖给客人。如果这里被他们用来当成交易地点,可以理解辻川为何故意把车停在监视器的死角。」
箱子里还有一叠收在钞票夹里的钞票,恐怕是贩卖毒品的收入。粗估有数十万圆。
针对这起事件——
「犯人的目的是什么?」
才木感到疑惑地说。
「我在研修时学过。近年来,毒贩遭到杀害的事件大多是为了行抢。失去理智的毒瘾者想要毒品,于是攻击毒贩,抢走他们的现金或商品,因此案发现场普遍会一片凌乱。」
「是没错。」
「不过,这辆车的内部很整齐。明明有一大叠钞票和稀有的DOPE,犯人却碰都没有碰,意即犯人的目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商品,比较有可能是想争地盘或与组织有关的报复行为。」
「反正八成是跟某个组织因为地盘而起争执,被拿来杀鸡儆猴。」
本乡这么说完——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派的人未免太菜了。」阵内嗤之以鼻。「开了五枪,有两枪没射中要害。要是我是组织的人,才不会雇用这种菜鸡。」
唯有这次,才木也赞成阵内的意见。
「或许犯人不是一开始就想杀辻川,而是突发性犯罪。」
在争执过程中激动起来,因为一时冲动而扣下扳机,然后匆忙逃跑——他没有看见过去的能力,但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样想挺合理的。
这番话似乎触怒了本乡,他明显面露不悦。
「……我说错话了吗?」
才木感到不安,凑到阵内耳边询问。
阵内窃笑着小声回答:「只不过是一名毒贩被杀,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案件上——这才是搜查课的真心话。若是组织之间的抗争,就能丢给组织犯罪对策部对吧?可是,假如是毒贩的个人问题就另当别论了。必须澈底调查辻川的家人、恋人、友人,还有认识的人。」
「怎么这样……」简单地说,本乡看不起这个案件。才木不禁傻眼。「虽说被害者是毒贩,杀人就是杀人,怎么可以敷衍了事。」
「我脑中浮现忙昏头的警察互相推卸工作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
「鉴识报告书之后会送到课长那里。」本乡只留下这句话,就走到封锁线外面。
调查完一遍案发现场后,才木与阵内先回到办公室一趟。包含课长在内,特搜课的人似乎全部外出了,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木拿出午餐,跟阵内两人独处的空间令他感到有点尴尬。今天也是吃便利商店的面包,是他在出勤途中买的。
阵内在隔壁的座位吃泡面。他的声音参杂着吸面声传入耳中。
「——不觉得很奇怪吗?」
阵内的声音传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疑问,使才木皱起眉头说:「什么东西?」
「被害者的随身物品,只有钱包、钥匙和香菸。」
「少带点东西比较好吧?毕竟他是毒贩。」
「他要怎么跟顾客取得联系?」
「……啊。」
才木终于察觉阵内的意图。
「你的第六感是不是有点迟钝?」
他无法反驳阵内的挖苦。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呢?被害者并未携带人人应该都会带在身上的物品——手机。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尤其是辻川这样的罪犯,理应会随身携带一两台无法监控的手机。
「有没有可能是犯人带走了?」
「谁知道。」阵内兴致缺缺地回答。「不能用你的能力随便推理一下吗?」
「办不到。那又不是可以自由操控的。」
无论如何,在收到中央署的报告书及验尸结果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久后——
「——好,叫个外送吧。」
阵内突然这么开口。
「你不是刚刚才吃过泡面?」
「『外送』是暗号啦,暗号。」
才木一头雾水,无奈阵内好像没有打算跟他解释清楚。他无视错愕的才木,立刻拨打号码,对通话对象说:「我想叫外送。」
十几分钟后,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阵内咕哝道:「来了吗?」并且上前开门。
「久等了。」
走进办公室的,是一位头戴红色帽子,身穿Polo衫的年轻人。这身装扮怎么看都是披萨店的外送员,不过他的真实身份似乎不是一般的工读生。
「这家伙叫做山田尼可拉斯。」阵内为他介绍。「是特搜课(我们)雇用的S。」
「S……Spy的意思吗?」
「对。」
无法分辨名字是本名还是假名的男人,拿下遮住眼睛的帽子,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他带有小麦色的肌肤与单眼皮的细长眼睛,长得既像亚洲人,也像中南美那边的人。看起来是混血移民。
「尼可是民间的密探,平常都假装成毒贩或客人进出非法场所。他会收集跟毒品交易有关的情报,提供给缉毒部。」
阵内为他说明。
的确,金发再加上右耳带着大量耳环,这种非善类的气质完全可以融入地下世界,不过他的外貌似乎不单纯是为了塑造形象。尼可拉斯大方说明自身的经历。
「我把K他命混进自己进的茉莉里拿去卖,被客人发现灌水,跑去跟缉毒部举报我。三年前,我被这里的课长逮到时,他邀我共事,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当缉毒部养的狗。」
「唉,这种事并不稀奇。拉拢毒贩,派他去当间谍,是缉毒部常用的手段。」
阵内叫尼可拉斯过来,是想打听案件的线索。做完自我介绍后——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阵内拿出平板电脑,将萤幕朝向尼可拉斯。一看到尸体倒在杀人现场的脸部照片,他就点头说:
「啊——是辻川对吧?我认识、我认识。这家伙是老虎手下的毒贩。」
「老虎?」
「老虎组织。中南美那边的独占联盟在数年前送进日本的犯罪部队。作风非常激进,喜欢用拳头说话,热爱打城镇战。在街上大打出手的,大多是这些家伙。」
尼可拉斯坐到才木的桌上接着说:
「他在这个圈子挺有名的。因为人人都想当他的接班人。」
「接班人?他赚那么多吗?」
「辻川的客人好像都是大户。政经界的大人物、艺人,还有运动选手等,总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所以一堆人想要他的顾客名单。」
倘若杀害辻川的犯人目的在于顾客情报,手机不见就说得过去了。
「有特别可疑的人吗?」
「这个嘛……」尼可拉斯歪过头。「郊狼吧。辻川最近把客源拓展到横滨的VIP那边,被那些人盯上。」
「郊狼?」
「郊狼是主要以横滨为根据地的华人黑手党——」尼可拉斯稍事停顿,对阵内笑了笑。「这个新人什么都不知道耶。」
「他是昨天刚来的菜鸟啦。」阵内也咧嘴一笑回答。「尼可,抱歉,方便帮我查一下郊狼那边的情况吗?要是有可能跟辻川遭到杀害的事件有关的情报,就尽快通知我。」
「OK。」假扮成披萨店员工的间谍简短地回应完,便重新戴上帽子,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办公室。
3
在等待尼可拉斯回报潜入调查结果的期间,特搜课着手分析停车场的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根据新宿中央署送来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推测在晚上八点到隔天凌晨两点。从监视器的影片来看,应该不会有错。辻川的车子是在晚上八点被停车场入口的监视器拍到。
要一一调查十支左右的停车场监视器,非常需要耐心。率先抱怨的,是负责查看出入口监视器的柴原。他整个人躺在椅背上抱怨:「这个真的很麻烦耶。」案发现场是地下共一层楼,地上共四层楼的自助式投币停车场,可以容纳四百辆左右的车辆。光是计算不停进出的车子数量,就让人头晕。
「我不行了。蓝光害我好不舒服。」
连阵内都在抱怨。他负责查看设置于地下二楼的两支监视器。他按住眼角呻吟,戴上爱用的眼罩,直接趴到桌上。
数分前,阵内也才说过要休息一下,出去抽过烟。才木叹了口气说:「请你认真工作。」
「我眼睛很好,所以比你更容易累。」
才木也慢慢明白对这个人说教没有意义。他选择无视阵内,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去拜托警方,请他们把分析结果卖给我们啦。」
绵贯对柴原的建议嗤之以鼻。「那个本乡大叔怎么可能轻易把功劳让出去?」
「确实。」
就在众人分工合作查看影片时,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葛城环视在跟电脑萤幕互瞪的部下们,满意地点头说:「哦,大家很认真嘛。」
「也有不认真的人。」绵贯瞥了阵内一眼。即使上司出现,他依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我就知道。」看见明显在偷懒的阵内,葛城苦笑着说。「不过,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枣回来了。」
一名年轻男子跟在葛城后面走进办公室。对方是个二十出头,戴眼镜的矮小男人。柴原一看到他就乐得欢呼。绵贯也像松了口气般稍微面露喜色。从他们的反应就看得出,这位名为枣的年轻人是受到同事信赖的对象。
「才木,我跟你介绍一下。他叫做枣依央利,是我们课的情报分析官。」
枣低头说:「请多指教。」才木也报上名字。
他坐到没人坐的深处办公桌前。那里好像是枣的座位。放在桌上的电脑跟其他人的比起来讲究许多。萤幕的数量也比较多。
枣敲打键盘,立刻开始工作。
「我会对照从影片提取出来的车牌号码跟车主制作名单。顺便用人脸辨识软体侦测所有的影片,找出有前科的人。」
「真应该早点叫你回来。」柴原噘起嘴巴。「害我们浪费两天。」
「有什么办法。总部在追的案子今天才总算解决。」
据葛城所说,把才木调到特搜课的时候,蒲生部长开出的交换条件就是要借特搜课的情报官给他们用。如今他们在调查的事件解决了,枣才终于能够回到这里。
「剩下的部分交给枣,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阵内、柴原与绵贯三人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不。」枣摇摇头。「需要亲眼检查的工作,还是请大家继续做。」
有些部分是机器无法判断的,例如有无拍摄到可疑人物。三人勉为其难坐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阵内的手机发出震动。看来有人打电话给他。阵内瞥了萤幕一眼咕哝:「尼可打来的。」紧接着便接起电话。
『——去横滨中华街,立刻。』
尼可拉斯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阵内将手机切换成免持听筒模式,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坐上搜查车。才木理所当然也——借用阵内说过的话,跟花嘴鸭宝宝一样——跟在前辈身后,坐到副驾驶座。
阵内发动汽车驶向横滨,同时询问原因:「怎么这么突然?」
『我得到有用的资讯。郊狼里面一个叫做宋的毒贩好像很可疑。那家伙明明因为熟客被辻川抢走而嫉妒得要命,三天前左右却突然心情变好,出手也变阔绰了,这个传闻传得满天飞。』
「三天前左右的话,正好跟辻川遭到杀害的日子同一天。」
「宋有可能杀了竞争对手辻川,抢走了他的顾客。」
尼可拉斯接着报告:『中华街有家叫做「龙龙」的麻将馆。宋常去那家店,听说每个星期三都会泡在那里一整天。』
今天是星期三,时机正巧。
「了解。」阵内回答,并且又慰劳密探一句:「辛苦了,尼可。」
他发动引擎,于白天举办的职棒比赛转播节目从收音机传出。名为佐藤的四号打者正好打出一支全垒打,播报员激动的声音传遍车内。
阵内皱眉关掉收音机。才木无法判断他是跟柴原不同,对棒球没有兴趣,还是不喜欢佐藤这位选手,但是他也没有特地询问的意思。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抵达尼可拉斯所说的地点。位于中华街小巷子的角落,有一栋钢筋混凝土盖的四层楼高杂居大楼。那是栋老旧的建筑物,白色墙壁到处都像生锈似的变了色。一楼疑似是空店面,铁卷门深锁。二楼的窗户印着「听牌麻将龙龙」一行字,散发出粗鄙的氛围。
阵内抬头仰望大楼,嘀咕着说:「就是这里了吧。」他观察四周。里面没有电梯,想去二楼似乎得经由门口旁边的楼梯。建筑物后面是疑似员工专用的门与生锈的铁楼梯。
「你去守着后门。」
阵内这么对才木下达指示。
才木的能力正好在这个瞬间发动。
各式各样的影像浮现脑海。起初看到的是爬上楼梯,冲进麻将馆的阵内。才木照他说的在后门待命。阵内一踏入店内,就拿尼可拉斯传给他的脸部偷拍照片寻找宋。接着发现在里面的麻将桌前打麻将的宋,对他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宋听闻却加以反抗,拿出托卡列夫手枪朝阵内开枪——看见了这样的影像。
「我也要一起去。」
才木坐立难安,向阵内提议。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分头行动的话,搞不好会有危险。」
阵内会受伤,还是会遭到抵抗被宋射杀——才木的能力无法预测。然而,唯有听从指示在后门待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一点可以确定。他的能力在敲响警铃。
「又是第六感吗?」阵内叹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呢。」
「我是眼见为凭那种人。」
阵内转身背对才木。
「听好,给我乖乖照前辈说的做。」
该怎么办?才木陷入苦恼。堵住对方的逃跑路线确实是标准做法。阵内的做法并没有错,而且他也不能违抗前辈的命令。
但是他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越接近大楼的后门,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彷佛在强烈主张不能待在这里。
烦恼过后,才木决定相信自己的能力,在途中停下脚步,赶回建筑物的正面——就在这时。「站住!」阵内的呐喊响彻四方。还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疑似是宋的男人迅速冲下楼梯,刚好跑到才木面前。
才木与男子四目相交。
宋似乎在那一瞬间判断才木是敌人,抡起拳头袭向挡在大楼门口的才木。
尽管只是临阵磨枪,他在研修时期接受过处理这种情况的训练,也学过格斗术。跟强壮得像美式足球选手的缉毒部魔鬼教师比起来,宋显得矮小又弱不禁风。
才木的右脚后退一步闪开攻击,宋便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失去平衡倒向前方,头部微微前倾。才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右手抓住宋的后脑勺,使劲用右膝撞击。猛力的踢击好像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宋的身体剧烈摇晃,踉跄着试图逃跑。才木从背后抓住宋的背,双手用力往回拉,将他按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往心窝赏了一拳。宋轻声哀号,当场跪下。才木骑到他身上逼他趴倒在地,反扭他的手臂铐上手铐时,阵内才总算在面前现身。
要是他继续守在后门,搞不好会被宋逃走,连阵内这次都一脸尴尬。
「……可以让我解释一下吗?」
「请便。」
「有个大叔约我要不要打一局,我有点犹豫。这家伙在我犹豫时发现我,逃走了。」
「真希望是像样一点的理由。」
才木叹息出声。
「这样你愿意稍微相信我的能力了吗?」
阵内默默移开视线。
被铐上手铐的宋似乎放弃挣扎了,板着一张脸,却没有抵抗。阵内让宋就这样坐在地上,开始质问。他拿出辻川的脸部照片给宋看,接着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吧?」
「不。」宋嗤之以鼻。「不认识。」
「摆出那种态度对你没好处。」阵内语气平静。「我知道你跟这家伙有仇。我有数不清的理由可以逮捕你。去你家或你的车上搜索,应该能找到各种毒品。这样你怎么做生意?我们只是在找杀害辻川的犯人。看你是要在这边被我们抓住,还是要从实招来,让我们放你一马。你知道怎么做比较划算吧?」
宋一下就被阵内说服了。「……好吧,我说。」
「感谢协助。」
「我没有杀他。杀死辻川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偷了那家伙的顾客名单。」
之后,宋一五一十地招供。
事情的起因,是宋熟识的贵客发言。那位客人突然表示自己决定从其他商人那里买货,想要跟宋解除契约,改成跟售价比宋低,毒品品质又比较好的毒贩交易。
他们总是选在客人住的高级公寓交货。事先付款,收到钱后再假扮成送货人员将商品送到信箱或包裹投递箱。那位客人换成跟别人买货后,依然继续采用同样的交易手段。无法服气的宋守在公寓旁边监视,便看到扮成送货人员的辻川现身。
辻川在那个圈子里是有名的毒贩。跟许多知名客人有交情,当事人也会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人炫耀,说他的手机里充满VIP客人的联系方式。
「都是他害我收入减半。」
地盘被乱搞一通,客人跑走的宋勃然大怒。夺回熟客,再抢走辻川的客人,就是宋的目的。他查到辻川常去的酒吧,从喝得烂醉的他身上偷走手机——在辻川惨遭杀害的那一晚。
「我只有做过这件事,没有杀他。」
他似乎打算欺骗辻川的客人「辻川目前被警察盯上,由我代替他」,贩售自己的商品。
「才木,联络中央署。」阵内下达命令。「说我们抓到凶杀案的重要证人了。」
宋立刻神色大变。「等一下,你不是答应要放了我——」
「缉毒部怎么可能放走毒犯啊?那叫怠忽职守。」
「……什么?缉毒部?」宋两眼圆睁大声嚷嚷。「原来你们不是条子!你竟敢骗我!」
「哪有。我从来没说过我们是警察。」
阵内故作无辜地回答。做这种工作,特搜课会招致贩毒组织的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才木这么心想。
「别开玩笑了!我要杀了你!给我记住——」
「好,麻烦你安静一下。」
下一刻,宋真的闭上了嘴巴。因为阵内赏了他一记强力的回旋踢。他的左脚踏上前,顺势旋转,右脚的脚后跟踢中宋的侧头部。其冲击导致宋的头部撞上大楼的墙壁,就这样当场昏厥。
才木的心情超越惊讶,抵达傻眼的地步。「……应该有更好的做法吧。」
「这样最快。」
——真亏他直到现在都还没被炒鱿鱼。
才木自以为没有说出口,却被阵内提醒:「你讲出来了。」
将宋交给警察后,阵内和才木离开中华街。关于宋神智不清的理由,阵内说明:「他自己在逃亡时跌倒,结果撞到头。」这是很显而易见的谎言。反正宋醒来后马上就会东窗事发。你干脆因为暴力行为而被告吧——才木在心里如此诅咒。
阵内一回到特搜课的办公室——
「枣,有个东西想麻烦你调查。」
就呼唤在里面的座位敲打键盘的情报官。
他想请枣调查的,似乎是手机。他将手机递给枣,并且开口:「这是辻川生前使用的。」
才木闻言愣了一下。「在哪里找到的?」
「宋的口袋。」
「难道——」才木感到错愕。「是你偷来的?」
「别讲得那么难听。我踹那家伙的时候,他的手机从上衣的口袋掉出来。我本来想交给警察,却忘得一干二净。」
又是显而易见的谎言。才木无言以对。
报警的期间,才木从阵内身上移开视线。他恐怕就是趁那段期间搜了失去意识的宋的持有物。然后在口袋里找到两支手机,判断不能用宋的脸孔解锁的那一支是辻川的,便偷偷拿走——八成是这么一回事。
才木为前辈的暴行感到头疼。「居然擅自带走物证……」
「之后再还回去不就得了?你太死板了。」
真是丝毫不容大意的男人。从今以后得仔细盯好他才行。才木如此下定决心。
「检查一下里面有什么吧。」
枣用连接线将手机与电脑连接在一起,汇入资料。
「辻川的客人中有名人的传闻,好像是真的。」
手机里有好几个资料夹,里面存了上百张照片。有政经界的大人物、艺人,还有运动选手等熟悉的面孔。每张照片都有如杂志记者拍的偷拍照,镜头捕捉到了可疑的交易瞬间。除此之外还有他们在派对上嗑药,处于亢奋状态的影片,无法开脱的证据多如牛毛。
「根本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嘛。」
阵内得意地这么笑道。
「看来辻川会用这些照片和影片威胁客人。我把删掉的讯息复原后,发现证据了。」枣边敲键盘边说。「他的副业是不经意展示出这些证据,恐吓一部分客人,向他们勒索封口费。」
「真是认真工作的家伙耶。」
「好贪心喔。都靠毒品赚那么多钱了,还想从客人身上榨出更多钱。」
「唉,反正是他们自己活该就是了。」阵内嘲笑道。因为想要毒品而跟毒贩接触,被抓住把柄的人不值得同情。「有动机杀害辻川的人,似乎多得数不清。」
「请看这个。」枣指向复原的对话纪录。「辻川被杀前,好像跟一位客人有约。」
购买DOPE的客人传来讯息说:「我想跟你谈谈。」辻川则回应:「晚上八点在平常约的停车场见。」
「假如宋的证言正确无误,辻川的手机在这之后马上就被偷了。」
「他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走出店外,前往约定地点——发生杀人事件的立体停车场。」
然后惨遭杀害。
「对方恐怕也是用无法监控的手机跟辻川交谈,所以想确定他的个人资讯,可能得花费一些时间。」
「那——」阵内提议。「传讯息给那家伙看看。问他:『是你杀了辻川吗?』」
才木耸了耸肩膀。「对方怎么可能老实回答。」
「我当然明白这点小事。在那句话后面补上『今晚九点,带十万圆到那个停车场。要是你敢不来,我就跟警察检举你』,伪装成辻川的同伴引这个人出来。」
阵内打算要求封口费,引出犯人。真的有办法那么顺利吗?「对方不可能没发现这是陷阱吧。」才木这么说着皱起眉头。
「你觉得嗑药嗑到疯的人,脑袋会那么清楚吗?」
——有道理。
阵内的一句话使才木闭上嘴巴。犯人是辻川的顾客。既然如此,代表他是毒瘾者。
毒品会夺走人脑正常的判断能力。只能简单思考,还会做出自我灭亡的行为。那副德行,才木已经看腻了。
4
才木与阵内将传讯息给犯人这个撒饵的工作交给枣处理,坐进轿车。
辻川遭到杀害的立体停车场似乎已经搜查、清扫完毕,恢复成原本的样子。约定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选在四楼,而非发生凶杀案的地下楼层。为了防止犯人轻易逃跑,此乃阵内的建议。地下楼层很接近出口,二楼又是能够直接跳下来的高度,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选择了最上层。
汽车停在四楼角落。周遭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对方真的会来吗?」才木感到疑惑。
「又有不祥的预感了?」
阵内侧目瞥向他。在麻将馆发生的那件事,或许让他稍微相信才木的能力了。
「没有。」
「那就继续埋伏。」
阵内把座椅放到最低,躺了下来。这个姿势实在不像有要埋伏人的意思。他边打呵欠,边摸着长出胡渣的下巴。
才木耸耸肩膀。「胡须还是刮干净比较好吧?你好歹是公务员。」
阵内还是一样邋遢。看来他是不会注意穿着打扮的类型。衬衫皱得厉害,身上还有股烟味。按照惯例没穿西装外套,肩挂式枪套与贝瑞塔露在外面。
对于才木的碎碎念,阵内搬出煞有其事的理由回应:「这样不是很好吗?比较不会被人怀疑是缉毒部。」
阵内正准备拿出香菸时,才木忽然发现。银色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闪烁光芒。是婚戒吗?有点意外。
「阵内先生结婚了吗?」
「对啊。」
「尊夫人想必是个大好人。」
才木本来想讽刺他————居然忍得了这么散漫又邋遢的男人,那名女子的胸襟究竟多宽广啊?
「是啊。」阵内面不改色地回答。「她还在的时候,是个好女人。」
——她还在的时候。
才木忍不住想像阵内使用过去式的含意。是他们已经离婚,阵内对她还有留恋吗?还是对方已经不在世上?无论如何,可以确定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才木没有勇气继续深入,闭上嘴巴。
阵内收起香菸,彷佛在表示才木扫了他的兴。气氛尴尬。说不定只是他自己这样觉得。在他思考该如何改变话题时,一道人影进入视线范围内。那是一名身穿运动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就像跟人有约般左顾右盼,用手表确认时间。
「就是那家伙。」阵内咕哝。
「是啊。」
「我去吧。」
「一个人没问题吗?对方搞不好带了枪。」
尚未找到事件的凶器。倘若那名男子是犯人,他有可能持有手枪。
「你在场反而会扯我后腿。」
才木在阵内下车前叮咛他。「这次可别杀了他。毕竟他只是嫌犯。」
「是是是。」阵内不耐烦地回答。「我知道。」
阵内握住车门把手的下一刻,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的能力发动了。黑白影像浮现在脑海——男子对表明身份的阵内开枪。子弹没有射中阵内。因为他闪开了。男子因子弹用尽而惊慌失措,转身就逃。然而,他接着发现守在出口的才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阵内拔枪摆出射击的姿势。男子冲往停车场角落,试图从阵内手下逃离,就这样跨过围墙跳下去。不晓得是为了逃亡,抑或是想要自杀。男子的动作没有一丝迷惘。他的身体直线坠落,摔在水泥地上,当场断气——是个令人不适的画面。
才木想要告诉阵内,无奈为时已晚。他早已下车,正准备与男子攀谈。
得想办法才行。才木如此心想。这样下去,那名男子说不定会摔死。至少才木的能力是这样忠告他的。
才木迅速移动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踩下油门赶往停车场外面,开下坡道猛力撞破闸门,停在建筑物旁边。影像中的男子应该正好在这附近坠楼。
枪声突然响起,才木连忙下车。
这个瞬间,有人从上空坠落。
一声巨响。是金属的凹陷声。男子摔在搜查车上,车顶被撞得变形。
男子因剧烈的痛楚而呻吟——太好了,看来他捡回一条命。才木松了口气。在他将男子拖下车、铐上手铐时,发现他受伤了。腿部受伤。推测是企图逃亡时被阵内射中的。唯有这部分跟才木看到的影像不同。
阵内的身影从远方出现。他一面跑来,一面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好像是在叫救护车。阵内挂断电话瞪大眼睛。「亏你知道他会摔在这里。」
「老实说,这是一场赌注。」
幸好结果跟影像中一样,犯人才能得救。
他仔细观察男子的脸。
「阵内先生,这个人是——」
才木大吃一惊。
是家喻户晓的人。
「嗯。」阵内也有点惊讶。「是佐藤。」
佐藤俊也——职棒选手。前几天,他在一场比赛中打出四支全垒打,蔚为话题。柴原也曾经提到这件事。连不懂棒球的才木都听过这位明星选手。
佐藤是辻川的顾客。换句话说,他经常使用DOPE。
才木想起他的粉丝柴原,感到失望。「他在那场比赛上,也服用了DOPE吧。」
职棒比赛实施药物抽检的频率约为两个月一次,受检者采随机抽选。这个制度从平成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是个甚至有人直到退休都从未被抽检过的松散制度。
「为什么要碰毒品这种东西?」
他应该是个有实力、有天分,而且又有资历的选手。那么幸运的人竟然会碰毒品,才木无法相信。
佐藤抬头——
「……你问我为什么?」
瞪着谴责他的才木说。
「就算我跟你说,你也无法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心情吧?」
佐藤因身体的疼痛而神情扭曲,无力地蹲在地上。他露出嘲讽的笑容接着说:
「什么时候被炒鱿鱼都不奇怪。不拿出成果就活不下来。肌力衰退就养不活自己。即使如此,又没有别条路可走。你们肯定想不到我们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吧。」
「……啰嗦死了。」
阵内突然打断他说话。
「我们?少夸大主词了。全世界的运动选手都在嗑药吗?不是吧?」他抓住佐藤的衣领,难得加重语气。「你是怎样?全是你自己的问题好不好?去依赖兴奋剂不是因为你承受不住压力,而是你输给了自身的软弱不是吗?大家都在战斗,你却逃去选择轻松的手段,就这么简单吧?」
佐藤被阵内的气势震慑住。
万一他又动粗就糟了。才木急忙介入其中。「阵内先生,适可而止吧。」
「你自己要选这条路,少在那边抱怨。」
阵内不屑地这么说,放开他的衣领。
「……没打出全垒打的你和染上毒瘾的你。粉丝不想看到的,会是哪一边呢?」
佐藤皱起了脸。他似乎无法承受阵内残酷的评论,垂下头开始自白:「不该是这样。」
他说自己起初只是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数年前,佐藤陷入严重的低潮,在比赛中无法击出安打的日子越来越多,这时出现一位充满活力的新人。这样下去,先发球员的位置会被抢走——这时,辻川透过熟人的介绍,与心焦的佐藤接触。佐藤试着服用辻川给的DOPE,有种肉体与精神都焕然一新的感觉。当天他在比赛中打出两支全垒打。
之后他就澈底上瘾,无法抵挡诱惑,戒不掉毒品。每次打不出安打,佐藤都会依赖毒品。过了一年产生抗药性,药效的持续时间减少,滥用的频率增加。久而久之,他害怕在没有使用DOPE的情况下参赛。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杀他。」佐藤抱住头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刚好是在那个时候受到辻川的威胁。辻川开始拿照片及影片威胁他,逼他支付封口费。不管他付了多少钱都没完没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公诸于世。佐藤心生恐惧,为了逃避压力,对毒品的需求变得更高了。他陷入绝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威胁一辈子。
佐藤跟辻川见了好几次面,拜托他别再这么做,希望能够到此为止。然而,辻川并没有听进去。案发当日也是同样的情况。辻川搬出借口说:「这是用来把毒品送到大名人佐藤手中的手续费。有意见就去找其他毒贩吧。前提是你能够接受这段期间一直打不出安打。」佐藤闻言,气得脑袋发热。他抓住辻川,要他删掉证据。
在两人扭打的期间,佐藤看见辻川插在腰间的手枪。他下意识抽出那把枪,枪声响起。佐藤猛然回神时,辻川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他惊慌失措,直接逃跑——这些就是案件的真相。佐藤哭着不停自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旦对它出手,就会失去一切。」阵内低声说道。「那就是毒品的力量。」
鸣笛声传入耳中,救护车与伪装警车围住才木他们。阵内向跑过来的本乡刑警说明状况。
「——佐藤先生。」
才木叫住被抬进救护车的佐藤。
「请你重新开始吧。戒掉毒品,好好赎罪。因为肯定有人愿意支持你。」
他没有回应。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
治疗完伤势的佐藤,之后应该会接受警方的强制罪组、毒品对策组,以及缉毒部的讯问。只要查出介绍辻川的熟人是谁,或许可以成为契机,解决近年来在职棒界蔓延的兴奋剂问题。
虽然佐藤断言其他人无法理解,才木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专业人士的世界生存竞争激烈。佐藤八成随着年纪增长感觉到自己退步了,为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感到焦虑,在精神方面被逼入绝境,毒贩则在这时乘虚而入。
「柴原先生应该会很难过吧。毕竟他说过自己从小就是那个人的粉丝。」
「对佐藤而言,粉丝无法阻止他走上歪路,这件事应该最令柴原难过。」
阵内这句话深深刺进才木心中。假如佐藤心里留有那么一点「不想让支持自己的粉丝难过」的心情,理应不会发生这种事。
看着逐渐远去的救护车——
「真可惜。」阵内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明明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跟人一较高下,却跑去依赖毒品。」
才木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说出如此感性的台词。
「阵内先生也玩过运动吗?」
「为什么这样想?」
「隐约有种感觉。」
「又是你擅长的第六感?」
「单纯的直觉。」
阵内叼着香菸回答:「我玩过棒球。以成为职棒选手为目标,每天拼命地练习。」
才木心想,从他现在的工作态度来看,还真是意想不到。
「原来你还有那么可爱的时期。」
「只维持到小六而已。」阵内面露苦笑。「当时我的DOPE能力觉醒。之后多快的球在我眼中都跟静止没两样,随随便便都打得中。拜其所赐,我稳坐在先发球员的位置上,却对棒球失去了兴趣。」
这个人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才木不禁想像。那个能力方便归方便,相对地,也有只有这个人懂的难处。
阵内点燃香菸,眯起眼睛。
「尽管应该也能隐瞒自己的能力,成为职业选手,我总觉得不太好。跟作弊一样。」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为何?」
「你看起来是喜欢作弊的人。」
「你这家伙。」阵内这样骂了句,轻戳才木的脑袋。
「怎么说呢,真是讽刺啊。有渴望能力的人,也有为此感到困扰的人。」
佐藤追求超出自身能力的表现,忍不住对DOPE出手。阵内则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一决胜负,没有依赖DOPE。
「DOPE最大的罪恶,就是给每个人使用毒品的理由。」
他吐着烟这么说。
才木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跟阵内好好说话。等到他抽完那根菸后,才木坐进车子。车顶严重凹陷。阵内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奸笑着威胁他:「我看你要被课长骂喽。」
汽车发动,于夜晚的街道行驶。在开回特搜课办公室的路上——
「——喂。」阵内跟才木搭话。「你为什么会加入缉毒部?」
该如何回答?才木烦恼了一瞬间,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我的母亲是毒瘾者。」
反正就算他避而不谈,迟早会被发现。
「她现在住在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我从小就一直看着母亲因为戒不了毒,受尽折磨的样子。所以,我不希望这样的人继续增加。」
阵内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仅仅回道:「原来如此。」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会加入——」
原本在警视厅工作的男人,为何会成为缉毒官?他正想询问那个理由,却遭到妨碍。手机的震动声传遍车内,有人打电话给他。
「——喂,我是才木。」
才木接起电话,回答他的是男性的声音。『才木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关于令堂的状况,有急事要通知您。』
从那紧张的语气即可听出,事情非同小可。跟能力无关,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我明白了,我马上过去。」他这么回答后,便挂断电话,对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开口:
「……不好意思,阵内先生。可以请你在这边放我下车吗?」
他隐瞒详情,说明临时有急事要办,请阵内让他直接回去,阵内便在最近的车站让他下车。才木叫了计程车,告知目的地。目的地是刚才提到的那间更生设施。他先前通话的对象是那里的所长。
设施位于东京都内。虽然外观与监狱相近,里面的人也大多是反覆使用毒品的前罪犯。走投无路的家人最后寻求协助的壁垒——近年来,毒品使用者急遽增加,导致全国都在增设这种毒瘾者专用的更生设施。
才木抵达设施,一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前来迎接。对方平常相当温和,今晚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凝重。他是这间设施的所长,才木长期受到他的照顾。
才木被带到所长室。看见放在木桌上的东西,他目瞪口呆。
——是毒品。
白色粉末。古柯硷?海洛因?还是兴奋剂?事到如今,毒品种类并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些毒品是从哪里来的。
「今天早上,帮令堂打扫房间的员工发现了这个。」
才木闻言为之愕然。「咦——」
他是为了不再让母亲使用毒品,才将她隔离在设施中。没想到——究竟是谁把这种东西带给母亲?才木内心萌生近似于愤怒的情绪,握紧拳头。
「听说最近有许多以更生设施为目标的私卖犯。」所长向他说明。「他们伪装成熟人,跟治疗中的收容人接触,把毒品混在慰问品中送进去。除了美和子小姐,还有几位这间设施的收容人被盯上。」
美和子是母亲的名字。
所长低头致歉:「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
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偷偷从探视人手中取得毒品。「家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根据纪录显示,那名毒贩第一次来探监,是在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才木感到强烈的失望。母亲这三个月都在使用毒品。她明明答应过不会再犯。
「我能跟家母谈谈吗?」
「好的,请到接见室。」
才木离开所长室,走在长廊上。接见室有三个用隔板隔开的窗口,可以隔着玻璃用电话交谈,构造跟美国的监狱一样。
他坐到右边的区域。过没多久,母亲身穿收容人的制服——水蓝色毛衣,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出现。她的脸色有点差,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一坐到面前,才木便将话筒拿到耳边。
「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戒不掉毒品?他有一堆想质问她的问题。
「……优人,求求你。」母亲没有拿起话筒。「快放我离开这里。」
含糊不清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
「这家医院在做人体实验。」
「妈,听我说。」
「好吗?妈妈求求你。再待在这里,妈妈会疯掉。求求你,优人。」
在眼前呐喊妄想的母亲,令才木感到无比的无力感。
——你明明答应过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每个月支付昂贵的设施费,频繁前来探望母亲,不断鼓励她要重新来过。
结果,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根本没有打算要改变自己。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放我出去!」
母亲大叫。
「放我出去!优人!放我出去!」
母亲嘶吼着不停敲打玻璃。即使拳头出血,透明的隔板都染红了,依然没有停手。
才木咬紧下唇。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战斗?
为什么不愿意抵抗?为什么输给了诱惑?儿子如此心碎,母亲却无法理解。
再努力都无可奈何。因为她没有那个意愿。这点令他心急难耐。
他快要撑不住了。
自己早已察觉,想要放弃的念头开始在心中萌芽。说不定真的没救了。说不定怎么做都无法让她不再依赖毒品。说不定如同阵内说的一样,毒瘾者永远不会更生。
对她来说,儿子的存在根本无法成为遏止的力量。完全没有「儿子会伤心,所以我要戒毒」这种想法。
不仅如此,比起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素不相识的毒贩来探视,她反而更高兴。这件事令他空虚、悲伤又无助。
「放我出去!放我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变得粗暴。母亲拿起话筒,用话筒敲打玻璃,试图将其敲碎。她两眼充血,甩着一头乱发,面目狰狞地不停殴打玻璃——那副模样使他想起年幼的记忆。母亲药物成瘾,是在才木小学的时候。她经常在毒品用完的时候大闹,像现在这样拿物品发泄,严重时会殴打才木。恢复冷静后,她总会道歉。对不起,优人,你的妈妈是这么差劲的人——母亲总是哭着从手臂注射毒品,以自身为耻。
两位工作人员按住陷入错乱、行动不受控制的母亲,把她带到里面。
才木说不出话。
把脸埋进桌子。
——连家属都会希望他们消失。
阵内当时说的话掠过脑海。母亲的面容与阵内射杀的那名男子重叠。
既然无法恢复原状,干脆就这样——才木摇摇头,驱散不由得浮现心中的念头。
在这边放弃的话,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唯有他必须一直站在母亲这边。他期望着总有一天,这份心意能够传达。
还不能屈服。才木激励自己,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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