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学三年级,春:每个人、每个人,都要幸福-章节

我们今年就要二十一岁了。

终于超过了彰飞向空中时的年纪。

总觉得无法置信,那位我一直觉得是个大人的彰,竟然和现在的我同年,然后在这个年纪已经做好一死的准备。

二十岁的我惊人的幼稚。



「百合总是看着天空呢。」

凉看着我的脸柔声说。

呆呆望着春天淡蓝色天空的我一下子回过神,看向旁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抱歉。」

我反射性的道歉,这次他的表情变成了不可思议。

「为什么道歉?」

「啊,不是……我放空了。」

「是不是累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没关系,可以的!没事,我一点都不累喔。」

「是吗?太好了。」

凉温柔的笑了。

那个表情、笑的方式,都带着彰的影子。我不由得想,果然很像。

睽违六年重逢的时候,看到二十岁的凉的那瞬间,和彰的模样重叠了。

刚好和我认识的彰同年。修长的身形也好,温柔的表情也好,平静的声音和说话的方式也好,总觉得一切都好像,我倒抽一口气。

然后,我现在还是会在凉身上找到彰的影子,然后想起他。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了不被发现,我轻轻叹了口气,无意识地再度抬头看向天空。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把目光转回地上。

看天空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从七十年前的世界回来之后,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眺望天空。

我觉得我仍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寻找那架消失在天空中的飞机。

为什么啊?明明凉就在我身边,彰应该确实在他身体里。

凉应该有注意到,我看天空的时候,是在想彰吧。若是如此,我每次看天空的时候,不就一定会伤到他吗?我相当内疚,所以刚刚很快就道歉了。

「天气真好。」

凉没有注意到我的忧虑,悠闲地看向草地广场说。

「好适合野餐。」

现在,我们来到充满回忆的百合之丘公园。

凉提议『难得的春假,我们做点平常不会做的事情吧』,所以我们在这里碰头。虽然称不上野餐,但我们带了简单的食物和饮料,在公园里散了会步之后,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在蓝天下,一边吹着风,一边和喜欢的人一起用餐,感觉比想像的还好。

广场上,有在玩吹泡泡的家长和孩子,有在打羽毛球的年轻情侣,有骑着三轮车满场飞驰的孩子,还有牵着狗散步的爷爷奶奶,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度过时光。

和眼前开展和平安稳的景象相反,我脑中盘旋着阴暗的念头。

如果我站在凉的立场上,能和他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我过去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对我而言,凉绝对是彰。不过,凉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有梦里零碎景象的印象,所以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记忆。说是只有『我看过所以知道』的感觉。

所以,若从凉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我还喜欢着叫做彰的另一个人,并且现在也喜欢凉,正在和他交往。

如果立场颠倒的话。就是凉虽然喜欢我,但心里有不是我的另外一个人,但其实那个人是我的前世,所以对他来说,我跟她是同一个人。

是我的话,一定会嫉妒那个紧紧抓着凉一部分的心不放手的人。说不定会想说赶快忘记她只看着我。

彰又是如何呢?我想二十岁的他,不太可能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说不定在认识我之前有个真心相爱的人。我没想过这种事,所以年幼的我天真的喜欢上了他,但如果他曾经有过恋人的话,我还能一样的爱着彰吗?

一思及此,我觉得即使过了六年,凉还是接受了坦白一切的我,真的很了不起。

但我不知道是否能永远持续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会在分手时告诉我『我还是没办法』。也许会对总是追寻着彰身影、一有空就看天空的我逐渐失去爱意,离开我身边。若变成这样,我也不能有怨言。

我越想越觉得这念头逐渐真实起来,我们要分手了。

我紧紧咬着嘴唇,凉一脸担心的问「怎么了?」。

「还是哪里痛?」

「没有。」

我连连摇头。

「抱歉,没什么。只是我自己擅自妄想,然后心情变糟而已……。」

「妄想?哪种?」

我这次默默的摇头。没办法说出口。

但是凉没有放弃,问了很多次。渐渐招架不住的我,终于把到刚刚都还盘踞在我心里的想法和情绪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了。

「……你在想好惊人的事情啊。」

凉有些佩服地说。

「可是,我想也不是这么奇怪的事……。」

我小声地回答。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就突然上来了。

「哇,百合,你还好吗?」

凉慌忙把手放在我肩上。

「抱、抱歉,我没事,马上就不哭了,等我一下……。」

在我拼命用袖子擦着渗出的泪水时,忽然响起一个小小的叹息声。

下一个瞬间,我被软绵绵的暖意包围。温柔的,温柔的拥抱。

「百合真是个爱哭鬼。」

像是决堤似的,我的眼泪一口气倾泻而出。

要是有人在我想哭的时候对我好,我就会哭得更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是因为心变得蓬松松暖呼呼,纠结的地方解开了吗?

我像小孩一样放声大哭,凉一边笑,一边像安慰小孩一样,缓缓轻抚着我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百合,你继续哭也没关系,不过也听我说喔。」

他慢慢地说。落入我耳中的声音很舒服。

「我国中的时候的确非常在意彰先生,所以放开了百合的手。那时候我真的很抱歉。」

我波浪鼓般摇头。

「但是,我现在完全不这么想。因为我完全接受彰先生了。我喜欢百合,包括和彰先生的那部分。我喜欢爱着彰先生的百合。因为吸引我的百合,一定是因为遇见了彰先生而有所改变,新生的百合。」

凉字斟句酌地说。

我也不想漏听任何一句话,拼命地侧耳倾听。

「我现在很清楚到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彰先生在我的身体里。彰先生的确在我身体里,用我的眼睛看着百合,和我一样的喜欢百合。」

我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抓住了凉。

他的脸上浮现包容一切的笑容。和彰一样的笑容。

「佐久间彰和宫原凉两个人,都爱着百合。所以百合如果也能爱着我们两个人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唉……?」

我惊讶的屏住呼吸,盯着他看。

彰和凉两个人都爱着我。我可以爱着彰和凉两个人。

「……可以吗?这,可以吗?」

这真的可以吗?

会有这么顺利的事情吗?可以有这么幸福的事情吗?

凉用温柔的、温柔的笑容回答我「可以」。

「当然可以,不如说我也希望你这么做。」

嗯,我一边哭一边点头。

「谢谢……最喜欢你了。」

我的声音带着哭声,而且沙哑颤抖。他一定没有听清楚吧。

但是,我可以说很多次,直到传达出去。因为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用言语无数次表达我的心情。

我想,能做到这一点,我真的很幸福。

当我止住眼泪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嘹亮的歌声。

仔细一看,是在附近的一家人,爸爸面向孩子,一边摇摆高大的身体一边唱歌。是最近在小朋友之间很流行的歌曲,所以曲子一唱,小朋友们就开始跳舞。

年轻的爸爸不在乎周围的目光,用尽全力跳舞,大声唱着歌。这么说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他真的是五音不全,毫无节奏感的舞蹈也谈不上跳得好。不过,看得出爸爸本人是在有自知之明的前提上,尽情唱歌跳舞的。

「爸爸——唱得好烂——!」

孩子开心的哈哈大笑,不过还是站在爸爸旁边一起跳舞。附近的小孩也围了过来,气氛变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游乐会。

孩子的妈妈则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向在孩子们中间笑着的爸爸。不知为何,我莫名就感受到她是真心喜欢她开朗又有趣的先生。

突然,在什么脉络或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我觉得他们可能是石丸先生和千代的转世吧?我在穿越地点遇到的,重要的两个人。

和彰同属一个特攻队的石丸先生。他常和彰一起到照顾我的鹤阿姨经营的食堂用餐。他总是说一些幽默的话逗大家笑,是个开朗有趣的人。

每天都会到鹤阿姨店里送货的鱼店女儿千代。和我同龄,是我在那个时代唯一的朋友。然后她在勤劳奉仕※的地方遇见石丸先生,被他的体贴和温柔吸引,对他偷偷有了好感。

注:二战时期的日本,国民为国家义务奉公、无偿劳动的行为称为「勤劳奉仕」。

但是最后,在千代表达自己的心意之前,石丸先生就和彰一同起飞离开了。

若是在那个世界里无法结合的两个人重生,在这个世界里得到幸福的话。

如果那个拉着父亲和母亲的手,笑得非常开心的孩子,是那个失去双亲,因为捱饿偷食物被打,骨瘦如柴的那个男孩的话。

我环顾广场,有很多人。

例如,那个满身是泥教小孩打棒球的人,说不定是有着坚定信念,进行特攻的热血老师加藤先生的转世。

例如,那个一脸幸福与恋人肩靠着肩的人,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必须活下去,所以从特攻队逃走的板仓先生后代。

例如,坐在长椅上带着笑意看着广场的老奶奶,说不定是在自己的孩子出生前就被征召去进行特攻的寺冈先生女儿。他那连亲手抱一抱都不可得,只能看一张照片看到磨破的遗孤,佳代妹妹。

我想着这些宛如做梦的事。

但,我想这应该并非不可能的事。因为,世界是相连的。时代也是相连的。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一定不是不可能的事。

在七十五年前的世界,我目睹了许多人的死亡。空袭、饥饿、特攻。

被个人的力量无法撼动的巨大力量所害,明明没有任何罪过就死去的人、自己选择死亡之路的人、别无选择的人。

我希望那些荒谬而死的人,现在能以不同的形式,得到幸福。

我希望每个人、每个人,都要幸福。

这也许是幸存的我的自以为是。也许是透过希望他们幸福的方式,来减轻只有自己幸存的罪恶感。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这么希望。

接下来不要再有人尝到同样的痛苦了。

希望所有人都不会遇到荒谬的情况,平安终老。

希望现在、过去、未来,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过着充实幸福的生活。

我忍不住这么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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