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个饼干罐。这是水月以前送给我的「宝物盒」。里面装着许多和水月的回忆，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我轻轻地把白色项圈放进宝物盒里。

最近的我，越来越失控了。说不定很快就会被结爱以外的人发现。所以至少，我不能再把项圈带到学校了。

我叹了口气。

水月之前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结果那之后，我请空桥同学回去了。我告诉她水月已经在家，身体不舒服，她只说了句「请多保重」。

没能照顾水月呢。

虽然我说要照顾她，但水月只说了一句「睡一觉就好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二天她就恢复精神了，所以应该也不需要照顾吧。

我从宝物盒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以前水月给我的，我已经反覆读过很多遍了。但这一年来，我都没有再读过。因为我怕会数起那些失去的东西。

宝物盒里还装着水月送我的礼物、我们一起画的画，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回忆之物本该温暖人心，可如今光是看着，就感觉胸口一阵苦闷。

这时，客厅那边传来了笑声。

我悄悄走出房间，偷偷看向客厅。

「然后，我的朋友啊——」

「啊哈哈，那孩子真有趣呢」

水月和爸妈都在那里。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

他们并没有拒绝我。只要我跨出一步，一定就能加入他们。

但我面前总是有一道透明的墙壁，让我无法跨越。

水月在笑。那是她本该只对我露出的、可爱的笑容。她坐在平时的位子上，而妈妈坐在了我以前的位子上。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只属于我们，可我为什么会觉得被夺走了呢。

水月笑得出来，我在这个家里却笑不出来。我已经忘记要怎样才能天真无邪地笑了。

我回到了房间。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周六。

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看。空桥同学没有传讯息给我。

『你现在有空吗？』

我试着发了这样一条没什么意义的讯息给空桥同学。我并不期待她会回覆。因为她很受欢迎，无论何时都被人群包围着。今天肯定也是在和别人玩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来电。

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

『啊，胡桃？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空桥同学才是，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因为胡桃很少会发这种讯息给我嘛。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有，倒也不是那样……」

水月和爸妈开心地聊着天。这绝对不是什么不开心的事。虽然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就是了。

那为什么我的胃部会这么沉重呢？

为什么我会发那种奇怪的讯息给空桥同学呢。

……不。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抱歉，我刚才说谎了。……呐，空桥同学」

我不自觉地用撒娇的语气说话。简直就像平常的空桥同学一样。

「今天，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约会？」

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把出门说成约会。这么直接的邀约，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过。但今天的我，却理所当然地邀请她约会。虽然觉得不像我的风格，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没错，事到如今。

像不像我的风格什么的，我已经无法掌握自己了。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那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我，擅自跑出来了。

透过手机，我听到了嘈杂的声音。看来她似乎在外面。

「如果你有其他事的话，也不用勉强——」

『我去！我绝对要去！在哪里碰头？我去胡桃家接你吗？』

空桥同学比平时兴奋得多。

今天是什么特别有精神的日子吗？

我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开口说道。

「告诉我离空桥同学现在位置最近的车站。我会去那里的」

『嗯！这个嘛——离胡桃家最近又方便去的是——』

我把从空桥同学那里听到的站名记在笔记本上。挂断电话后查了一下，好像离家不远。我准备好外出用的包包，打开了衣柜。

有之前结爱帮我挑的衣服，今天就穿那件吧。

既然自己都说要约会了，假日还穿校服去也说不过去。

结爱帮我挑的是一件非常可爱的衣服。老实说我觉得不太适合自己，但结爱和睦月都说超级适合。这两个人在奇怪的地方还真有默契。

我轻轻叹了口气，打开了化妆包。

平时我不太认真化妆，只是稍微化一点当作基本礼貌。所以约会妆我完全不会，但至少要化到站在空桥同学旁边不会被人用奇怪眼光看的程度。

我比平时更仔细地梳理头发，然后走出房间。

「……啊」

就在这时，我和水月对上了眼。

她看着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件衣服，不适合吗？」

我拉着裙摆说道。比平常的制服裙短，感觉有点冷。不过我有穿裤袜，所以还好一点。但还是觉得有点没安全感。结爱总是把裙子穿得很短，她都不会不安吗？

会有这种疑问，或许是因为我太不习惯打扮了吧。

「如果说不适合的话……胡桃就会一直待在家里吗？」

水月垂下眼帘说道。

「……这件衣服，我没见过」

「之前买的」

「和空桥同学一起？」

「不是，和结爱还有睦月一起」

「你要去约会啊」

「诶？」

她听到电话内容了吗？我瞪大了眼睛，水月紧紧握住了拳头。

「我知道的。妆容和发型都跟平时不一样。……你要和谁去？空桥同学？」

水月是不是不喜欢空桥同学？虽然之前她们聊得挺开心的，但水月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从一年前开始，我就一直看不透水月了。

「嗯」

「胡桃……胡桃你」

水月握紧拳头，手都发白了。

「如果水月不希望我去的话……那我就不去了」

虽然我很期待和空桥同学的约会，但如果水月真的不希望我去，那我就不去了。

我自己也清楚，这么说很狡猾。或许我还是希望水月需要我，或许我希望她能像以前那样对我说「留在我身边」。

我真是愚蠢。

无可救药地愚蠢。

「……你这样，太狡猾了」

「水月？」

「太狡猾了。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如果你早点说的话，水月也……！」

水月低下了头。

然后，她从我身旁走过，想要回自己的房间。

「……路上小心，胡桃」

水月把手放在门把上说道。

她不再看我了。

「……我出门了，水月」

我只说了这些，就迈开脚步。把决定权交给水月是卑鄙的行为。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将责任推给了她。

我真是无可救药。

我回头一看，水月已经不见踪影。我将脸埋进围巾里，走到外面。围巾上已经没有柠檬茶的味道了。水月为什么要在我的衣服和围巾上喷香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原因。

她心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最近好像不再往我的衣服上喷香水了。

曾经那么亲近的水月，现在却离我好远。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她，现在却对她一无所知。虽然希望她能告诉我，但我却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我看到了她对父母露出的笑容。那个笑容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我朝车站走去。冬天越来越深了，风的强度和寒冷程度，都和之前完全不能比。

鼻子好痛。

搭着电车到空桥同学指定的车站，她已经站在验票闸门前等我了。之前也是这样，空桥同学就算站在人潮汹涌的车站，依然非常显眼。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躲开她的视线走出验票闸门。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她背后靠近。

我从来没恶作剧过，但现在就是想试试看。这肯定是受了空桥同学的影响。

话虽如此，该怎么做呢？从背后吓她好像不太好，遮住她的眼睛好像也怪怪的。正当我左思右想时，空桥同学似乎察觉到我的气息，转过身来。

「胡桃」

她的声音清澈透亮。

她对我露出微笑。

「还不恶作剧吗？」

「诶」

「你绕到我背后，我还以为你要恶作剧呢。结果你一直没动静，我还在想怎么回事」

被发现了。我突然觉得很尴尬，只能支支吾吾地动着嘴巴。空桥同学眯起眼睛，朝我走过来。

然后，她从正面遮住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这已经失去提问的意义，也算不上恶作剧了。空桥同学做的事总是让我摸不着头绪。

「空桥同学」

「空桥？」

「……星罗」

「答对了，胡桃」

她的气味轻轻飘来。

接着，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到我的唇。当它离开的瞬间，被遮住的视野也渐渐明朗。空桥同学用比刚才更开心的表情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看着一个人的眼睛会感到甜蜜，而她的眼眸确实散发着甜蜜的气息。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沾到了我唇膏上没有的橘色。

「呵呵，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算恶作剧？太天真了，胡桃」

「不要一见面就做这种事啦」

「做什么事？」

「……接吻」

「……啊哈，你果然知道我亲了你呢～」

空桥同学最近很常亲我。我知道这不是狗表达亲密的方式。虽然知道，但我还是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常亲我。

最近好像习惯了，内心也不再动摇。

但是，只要被她碰到，心跳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加速。被她亲吻的时候更是如此。明明我们至今已经做过很多奇怪的事了，为什么光是接吻，就会让我莫名地心跳加速呢？

明明心里没有动摇，身体却在动摇，让我整个人变得很不协调。

「呐，胡桃，你今天比平常还要可爱呢。衣服、妆容、发型……该不会是因为约会，所以特别用心打扮了？」

这次，不是身体，而是心在跳动。

当心跳的速度和内心的动摇同步时，我感觉脸颊发烫。我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

空桥同学轻声笑了。

「这样啊。总觉得好开心啊。胡桃也想好好享受约会呢」

「……嗯。空桥同学也一样很可爱」

「虽然这不是约会穿的衣服就是了。如果知道胡桃要约我，我应该穿更可爱的来才对～」

「我觉得已经很可爱了……」

空桥同学还是一样，穿着少女风格的可爱衣服。虽然我觉得跟之前约会时穿的衣服感觉差不多，但对她本人来说，说不定完全不一样。我不懂时尚，所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胡桃满意就好。……话说回来，今天要去哪里？」

「诶？呃……我没有特别决定要去哪里」

「这样啊。嗯——……胡桃应该不喜欢太赶的行程吧……对了！」

她握住我的手，笑了起来。

「要不要去看马克杯？」

「马克杯？」

「对啊。我想差不多该买个胡桃专用的杯子了。难得有机会，就买成对的吧！」

「……好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先去杂货店吧！」

空桥同学一副难掩兴奋的样子，挽住我的手臂。今天的空桥同学比平常更有活力。

感受着她的体温走在路上，我也不再那么在意裙子带来的不安全感，以及冬天的寒冷了。

我们走到杂货店，开始看马克杯。空桥同学一脸认真地挑选杯子，但或许是没找到中意的，很快就离开店里。接着我们又去了另一间杂货店，然后去了家具店。

虽然行程变得相当赶，但空桥同学异常认真，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最近的家具店和杂货店一样，也会摆放各式各样的生活杂货。虽然区域不大，但也放了不少杯子和盘子。空桥同学拿起其中一个，露出笑容。

「这个好像不错！跟胡桃一模一样！」

「诶」

那个杯子上画着一只黄金猎犬。它坐着吐舌头的模样虽然可爱，但感觉有点傻傻的。

说这跟我一模一样？我在空桥同学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我露出苦笑。

「我看起来像这样吗？」

「嗯。胡桃给人的感觉就是黄金猎犬啊！」

「诶——……」

「那我像哪种小狗呢？这里面有像我的吗？」

「嗯——……这个吧？」

我拿起一个画着毛茸茸大狗的杯子。看来这家店很爱狗，摆了很多画着狗的餐具。

空桥同学仔细端详我选的杯子，笑了。

「这是柯利犬吧？为什么觉得像我？」

「因为又大只又亲人」

「这样啊。……那两个都买吧。黄金猎犬是我的，柯利犬是胡桃的」

「不是反过来吗？」

「这样比较好啦，绝对。……呵呵，好期待用哦！」

空桥同学微笑着，把杯子放进购物篮。

「难得来了，就多买一些胡桃用的餐具吧！」

「不用特地这样啦……」

「那里也是胡桃的家啊。得替胡桃多准备一些东西才行，对吧？」

我的家。

听她这么说，胸口稍微轻松了一些。感觉就像我也有个归属的地方。不知道空桥同学是否明白我的心情，她总是毫不保留地表达对我的好感。我能回报空桥同学什么吗？虽然有些不安，但看着她开心地挑选餐具的样子，这份不安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杯子没办法成对，那盘子……不对，筷子成对好了。有很多不同颜色的」

她笑了。

时而成熟，时而天真，时而变态。

空桥同学有着各式各样的面向。对我来说，那些样貌全都让我感到舒适。就算被她做奇怪的事、被她诱惑、被她耍得团团转，我也绝对不会讨厌，堆积在心中的黑暗情感反而一点一滴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挖掘出我的欲望，让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一头野兽。

空桥同学不只让我看见她多变的样貌，还让我看见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她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们一起挑选了许多餐具后，来到了宠物用品区。这里摆着宠物用的碗盘。我突然想起她家也有宠物用的碗。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似乎发现我在看宠物用的碗，于是朝我走来。

「……这个碗，要不要也买成对的？」

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我感觉身体抖了一下。

我最近确实常常成为空桥同学的小狗，可是，这种事……

「这种事……」

「这个不错吧？跟胡桃的项圈同色呢」

她拿起一个白色的碗，举到我脖子的高度。就像她正帮我戴上项圈一样。

原本趋于平稳的心跳又开始加速。看来果然不会只是场普通的约会。我悄悄从架上拿起一个黑色的碗。

「……这个应该比较适合星罗吧」

「……呵呵，跟项圈同色呢」

我也像她一样，把黑色的碗举到她脖子的位置。光是这样，就让我想起好几次把她当成小狗调教的画面，腹部也跟着紧缩起来。之前在家里互相舔舐身体的触感，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

全身感到一阵悸痛。随着脉动，那股悸痛像在催促般逐渐扩散。

我想要。

现在就想要。把旁人的眼光、伦理、那些一切都抛诸脑后，立刻把她变成我的小狗。欲望从胸口满溢而出，正将我变成另一个自己。可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让我猛然回神。

……不行。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失控。

「那这个碗也买下来吧。用新碗吃饭，感觉好兴奋哦～」

她明明早就看穿我在想什么，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将碗放进购物篮。「叮」的一声，餐具互相碰撞。听到那声音，我才意识到——她竟然想买这么多餐具。

「空桥同学，购物篮会不会太重了？我来帮你拿吧？」

「没关系，而且我比胡桃有力气哦？」

「是没错啦。……可是这样会不会买太多了？」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那放哪里？」

「有很多地方可以放啊。你看，我现在住的地方原本是别墅，所以东西不多」

这样好吗？我有点担心。

她家多我一个人倒是无所谓，但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不过空桥同学似乎完全不在意。

「对了，既然这样，不如来打造胡桃专属的房间，顺便买些家具吧？」

「这、这实在有点……」

「诶～我觉得这主意很棒耶……」

空桥同学该不会是想让我住进她家吧？

我苦笑了一下。空桥同学家确实很大，感觉有很多空房间。但要是她连家具都买给我，总觉得就真的回不了头了。不对，现在就已经来不及了吧。

「嗯——……再来要买的是牙刷了。啊，漱口杯也要买胡桃专用的对吧～」

空桥同学笑眯眯地说。

我停下脚步。

「……真的可以吗？」

让她准备我专用的餐具，应该不算什么坏事。明明如此，我却不知为何感到强烈的抗拒。我连在自己家都找不到容身之处了，还去别人家寻找容身之处，真的好吗？

不会给她添麻烦吗？

我真的可以待在空桥同学身边吗？这样的不安，事到如今才涌上心头。

「可以啊。只要胡桃愿意的话，永～远待在我家也可以哦」

「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我有当主人的资质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单纯只是因为我喜欢胡桃」

我差点停止呼吸。这是第一次有人直视着我，对我说喜欢。心脏跳得飞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也烫了起来。

结爱也对我说过喜欢。明明是同样的话，我的心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真是不可思议。

空桥同学，喜欢我？

就像当初她说「来当我的主人嘛」时一样，我现在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因为空桥同学应该没有任何喜欢我的理由才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话并非谎言，而是真心的。所以我除了无言以对，什么也说不出来。

「像是愿意让我当小狗、很温柔、进攻的时候毫不留情……啊，做菜很好吃也很棒！一想到一起住就能每天吃到胡桃做的饭，就觉得好期待～……不过，偶尔我也得做点饭才行呢」

她说得好像我们将来一定会一起生活似的。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禁笑了出来。因为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发自内心地需要我了。

水月离开了我，睦月和结爱，到头来也只是朋友。

已经没有人会每天吃我做的饭了。也没有人会想吃我做的饭了。

但是，空桥同学需要我。她想吃我做的饭。这让我好开心。开心到胸口发疼，难受得快要哭出来。希望有人需要我。希望有人看着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愿望。

但这说不定是我最大的欲望。

「……你又哭了」

空桥同学轻声说道，把购物篮放到地上。

然后——舔了我的脸颊。

我吓得身体一颤。

「等等……空桥同学！舔那种地方会生病的！」

「不会啦。没事」

「可是我今天有化妆……」

她像狗一样舔着我的脸颊。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哭。开心的时候、收到她送的圣诞卡的时候。最近真的经常在莫名其妙的时候，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人明明只会在感动时才流泪。我的泪腺说不定是感应器坏掉了。

眼泪止住时，疲惫感突然涌上，我当场蹲了下来。

「胡桃，你没事吧？」

「嗯，没事。抱歉呢，给你添麻烦了」

「完全不麻烦啊。我反而觉得大饱眼福呢？」

「……变态」

我这么一说，她便笑了。

「我的妆没花掉吧？」

「没事啦。胡桃永远都很可爱」

「你这么说，我反而有点不安……」

「诶～」

看到她一脸不满，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站起身时，她从下方抬头望着我。

那双眼眸一如往常，美丽动人。

「想哭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哭出来哦。我会接住你的泪水」

「与其说是接住，不如说是舔掉吧」

「别在意这种小事嘛」

空桥同学拿起购物篮说道。

「……抱歉呢。谢谢你」

「嗯。呐，胡桃」

她身上有股大海般的气息。虽然跟那股刺激本能的原始气味不同，但一想到这股人工香气也是空桥同学的味道，就觉得还不错。

「胡桃喜欢我哪一点？」

她充满自信地问道。我思考了一下，开口回答。

「天真无邪、有点可怕、成熟稳重……不过，我最喜欢你……直率的地方」

「呵呵。这样啊、这样啊」

空桥同学背对我，迈开步伐。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轻快的脚步，让我知道她怎么看待我说的话。我松了口气，追上她的背影。然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她的耳朵难得变红了。难道说，她是在害羞吗？

她明明应该很习惯被称赞的。

我感到不可思议，轻轻把手放到她拿着的购物篮上。

「我帮你拿吧」

「……嗯」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在店里走着。虽然没有对话，我的内心却非常温暖。我对她露出微笑，但她就是不肯看我。

以空桥同学来说，这还真稀奇。

我轻声笑了出来。

买完东西后，我们离开家具店，走在街上。两人一起提着袋子走着，让我产生了真的成为一家人的错觉。以前水月会像这样帮我提东西，现在则换成我帮空桥同学提了。

「胡桃，要不要去那边逛逛？」

空桥同学指着眼前的公园。那似乎是个很大的公园，可以看到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

「好啊，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这么说，她便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她会坐在附近的长椅上，但她却走过长椅，继续往前走。是刚才的长椅有什么地方不合她意吗？我这么想着，但她也直接走过其他长椅，一路走到公园深处。

穿过游乐设施所在的区域，来到一个宛如森林的地方。

人烟逐渐稀少，视野被针叶树填满。风静静地吹着，树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不知不觉间，已经几乎听不到孩子们的声音了。

「……嗯～这边应该可以吧」

她环顾四周说道。

「要在这里休息吗？」

「不，不休息哦？」

「诶？那为什么……」

「来，胡桃」

空桥同学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放到我手上。光凭重量，我就知道那是项圈。我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胡桃刚才明明就一脸想要得不得了的样子啊。没办法忍到回家了吧？」

我无言以对。我刚才在店里时，确实想把空桥同学变成小狗想得要命。我移开了视线。

我并不是没办法忍到回家。

我知道在外面做这种事会很不妙，所以必须拒绝才行。我必须告诉她，这种事要在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做。之前不就被结爱看到了吗。

我下定决心看向她，与她四目相对。

被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所震慑。彷佛在对我说「不要对自己说谎」。

「胡桃想当小狗还是主人？今天想当哪边都可以哦」

她笑着说道。

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天真无邪的空桥同学了。那引诱着我、甜美献媚的微笑，是身为小狗的空桥同学。我感觉心跳在加速。刚才明明那么想让她当小狗，不知不觉间，我却已经给自己戴上了项圈。

「啊哈哈。……胡桃，坐下」

「……汪」

我照她说的蹲了下来。虽然我有注意不让裙子碰到地面，但这大概毫无意义吧。

「握手」

「汪！」

「真棒真棒。好可爱呢」

她嘻嘻地笑着，然后直接抚上了我的脸颊。那份不同于舌头的柔软与温暖，让我感觉内心被填满了。她用指尖碰触我的嘴唇，然后直接捏住了我的舌头。

从嘴里被拉出来的舌头，暴露在外面的空气中。

冰冷、干燥、令人疼痛的空气。我眯起了眼睛。

「好可爱的舌头呢。……呵呵，表情好奇怪。小狗狗，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我扮演的饲主，和空桥同学扮演的饲主果然不一样。空桥同学用甜美的声音对我低语，彷佛连我的存在都要被融化似的。

「汪、呜」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叫呢。来，好好地像只小狗一样，好吗？」

啪地松开手，她笑了起来。

像只小狗一样。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把手放在靠着树的她的肩膀上，微微踮起脚尖。舔了舔她的脸颊，果然还是有种奇怪的味道。明明肯定对身体不好，胸口却紧紧地揪着，无法自已。从急促的呼吸中，我知道自己有多兴奋。

舔着别人的脸颊，好开心。

但不只是这样。正因为是在外面做，所以比平时更加兴奋。腹部一阵紧缩。我正在做无可救药的事。正在做不该做的事。明明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舒服。

沉沦下去。堕落下去。深深地，深深地，无止境地沉入空桥星罗这个存在之中。

空桥同学把手绕到我的腰上，轻轻搂了过来。

「……就这样？」

她试探般地说道。我让舌头从脸颊滑到颈部，然后慢慢地往胸部滑去，被衣服挡住了。抬头一看，她嘻嘻地笑着。

「今天穿的是扣子衬衫。……很好脱吧？」

她试探般地说道。

要在这里脱掉她的衣服很简单。可是现在的我是小狗，没办法做那么灵巧的事。

我深深吐了口气，用牙齿咬住她白皙的脖子。触感柔软，却又带着弹性。跟吃东西时的感觉不一样，让我有点不安。但背脊一阵酥麻，内心逐渐被填满。

「啊……」

细微的声音。空桥同学很少发出这种声音呢——我这么想着，同时更用力地把牙齿咬进她的皮肤里。松开嘴后，留下了一个介于红色与紫色之间的清晰齿痕。我沿着那齿痕，再次用舌头滑过她的脖子。

她紧紧抱住我的头，任我为所欲为。

我感觉到内心一点一点被填满。轻轻舔着那齿痕，不知过了多久，她把我的头搂进怀里。柔软的触感伴随着她的气味涌了上来。我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她的背上轻轻留下几道痕迹。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能在她身上留下我的痕迹，那该有多幸福啊。

虽然我还不清楚那是源自什么样的欲望。

我隔着衣服，咬住她的胸部。或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做，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我想做更多、更多让她惊讶的事。我抓住她搂着我头的双臂。

「……胡桃真是不乖的小狗呢」

咚，她推了推我的胸口。空桥同学看着我说道。

「等等，等等哦，胡桃」

我再次蹲下，什么也不做，只是抬头看着她。她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脱下大衣，卷起袖子，然后将露出的白皙手臂伸向我。

「好了，来吧，胡桃」

「……汪！」

我兴高采烈地咬住她的手臂。藏在袖子下的手臂非常温暖。留下齿痕后，我再次沿着手臂舔了上去。

空桥同学任我为所欲为。

这让我好开心。如果空桥同学的一切都变成我的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

正当我打算留下更多齿痕时，空桥同学的身体抖了一下。我回过神来，碰了碰她的袖子。

「……抱歉，你可以穿上了」

「没关系啦」

「会感冒的」

「没关系啊。到时候让胡桃来我家照顾我就好了」

「那可不行」

我催促她穿上大衣。她一脸无趣，不情不愿地重新穿好大衣。回过神来的我解下项圈，交给了她。

「满足了吗？」

「……嗯」

「骗子。你脸上明明写着『还远远不够』呢」

她眯起了眼睛。

「不过，没关系。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下次再一起享受吧，胡桃」

「汪！」

「啊哈哈。小狗游戏已经结束啰？」

「……啊」

一不小心就习惯性地……

我捂住嘴，空桥同学则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们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离开了公园。之后我送空桥同学回家，和她一起把餐具放回橱柜，就解散了。虽然她叫我留下来过夜，但我还是很在意水月的情况，所以决定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比刚才冷得多。

我洗手漱口后回到房间，打开电灯。正准备拿空调遥控器时，突然发现被子鼓鼓的。我轻轻掀开被子，水月就在里面。

「……水月」

我小声叫了她。

她睡着了吗？

我越来越搞不懂水月的心思了。水月又是怎么想的呢？她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撩起一缕发丝，用手指梳理着。水月小学的时候，总是把头发绑起来。但上了国中以后就放下来了。现在她的发型和我一样，但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

「胡桃，你摸过头了」

水月这么说着，坐了起来。她用手指拨开凌乱的头发，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抱歉。……我回来了，水月」

「欢迎回来。约会开心吗？」

我一时语塞。因为直到刚才，我还在和空桥同学做着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当那种行为的余韵还残留着时，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别人呢？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水月看着我的脸，深深叹了口气。

「开心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

「水月，你一直在这里吗？」

「只是因为无聊，刚刚才过来的」

「……这样啊」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晚餐在外面吃了吗？」

水月问道。我摇了摇头。

「没有」

「哼嗯——那今天在家吃啊」

「嗯」

「那就好」

水月只说了这些，便站了起来。

「一直在外面吃的话，皮肤会变差哦」

「我会注意的」

「……还有，偶尔也做做饭给我吃。要是手艺退步了就太可惜了」

我瞪大了眼睛。难道说，水月还想吃我做的饭吗？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水月却很快离开了房间。

我躺到床上。床还很温暖，有水月的气味。和香水不同，是我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味道。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抱着她入睡的呢？她不再抱着我，到今天是第几天了呢？虽然不清楚，但我已经开始忘记抱住水月时的触感和温度了。

过了几分钟，有人敲房门。我慌忙应声，水月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晚餐做好了」

「啊，嗯。我这就去」

我慢慢站起身。可能是因为刚才稍微打了个盹，脑袋莫名沉重。我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发圈，简单地把头发绑起来。感觉稍微轻松了些。

我走出房间，水月马上迈开脚步。

「好久没看到胡桃绑头发了」

「因为最近没在做家事嘛。水月不绑头发了吗？以前明明都会绑」

「哪有国中生绑双马尾的啦」

「那绑马尾呢」

「……那就，绑绑看？」

水月说完，走进了自己房间。她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然后拿着什么东西回到我身边。仔细一看，是她以前常用的白色缎带。是我生日时送给她的缎带之一。

她还留着啊。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她就把缎带递给了我。原来是要我帮她绑啊。我用手梳理她的头发，然后轻轻抓起一束。该说是熟能生巧吗，我顺利地帮她绑好了头发。以前我经常帮水月绑各种发型来着。

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一样呢」

「我们不是一直都一样吗」

「确实呢。难道说，你是因为想跟我一样才把头发放下来的？」

我不禁说出了像空桥同学会说的话。我以为水月会反驳，但她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

我本以为她早已不再有幼时的影子。

但在她的双眸深处，似乎仍潜藏着与从前相同的情感。

「如果我说是呢？」

水月小声说道。我立刻回答。

「那我会很开心。如果水月是这么想的话」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那表情既像是痛苦地喘息，又像是喜悦地颤抖，十分复杂。

她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只是反覆呼吸着，最后低下头说道。

「怎么可能」

「水月？」

「什么『想跟姐姐一样～』啦。我才不会想这种幼稚的事。我已经十三岁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十三岁，我觉得还是小孩子啊。

但这么说她肯定会生气，所以我没说出口。不过水月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轻轻瞪了我一眼，快步走向客厅。我追在她身后。

我国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国一的话，水月就是小四了。啊，对了，那时候她告诉过我考试考了满分。那天我是不是还特地做了加了起司的汉堡排？

虽然想不起自己的校园生活是什么样子，但水月当时的表情我却能立刻想起。仔细想想，我的记忆几乎都被水月填满了。

我们像往常一样走进客厅，父母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今天的晚餐是——汉堡排。

我感觉胃部一阵沉重。

『我开动了』

我和水月坐下后，爸爸妈妈说道。

我们也跟着说了同样的话，然后用餐。

汉堡排很好吃。但是，跟我做的味道还是不一样。我放在柜子里的肉豆蔻没有被用上，酱汁的味道也有点淡。这一定是因为没放奶油。水月明明比较喜欢放了奶油的啊。

「今天的汉堡排真好吃呢。是谁做的？」

「今天是爸爸做的哦。对吧！」

「嗯。只要照着食谱做，就能做出意外好吃的东西呢～」

平和的对话。

「胡桃觉得怎么样？合你口味吗？」

爸爸问道。

「很好吃。非常好吃……」

明明不合水月的口味。明明水月喜欢的东西，我做得最好。

但水月却在笑。

她对父母露出的笑容，和以前对我露出的一模一样。明明她已经不再对我笑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对水月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但其实不是。这种事，一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明明如此——

这顿饭吃得像在嚼沙子一样难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吃完的，只是说了句「我吃饱了」，准备把餐具拿到水槽。

「啊啊，胡桃你放着就好」

「对对，我们不会再让胡桃你辛苦了！」

眼前是我的家人。

他们理所当然地对我露出笑容，不让孩子受苦——理想中的家庭。

我的胃里，有什么东西不停翻搅着。

「……这样啊。那我就放着了。汉堡排很好吃」

不对。

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总之就是不对。

我站起身，立刻冲回房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只是冲动地从桌上拿出宝物盒。然后，准备重读水月给我的信时，我发现——

「诶……？」

项圈不见了。

本来应该放在宝物盒里的白色项圈不见了。我把宝物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连底部都仔细检查了。但还是没找到项圈。我把东西放回宝物盒后，从下往上依次打开桌子的抽屉。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哪里都没有项圈。

书包、外出用的包包、化妆包，我把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床底下找过了，衣柜里也找过了，项圈还是没有踪影。

难道是我不知不觉把它放进包包里，然后在外面弄丢了？

我感觉血液都冻结了。那是空桥同学送给我的重要礼物。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应该好好保管的。

「……怎么办」

这是我第一次弄丢别人送的东西，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凌乱的房间里。

★

项圈消失后，已经过了一周。

在那之后，我到处打电话询问有没有人捡到宠物项圈，但最终项圈还是没找到，就这样迎来了二月。平时的话，我应该在准备考试，但现在的我完全没有那种心情，每天过得恍恍惚惚。

「胡桃。喂，胡桃！」

听到结爱的声音。

我呆呆地看向她。

「难得收到这么多巧克力，你怎么还恍神成这样？」

「该不会是忙着做本命巧克力，没睡好吧？」

「诶。胡、胡桃？骗人的吧……？」

睦月和结爱的对话，我也没怎么听进去。

我瞥了一眼挂在桌边的纸袋，里面装着从各种人那里收到的巧克力。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在情人节收到这么多巧克力。

「只是有点累而已，没事的」

「你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好吗。要去保健室吗？结爱带你去吧？」

「真的没事啦」

「可是……」

「为了恢复疲劳，吃巧克力不是比较好吗？不是都说累的时候要吃甜的吗？」

「对啊胡桃！等一下，今天结爱可是带了本命巧克力给你哦！」

结爱在包包里翻找着，然后把纸袋递给我。那是上次我们三个人去那间大型购物中心时，里面那家店的巧克力。

「明明是本命巧克力，竟然是买的啊」

睦月说道。

「正因为是本命才买的好吗。这种东西心意固然重要，但不好吃就没意义了！」

「有道理。那我当然也有份吧？」

「诶？啊……嗯，啊！给，拿去」

「这什么东西」

「巧克力啊？」

「都压扁了唉。这什么时候买的？」

「谁知道？大概是年底吧」

「哼嗯……算了，也行吧……嗯，好吃好吃」

「哇，你真的吃啊……」

「反正是冬天，应该没坏吧，大概啦」

「就算睦月吃坏肚子，我也不会带你去保健室的」

睦月能若无其事地吃掉压在包底的扁掉巧克力，我觉得她真的很厉害。我苦笑着从结爱那里拿了一个巧克力放进嘴里。

甜中带着一点苦味。

「……好吃吗？」

结爱问道。

我露出微笑。

「嗯。谢谢你，结爱」

「不，不用谢！完全不用！胡，胡桃能喜欢就好！」

「你在紧张什么啦？」

睦月一脸无奈地说着，戳了戳结爱。

结爱顿时露出不爽的表情。

「唔，吵死了。什么都没有啦」

「只是被笑一下就害羞成这样，我觉得很扯唉」

「够了啦！」

真有精神啊。

我呆呆地看着两人，突然闻到一股如春日海岸般的香气。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空桥同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座位旁边了。结爱惊讶地僵住，睦月则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嗨，空桥同学。你也来送胡桃巧克力的？」

「嗯。可以吗？」

「要收手续费哦」

「一颗糖果对吧？给，请收下」

「哦，是蜂蜜口味耶。空桥同学，你很懂嘛。那就请便啰」

她们进行了莫名其妙的交易。

空桥同学和睦月居然有交情啊。不只空桥同学，睦月也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胡桃，来，请收下」

「谢、谢谢」

空桥同学把纸袋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照她说的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个狗造型的巧克力。

「哇，好可爱」

「对吧。机会难得，中村同学和二见同学也一起吃吧」

「可以吗？」

结爱瞪大眼睛。空桥同学温柔地笑了。

「嗯。大家一起吃一定更好吃」

「……」

「结爱？」

结爱盯着空桥同学，眼睛睁得好大。我心想，她有说什么需要这么惊讶的话吗？结爱喃喃说道。

「好像……」

「诶？」

「啊，不，没什么。谢谢你，空桥同学」

「不客气。好好享用哦。那我先走啰」

大概是满足于送出巧克力了，空桥同学回到自己座位。虽然我收到的巧克力也算多，但空桥同学收到的数量根本不能比。不只女生，连男生都送她巧克力。这代表她就是这么有魅力吧。

我拿起一个巧克力。

仔细一看，每一个的外型都像黄金猎犬。

以她的个性来说，应该有什么用意吧。她之前也说过我像黄金猎犬。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好甜。总之就是很甜。

「那我就不客气啰」

睦月边说边毫不留情地拿走最大的那个巧克力。

真是睦月的作风。

我轻笑着看向结爱。

「结爱要吃哪个？……结爱？」

不知为何，结爱在发呆。我歪着头，她却一直盯着我看。虽然我常被人盯着看，但现在的结爱气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很像」

「……呃」

「空桥同学和胡桃的笑容……胡桃，你最近跟空桥同学很要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确实最近我和空桥同学常常在一起，而且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她了。但我没想到会被结爱指出来。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这样啊」

结爱看起来不太能接受，拿起一个巧克力。

「这个巧克力好甜啊」

「……嗯」

虽然对好友结爱说谎让我还是有点愧疚，但我也不可能把我和空桥同学的关系全说出来。

我们就这样边吃巧克力边闲聊，直到早上的班会开始。

睦月还是老样子，结爱比平时安静许多，而我也因为挂念着项圈的事，没办法好好聊天。

今天也上完了课，到了放学时间。带着这么多巧克力到处走很麻烦，所以我决定直接回家。最近我经常和空桥同学玩到很晚，能在太阳下山前回家还真有些新鲜。

我把包包和巧克力放进房间，走到走廊上。

说不定项圈就在家里某个地方。幸好父母和水月都还没回来，现在可以自由地搜索整个家。我找遍了客厅、餐厅、盥洗室等所有地方。

但是，果然还是没有。

我叹了口气。

找项圈找得太投入，今天连友情巧克力都忘了准备。到了白色情人节，得好好回礼才行。

我先回到房间，看见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在震动。我急忙拿起来，发现是空桥同学打来的电话。我立刻按下通话键。

『喂喂，胡桃？你平安到家了吗？』

「嗯，平安到家了」

『是吗是吗，那就好。巧克力看起来很重，我有点担心你呢』

「空桥同学也收到很多巧克力吧，没事吗？」

『嗯。我也平安到家了』

「是吗。抱歉呢，今天没能把巧克力给你」

『没关系啦。不过胡桃，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心头一紧。项圈弄丢的事，我没有告诉空桥同学。我实在说不出口，说自己把她送的礼物弄丢了。

「没事啦。只是有点累而已」

『嗯……如果真的没事就好，不过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喔。只要你下令，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我可是名犬呢』

「谢谢你」

说不定项圈真的找不到了。一直瞒着弄丢项圈的事，也太不诚实了。都已经找了整整一周，或许该放弃，向空桥同学坦白了。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个，空桥同学。其实我——」

「我回来了」

从玄关那边传来了声音。是水月的声音。我惊觉过来，走出房间。

「抱歉。我等等再打给你」

『嗯，待会见』

我挂断电话。最近都没什么机会对水月说「欢迎回来」，今天至少想好好说一次。我走到玄关，看见穿着大衣、身形显得有些臃肿的水月。

我微笑着。

「欢迎回来，水月」

「嗯，我回来了。……难道说，今天家里有谁在吗？」

「没有啊。只是在讲电话而已」

「哼嗯……」

水月有些兴趣缺缺地说道，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翻找起包包。接着，她递给我一个小包装。

「给你，这个。刚才买的」

「巧克力？谢谢你，水月」

我接过巧克力，水月似乎很满意，从我身旁走过，往房间走去。

「啊，等一下。我泡点热饮，一起吃巧克力吧」

「好啊」

我走到厨房，用快煮壶烧水。茶叶放的位置没有变，我稍微松了口气。我准备了两个杯子，泡了红茶。水月在房间里脱掉大衣后，坐在沙发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

打开包装，里面装着各种形状可爱的巧克力。有心形，球形，动物造型的。以前还会自己做巧克力的水月，现在也开始买市售的了啊。

总觉得有些感慨。水月确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做过的撒满巧克力彩针的巧克力，不禁笑了出来。

我吃了一颗，水月也吃了一颗。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吃巧克力，感觉就像回到了过去，让我有点开心。

我们轮流吃着巧克力，最后只剩下一颗。我想让给水月，但她没有伸手，只是盯着我看。

「胡桃，你好像很累呢」

有这么明显吗？我移开了视线。

「可能是因为考试快到了吧」

「……胡桃，你最近真的一直在说谎呢。明明你平常都不会为了考试烦恼」

「高中的课业，很难的」

「……啊哈哈」

不知为何，水月笑了。

我瞪大眼睛，她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把脸凑了过来。

「胡桃开始说谎……是从和空桥星罗关系变好之后开始的吧」

与那愉快的笑容相反，是冰冷的语气。

「空桥同学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对我说谎」

「空桥同学是我重要的朋友……」

「又在说谎」

水月嗤嗤地笑着。

「撒一个谎之后，为了圆谎就得撒更多的谎，原来是真的啊。……呵呵。所以才说不要说谎，道德课教的还真不是假的呢」

「水月……？」

「姐姐最近为什么这么累，让水月来猜猜看吧」

她带着孩子般的笑容说道。我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瞳是黑色的。本来就是黑色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那双眼却比以往更深、更黑。彷佛有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静静覆在她的瞳孔之上。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眼睛闭上。你一直盯着我，我很难做事」

这句话让我在意。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照她说的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颈边。就像空桥同学帮我戴上项圈的时候一样。正当我心想「不会吧」时，脖子上传来某种缠绕的触感。那比平时更紧的感觉，毫无疑问——

我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水月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叫你闭上眼睛吗」

「为什么……」

「嗯？」

「为什么项圈会在水月手上？」

我脖子上戴的，是空桥同学送给我的项圈，不用看也知道。毕竟我戴过无数次了。

但是，为什么会在水月手上？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水月到底知道我和空桥同学之间多少事情？不对，比起这个——

「难道说项圈不见了，是水月——」

「现在才注意到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怎么可能明白。水月拿走项圈的理由。而且，她怎么知道项圈在宝物盒里的？

「我来告诉你吧……因为我想确认，空桥星罗对姐姐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水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就这么推向我的胸口。力道比想像中还要大，我一时失去平衡，背紧紧贴在沙发上。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不少汗。

「真过分呢。明明之前说过，宝物盒里只放水月的回忆。结果却把别人给的东西放进去……真是满口谎言」

「那个，水月」

「这次又想说什么谎呢，姐姐」

水月骑在我身上说道。

「我知道的哦。姐姐和空桥同学在做什么。虽然影片被那个人删掉了……但我知道，你们在做不能说的事。这个项圈，也是那个人送的吧？因为姐姐总是那么珍惜地放在包包里啊」

影片。

听到这个词，我想起水月的手机曾经出现在我的房间。难道说，那时候被拍下来了吗？空桥同学是察觉到了，所以才去动了水月的手机吗？

一阵寒意从背脊窜上来。眼前俯视着我的她，和那个小小的水月简直判若两人。

「比我更重要对吧？明明只是认识不到一年的同班同学，你却更重视她，甚至愿意和她做那种事呢」

「才没有……！」

「那为什么！」

水月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那为什么不依靠水月呢？」

水月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力道大到让我感到疼痛。

「不是约好了吗。等水月长大、变帅气、成为可靠的大人之后，姐姐就会依靠水月。只会对水月撒娇」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之前做的梦的后续，确实有这样约定过——

「明明说好秘密的游戏只和水月玩。明明约好了。结果全部全部，全部！全都被你打破了！姐姐，你根本就没有遵守任何约定啊！」

水月捶打着我的胸口。

我哑口无言。

水月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女孩，开始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姐姐。我已经变强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对姐姐撒娇、依赖姐姐、被姐姐牵着走的软弱水月了。我能自己起床，能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能去朋友家过夜，也能自己挑选适合姐姐的礼物」

水月继续说道。

「我知道姐姐在家里笑不出来。所以我才努力在家里也保持笑容。和爸爸妈妈的关系也处得很好，比姐姐好得多。这样还不够吗？我还不够可靠吗？我就只是个妹妹而已吗？」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映照着如海洋般的光芒。面对那双随时都会溢出情感的眼眸，我甚至无法呼吸。

「身高也比姐姐高了。力气也比姐姐大了。可是……」

水月的手在颤抖，比她哭着说寂寞的时候，颤抖得更厉害。

「拜托你，看着我。只看着我就好。不要用怀念的眼神看着我。我就在这里，现在就在这里啊。我不是什么回忆。虽然姐姐比我早三年成年，可能会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可是我努力变强了，我长大了。这次换我来守护姐姐，我一直一直……」

眼泪滴落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水月低着头，像个孩子般呜咽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水月从来没有把和我的约定当成怀旧的回忆，她一直都在遵守着。她和以前一样，一直看着我。而我却从未试着理解。我只是以为，她不过是个适应力很强的孩子罢了。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

她变得冷淡，只是想让我看到她能独立、不再依赖我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不让姐姐被别人抢走？除了姐姐以外的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姐姐在我身边，爸爸、妈妈、朋友，全部都不需要。求求你需要我吧，姐姐。我只有姐姐了啊」

水月在哭泣。都是因为我。如果是别的原因，我还能安慰她、拍拍她的背说「别哭」。可是一想到她是因为我才哭，我的手就动不了了。

我只能仰望着她。

「对姐姐来说，空桥同学是什么？告诉我啊，姐姐。让我能相信就好。只要你这么做，我也……」

「……抱歉，水月」

「不要道歉啊……」

我只剩下道歉了。

明明一直在一起，却不了解水月。对水月说了谎。让水月哭了。这一切，全都是我的责任。

水月一直在哭。

这段时间，我只能握着她的手。

我，没有资格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