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鵺-章节

在《平家物语》等作品中登场的怪兽。每晚与黑云一同出现在皇宫,被源赖政及其部下讨伐。这种怪兽因拥有猿猴的面部、狸的躯干、虎的四肢和蛇的尾巴,故被称作「申寅蛇」。值得注意的是,「鵺」本为虎鸫的别称,而赖政讨伐的实则是「发出鵺叫声的无名之兽」,但后世逐渐将这种兽也统称为「鵺」。

***

那是某个秋风清爽的午后,我刚好没课,于是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把经济概论的报告写完,因此前往大学图书馆。

在图书馆的自动门旁,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披肩的宽松轮廓,用大发夹夹住的长发。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她柔和的气质与千金小姐的氛围。那毫无疑问是织口老师。

「老——」

我差点脱口而出「老师好」,但马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没注意到,那位老师似乎正在和门旁柱子后面的人说话。对方是个体格健壮的白人男性,约莫中年后半或初入老年的年纪。明明刚入秋,他却穿着厚夹克,外面还披了件斗篷。剪短的银发和嘴边的胡须,都让人觉得他是个相当有品位的大叔,是来自海外的客座教授吗?

总之,既然织口老师正在说话,我就不该打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找老师。正这么想着准备走进图书馆时,织口老师却主动向我搭话:

「哎呀,汤之山同学。你终于来了。」

「咦?」

出乎意料的台词,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终于来了」,我们只是偶然碰面吧?但老师无视我的困惑,走过来回头看向柱子后面那个无所事事的披风大叔:

「不好意思。虽然很抱歉,但和我约好的学生来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可以吗?」

「没什么好道歉的。指导学生是教师的本分。反而是我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该道歉的是我。谢谢您给了我一段愉快的时光。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见面。」

白人男性用流利的日语说着,还做出脱下不存在的帽子行礼的动作。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那过于做作的语气和夸张的举止让我看呆了。大叔不仅对织口老师,甚至对站在旁边的我也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好吧,再见。

「……所以,他是谁?」

「汤之山同学,你帮了大忙。」

当大叔的身影完全消失时,我和织口老师同时开口。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谢,正疑惑时,老师长叹一声,耸了耸肩:

「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我们也是刚见面。他说自己以前在这所大学任教过……」

「咦?这样吗?可你们看起来明明很熟啊。」

「他就是那种人。说什么很久没来东势大,环境变化太大搞不清楚,让我给他说明。可话都说完了,他还是不肯走。」

织口老师明显表现出厌烦。到了这地步,就算是我这种迟钝的人也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在搭讪?」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本想随便应付,可万一他是知名教授,得罪了就不好。正愁怎么脱身时,刚好看到你。」

「这样啊……所以您把我当作借口了?」

「正是如此。对不起。」

「这倒无所谓……我反而该为没配合好道歉。」

毕竟我极其不擅长说谎。只要看我的反应,应该就能明白我们根本没约好见面。

「那位大叔居然会信啊。」

「他肯定知道我在胡扯。不过,既然我宁愿撒谎也要结束对话,就代表没希望了吧?所以他才会放弃并离开。」

「哦——这就是所谓大人的社交方式吗?」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既佩服又傻眼的声音。这种时候,直接说「我不想再聊了,请你走开」不就好了吗?真是个麻烦的世界啊——我喃喃自语,老师没有回答,只是露出苦笑。

***

「……总之,发生了这样的事。」

几天后,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在前往文学院四号馆的路上,我向杵松学长提起了图书馆前发生的事。

「话说回来,那位大叔不管怎么看都超过五十岁了吧?居然会向比自己小二十岁以上的人搭话,该说他心态很年轻,还是老不修呢……不过,织口老师确实很可爱,我明白他想接近老师的心情。」

「是呢……那位老师的确很受欢迎。我所属的研究室里也有她的粉丝——明明没问,却主动告诉我『织口老师最近心情挺好、变得开朗了』之类的。」

杵松学长似乎相当厌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同情地说了句「辛苦你了」后,疑惑地歪头:

「和杵松桑同研究室,就表示那个人是理工学院的学生吧?织口老师是文学院的,他们有什么交集吗?」

「那家伙是学生委员。织口老师是学生委员的负责人。」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这么说来,织口老师好像说过她也有做那种工作。我想起四月初听到的话,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太清楚学生委员具体是什么,但简单来说,大概就是学生会的大学版本吧。

「话说回来,杵松桑,你明天就要出发了吧?就是那个海外的学术交流来着?」

「嗯。行李箱放在阿赖耶那里,我打算现在去拿,晚上就离开这里。」

「今晚就出发?我记得你是要在乌克兰待一个月?」

「不,是在匈牙利待两个星期。」

我随口说出模糊的记忆,结果完全不对。正道歉时,我们已抵达四号馆,于是我拉开老旧的门。这个入口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开着的,至少晚上锁一下比较好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建筑物。并肩踏上采光不佳的楼梯,我向杵松学长问道: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但杵松桑的研究室在做什么研究?」

「简单来说,就是研发一种能吸收冲击和震动的新型材料——在保持伸缩性和薄度的同时,还能隔绝微小震动。」

「是吗,那还真是厉害……」

虽然是我自己问的,却无法做出适当的回应。这恐怕是相当高端的技术,但因为我完全不懂哪里厉害,说「真是厉害」貌似也挺失礼……大概是看不下去我无言以对的样子,杵松学长苦笑着说:

「我告诉阿赖耶的时候,他也是这种反应。」

「我觉得绝对城学长单纯只是没兴趣。他和没有知识所以无法发表意见的我不同。阻绝细微震动……呃,也就是说,你们在开发很厉害的缓冲材料吗?」

「与其说是缓冲材料,不如说是隔音材料吧?至今的类似材料都必须有一定的厚度和硬度,但我们第一次成功开发出兼具柔软性和轻薄性的材料——啊,讲这个也没用。话说回来,你要什么伴手礼?」

「我不清楚匈牙利有什么名产。只要杵松桑能完成该做的事,旅途平安就好。路上小心。」

「谢谢。汤之山同学,你人真好。给阿赖耶当样本太可惜了。」

「杵松桑才是,我经常觉得你当绝对城学长的朋友太可惜了。」

我们趁绝对城学长不在,肆无忌惮地聊着,不知不觉已来到四楼。看见四十四号资料室熟悉的门……嗯?

「咦?门边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啊,真的。好像是信封。」

杵松学长说完,拿起夹在门和门框缝隙间的褐色信封。我探头看向他手上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以漂亮字迹写下的「绝对城阿赖耶样」(绝对城阿赖耶殿下)七个字。

绝对城学长住在这间资料室,所以寄给学长的信会送到这里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问题在于收件人姓名左下的那句话。杵松学长似乎也有同感,不解地歪着头。我忍不住念出那句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看到的句子。

「……『内附挑战书』?」

***

「哇,是英文。」

「是德文,白痴。」

几分钟后的资料室。绝对城学长把从信封里拿出的「挑战书」摊开放在会客桌上,明显摆出傻眼的态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马上分辨出来啊。」我小声反驳,同时看向学长手边的便笺纸——准确来说,是看向上面流畅的横向书写体。我正想问写了什么,杵松学长就立刻开口:

「这字迹真有个性。呃,『我听说了你的传闻』……?」

「『我听说了你的传闻,想以妖怪学之名向你发起挑战。如果你有接受挑战的自信与勇气,就请看第二张纸』。」

绝对城学长流畅的翻译盖过杵松学长的声音。不知是因为挑战而燃起斗志,还是别的什么,他轻哼一声,然后取下用回形针夹着的第二张便笺。我原以为又是德文而绷紧神经,但该说是幸运吗?上面并非文字,而是图画。

「……这是什么?骨头?」

「好像是动物头骨的素描。旁边画的则是脚踝的木乃伊吧。」

——杵松学长回应了我盯着便笺纸提出的问题。正如他所说,第二张便笺上画着某种动物的头骨和干枯的脚掌。绝对城学长瞥了一眼相当精确的图画,继续翻译第一张便笺纸:

「『这头骨与脚掌是某个妖怪的一部分,被某户位于A市的世家旧族代代相传。因不能寄送实物或拍照,请见图将就……』」

「A市?为什么要故意说得这么暧昧?」

「不是我故意模糊,是上面这样写,我也没办法。」

「啊,那真是抱歉。然后呢?」

「『试着猜一猜吧,这个妖怪的名字和骨头的来历。如果有勇气挑战并知道答案的话,请拨打末尾记载的号码。如果答对了,我会赠送意想不到的礼物。虽然无法详细描述,但保证对修习妖怪学的人而言,这将是一个充满惊喜和意外的礼物。如意岳药师坊敬上』。以上。」

绝对城学长念完挑战书,把两张便笺纸放在桌上。

「原来如此,感谢学长浅显易懂的翻译。」我行了一礼,重新看向学长:

「所以……如意岳药师坊是谁?学长认识吗?」

「是密教圣典《天狗经》记载的,代表日本的四十八位天狗之一。怎么看都是假名。」

「哦,是冒名大天狗发起的挑战呀……」

我回应绝对城学长时,杵松学长再次审视了桌上的素描图。我也跟着仔细看去,但作为缺乏生物学知识的人,只能勉强看出是某种动物。

「杵松桑,你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吗?」

「应该是哺乳动物,但更详细的就不清楚了……嗯,头骨尺寸约三十公分,所以是体型较大的兽类……特征是扁平的脸和短鼻头吧。还有,这里的伤痕或许也是提示。」

杵松学长边说边指着头骨的眉心与左眼窝之间。「更详细的就不清楚了」的说法显然是谦虚,他确实注意到了不少细节。

「嗯,造成这伤痕的原因……是被什么东西戳了吗?」

「与其说戳,不如说被刺。顺带一提,脚上的这大概是被砍的痕迹。看来它生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乱斗。」

——这次是绝对城学长指着脚踝的木乃伊。原来如此,位于肌腱附近、有如小手指突起的部位上,有类似刀伤的凹陷。当我佩服地想「他俩真厉害,竟注意到这么多」时,杵松学长突然抬头,有些担心地开口:

「……所以,阿赖耶,你要接受挑战吗?」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虽不期待礼物,但如果骨头的来源是真实的,那么出处就令人在意了。」

绝对城学长立刻回答,站在素描图前双手抱胸。看来他很有意愿接受挑战。杵松学长虽然补了句「匿名的挑战者,感觉不太妙呢」,但陷入沉思的绝对城学长似乎没听见。杵松学长盯着静静思考的黑衣友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我无奈地说道:

「他进入自己的世界了,应该听不进别人的话。」

「是啊……那我先吃午餐了。」

为了不打扰学长的深思,我从会客区移步到屏风后的榻榻米空间,用电热水壶烧的水冲了杯速溶咖啡,拆开在生协买的三明治包装。(译注: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由一般市民组成,以提升生活水准为目的进行各项事业的合作组织。)本来还犹豫着先从哪边开动,但看到金枪鱼三明治那引人食欲的品相时,便直接大快朵颐起来。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汤之山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杵松学长拉开白大褂的下摆,在我面前坐下。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尺寸的金属行李箱。我嘴里还咬着三明治,于是用眼神问他是否要出发,他苦笑着点头:

「下午要预先讨论发表会的事,我差不多该走了。阿赖耶就拜托你了。他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其实也有让人担心的地方。」

「咦?虽然我会经常在这露面,但杵松桑这么拜托我,我也……我根本帮不上绝对城学长什么忙啊……」

被关在地下室时、差点被当成活祭品时,还有之前在山上滑坠时,都是学长在帮助我,所以就算你把学长「拜托」给我,我也很伤脑筋。

但杵松学长只是温和地笑着,确信般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汤之山同学和阿赖耶看起来是很好的搭档,好到我偶尔会有点嫉妒。」

「是、是吗……是嫉妒哪一边呢?」

「任君想象。所以,这个给你。」

杵松学长带着这半年来我已看惯——但接下来半个月暂时见不到的笑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两公分左右的方形物体,交到我手上。我反射性地接下,发现是用银纸包着的糖果。

「这是什么?巧克力?」

「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是有点特别的产品呢,在常温下不会融化。我想应该很适合随身携带。」

「随身携带?我是不讨厌巧克力啦,但我不喜欢威士忌,应该说我不喜欢所有酒精类……啊。」

因为酒精会激发读心能力,所以要避免接触。我正想这么说,却突然惊觉——杵松学长很清楚我的体质,而他会给我这个东西,就表示——

「这是为了紧急状况准备的吗……?为了在无计可施,不得不使用『觉之力』的时候,能带着它在身上?」

「答对了。啊,我可不是要你随便使用哦?我明白拥有读心能力对汤之山同学来说是种麻烦的体质,也知道你使用力量之后会头痛。不过,使用『觉之力』的汤之山同学几乎是无敌的。而人生会遭遇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我同意后半段。这半年来,我深刻体会到人生中会遭遇什么真的不可预料……」

我感慨地补上一句「没想到会遭到幽禁,还差点被当成活祭」,轻轻握住杵松学长给我的巧克力。

「觉之力」的确会引发耳鸣和头痛,但至今我每次遭遇生命危险,都是多亏这个体质才能逃过一劫。不过,「几乎是无敌」这个说法,我觉得还是太夸张了。

「我没有那么强啦。只是会一点合气道而已。」

「我觉得这句话由一个把使用禁药的武装集团打趴下的人说出口,没什么说服力。放心吧,你就是很强。」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得到委婉的否定。被他这么一说,我再否定下去就显得太幼稚了。而且,先不论我强不强,合气道和读心能力的契合度很好是事实。既然如此,为了能在关键时刻使用能力,事先做好准备绝对不是错误的选择。我低头道谢,说「谢谢你的关心」,杵松学长则回以一个伤脑筋的笑容:

「老实说,我也不希望给汤之山同学造成负担。虽然我说了『阿赖耶就拜托你了』,但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好!杵松桑也要多保重。」

「嗯,谢谢。那么阿赖耶,我出门了。」

杵松学长对陷入沉思的朋友说完,起身抓住行李箱的把手。见朋友不出所料地没有回应,他便苦笑着走向房间出口。

「再见啰。」

「路上小心。」

——杵松学长轻轻挥了挥举起的手,我也同样挥手送他离开。确认门「砰」的一声关上后,我不禁叹了口气。我不太了解研究者的世界,不过一个大三生能在国际学术交流会上发表,应该不是常有的事。明明即将站上这么重要的舞台,却直到出发前还在关心个性古怪的朋友和女子力低下的学妹,这个人也太善良了吧。

「善良到让人有点不安呢……」

我小声嘀咕。这句低语绝对城学长应该也听见了,可是那个冷淡又不关心朋友的怪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的。

***

「咦~?你还在考虑吗?」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再度前往四十四号资料室。

一看到在夕阳下占据沙发的绝对城学长,我忍不住惊呼。哎,我本来就预感到他应该还在思考。可是,跟我吃完午餐离开房间时相比,他连姿势都没变——这实在出乎意料。摊在桌上的素描图自不必说,连弓背的角度和双手抱胸的姿势,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角度。

「简直像在玩找不同游戏……早知道就该拍张照。」

放下东西的我傻眼地说道,绝对城学长则用冷淡的声音回应:「别拿人寻开心。」

失算了……我本以为他不会理我,看来他现在有余力回应了。

「话说回来,学长,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嗯。」

「我想也是。毕竟杵松桑拜托我照顾你,所以我想着要不一起吃晚餐……于是去生协买了速食拉面,要吃吗?」

「要。」

他看都不看我拎回来的购物袋一眼,用毫无热情的懒散声音回答。明明在山上时就很可靠,落差真大……不过,我很清楚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所以事到如今也不会太过惊讶。

「嗯?所以你还是不知道答案吗……?算了,借一下厨房。还有,冰箱里剩下的葱和火腿我也拿去用——」

「别跟我说话。会害我分心。」

「是是是,对不起。」

我随口道歉,围上围裙,洗好手,从用旧的料理台底下拿出同样用旧的单柄锅。在锅里装水放到瓦斯炉上后,我瞄了学长一眼。夕阳照耀下的侧脸看起来带着忧愁,换个角度来看是幅美景……不过老实说,花了半天时间挑战自称天狗的神秘人出的谜题,这个情境实在不怎么帅气。

「既然想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要不干脆放弃?」

「别小看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我就大概有数了。」

「咦?是这样吗?」

这意外的回答让我忍不住转过头去。就算你说「有数」,可是几乎没有提示啊?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屏风,从另一头的会客区传来嫌烦的声音。

「这妖怪拥有野兽般的脸和脚,仅凭这点,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缩小范围了。」

「哦?比方说?」

「地方上流传的异兽传说,无名的姑且不论……有名的有牛鬼、鵺、河童和雷兽等。」

「那些有名吗?我只知道河童……啊,『鵺』的话可能只听过名字。」

「牛鬼正如其名,是兼具牛和鬼特征的怪兽,鵺是拥有猿猴脸和虎脚的合成兽,雷兽则是会随着雷电从天而降的野兽。每一种都是拥有实体和野兽属性的妖怪。不过,既然是想考验妖怪学知识,那估计不会是太过有名的妖怪,恐怕是某个比较冷门的……但这样一来候选就很多了,要是知道采集地区就好了……」

学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入沉默。我事不关己地叹气道「真难啊」,同时把速食拉面放进煮沸的热水中。我从冰箱拿出火腿和葱,再次开口: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妖怪的头骨和脚吗?啊,『真的』的意思是……不是把实际存在的动物看错之类。」

「如果你问那是不是『真怪』的遗骨,答案十之八九是否定的。应该是某种被当成妖怪的特定动物的骨头。如果能确定那是什么动物,就多了一条重要线索。」

「那似乎也很困难呢……」

「是啊。根据头部的大小推测,身体全长应该超过一米。虽说大型动物种类有限,平坦的面部也是重要特征……但我想不到符合的动物。不是熊科也不是犬科,不是猫科也不是鼬科。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学长再次陷入沉默。虽然他还是相当纠结,但听了刚才的那段分析,我也开始想知道答案了。所以若是解开谜题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哦。怀着这样的心情,我默默煮着速食拉面。在锅前站了约五分钟,面煮软之后,连同汤汁一起移到碗里,最后加入切碎的葱和火腿。

「好,完成了。那我端过去了哦?」

平常我都是在屏风这边的榻榻米空间吃,但今天的学长完全没有要离开沙发的意思。所以我把碗端到会客厅,小心地放在桌上,以免弄脏那张便笺纸。我递出筷子说「请用」,学长看着素描图,心不在焉地回答:

「嗯。」

「……你有在听吗?不快点吃的话,面会泡烂哦。」

「知道了。」

学长敷衍地点头,从羽织袖子伸出的白皙手臂却一动也不动。我本来想把面硬塞进他嘴里,但这么做未免太过。

……算了,肚子饿了就自然会吃了吧。

心中嘀咕着放弃的话,我拿起了自己的筷子。自从开始频繁出入这个资料室约半年以来,我的私人物品渐渐多了起来。

「那我先开动了……速食拉面其实也没那么好吃,但偶尔就是会想吃。学长呢?」

我一边吸着面,一边向坐在对面沉思的学长搭话。虽然可能会被说「吵死了」或「烦死了」,但那也是我的目的。只要注意力暂时中断,应该就会有用餐的余裕。

「……我本来挺喜欢中华料理的,但拉面有点例外呢。虽说拉面属于中华料理,但感觉更像日本料理吧?似乎正宗的拉面和日本的拉面完全不一样,那边的人看到肯定会说『这不是拉面』。毕竟拉面传到日本后好像变了很多……」

「你说什么?」

——学长对我的闲扯有了反应。咦,怎么突然这样?我惊讶地看过去,只见学长倒抽了一口气。他睁大浏海下的双眼,微微颤抖的手粗鲁地抓住桌上的便笺纸。

「是吗……原来是这样!的确,即使名称相同,在不同国家或不同时代,分布和习性也会大不相同。既然如此,这家伙该不会是……不,可是……!」

——学长盯着素描图,反复自问自答。我正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学长就直直看向我,用力点头。

「你的话成了突破口,拼图的碎片都连起来了。虽然答案令人难以置信,但至少在我的知识和智力范围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答案。谢谢你,『幽灵』。」

「咦?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不客气……?」

我被学长的兴奋吓到,战战兢兢地点头回应。顺便补上一句:「向幽灵道谢,听起来像冷笑话。」但学长没有搭理,而是起身走向放在房间角落的老旧电话。他应该是要拨打便笺纸上的号码吧?我正这么想,就听见急促的拨号音——然后是学长的声音。

「我是绝对城阿赖耶。没错,就是你寄挑战信的对象。那封信……什么?『如意岳药师坊外出参加天狗会议』?我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玩笑,马上进入正题。」

对方似乎很快就接起了电话。学长的语速比平时更快,让我不禁好奇起对话内容,可惜在这个位置只能听到学长的部分。除非把耳朵贴到听筒上,否则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于是我匆匆吃完剩下的拉面,就在这时,一个高亢的声音传了过来——

「唉呀,真是急性子呢。」

像是经过机器转换的——不,应该说就是经过机器转换的诡异声音,从电话机本体传了出来。原来绝对城学长将通话切换成了扬声模式。感谢他的贴心。我行了一礼,端着茶杯凑近了些。学长瞥了我一眼,对着话筒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是你主动挑战,就别想闪躲。」

「闪躲?啊,我没有说不听呀。只是,我们既然同为妖怪学的同好,交流交流加深彼此情谊,不也挺好的吗?」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觉得学长急着结束对话的态度很有趣,笑了起来。虽然从声音无法判断性别,但听语气应该是男性。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又为什么要挑战学长?尽管满腹疑问,但学长似乎只对挑战信的内容感兴趣,他说:

「很不巧,我身边不缺能陪我闲扯的对象。如果你不打算进入正题,那我就单方面问了。」

「所以说,你误会了……算了,那还是我先问吧——那个头骨和脚部,究竟是什么妖……?」

「鵺。」

学长明快的一句话打断对方的提问。不知是被学长果断的语气吓到,还是对解答的内容感到意外,电话另一头的人明显倒抽了一口气。学长趁机继续说: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不过为了确认,我还是说明一下。『鵺』是《平家物语》和《源平盛衰记》等书里记载的怪兽。每晚都会出现在御所上空,让当时的天皇十分苦恼,最后被源赖政等人击杀。脸部像猿猴,四肢像虎,身体像狸,尾巴像蛇。叫声和鵺这种鸟——虎鸫很像。」

「嗯,原来如此。可是,如果照你的话来说,『鵺』应该是虎鸫的名字吧?不是那个合成兽的名字?」

「你明知故问吗?『鵺』原本的确是虎鸫的别名,刚才提到的怪兽应该称为『申寅蛇』,实际上也有文献是这样记载的。但如今一般提到『鵺』,指的就是这只怪兽,所以我才故意用『鵺』这个名字。」

——对着老旧话筒,学长以流利的语气陈述。原来「鵺」是这样的妖怪啊……之前也稍微聊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学长并没有讲得这么详细,所以我很感谢他现在的解说。我「哦哦哦」地反复点头,学长便不悦地瞥了我一眼。

「你是猫头鹰吗?……咦?啊啊,没事,我在自言自语。我继续说喽。说到底,『鵺』最大的特征,就是它是被具体的武力击杀的。在跟真实政权有关的妖怪中,不用宗教加护,只靠弓箭和刀就击杀的,『鵺』大概是日本史上第一个。就这一点而言,『鵺』和同样让京都陷入水深火热的大妖——九尾狐和酒吞童子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你懂的真多呢。那么,上述事实又意味着什么呢?」

「一般认为,这象征着宗教势力的衰弱和武士阶级的壮大,因为『鵺』的故事的历史背景正好是武士时代的初始。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解读成——『鵺』没有超常力量,凡人亦能杀伤。」

「……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鵺』的真面目恐怕是实际存在的动物。是『假怪』。」

对于对方试探性的提问,学长立刻做出回应。我记得「假怪」是妖怪学·怪异分类法中的一类——指将实际存在的动物或植物当成妖怪看待。如果「鵺」是「假怪」,那留下头骨和脚的木乃伊也不奇怪……但是,光这样似乎还不足以作为回答的依据。电话那头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传来了窃笑声。

「『鵺』是『假怪』,这点我认同。不过,你看了我送过去的素描图,就断定那尸骨属于『鵺』的理由,应该不只这个吧?别藏私啊。」

「我现在就告诉你。真是个急性子。」

学长用对方刚才说过的话回敬,同时看向手上拿的素描图。站在旁边的我也凑近看,学长嫌烦似的瞟了我一眼,但没有赶我走,而是继续说下去——

「首先,头骨眉心和左眼之间,明显有被刺伤的痕迹。另外,脚部的木乃伊也有被砍伤的痕迹。两者应该是受箭矢和利刃攻击造成的。这跟《平家物语》中源赖政击杀『鵺』的记述一致。」

原来如此,这些伤痕还有这种意义啊……我豁然开朗时,电话另一头的人什么也没说,但学长似乎把对方的沉默当成了催促,于是继续说道:

「而且,如果认为它是『鵺』,那么挑战书上『位于A市』这一描述也就有了意义。A市——芦屋(あしや)市,据说是装载『鵺尸』的船被冲走后漂流到的地方。虽然根据传说,『鵺』最终被埋葬于墓冢并受供奉,但想必有家族偷偷收藏了它的一部分遗体吧?毕竟自古以来,超自然存在的遗骸,无论生前行为是善是恶,都被认为能带来灵性的庇佑或开运。」

学长以流畅的语调说到这里,又补上一句「我的看法就是这样」。一口气说明完似乎有点累,黑色羽织下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他「呼」地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冷静一想,这只能是『鵺』。先前一直往冷门地方传说的方向思考,所以才没意识到。」

「原来如此,你也有承认自身失误之处的度量啊。不错,非常不错……」

「这些怎样都无所谓,总之先告诉我——我答的对不对?」

学长立刻打断对方转移焦点的说词,然而那人只是轻笑道:

「别急,绝对城君。凡事都有先后顺序。」

「顺序……?」

「我还没听完你的答案,所以要等听完再评价。你说『鵺』是假怪对吧?而假怪必须有实体,也就是被当成妖怪的某种悲哀存在。」

电话的扩音器传出愉快的声音。学长似乎明白对方想说什么——连我都听出来了——所以没有反驳,只是静静聆听。电话另一头的挑战者满意地享受学长的沉默,停顿一下后,开口道:

「那我问你!被取名为『鵺』并遭到驱除的动物,究竟是什么?」

——自称天狗的挑战者像猜谜节目的主持人,高声发问。

最后果然会问这个问题啊……我紧张地屏息,忍不住抬头看向学长。

……被称作「鵺」的这副骸骨,原本究竟是什么猛兽?

——即使电话另一头的人不问,我也同样在意。我一边听他们对话一边思索,却始终想不出满意的答案。不过,既然学长敢主动打这通电话,心里肯定已经有了正确答案。我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他。身穿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轻轻点头,仿佛在说「交给我吧」——接着,他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小熊猫。」

「那才不是猛兽!明明超可爱的!」

等我回过神,自己已经大声吐槽了出来。

学长瞪了我一眼,大概嫌我吵,但这个答案实在太离谱了。小熊猫那么小一只、那么可爱,而且根本不是日本原产的动物啊!我正在内心激烈反驳,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我的吐槽,笑了起来:

「哎呀呀,绝对城君,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原来还有女性在场?真令人羡慕啊。」

「有谁在场与你无关。先不说这个,你听到我的答案了吧?」

「嗯,完全正确。」

「咦——!」

——我再一次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难道搞妖怪学的人连小熊猫是什么样的动物都不知道吗?挑战者完全无视傻眼的我,语气感慨地说:

「真亏你能发现。我本来已经做好图画上的尸骨被认出是『鵺』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你连它的真身都猜中了。不过,这个答案对你来说也很意外吧?」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以现代日本的生态系统为基础去推想的。不过,过去存在、如今却已消失的物种,在地球上比比皆是。」

「尤其是在人类活动频繁的地区。」

「没错。因此,不能排除那些如今分布在欧亚大陆其它地区的物种,过去也曾栖息于日本的可能性。是这个没用的样本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

学长略带自嘲地说着,低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我……什么?呃,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察觉到这种事。我刚想开口,学长就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拉面」。看到这个口型,我脑中突然闪过之前说过的话。

——似乎正宗的拉面和日本的拉面完全不一样,那边的人看到肯定会说『这不是拉面』。毕竟拉面传到日本后好像变了很多……

「啊啊!这么说来,学长就是在听我讲完之后突然想通、跑去打电话的……!原来那就是契机吗?还有,你最后那句『没用的样本』是多余的!」

我终于明白自己扮演的角色,忍不住瞪了学长一眼。学长干脆地无视我的视线,与此同时,电话中传来饶有兴味的声音:

「机会难得,我想听听看。你是怎么看出是小熊猫的?」

「看脚部木乃伊的脚跟部分、也就是受刀伤的这个位置——上方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突起?虽然因干燥萎缩而难以辨认,但这其实是增大的腕部骨骼——桡侧籽骨,也叫『伪拇指』。这是只有大熊猫和小熊猫才有的特征,即便它们的前肢没有独立拇指——」

「——也能抓取东西。仅此而已吗?」

「这是让我确信的关键。不过,一旦从这个角度思考,很多事就都能说通了。」

说完,学长像是故意要吊对方胃口似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让你久等了,接下来才是正题」,他挺直羽织下的背脊,沉稳地开口道:

「说起来,『鵺』是一种奇妙的妖怪。有种说法认为,它是为了彰显武士的强大而被创造出来的怪异。但如果真是这样,它的身体理应只由猛兽或害兽最具攻击性的部分构成才对。就像合成兽的代名词——希腊神话中的奇美拉和狮鹫那样。」

「奇美拉是狮子、山羊和蛇的混合,狮鹫是狮子和鹰鹫的混合,对吧。原来如此,这些确实既鲜明又惊人,而且强大。但『鵺』不一样吗?」

「是啊,『鵺』的主体是由猿猴的脸和狸的躯干构成。老实说,看起来并不像强敌。且不论蛇尾,明明采用了老虎的部件,却没有活用它最强大的武器——利齿,这点也令人费解。若真想创作出当时日本人能轻易理解的强大怪兽,理应会加入狼、熊或野猪的元素,但却没有。这是为什么?」

「……啊,的确!」

我原本打算安静地听学长说,却忍不住发出声音。他说得对,猿猴的脸和狸的身体,实在离「强敌」的形象相去甚远。可是,为什么呢?我用眼神追问,学长回答:「答案很简单。」

「『鵺』实际上就长这样——对平安时代的都人(京都居民)来说,他们只能这样描述。说到小熊猫的特征,就是短鼻和平脸,当时的人恐怕也只能用见过的猿猴来勉强类比。圆滚滚的长条形褐色身体则接近狸。因为是树栖动物,为了爬树,爪子像老虎一样锐利。和身体差不多长、还会扭动的尾巴,自然会让人联想到蛇。而且,小熊猫还会发出像鸟一样的沙哑鸣叫。」

「……嗯。真是耐人寻味的见解。所以『鵺』并非想象中的合成怪兽,而是那种生物本身?不过,绝对城君,你是不是忘了?小熊猫只分布在喜马拉雅山脉两侧以及中国的川西、云贵,体长最多六十公分,是种可爱的动物。在日本被当成怪兽,有点说不过去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这明知故问的坏习惯最好改一改。」

学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觉得对方问得合情合理,学长能给出合理的反驳吗?我连手中的茶都忘了喝,专心聆听。学长随即继续解说:

「说到小熊猫,如今确实只栖息在欧亚大陆的一部分地区,但过去它是广泛分布于北半球的物种。在日本也曾发现过它的化石。而且……」

「而且什么?」

「古小熊猫的体型很大。根据化石推测,体长至少有一米五。这差不多相当于近代以前日本成人的平均身高,甚至更高。看到这种体型的动物,你还会觉得它可爱吗?」

「原、原来如此……!」

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出声。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如果古小熊猫真有那么大,被当成妖怪也不奇怪。不管外形多可爱,巨大的体型本身就会带来压迫感和恐惧。就像小熊很可爱,但大熊很可怕——我喃喃自语,学长却冷冷地回应:「不是这样。」

「你啊,别尽说些自作聪明的话……啊,我在自言自语。接着说,那种古小熊猫恐怕在平安时代就已经数量稀少、濒临灭绝了。因为它们是栖息在山中树上的动物,都城里的贵族和武士不知道也很正常。因此,某只偶然闯入都城、不幸被击杀的个体,才会被当成妖怪,并被冠上『鵺』之名。」

「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一只偶然闯入都城的珍兽,偏偏选择出现在天皇居住的御所屋顶上,不会太巧合了吗?」

「我说过小熊猫是树栖物种吧。也就是说,它们喜欢高处。当时的都城中,最高的建筑在哪里?」

「……原来如此。权力的大小与宅邸的规模成正比,是这个意思吧。」

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仔细咀嚼着学长的话,如此表示同意。学长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你明白了吧」。

「我刚才说的终究只是推测,但我不认为有错。至少,没人真正了解平安时代的生态系统……以上就是我的回答,差不多该给我评价——」

「答对了。我彻底输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打断了学长的追问。没想到你竟能推理到这个地步——神秘挑战者苦笑着,语气中充满感慨。

「那个头骨和脚的木乃伊,是战后没落的关西某名门家传之物。我虽然刻意没告诉你,但存放尸骨的箱子上确实写着『鵺』这个名字。我拿给认识的古生物学者看过,他也断定那是小熊猫的史前种。他很惊讶,说古小熊猫按理说在几万年前就已灭绝了,没想到还有残存个体延续到了平安时代。」

挑战者苦笑着承认败北。也就是说,绝对城学长的解答完美无缺。太好了,恭喜学长!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竖起大拇指,学长也轻轻点头。这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了,既然我输了,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得把说好的礼物交给你。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你大学的图书馆和文学院之间的森林等你。」

「了解。顺便,你也该公开真实身份了。」

「当然。不过,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出题者发出恶作剧般的笑声,我忍不住「咦」了一声。的确,学长从头到尾都没问对方身份,难道他心里有数?但学长没有解答我的疑问,只说了句「明天见」就挂断了电话。啊,真可惜。

「算了,反正明天就会知道。」

「怎么?『幽灵』,你也要来吗?」

「都听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能不在意?反正那个时间我的课也上完了,而且杵松桑也把你『拜托』给我了。」

——我有义务跟去。我点头补充道,学长一脸无奈地低头看我。幸好他没有说「不准来」,这应该算是默许了吧?嗯。

「那我洗完碗就告辞——啊,对了!拉面!」

「真是聒噪。拉面怎么了?」

「就是学长你的拉面。你吃之前就急着去打电话,面都泡烂了……怎么办?果然还是倒……」

我战战兢兢地问,同时望向会客区桌上那碗面。因为放了太久,面早已胀开,汤上也浮着一层析出的油脂。我带着「人家好不容易煮好的」的心情看过去,学长轻轻耸了耸肩,点头道:

「用不着倒掉,我会吃的。」

「我想也是……咦?学长你要吃吗?」

「对。我肚子也饿了。」

绝对城学长无视我的惊讶,慢慢坐到沙发上。之后,他一边小声嘟囔「好难吃」,一边勉强把冷掉的拉面吃完了。

……算了,难得煮了面,学长愿意吃我还是挺高兴的。不过——

「学长,你真的不用勉强……如果是精心准备的料理也就算了,这只是速食拉面。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再煮一碗。」

「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只是……」

「只是怎样?」

「好难吃。」

「就~说~了~啊~!」

***

隔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和绝对城学长一起前往电话中指定的地点。准确来说,我们正在迷路。

大学图书馆和文学院校舍之间的树林区域,粗略估计也有三四个大型运动场那么大。不但面积广阔,连绵的树木也遮蔽了视线,很难找到想找的人。刚入学时,我曾听说这座树林有幽灵出没。明明是白天却很昏暗,明明身处大学却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所以,若是真有什么东西出没也不奇怪……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不过校园里为什么会有森林?」

「你也知道,这所大学是利用织口财阀的工厂旧址建的,最初并不是按大学规划的。在挪用可用设施、拆除无用设施的过程中,就形成了复杂而奇怪的布局。」

「哦~原来如此。不过学长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请对方指定更具体的地点?为什么听到『森林』就答应了?」

「你还要提这件事?关于这个,我不是已经认过错了吗?」

学长用冰冷的双眸俯视着抱怨的我。就在我准备反驳「可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左边。

「……找到了。」

「咦?在哪里——啊。」

我不假思索地反问,随后倒吸一口气。

学长视线的前方,森林中略微开阔、阳光充足的一角,立着一顶绿色的小帐篷。帐篷前的空地上摆放着折叠式户外桌椅,一位身披斗篷的男性背对我们坐在那里。帐篷、桌子和男性明明都没有使用保护色,却因气质与姿态完美融入了背后的森林,乍看之下根本不会察觉。我呆呆地望着那幅犹如错视图般的景象。

「真的耶。学长,真亏你能找到……你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吗?」

「不是的话,道歉就好了。」

留下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学长朝帐篷走去。我慌忙跟上。坐在桌前的男性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站起身转过来。

年纪大约五十到六十岁。银色短发,嘴边留着同色的胡须。高大的身躯穿着陈旧的衬衫和外套,外面还披着一件斗篷。亲切的笑容之下,盎格鲁-撒克逊特征的五官刻着深深的皱纹——咦?

……这位大叔,最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不禁停下脚步,歪头思索。与此同时,学长走向那位男性,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果然是克劳斯老师。直接报上名字不就好了?」

「这算是我的个性吧。我等你很久了,阿赖耶。」

斗篷男露出亲切的微笑,伸出大手。就在绝对城学长毫不掩饰无奈的神情、伸手回握的瞬间,我终于想起眼前这位男性是谁。

「对了,就是在图书馆前面向织口老师搭讪的那位大叔……!等等,绝对城学长,你刚才是不是叫他『老师』?难、难道这位就是学长的妖怪学老师?就是那个收集《真怪秘录》编纂资料的人?」

「是啊。他是文学院四号馆的正式主人。怎么了?」

学长握完手后,用眼神示意我安静。大概是觉得久违的师生重逢被我打扰而不悦吧。我承认自己有些失礼,但实在忍不住不惊讶。妖怪学的老师是外国人固然让我意外,但更重要的是……

「学长的妖怪学老师,不是在山上过世了吗……?」

「啊?」

绝对城学长皱起眉头,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男性——不,学长口中的「克劳斯老师」听到这句话,睁大眼睛露出「哎呀呀」的表情,随后把手放在绝对城学长的肩上。

「阿赖耶,对女性说谎可不好啊?虽然提防我的魅力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能剥夺别人的自由意志。好了,这位小姐,能在这里重逢也是某种缘分。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咦?呃,突然这么邀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话说,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那纤细的身姿与凛然的面容,令人想忘也忘不掉。」

「老师,到此为止吧。」

学长介入我们之间,打断了逐渐逼近的克劳斯先生。他用黑色羽织的袖子护住我,说:

「你不需要太认真。他就是这种人。」

「哦、哦……」

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点头。所谓的「这种人」,大概就是「一把年纪还喜欢年轻女孩的大叔」吧。我很清楚这点,也很感激学长护着我……可是,在那座山上过世的究竟是谁?克劳斯先生没有理会抱着这个疑问的我,只是耸了耸肩,抬头看向眼前的弟子。两人都很高,但绝对城学长似乎还要略高一些。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死板……好好好,我不搭讪了,至少让我跟她打个招呼吧?报个全名总可以吧?」

「……好吧。」

学长无奈地点头,克劳斯先生便走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这位穿着大衣的大叔伸出大手,说道:

「你好,小姐。虽说我是某大学附属比较文化研究中心的教授,但自称民间妖怪学者或许更贴切。我叫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

「您好,我叫汤之山礼音,是这所大学经济系一年级的学生。您的日语说得真好。」

我一边说一边回握他的手,那只手厚实而有力。顺带一提,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体格和姿态都保持得很好,从袖口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结实。与苍白阴郁的弟子不同,他看起来很强健。我从合气道练习者的角度打量着他,而他松开手后,望向我身旁的学长。

「不过阿赖耶也真有一套,什么时候找到这么有魅力的助手了?」

「她不是助手。」

学长立刻用冷淡的声音回答。我已经习惯他这种态度了……不过学长,你居然没有否认「有魅力」这一点呢。正感到有些意外时,学长斜瞥了我一眼,补充道:

「而且,她也没有特别有魅力。」

「为什么要特地补这一句!把我的喜悦还来!」

「你们感情真好,真令人羡慕。总之先坐下吧。」

克劳斯教授亲切地微笑着,示意我们坐在桌旁的折叠椅上。不知是巧合还是预料到会有我这样的不速之客,椅子正好有三张。学长与我交换眼神后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那么,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这片树林的?我记得您不是在山里到处寻找修验道特殊流派留下的文书吗?」

「其实我从上周就住在这里了。四天前下雨那天可真够受的。」

「又来了……没地方住的话,来资料室不就好了。文学院四号馆本来就是您的。」

「我更适合待在外面。特别是日本的森林,让我感到非常宁静。」

「哦,您喜欢森林吗?」

「非常喜欢哦,小姐。毕竟我的名字,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就是『居于林中』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呃,不不不。」

他说话时的表情极为认真,让我有一瞬间几乎信了,但刚才那句话多半是玩笑吧。我用眼神向学长求证,他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虽然由改过名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硬把名字扯上意义也太牵强了。」

「不管是牵强附会还是穿凿附会,只要意思能成立,就可以成为一种意义。这不正是妖怪学思考方式的基本吗?先不说这个,每次我和礼音小姐说话,你就要插嘴,有点幼稚哦。」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总这么说,却一直妨碍我结交新朋友。以前我也说过吧?不要因为长得稍微好看一点就得意忘形。」

「我以前也说过,那只是单纯的嫉妒。请不要做出这种难堪的行为。」

克劳斯教授露出爽朗的笑容,学长则冷淡地耸了耸肩。我愣愣地望着这段能感受到两人长久交情的对话。

教授似乎承认绝对城学长是自己的学生,而学长虽然嘴上抱怨,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他对师父怀有的亲近与尊敬。尽管依旧板着脸,却显得莫名放松。

……原来如此。绝对城学长——这个只对妖怪感兴趣的怪人,就连对几乎是他唯一朋友的杵松学长都态度冷淡的这个人——也有能如此亲近交谈的对象啊。

虽然不关我的事,我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学长似乎觉得我的笑容有些诡异,不悦地瞥了我一眼,随后重新看向克劳斯教授。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老师。关于『鵺』的头骨,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如果想听我的意见,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一方面是因为我天生爱演,另一方面也是想测试你。要从我给你的那张素描看出那是『鵺』,需要冷静的视角、推理能力和广博的知识。而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漂亮地看穿了它的真面目。」

哎呀,我真的很惊讶。不知为何,克劳斯教授以略带悲伤的语气补上这一句,随后重新望向眼前的弟子。低沉的嗓音在午后的森林中回荡。

「如你所知,『绝对城』是汇聚所有知识的书库之名。这是妖怪学之祖——井上圆了所提倡的概念。你没有辜负这个名号,不断成长,这比什么都重要。看来我让你负责资料室的判断没有错。」

「能得到老师的夸奖是我的荣幸,不过那些资料本来就是老师的。请不要全丢给我,偶尔也请老师亲自翻阅。」

「咦?所以收集《真怪秘录》编纂资料的人果然是克劳斯教授……?」

这个话题让我有些在意,便小心翼翼地插嘴。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学长无奈地叹气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而克劳斯教授无视他,开口说道: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田野调查者。虽然很喜欢收集资料,却非常不擅长窝在房间里阅读。同样修习妖怪学,我和阿赖耶在这一点上正好相反。」

「虽然去现场打听消息也很有意义,但既然先人收集的资料就在眼前,就应该先全部通读一遍。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的做法。」

老教授开朗地耸耸肩,而对面的绝对城学长则板着脸点头。原来如此,确实是完全相反。当我恍然大悟时,学长静静呼出一口气,望向户外派的师父说道:

「老师,先别管那些了,请继续说吧。您是为了测试我目前的实力,才故意诱导我调查『鵺』。这一点我明白了。不过,然后呢?」

应该不止如此吧?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学长带着如此确信的锐利目光,直直望向眼前的师父。若换作是我,恐怕会被这股强烈的气势压倒,但克劳斯教授只是轻松地笑着起身。

「在说下去之前,先走走吧。跟我来。」

***

「嗯,真怀念。」

克劳斯教授环视着脚边龟裂的水泥地与褪色的砂浆墙,感慨地低语。绝对城学长的师父带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平凡无奇的文学院四号馆。对我来说,这里可一点都不怀念。

「……既然要来这儿办事,何必特地把我们叫到森林里去?」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回答了。对了,阿赖耶,你带了这扇门的钥匙吗?就是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把。」

克劳斯教授笑着回应我的疑问,转而向学长问道。学长似乎因为迟迟无法进入正题而显得有些焦躁,默默从羽织怀中取出一把银色钥匙,偏过头说道:

「在这呢。不过,这栋建筑已经租给大学了,应该不会用到这把钥匙。可是,为什么——」

「别这么着急。」

克劳斯教授伸出宽厚的手,从学长白皙纤细的指间接过四号馆的钥匙。他轻轻捏着带塑料牌的钥匙,清了清喉咙说道:

「让你久等了,阿赖耶。我要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栋四号馆、四十四号资料室,以及其中收藏的所有资料。我要你把它们全部归还给我。」

「咦?」

「什么……?」

「啊,不对,不该说是『归还』。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或许该说『我要你把这些交还给我』才更准确?对了,在你提问之前,我先说明:我的目的是关闭四十四号资料室,并处置所有资料。」

克劳斯教授望着生锈的入口,继续说道。从见面起他的表情就一直没变,始终挂着亲切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把四号馆还给他?关闭资料室?处置资料?

我每个词都听得懂,却完全不明白他的意图。尽管满腹疑问,却因太过困惑,连话都说不连贯。连刚认识他的我都如此,与教授相识更久的学长想必更加难以接受。学长难以掩饰动摇,勉强挤出声音:

「……您到底在说什么?如果又是平时那种玩笑,也未免太过分了。」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是认真的。我要关闭资料室,处置所有与《真怪秘录》相关的资料,而你也要退出妖怪学。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吓到了吗?」

「什……!」

克劳斯教授直截了当的话语,让绝对城学长一时语塞。穿着黑色羽织的背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面对说不出话、愣在原地的学生,克劳斯教授耸了耸披着斗篷的肩膀,夸张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还不够成熟、不够清醒,我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要恨就恨你自己吧,恨自己成长到足以从那些材料中看出『鵺』的真面目。」

「恨自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老师……!不,我的事现在不重要。如果您要我交出四号馆,我会照办。可是——」

「『可是』?」

「您应该很清楚吧?四十四号资料室里的资料……唯独这件事!还请您重新考虑!」

——绝对城学长突然提高了音量。身着黑色羽织的妖怪学徒,以低沉的男中音高声诘问自己的老师。

「当年为了编纂《真怪秘录》而收集、却未能公开,最终埋没于资料室中的大量文献与记录,有多么珍贵、多有意义——告诉我这些的不正是您吗?克劳斯老师,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我认知尚浅,也不够谨慎。」

克劳斯教授开口,仿佛要挥开学长的困惑。披着斗篷的老人看了看倒抽一口气的学长,又看了看愕然无语的我,露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

「我理解你的慌乱,阿赖耶。但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走上歧途,纠正他们便是老辈的责任。如今我已认识到,我和你一直钻研的妖怪学,实则是一门无用的学问。」

「妖怪学……无用?」

「没错。说起来,我们所研习的妖怪学,与井上圆了所提倡的早已性质迥异。也就是所谓的『妖怪学的矛盾』。」

「这我当然知道。」

徒弟逼视着始终面带微笑的老师,立即反驳。学长似乎将克劳斯教授的沉默理解为「继续说下去」的默许,情绪激动地继续道:

「井上圆了的妖怪学,旨在对妖怪的本质作出明晰的解说,破除前现代的观念,扫除民间弥漫的迷信,以培育近代国家的国民。这本是妖怪学的初衷……然而,追溯妖怪的历史,有时也会揭露对当权者不利的真相。」

「说得对。毕竟『妖怪』这类存在,往往也是被抹消之人的化身。若不慎揭开了不应触碰的历史,原本旨在巩固国家的学问,反而可能动摇国本。这一矛盾曾令当时的政府极为困扰,因此中止了编纂中的《真怪秘录》的出版——虽然似乎还是印了几册。」

绝对城学长慷慨陈词,克劳斯教授则紧随其后补充,仿佛在确认他的理解与知识。至于我,光是努力跟上眼前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暇插嘴。就在我暗自感叹「原来如此」的间隙,话题又迅速推进,实在应接不暇。听到克劳斯教授的话,学长反击道:「那又怎样?」

「重提早已清楚的事实,究竟有何意义?我完全无法理解老师您想说什么!明治政府当年的想法我管不着,但所收集的资料具有其价值,信息总有其意义。因此,记录、铭记、理解被遗忘的人们,是后世人类的义务之一——这样教导我的人,不正是您吗!克劳斯·因福里斯特(Claus Inforrest)!我正是因为认同这一理念,才选择了妖怪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当时的我认知不足。」

克劳斯教授的一声轻叹,再度让绝对城学长沉默下来。老教授自嘲般地补上一句「或许该说是青涩吧」,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

「收集妖怪的传承与记录,加以分析,然后公之于世。我活到这把年纪,所做的无非是不断重复这些事,但这究竟有何意义?世人根本不屑一顾,被湮没的历史依旧沉埋。到头来,妖怪学不过是一门徒劳无益的学问。」

「……老师,请不要这样说。我不想听您说这种话。」

「抱歉。你也知道,我没有迎合男性请求的兴趣。所以我继续说喽?我说妖怪学无益,但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问题在于,它有时甚至有害。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得了!」

老教授夸张地耸了耸肩。他那玩笑般的语气反而加剧了严肃感,这恐怕是刻意为之。但「有害」究竟指什么?我困惑地歪着头,克劳斯教授看向我说道:

「被湮没的历史,自有其被湮没的理由,礼音小姐。将那些作为『妖怪』而被妥善掩埋的事实重新挖掘出来,把不必要的真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会招致那些希望秘密永远是秘密的人的憎恶。若只是遭人怨恨还算幸运,有时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啊……!」

研修妖怪学怎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本想如此反驳,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表示理解的惊呼。此前,织口一族为了隐瞒「滑头鬼」——不,为了隐瞒那些被称为「妖怪·滑头鬼」的人们遭屠杀的事件,曾逼迫织口老师对我灭口,我因而险些丧命。因此,我无法否定克劳斯教授的这番话。或许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满意,老教授笑着点了点头。

「礼音小姐能理解就再好不过。阿赖耶,你……应该无需我再确认了吧。毕竟你不可能忘记那件事。」

「——唔!」

克劳斯教授若无其事的追问,让绝对城学长浑身一颤。刘海下的双眼蓦然睁大,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咦?他怎么突然这样?但我还来不及发问,教授已先开口:

「没错。你根本不需要我提醒,应该早已亲身体会过妖怪学是多么危险的学问。对吧,绝对城阿赖耶?——不,为缅怀往昔,我索性用你旧时的名字称呼你吧。」

「……请不要这样。」

绝对城学长挤出颤抖的声音。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扑向克劳斯教授,或当场瘫倒,却仍拼命克制着自己,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即便面对濒临失控的学生,老教授依旧不改那直率而近乎残忍的态度。

「我不会住口。这也是为了让你重新想起妖怪学的危险性。没错,让你想起曾在眼前失去的『她』——」

「不要提那个名字!」

就在克劳斯教授说出「她」字的瞬间,绝对城学长发出了怒吼。

他大概是将肺中所有的空气与全身气力都化作了这一声怒吼。声响在文学院四号馆前猛然炸开,随后,那高挑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学……学长!」

我慌忙冲上前扶住他,若我再迟一步——诶?为何学长会如此脱力?这种事之后再想就好——学长恐怕已跌倒在水泥地上了。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教授看了看惊慌的我,又看了看我搀扶着的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

「发怒之后又陷入失神,你还是老样子,阿赖耶。不知你是否听进去了,但正如我昔日教导你的,一旦提高声量,一切议论便告终结。故此,我先失陪了。」

克劳斯教授如同先前在图书馆前所做的那样,摘下了根本不存在的帽子,故作殷勤地躬身一礼。随即优雅地转身背对我们,拿着从学长那儿取走的钥匙,准备走入四号馆——就在那披着斗篷的背影即将隐入门内的刹那。

「请等一下。」

回过神来,我已叫住了他。

克劳斯教授停步,耸耸肩回过头来。

「何事?这件事与你无关。」

「我知道。所以,我本不打算插嘴……但方才那样,未免太过单方面了。」

「单方面?这评价可真严厉。我明明有跟阿赖耶好好交谈,进行了一番讨论。」

老教授立于这半年来我已看惯的、自认识绝对城学长起便时常进出的门前,叹了口气。我以强烈的目光直视他,仿佛在谴责他那戏谑的动作。我听见绝对城学长低声说「别这样」,但我故意无视了。

「刚才那根本算不上讨论,克劳斯教授。我虽完全不了解绝对城学长的过去,但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想被触及那段回忆。您这样对待他,怎么可能进行真正的沟通!」

「原来如此。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请您冷静下来,与学长好好谈谈。不要这样突然翻脸。」

「我拒绝。」

我的要求尚未说完,克劳斯教授便摇了摇头。从肩头披覆至背部的斗篷随之轻轻摆动。

「已结束的争论便是过去式,礼音小姐。若你坚持要我与阿赖耶沟通,就用力量使我屈服吧。」

「用力量……?」

「没错。这是最原始的解决方式。只要我被击倒,就不得不听从你的要求了吧?阿赖耶,你也听见了?我这句话也是对你说。」

不过,我可是相当难缠的哦。教授如同开玩笑般补充道,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那左右不对称的架势令人联想到太极拳,步法却又近似合气道。在逐渐紧绷的气氛中,我静静屏息。

……啊,这个人很强。

虽未见过此种架势,但作为修习合气道者的直觉,让我大致明白了对方的层级。从其散发的杀气与紧张感来看,必是经验丰富,恐怕更有实战经历。原来如此,他确实很强。

但不巧的是——我本事也不差。

「学长,请你稍等片刻。」

我深呼吸着说道,轻轻松开搀扶学长肩膀的手。学长似乎稍恢复了些,勉强凭自己的力量站稳。苍白的面容与失血的嘴唇再次发出「住手」的微弱声音,但我置若罔闻。

「不,我才不住手。」

「你没听到我叫你住手吗?『幽灵』……!这与你无关吧!而且克劳斯教授是密教系古武术的高手,和我不一样!」

「那又怎样!」

我背对着学长的制止,摆出合气道特有的侧身架势。

我承认,这确实与我无关。但旁观者亦有旁观者的视角与主张。我尚未成熟到目睹方才那一幕后,能仅道一句「辛苦了」或「真不幸啊」便作罢——而且。

「我也不想变成那种人!」

我一边宣泄情绪,一边以运动凉鞋蹬踏水泥地。瞬间拉近距离,切入克劳斯教授怀中,只听他「哦!」地发出一声赞叹。

「合气道吗?」

「正是。」

——我应声的同时,双手已擒住教授的右臂。

虽不知此人所用的「密教系古武术」究竟是何种技艺,但若能制住其惯用手,应该能取得优势。加之对方身着斗篷与长袖,而我仅穿运动背心与短裤。考虑到衣物被拉扯的风险较低,抢先出手绝非失策。

我牢牢固定住他的手臂,教授却毫无痛楚之色,反而露出极为愉快的微笑。

「很好……礼音,非常好!技艺精湛自不待言,毫不犹豫地运用力量更是可贵!迅捷而恰当的判断是无可取代的。」

「这种事——」

「怎么了?既已出手,便不要犹豫哦?」

「——待会儿再听您指教!」

克劳斯教授讶异睁大双眼的刹那,我踏前一步,扭转其被制住的手臂。虽然他自称很难缠,但我却感觉极其轻易便得手了,然此刻无暇困惑。只需顺势将其摔出——

「赢了!」

我不禁发出得意之声。无论何等高手,皆不可能在空中变换姿态、调整姿势。只需在其落地瞬间,趁其无防备时再次固锁关节,便告终结——

我本是如此设想。

「天真。」

伴随从容一语。

克劳斯教授的身躯于空中轻飘飘地转换了方向。

「……咦?」

我不禁瞠目结舌。本应背部落地的魁梧身躯,竟重新直立——而且还稍微浮起来,这绝对不可能!于调整姿态的瞬间,我仿佛瞥见斗篷之下展开了两片透明之翼,是错觉吗?不是吧?在我惊得目瞪口呆时,克劳斯教授静静降落地面,然后露出微笑。

「那么,继续吧。」

「咦?啊——对了!」

我迟了一拍才回神,伸手握紧胸前的项链。

虽然完全搞不懂刚才的空中飘浮是怎么做到的,但可以确定是非常惊人的技术。既然对方有这种隐藏招式,那我也唯有全力以赴。只要引出「觉」的力量,用读心能力看穿对方的招式,至少不会落败。幸而用于激发力量的威士忌巧克力正放在裤子口袋中。

我一边感念杵松学长的周到,一边紧握项链。只需将这绝对城学长亲手所制的竹环——镇压「觉之力」的护身符拆散,再将巧克力含入口中,就——

「太慢了,礼音。」

克劳斯教授趁我思忖的间隙迅猛出手。粗壮的手臂牢牢钳住我的双腕,发力向两侧拉开。他以不似老人的巨力将我的手臂大大展开,继而看向我的胸口。

「哈哈,是仿竹箍的手制咒具啊。原来如此,你是『觉』啊。难怪阿赖耶想将你留在身边。」

「您——您怎么会知道?」

「一看便知。我可是阿赖耶的妖怪学老师哦?原来如此,『觉』的读心能力确实便利,与合气道亦相得益彰……但是啊,礼音?你那种『万一不行就动用真怪之力』的想法——不,那种依赖,很遗憾地让你变得傲慢。恐怕你自身也未曾察觉吧。」

「……傲慢?」

「亦可称为自负吧。拥有杀手锏,会令人觉悟钝化、失去敏锐。很遗憾,现在的你赢不了我。」

老教授望着因意外之言而倒抽冷气的我,直率地告诫。他的笑容虽显亲切,但紧扣我双腕的手臂却未松懈。明明关节未被锁死,我这经锻炼的手臂竟完全无法动弹。本以为是自己因「傲慢」或「自负」的指斥而受挫泄气,但以克劳斯教授的体格与肌肉,怎么想都不可能拥有如此怪力。可是,为什么我的手动不了?是用了我不知道的技术吗?

「……不对!是我的手使不上力……?」

「哦,察觉到了吗!观察力也很不错,我越来越中意你了!」

克劳斯教授歪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咧嘴而笑。接着,我仿佛听见类似耳鸣的微弱振动声,而就在下一瞬——

「不过……」

「咦?」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呃……!」

随着这道平静的话语,我的身体被猛然震开。

——教授朝我毫无防备的胸口打出一击。当我察觉时,已经呈大字形摔在水泥地上。冲击迟了一拍才从背部传至脑部。

「『幽灵』,振作点!」

绝对城学长冲来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没事,一点事也没有——本想如此回答,却无法顺利出声。直击肺部的冲击与逐渐扩散的闷痛,让我光是「呼」地吐气便已竭尽全力。

「唔……为什么……!」

「够了,『幽灵』,别说话!老师,您究竟……!您并非会对女性动粗之人吧!」

「原则会随时间与场合改变。但放心,我给她的伤害仅是暂时性的,稍作休息便可起身。」

我躺在地上仰望,克劳斯教授以灰色的阴暗天空为背景,平静地说着。他略微整了整披于肩背的斗篷下摆,俯视着我微笑道:

「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觉』终究只是潜藏于山中的妖怪,不可能敌得过统治山峦的怪异。」

「统治山峦的……怪异……?」

——我下意识重复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

……啊,对了。记得那是学长带我上山时告诉我的。「山姥」是山的象征,相对地,统治山峦的则是另一著名妖怪。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正欲发问,学长却倒抽一口气。

「在空中控制姿势、异常的怪力……还有,『如意岳药师坊』这个假名……!原来如此……可是,怎么会……难道!」

「看来你明白了。不愧是我的学生。」

克劳斯教授望着愕然僵立的学长,轻轻颔首。身着大衣的恩师从容不迫,身穿黑色羽织的学生则声音发颤:「难道您——」

「难道您——是『真怪』……?」

「正是!没错,我是『天狗』。」

相对于惊愕的学长,克劳斯教授以沉着的态度立刻回答。

「你知道有种说法,认为『天狗』的特征——高鼻子,是源自于白人吗?那个说法是正确的。欧洲自古以来就存在拥有『天狗』之力的人,而我就是他们的子孙。没错,我身上流着那个能飞天、拥有怪力的著名妖怪的血。」

不过,我本人没法在天空自由飞翔就是了。自称「天狗」的老教授自嘲地补充,以演戏般的姿态仰望天空。

「哦,看来要下雨了。我先失陪了。再会。」

教授只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了四号馆入口的门后。紧接着传来无情的喀嚓声——门大概是从内侧被反锁了吧。

「怎么会……为什么啊,老师……!」

被独自留下的学长挤出嘶哑的呼喊。仿佛回应他的声音般,水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啊啊,开始下雨了。

刚意识到这一点,雨势便骤然加大。无数雨滴从漆黑的天空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淋湿了学长,也淋湿了倒在地上的我。

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得赶快站起来。

心底仿佛有声音在如此催促,可我的身体却纹丝不动。本以为伤痛已经逐渐平复,但面对自己无所作为、轻易落败的现实,我被彻底击垮,身体如同被钉死一般无法动弹。

——阿赖耶就拜托你了。

——他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其实也有让人担心的地方。

——放心吧,你就是很强。

杵松学长留下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刺入这颗因败北而颓丧的心。

「……对不起,杵松桑。我果然一点都不强。明明你把学长托付给了我……」

我发出沙哑的微弱声音,泪水也随之自然涌出,仿佛在与我的声音呼应。绝对城学长大概也被无力感和失落感压得喘不过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结果,我们就这样一直淋着雨,直到刚好有事前来寻找绝对城学长的织口老师经过——大约过了将近一小时。

而后,从那天起,绝对城学长的身影便从四十四号资料室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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