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幻季节-章节

虽然秋老虎仍然发威,但暑假已经结束,靖贵穿上许久未穿的制服,走进校门。

一走进教室,发现棒球社的同学头发都变长了,强烈感受到「啊,这些人也都退出社团了。」

开始上课之后,北冈惠麻仍然和以前一样。她和要好的女生,以及和其中某个女生交往的男生,形成一个小圈圈,在教室的时候,只和小圈圈的人聊天,既没有主动找靖贵说话,似乎也没有告诉其他人,在集训时发生的事,以及去靖贵家还鞋子的事。靖贵每天都搭电车上下学,北冈都走路上学,早上到学校的时间也不同,所以彼此甚至不会打招呼。唯一的改变是──

「咦?惠麻,你换了发型。」

其他班级的男生来教室借课本时,问刚好同在教室内的北冈。暑假结束后,北冈从原本一头浅色的鬈发变成颜色较深的直发。第一天到学校时,大家都说她「很可爱」、「超可爱」,靖贵第一次看到她的新发型时,也有一点心动的感觉。

坐在座位上的北冈听到那个男生说的话,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靖贵当时正在稍远处和克也说话,但可能那个男生说话太大声,所以一直传入他的耳朵。

「是喔……太可爱了,我喜欢你现在的发型。」

不知道为什么,靖贵一听到这句话,内心产生一丝烦恼。他偷偷观察北冈,发现她并没有因此高兴,只是低头滑着手机。

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对那个男生说的话不爽。靖贵不由得感到安心。

上课铃声很快就响了,那个男生走出教室,靖贵回到自己的座位。

北冈坐在靠走廊那排座位的中间,离坐在窗边的靖贵很远。每个人看到她那头飘逸的直发都会觉得「很可爱」,自己只是和其他人有相同的反应而已。



俗话说,「热到秋分,冷到春分」,开学后没多久,早晚已经开始吹起凉风。

靖贵就读的补习班在千叶车站附近的商业区内,在暑假冲刺班结束之后,他每个星期都有两天会在放学后,搭电车去补习班(补习班刚好在和学校相反的方向,但都在东房线的沿线,下行的电车沿途经过千叶车站 → 住家 → 学校)。

克也同一天在附近的补习班上课,他们通常都在放学后约在车站前的速食店见面,然后再一起搭电车回家。

靖贵在补习班放学后,走进速食店喝咖啡等克也,同时复习古文助动词的活用,之前听了好几次都记不住。

「阿靖。」

听到叫声,他抬起头,看到克也站在面前。

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当他起身走出速食店,克也突然停下脚步。

靖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转头看向克也。克也皱着眉头,小声对他说:

「阿靖……我跟你说,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

「什么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靖贵想起几个小时前,克也对他说:「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班会课一结束,他就冲出教室……

「怎么了?」靖贵又问了一次,一个身穿白色制服衬衫的女生从低着头的克也身后走出来。

「克也,他就是『阿靖』吗?」

克也听到女生这么问,转过头,对她微微点头。女生站在他身旁,向靖贵鞠躬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经常听克也聊到你。」

说完,她轻轻碰碰克也的手。那个女生很娇小,说话带着娃娃音,纯朴的脸蛋红通通,看起来像一颗苹果。

……即使不必开口问,也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靖贵反而有点受伤,自己每天都和克也在一起,但之前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

「暑假去参加活动的时候。她经常造访我的部落格,而且我们住得很近,然后就越走越近……」

所以他们差不多从一个月前开始交往。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参加什么「活动」认识,但八成是同人志的展销会。那个女生穿的是附近一所女校的制服,应该住在这附近。

女生满面笑容抬头看着克也,克也一脸得意地看着她。此刻的自己根本变成电灯泡。

「嗯,那我还有事,就先回家了。」

靖贵很识相地这么说,那个女生惊讶地看着他说:

「咦……啊,这样吗?那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

靖贵知道对方在说客套话,但她看来是个不错的女生。

他举起一只手,向他们挥了挥。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发现他们牵着手,好像已经把他的事抛在脑后了。



搭长长的电扶梯走进验票口,然后又走下阶梯,终于来到东房线的月台。但下行的电车刚离开,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等车。下一班电车要二十分钟后才进站。这种日子真是诸事不顺。

唉。他叹着气,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克也和他的女朋友好像很恩爱,他们一定眼中只有对方。

克也人很好,很希望他能够幸福,但在这么想的同时,靖贵也有一丝不甘心的感觉。

他一直告诉自己,自己交不到女朋友是因为班上女生很少,而且别人觉得自己是宅男,但是不管是不是宅男,积极的人还是很有异性缘,就连头号宅男克也都交到女朋友,显然自己无论外表和内在都无法吸引人。

克也是考生,竟然还去参加活动。靖贵得知这件事很惊讶,但没想到克也没有放弃自己想做的事,充分乐在其中,而且还交到女朋友。自己整个夏天都在用功读书,简直太老实了,他越想越空虚。

虽然已经这么用功了,但今天发了暑假结束后全校模拟考的成绩,他的总成绩排名后退二十名。之后那些退出运动社团的同学成绩会追上来,就更不能大意了。这么一想,内心就越来越焦急。

他又重重地叹气,看着脚下。虽然他在衬衫里面加穿一件T恤,但穿短袖觉得有点冷。他「哈啾」一声,打个喷嚏。

「饭岛!」

就在这时,有人用力推着他后背上的背包。他踉跄两三步,冲到月台边缘总算站稳了。

不要做这种危险的行为!他立刻转过头想要骂人,但看到站在那里的人,惊讶取代了愤怒。

「你怎么了?为什么愁眉苦脸?没事吧?」

北冈惠麻若无其事地问,然后抬头看着靖贵,笑得很开心。不知道是否因为刚才差点失足坠落轨道,他的心跳加速,迟迟无法平静。

「你这样垂头丧气,越看越像宅男了。」

「呃……」

「既然你不是宅男,就要打起精神啊!」

北冈重新背好书包,但没有离开,站在靖贵身旁。她手上拿着装了补习班讲义的资料夹,她似乎一样是刚从补习班下课。

她找自己有什么事吗?还有很多车门可以上车,根本不需要和自己站在一起。

靖贵不禁纳闷,北冈又问他:

「饭岛,你一个人吗?齐藤呢?」

「……我们又不是整天都在一起。」

虽然靖贵嘴上这么说,但原本今天的确打算和克也一起回家。问题是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被说成好像和克也是连体婴,他觉得很不爽,没好气地这么回答。

北冈不解地歪着头问:

「是吗?我刚才在PeRIe购物中心前看到一个很像是齐藤的人,你们是朋友,没有一起回家吗?」

……既然北冈已经看到克也,那就没什么好隐瞒了。靖贵不悦地说:

「他在和女朋友约会。」

「啊?」北冈惊叫,「真的吗?齐藤有女朋友?」

靖贵觉得她夸张的惊讶态度似乎带着「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女朋友?」的轻蔑态度,内心很不高兴,但还是回答说:

「当然有啊,好像是……稻女的学生。」

虽然靖贵前一刻才知道这件事,却说得好像很久之前就知道一样。

北冈愣了一下后,抬头看着靖贵呵呵一笑。

「喔……所以你被齐藤抛弃了。」

「哪有啊,这哪算什么抛弃?」

「你不必逞强,是不是觉得齐藤被他女朋友抢走了,你觉得很寂寞?」

有一半被她说中了,靖贵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

北冈见状,捧腹大笑起来。



电车从机厂驶进月台,车门在靖贵面前打开。

靖贵坐在十一人座的长椅角落,北冈理所当然地在他旁边坐下。因为是起站,车上还有空位,但北冈似乎打算在靖贵下车之前,都和他坐在一起。

万一被学校的人看到怎么办?虽然靖贵有点担心,但环顾车厢内,没有看到穿相同制服的人。

「饭岛,你每个星期三去补习班上课吗?」

「嗯。」

「只有星期三吗?」

「……还有星期六。」

「你读哪一家补习班?」

她的问题还真多。虽然靖贵这么想,但还是说了「阳进」这所补习班的名字。

「这样啊,难怪以前从来没有遇到你。今天要买东西,所以我从东口进来搭车,我的补习班在西口那里,所以平时都在那一侧搭车。」

靖贵以前的确从来没有在补习班下课后遇见过北冈,应该说,像她那种外型亮丽的女生乖乖读补习班,认真读书这件事令他意外(虽然他知道这是偏见)。

车门关上,电车缓缓启动。靖贵看着霓虹灯的街道从车窗外飞驰而过,随口附和着北冈说的话。

过了停靠的第一个车站时,北冈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她似乎想起什么事。

「饭岛,你打算买手机了吗?」

北冈突然提到之前来家里时提到的事,靖贵有点手足无措。

观察她在学校的态度,靖贵以为她打算忘了那天的事,没想到并不是这样。

虽然完全不瞭解她的意图,但还是用轻松的态度回答她的问题。

「不可能这么快就改变想法。」

「啊?你赶快去买啊。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传讯息教你。」

她竟然强力推荐,但即使真的买了,她应该也不会传任何讯息……

她为什么非要自己买手机不可?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内心的疑问。

「北冈……你家里有人在电信公司上班吗?」

「啊?嗯……我姊姊在Soft Bank的关系企业上班,但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啊。」

果然是这样。他失望地叹着气。八成是拉到多少新客户,会对年终奖金产生影响。

北冈哑然无言地看着他。靖贵看到她的表情,决定改变话题,于是就问了刚好看到的事。

「对了,你暑假之后的发型变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转得很硬,没想到北冈突然欣喜地说:

「嗯,对啊对啊,你发现了?」

怎么可能没发现……他在内心吐槽,但并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突然想要换造型?」

她一直都是浅色鬈发,是有什么原因导致她想要换发型吗?北冈听了他的问题,有点腼腆地摸着焕然一新的深棕色笔直头发。

「不是啦……就是、我想增加异性缘。」

你在说什么屁话?靖贵不禁又想吐槽她。男生的确更喜欢她目前这种文静的发型,但之前男生就都公认「北冈很可爱」,她还要增加异性缘,到底想怎么样?这个女生也未免太贪心了。从来不曾有过异性缘的靖贵不由得有点嫉妒。

「你觉得这个发型怎么样?」

北冈征求他的意见,靖贵用冷淡的语气回答说:

「应该还不错吧,你周围的人不是都这么说吗?」

北冈表情顿时凝结。

「呃呃……是啊……」

北冈嘀咕后,沉默片刻。电车抵达转乘车站,很多乘客上车,周围变得有点吵闹。电车出发后,两个人再度沉默。

她到底在想什么?靖贵悄悄瞄着北冈的侧脸。看到她漂亮的眉毛和一双大眼睛时,想到了之前想要告诉她的事。

「对了。」

「什么?」

北冈转过头,看到她很有女人味的端正脸庞中带着一丝忧郁,靖贵更加确信自己的感觉。

「我上次查了一下艾曼纽琵雅。」

「啊?真的吗?」

靖贵用力点头。那天听了之后,很好奇成为她名字由来的女明星到底有多漂亮,于是回家立刻上网搜寻。

「结果怎么样?」

没想到北冈立刻很有兴趣,靖贵看着自己的脚,回想起那个女明星的长相回答说:

「她现在也很漂亮,但以前超正。她演天使的角色时,简直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根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角色。」

网路上有琵雅主演的那部电影的预告片,他看了一下。因为都说英文,看不太懂内容,但无论长相和存在感,都可以说是女神等级。

「是喔。」

北冈意兴阑珊地回答,靖贵又幽幽地补充一句:

「北冈,我总觉得你很像她。」

他感觉到身旁的北冈肩膀抖了一下。

「怎么了?」

「……饭岛,你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耶。」

这种话是哪种话?靖贵完全不知道答案,歪着头纳闷。

「有没有人说你是天然呆或是很白目?」

北冈红着脸责备他,但他完全不知道北冈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只是简短答了一句:「并没有。」



星期六上午。惠麻睡到自然醒,比平时晚起床。洗完脸,吃了早午餐后,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打开电视,操作遥控器,搜寻硬碟中的内容。姊姊喜欢看外国片,里面应该存了很多部电影。只能趁现在全家人都出门的时候,才能放下功课偷看影片。

「啊,找到了。」

她找到了想看的那部影片。按下播放,在开场戏结束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

「什么跟什么啊。」

电视萤幕上播放的是艾曼纽琵雅主演的《天使之约》。这是艾曼纽琵雅的代表作之一,所以惠麻知道这部电影,只是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上次补习班放学回家,和班上的男生聊天时聊到这部电影,她才终于想看一下。

这部电影描写的是一个平庸的男人和从天而降的天使之间的爱情故事。那个天使就是天仙等级的超级大正妹,所以周围的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也有人别有用心,想靠她大捞一票,平庸男人的未婚妻又打翻醋坛子,引起轩然大波……反正就是这种很有八○年代味道的轻喜剧,既无法带来深刻的感动,更没有任何有助于改变人生的深奥哲理,但扮演天使的琵雅无论外型还是举手投足都很迷人,就连惠麻这个女生都不禁爱上她。

他说我和她很像,未免太夸张了。

虽然他在这句话前面加了「总觉得」这三个字,但还是很夸张。他的视力真的有问题,眼镜的度数对吗?真有点怀疑他认人的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而且在说这句话之前,还大肆称赞「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和「天使根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角色」──

惠麻想起这件事,再度害羞,忍不住捶着放在腿上的抱枕。内部填充发泡粒的卡通人物泡泡先生抱枕被她捶得歪七扭八,但即使用力捶了好几拳,脸颊仍然很烫,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泡泡先生的身体。

「……搞什么嘛!白痴!」

她想起班上那个不起眼的男生,不禁咒骂。他平时看起来对女生完全没有兴趣,说这种话到底有什么意图?

自己换了发型,他完全不在意,说什么『你周围的人不是都这么说吗?』这根本不是自己想听的话。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要增加异性缘这种事,但觉得「也许像饭岛那种类型的人,会觉得直发的女生比较容易亲近」,才特地换了发型。话说回来,他注意到自己换了发型,或许就该偷笑了。真搞不懂那种人有怎样的审美观。

买手机的事也是,明明和姊姊的工作完全没有关系,只是觉得有手机很方便,他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是不喜欢别人一直催他去买手机吗?

「这个人真的超莫名其妙……」

她嘀咕的声音被吸进发泡粒。之前在暑假时,他推着脚踏车说「我不像你这么可爱」,然后这次又说「我觉得你们很像」,似乎自己勉强能够挤进他认为的「可爱」范围内……问题是他好像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太令人难以理解。至少自己听了他说的那些话,内心很不平静。竟然被他说的话撩拨得六神无主,整天东想西想,烦恼不已,越想越有点不甘心。

她把脸埋进抱枕,躺在沙发上翻身,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忙捡起手机开始滑。只要遇到任何不瞭解的问题,几乎都会上网查,但她知道,无论再怎么查,都无法查到自己目前最想知道的事的答案。

……无法和其他人一样,只要在手机上打字就能够相互联络,但经过上次之后,她已经知道怎样才能和他单独聊天。

而且在那里和他聊天,不会被人传八卦,还有「小约会」的感觉。

她将视线移向电视萤幕,发现《天使之约》已经进入大团圆的结局。男人从死亡深渊中活过来,天使获得重生,变成人类,有情人终成眷属,欢乐的结局简直让人发笑。虽然整个故事荒诞无稽,但偶尔看这种电影也不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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