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和偏见,还有眼镜和太大的All Star帆布鞋-章节

「好,刚才发的升学调查表下星期一要交,你们在星期一之前要填好。」

班导师说完这句话,结束班会,班上的学生同时站起来,椅子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

戴着眼镜的他看着手上茶色的纸。夏日潮湿的风带着蝉声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不知不觉中,进入这所学校已经两年多,转眼之间,就成为学校内最高年级的学生了。

他就读的南总高中位在房总半岛的中央,是多年以来出了很多名人的县立名校,但近年来,受到少子化的影响,再加上出现了新的私立高中,所以进入这所学校的难度有逐年下降的倾向,升学情况大不如前,但每年都有两三名学生考进难度最高的大学,只不过仍有学生因为成绩太差而放弃考大学。总之就是一所学生素质参差不齐的学校,既有功课很好的学生,也有成绩惨不忍睹的学生。

饭岛靖贵在这所学校内勉强算是功课不错的学生,大致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靖贵没有参加运动社团,时间很充裕,只要认真预习和复习,成绩就不至于太差。

除了能力问题,「充分享受青春的学生和虚度青春的学生」之间,也存在着肉眼无法看到的等级──不,其实可以根据服装进行判断,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可以清楚看到等级的存在。

男生的话,参加棒球、足球社等主要运动社团,同时是正式选手的人,以及在轻音乐社组乐团的人属于最高等级。其次是普通运动社团,接下来是虽然属于文化社团的成员,但却能够和上面这两个等级的学生说得上话的人,除此以外都属于最低等级。最高等级和次高等级的学生,平时都不穿学校制服的背心,而是另外的款式,裤子也穿得松垮垮,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靖贵完全无法瞭解穿着学校规定制服以外的衣服有什么意义,所以就遵守校规,衣服也穿得中规中矩。再加上他在一年级时,和同一所初中毕业、对动画和特效有深入研究的克也刚好在同一班,每天放学后都一起回家,久而久之,靖贵和克也一样,成为别人眼中的「宅男」,沦为最低等级的那群学生。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完全不在乎。即使现在努力改变外表,仍会被人在背后议论,说像自己这种在初中默默无闻的家伙,上了高中后想要脱胎换骨转大人。反正像自己父母那种平凡到极点的人,还是照样能够结婚生子,所以他觉得轰轰烈烈的恋爱、充满汗水和泪水的青春都暂时与自己无关。反正只要长大之后,自然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现在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就好。

「阿靖,回家喽。」

靖贵抬起头,看到克也站在他面前。

克也皮肤白净,个子很矮,他的嘴唇红得很不自然,再加上有一头明明有洗头,但整天都很塌的头发,所以从初中时,女生就经常骂他「恶男」。克也本人对这种恶评完全不放在心上,根本无意放弃宅男的兴趣,每天都忙于搜集各种消息。

就算靖贵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听他口沫横飞地分享「那一集的表演太神了」、「DVD删改这个部分」,也觉得很有意思,而且经常觉得「很羡慕他有可以这么热衷的兴趣」(只不过觉得克也明明没有到合法年龄,却公开持有许多十八禁游戏和漫画这件事不太妥当)。

靖贵急忙把东西收进书包,和克也一起走出教室。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靖贵稍微高一点,必须靠四舍五入才能勉强号称自己有一百七十公分。

在出入口脱下室内鞋,换上球鞋时,克也问:

「对了,阿靖,你打算参加暑期集训吗?」

「对喔,我想要参加。」

暑期集训就是暑假刚开始时举办的加强补习课。

南总高中三年级的暑假第一周,会在位于深山的训练中心举办四天三夜的加强补习集训,集训期间,每天都针对五个主要科目上八节课。

虽然集训采取自由报名的方式,但南总高中在二年级时就已经举办过教育旅行,三年级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活动,所以超过半数的学生都会参加。

靖贵内心觉得集训「很麻烦」,但和他交情不错的同学都表示会参加,如果只有他不参加,以后聊天时可能无法加入其他人的讨论,这样也很烦。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就是采取和周围人相同的行动。

「但是整整三天三夜都无法用手机,又不能上网,简直太折磨人。要怎么储存论坛中我最爱话题的讨论串?看来只能找我弟帮忙了。」

「这种事就只能忍耐一下了。」

靖贵安慰克也时,身后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随即看到一群女生。

靖贵一看到她们,就觉得背脊发冷。这群女生打扮入时又聒噪,走在最前面的是──

(是北冈……)

北冈视靖贵和克也为无物,对身旁的女生说:

「珠里,你上次不是说,你买了pique的睡衣吗?你买多少钱?」

「嗯,上次刚好有特价,我记得好像七千五左右。」

「是喔,很棒唉,我也好想买。」

「不要啦,不然集训时,我们不就会穿一样的睡衣吗?」

这群聒噪的女生聊着这些话,像一阵风一样离开。

等她们走远之后,克也战战兢兢地问:

「……她们好像也会去集训。」

「好像是……」

靖贵在回答时,努力不让内心的不悦写在脸上,但他内心无法平静。幸好北冈刚才完全没有看过来。

北冈惠麻──入学不久,这个女生就践踏了自己的善意。她总是化着美美的妆,穿着短裙,亮丽的身影总是闯入他的眼帘。

他并不讨厌外型亮丽的女生。只要不和她们有任何牵扯,至少很赏心悦目。但是北冈不一样,只要她那些违反校规的打扮──一头蓬松的鬈发、不时闪亮的耳环和项炼──进入靖贵的视野,那天经历的痛苦回忆就会闪现在脑海。

「……对了,北冈为什么会选理科?」

二年级时,他们一度不同班,靖贵暗自松口气。但这所高中在三年级时,会根据学生选地理历史,还是数学Ⅲ重新分班。

像北冈这种爱打扮的亮丽女生,通常都会进入选修地理、历史的文科班,她看起来不像以后要就读需要考数学Ⅲ的科系,没想到她竟然和打算报考理工科系的靖贵一样,选修了数学Ⅲ,结果又分到同一班。

靖贵觉得很不爽,不悦地说,克也似乎知道其中的原因。

「啊,会不会是因为木村的关系?」

木村是传闻中曾经和北冈交往过一段时间的男生。他个子很高,梳着时下流行的发型,他组了乐团,在去年文化祭时唱了自创的歌曲。虽然他同样选修数学Ⅲ,但和他们不同班,是隔壁班的学生。

最近没有看到木村和北冈在一起……自己没必要关心这种事,无论他们在交往还是分手,都和自己无关。

「喔,对喔……」

靖贵意兴阑珊地回答,拿下眼镜,擦擦镜框上的汗水。

体育馆传来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好像在催人赶快离开。



喀啦一声,纸拉门打开。回头一看,隔壁班的班长穿着T恤和短裤站在门口,头上还冒着热气。

「喂,F班,轮到你们洗澡了。」

听到叫声,正在房间内休息的学生纷纷拿起自己的换洗衣服站起来。

暑期集训已经来到第三天晚上,靖贵所在的三年F班共有三十名男生,大约一半的男生都参加了这次集训,和靖贵一起睡在宽敞的和室内。

虽然他以前和其中几个同学从来没说过话,但这里既没有电视,游戏机和手机都被没收了,在这个深山内的训练所内一起住上三天三夜,关系很自然地变得融洽,然后就发现那些总是大声说话的运动社团的人,还有每天早上都在埋怨搞不定发型的不良学生,其实都没那么讨厌。

洗完澡后,洗好的头发还没干,就到了晚餐时间。今天的晚餐是牛肉烩饭。第一天是咖喱,第二天是牛井,显然是由于这种井类是大家都能接受的餐点。

靖贵坐在食堂的旧椅子上吃着牛肉烩饭,坐在靖贵对面、之前曾经参加剑道社的内田小声问他:

「饭岛,今天晚上要去女生的房间吗?」

啊?他差一点脱口发出惊叫声。

参加教育旅行或合宿等需要住宿的校外教学时,基本上禁止去其他同学的房间。如果是去其他男生的房间,老师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女生的房间在另一栋房子内,老师会在走廊上监视一整晚。

去年教育旅行时,有几个男生得意忘形,跑去女生房间,结果遭到惩罚,跪在走廊上写悔过书。

万一被抓到很麻烦,更何况并没有让我不惜冒这种危险也要去见的女生。

「不,不必了,我不想去。」

「啊?我和惠麻、美优约好,我们全班男生都一起去找她们。」

「呃!」靖贵说不出话。那些女生期待的「全班男生」中,并不包括自己,难道待人亲切的内田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靖贵在数秒内脑力全开,思考推托的理由。

「我有几题化学搞不懂,所以打算今天复习一下。」

靖贵说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内田一脸遗憾歪着头说:「好,那我知道了。」没有继续勉强他。



既然对内田说「要复习功课」,靖贵当然不可能留在房间内放空耍废。晚餐后,他拿着课本和习题集,前往白天作为教室使用的会议室。

在熄灯时间的九点半之前,这里作为自习室开放给学生使用。原本以为不会有其他人,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一半座位都坐满了。他打量四周,发现大部分都是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他再次认识到,功课好的人果然都很自律。

大致写完化学的「酸硷」习题后,靖贵不禁用力叹气。

此时此刻──不知道内田和其他男生有没有溜进女生的房间。如果说他完全不羡慕,当然是骗人的,但想起内田刚才提到的那两个女生,他就不禁畏缩。

北冈惠麻和持田美优是班上的两个正妹,她们平时的化妆和染浅的发色更衬托出她们姣好的容貌,从来没有看过她们穿上以丑出名的南高制服。她们的短裙下总是露出膝盖以上二十公分的纤细美腿,目中无人地在校内阔步而行。

如果说,学生的身分有金字塔的等级之分,男生的巅峰是运动社团的正式成员,我们班上的这两个女生绝对位在女生金字塔的顶端。就连靖贵这个男生,也可以明确感受到其中的差异,虽和她们同班,但仍像是连语言都不相同、不同国度的人。靖贵从来没有和她们聊过天,眼神几乎不曾有过交集。只是刚好在相同的时期出生在同一个地方,然后进入同一所高中,除此以外,和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那些杂志彩页上的泳装明星,在彩页上对他展露笑容,反而更能够让他产生亲近感。

「你很逊唉,怎么连这题都不会?只要用通解公式,不是超简单吗?」

「咦?真的吗?啊……我完全没想到。」

听到说话声,靖贵抬起头,看到一名以前住在国外的女生正在和班上的男生坐在一起聊天谈笑。虽然学校规定不能去其他同学的房间,但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可以自由出入自习室。这两个人一定在交往,然后假借「自习」的名义,在熄灯之前享受短暂的约会。

靖贵位在学校种姓阶级的最底层,过着和恋爱无缘的生活,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写十题,就回房间。)

靖贵读书的干劲受到严重打击,再度深深叹气。

「早知道应该带耳塞来这里。」虽然他后悔不已,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沿着训练所的楼梯上楼,回到F班的房间。

原本以为房间内一定很安静,没想到一打开门,就听到热闹的笑声和隐约的啜泣声。

他走过脱了很多鞋子的入口,悄悄打开纸拉门。

他发现除了F班的男生,还有其他班级的男生,总共有二十人左右。

「喔,小饭,你回来了。」

内田向站在纸拉门旁的靖贵打招呼。

「……你们、在干嘛?」

「这是阿亮的失恋派对,他刚才向美优告白,结果被打枪了。」

内田的脸通红,嘿嘿笑着回答。他吐出的气中有酒精的味道。

「喂……你们从哪里……」

「没关系,没关系啦。小饭,你先坐下再说。」

内田说完,不由分说地把靖贵拉过去。有人从冰箱里拿了饮料给他,空位处塞着不知道是谁偷藏在背包里带来的铝罐。

喂喂喂!靖贵不禁愕然。回想起来,明明只是夏天来山上住四天三夜,有些同学带了超多东西,原来他们偷带来这些东西,难怪背包和行李袋都塞得满满的。他不知道该对同学的这种努力佩服还是傻眼。

但是昨天和前天晚上,这些同学都很安分。他们直到最后一天才狂欢,可能觉得万一影响学习不大好。

靖贵走向坐在角落的克也,在他身旁坐下,打开饮料罐的拉环,看向在那群人中心的同学。

「我……喜欢她超久……她竟然说『对不起』……」

「好了好了,阿亮,你也是帅哥一枚,何必单恋一枝花。」

大家口中的阿亮就是佐佐木亮,他参加网球社,皮肤黝黑,是个人来疯。

佐佐木流着眼泪诉说着对持田美优的爱慕,但靖贵在学校时,从来没有看过他和持田美优说过话。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竟然可以爱得如此无法自拔,靖贵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环顾室内,发现虽然名为「阿亮失恋派对」,但只有坐在佐佐木两侧的同学在听他说话,其他人可能只是被饮料和零食吸引上门,各自聊着天、玩扑克牌。

靖贵和克也,还有隔壁班一个功课很好的男生聊着「想读哪一所大学」这个很符合『学习集训』宗旨的话题。

当他们得出「如果论性价比,东京以外的公立大学应该是首选」的结论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大声嘀咕说:

「饮料和零食好像都不够。」

听他这么一说,靖贵发现刚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零食明显减少。靖贵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但似乎有人意犹未尽。二十个正值发育期的高中生聚在一起,个个都会变成无底洞的大胃王。

「好,那除了阿亮以外,其他人都猜拳。最后输的人要去便利商店补货。」

要从哪里溜出去?咦,从一楼的窗户跳出去就好了啊。靖贵听到其他同学在讨论。从他们的谈话,不难猜到有人在晚上偷溜出去。

真麻烦。虽然靖贵这么想,但只要自己猜拳赢别人就好。既然有二十个人,自己应该不至于一路输到底。

内田站起来,向着天空高举起拳头说:

「那就开始喽,预备!」

所有男生都一起吆喝着:

「剪刀石头布!」



「……谢谢光临,欢迎再次光临。」

身后传来超商店员尾音拉长的声音。靖贵双手抱着满满的采购品走出自动门,周围树林浓烈的味道扑鼻而来。

……出乎意料,靖贵在猜拳中一路输到底。虽然他从中间开始加入,但运气实在太差。他问内田,哪里有超商?内田回答说:「咦?游览车来这里的路上不是曾经经过吗?」

他隐约记得上山之前,好像有一家超商……该不会就是那家?他向内田确认,内田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没错没错,就是那家。」

『阿靖,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虽然克也这么问他,但他郑重婉拒。这几天都和大家在一起,他正希望有时间可以一个人静一静。

于是,他独自沿着没有路灯的山中县道,慢条斯理地下山。

他在超商翻了杂志,采买完毕后,又沿着山路上山。走回训练所大约两公里左右,等回去的时候,刚才买的冷饮已都变温。

但是他并不打算加快脚步。夜晚的宁静中,不时听到虫鸣声,不同于白天热得让人发昏,凉爽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左右,手臂越来越酸,正当他开始后悔「早知道应该找克也一起来帮忙」时,看到一个白色影子出现在和缓弯道前方的人行道上。

(那是什么?)

刚才下山时没有看到那个影子。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人蹲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

他继续往前走,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他正打算上前关心对方,但又慌忙闭上嘴。

一头明亮发色的鬈发和苗条的背影。他对这个发型和浑身散发的感觉并不陌生。绝对错不了。

(是北冈。)

怎么办?靖贵犹豫起来。即使自己想要帮忙,对方可能只会冷冷地拒绝说:「我没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好心被同一个人无情践踏第二次,这么一想,就觉得视而不见是上策。

靖贵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穿着白色T恤蹲在那里的北冈身旁。

……但是,当他走过北冈面前时,还是有点担心,转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们四目相对。

(呃……)

北冈立刻移开了视线,但在漆黑的夜晚,靖贵觉得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该置之不理,弃之不顾吗?但是她刚才的眼神可能在求助。

谁叫自己遇到了呢?无论如何,上前关心一下,如果她不领情,那就真的不能怪自己丢下她不管。

靖贵走回北冈身边,下定决心后问她:

「你怎么了?」

北冈低着头,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无力声音回答说:

「我的凉鞋坏了……」

一只看起来像是北冈的细带凉鞋掉在柏油路面上。应该绑在脚踝上的细带可能缝得不够牢,根部拉断了。她好像也是出来买东西,旁边有一个超商的塑胶袋。

靖贵不经意地看向北冈光着脚的脚尖。

(……哇,也太惨了。)

这双凉鞋可能很不合脚,她的大拇趾和小拇趾的关节部分挤出红色的水泡,而且发肿,好像随时都会破裂。好不容易勉强挤进这双凉鞋,却一下子就坏了,简直得不偿失。靖贵很同情她,蹲在她面前,探头看着她的脸问:

「脚会痛吗?有办法走路吗?」

北冈不发一语,用力摇着头。

「这样啊。」靖贵嘀咕一声,深深叹气后站起来。

北冈立刻着急地说:

「你、你千万不要背我走。」

「啊?」

靖贵完全不打算背她。虽然他喜欢爬山,但没有足够的体力在这种上坡路段背一个人走一大段路,更何况手上还拿着一堆东西。

靖贵解开脚上的帆布鞋鞋带,脱下鞋子后,丢在北冈面前。

「这个给你穿。」

「啊?」北冈瞪大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这双鞋子很大,应该不会碰到你的水泡……如果你不想穿就算了。」

靖贵有点不客气地说道,北冈立刻把脚伸进帆布鞋,代替回答。

Converse的All Star。这款帆布鞋的款式很中性,即使北冈穿在脚上,也不会奇怪。靖贵穿了袜子,走回训练所应该没问题。

北冈绑紧鞋带后,摇摇晃晃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你的东西给我。」

虽然靖贵自己的东西也很重,但不忍心让受伤的女生再拿东西。

北冈再次默默地把手上的超商塑胶袋递过来。

(这个女生不会道谢。)

靖贵在接过塑胶袋时想道。虽然很庆幸她顺从地听自己的建议,但就不能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吗?

……这是否代表这个女生觉得即使向自己道谢,对她也没好处?难道她这么看不起自己?

靖贵对自己自卑的想法闷闷不乐,用力吸气,和她一样不发一语,走在山中的县道上。

不时踩到大石头时,只穿袜子真的超痛。

不知道过去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总之过了一会儿,走在后方的北冈突然大声叫住他。

「喂!等一下!」

「怎么了?」

「你走太快了!」

回头一看,发现和北冈之间拉开超过二十公尺的距离。自己借鞋子给她穿,还帮她拿东西,她的态度也太恶劣了。

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受伤了。靖贵停下脚步,等北冈追上来后,比刚才走得更慢。

他们一前一后,以相同的速度走在路上,身后的北冈突然开口。

「饭岛,我问你,内田他们差遣你当跑腿吗?」

差遣我当跑腿……这种说法太过分了。自己在她眼中,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才不是呢,我只是猜拳输了。」

靖贵简洁地陈述事实,北冈似乎点点头,「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

「是喔。」

「我原本和美优、珠里在聊天,她们说要试胆量,于是就猜拳,结果我输了,她们就逼我出来买东西。」

原来女生也会做这种离谱的事……手机都集中保管了,难道她的朋友没有想到,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吗?

靖贵的脑海中浮现北冈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人的名字,突然开口问:

「啊,对了……」

「什么?」

靖贵慌忙打住,但北冈追问:「你要问什么?」

北冈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他身旁,探头看着靖贵的脸嫣然一笑说:

「你该不会想问佐佐木的事?」

她猜对了。刚才的派对上,佐佐木亮为被持田美优打枪唉声叹气。

到底是怎么被拒绝的?……靖贵很好奇,北冈似乎知道其中的原因。(北冈一头鬈发,但持田有一头飘逸的直发,靖贵觉得喜欢持田的人更多。)

北冈轻轻耸耸肩,手指绕着鬈发说:

「没办法啊,因为美优正在和大学生交往。」

「啊?是这样吗?」

「嗯,是她的学长……啊,你不要说出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看起来口风很紧。」

她很干脆地断言。得到她的信任,或许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靖贵仍然觉得其实她没必要告诉自己。也许走这么长一段路,两个人之间无话可说,她觉得太无聊了。

不一会儿,北冈开始发牢骚,一下子说这里的被子很硬,她睡不着,一下子又说对指数、对数一窍不通。靖贵听着她无聊的抱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北冈说了一阵子,可能真的累了,渐渐不再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地走着,终于看到训练所的灯光。靖贵松口气,绕向后门,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后门,用力向他们招手。

「啊、惠麻!」

一个剪了妹妹头、个子矮小的女生跑向北冈。她是同班的安藤珠里。幸好她没有看到穿着深色T恤的靖贵。

安藤上前抱着北冈,情绪激动地说:

「啊哟,惠麻!等了很久,一直没看到你回来,我担心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想要联络你也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北冈抱着安藤娇小的身体,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如果再等五分钟,你还不回来,我就打算去找老师了……千万不可以这么做。离她们有一小段距离的靖贵听到她们的对话。

安藤沉浸在感人的重逢(?)中,似乎没有问北冈去了这么久的原因,也没发现她换了鞋子。安藤说话带着哭腔,不难猜到她真的很担心北冈。

(她们是好朋友。)

靖贵感到温馨的同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北冈一定不喜欢她的朋友知道她和自己一起走回来,然后问东问西。帆布鞋改天再还给自己就行了。而且如果自己太晚回去,其他同学可能会担心「那家伙在搞什么?」

靖贵把东西轻轻放在安藤看不到的位置,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背后传来安藤大声说话的声音,靖贵不禁为她们担心。「说话这么大声,小心被老师听到。」



靖贵和刚才出去时一样,从一楼及腰的窗户潜入训练所。

他首先把双手拿着的塑胶袋放进窗户内,然后纵身一跳,跳越窗框。

进去之后,他先脱下沾满泥土的袜子,丢进垃圾桶。因为袜子不仅脏了,而且在柏油路上走了很久,原本就已经磨损的地方几乎快磨破了。

他沿着楼梯回到F班的房间,打开门,走进纸拉门内,发现室内的气氛和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靖贵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房间中央,走向正在房间角落写笔记的克也。

「我回来了……」

当靖贵走过去时,克也慌忙阖起笔记本。他可能在写日记。

「阿靖,你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

「啊?嗯……是啊……」

他看了手表,发现自己离开将近一个小时。其他班的学生似乎都回去自己的房间,剩下的人有一半已经躺在被子里开始打鼾。

自己白跑一趟。想到这里,就有一种徒劳的感觉,但又很庆幸不会有人问他:「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到底去干嘛了?」如果被人知道他和北冈两个人单独走回来,一定有人会说闲话。

靖贵从自己买回来的饮料中拿出两罐,递给克也一罐后,两个人说声:「干杯!」然后举罐轻轻碰一下。

靖贵咕噜咕噜开始喝。刚才走了一大段山路,口干舌燥,他感觉到汽水的液体渗进全身。

──不,自己只是太紧张了……

他回想起走回来时的景象。

北冈回头看自己时怯懦的脸、误以为自己要背她,结结巴巴地说「不要背我」的声音,还有探头看自己时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

虽然她没有对自己说「谢谢」,但看到她意外的一面,所以也觉得挺开心。下山之后,一定再也无法看到她那些表情,要趁现在好好享受余韵。

靖贵的嘴角微微上扬,小声问克也:

「克也,我问你。」

「什么事?」

「我记得你有带夹脚拖,明天可以借我吗?」

克也不喜欢穿鞋子,所以除了户外穿的球鞋以外,还多带一双在馆内穿的夹脚拖。靖贵想起这件事,打算向他借夹脚拖。

「好啊……怎么了?」

克也欣然答应,靖贵内心松了一口气回答说:

「刚才走岔路时踩到水,鞋子都脏了,没办法穿。」

「这样啊,辛苦你了。」

(对,真的超辛苦。)

靖贵看着自己光着脚的脚底想道。

小石头划破袜子,在脚底留下的一排伤痕好像是某种印记。



上完厕所,走上游览车,坐在后方的美优看到她,挥着手叫她:「惠麻。」

美优坐在靠窗的座位,她在靠通道的座位坐下。她的好朋友珠里和心菜一起坐在隔着通道的座位上。

集训最后一天的第四天只上了三节课,吃完午餐后,所有人都坐上游览车,送学生回学校或是车站。

班导师确认名册上所有人都上车后,游览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缓缓出发。

惠麻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斜前方。

那个男生跷着二郎腿,把脚伸到通道上,他的脚上穿的不是鞋子,而是平价的夹脚拖。

──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昨天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惠麻带着一丝疲惫的脑袋回想起昨晚的事。

晚餐后,班上的几个男生来女生房间玩。(前一天,男生曾经问她:「可不可以去找你们玩?」她没有多想,就随口回答说:「好啊。」没想到男生还当真了。她完全没想到那些男生会躲过老师的监视来找她们玩。)

结果就出现了惯例的告白时间,玩了几十分钟后,就把男生赶走。接下来就是女生的谈天说地时间。

『那就来决定今天要派谁去补货。』

聊天告一段落后,心菜说道。

她们采用公平的方式,猜拳决定谁去买东西,但昨天第三天,自己运气太差,猜拳猜输了。她很怕黑,不太会走坡道,但因为第一天和第二天已经有别人去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想去。

好不容易走到山下的超商,看到了一个认识的男生。

『惠麻,你也来采买吗?』

对方说话的语气,就让惠麻产生不祥的预感。二年级时曾经和他一起参加班干部会议,当时就曾经感受到他很没礼貌,经常盯着自己看。

惠麻买完东西时,那个男生果然跟上来。他是和惠麻很要好的珠里的中学同学,惠麻不好意思不理他,所以只能意兴阑珊地回答他的问题。

『惠麻,你现在没化妆吗?』

『啊?』

『……你也太正了。』

哪有人突然说这种话?惠麻有点傻眼,但她还来不及回答,对方就伸出粗壮的手臂抱住她。

『不要!』

对方把嘴唇贴过来,她立刻转过头,用力挣脱后,逃进路旁的杂木林。

『喂,你去哪里!』

那个男生在路旁大叫着,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惠麻坐在树后,屏住呼吸,不一会儿,沙沙的脚步声消失,那个男生似乎灰心地离开了。

惠麻等全身的颤抖停止后,摇摇晃晃走回道路的方向。

(简直衰到家──)

真想赶快回去倒头大睡。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刚才应该阻止其他人玩猜拳,即使气氛因此变得有点尴尬也没关系。她想着这些事,再度迈开步伐。

这时,脚下传来「噗滋」的声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低头一看,发现凉鞋的鞋带断了。

惠麻欲哭无泪地蹲下。怎么会这样?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衰事连连,新买的凉鞋竟然坏了。而且来这里之前,根本没想到要走很多路,所以穿了这双高跟的凉鞋,现在脚上都起了水泡,简直惨不忍睹。

她连一步也不想再走。老天爷真是太折磨人,难道刚才应该默默被那个男生吃豆腐?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正当她内心如此祈祷时,那个家伙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了?』

抬头一看,发现同班的饭岛站在眼前。

说句心里话,当听到他的声音时,曾经有点失望,「为什么是他?」这个瘦瘦的眼镜男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很没有存在感,从来没有说过话。一年级时好像曾经和他同班,只是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他经常和另一个宅男形影不离,那他八成也是宅男,既没有背自己的力气,遇到难关时,恐怕没有足够的脑力想出解决的方法。

但是那天晚上走投无路,急不暇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只好向他说明自己遭遇的困境,而饭岛竟然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借给她穿。

走回训练所的路上,饭岛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但是她很庆幸饭岛没有向自己献殷勤,只是静静地陪自己走路,而且她第一次看到饭岛穿便服的样子,和平时穿那套土里土气的立领制服时有不同的印象。他的T恤和短裤都很合身,看起来还算有型。

虽然帆布鞋的内侧不时碰到脚上的水泡,但比高跟鞋好走多了。只要鞋带绑得够紧,就不必担心鞋子太大的问题。

回到训练所,珠里在后门等着惠麻。珠里流着泪说有多担心,惠麻忙着安慰她,结果饭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惠麻原本还想把鞋子还给他,顺便向他道谢,但后来又想到自己没办法继续穿已经坏掉的凉鞋,幸好饭岛今天上午上课时,穿了一双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夹脚拖,所以应该不至于不方便,而且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和他讨论还鞋子的事很麻烦,于是就决定继续穿他的鞋子。

……虽然穿在脚上看不出来,但那双帆布鞋穿在脚上足足有三公分的空隙。惠麻在鞋子内动着脚趾,心想饭岛个子并不高,没想到脚那么大。

「──惠麻,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到美优的问话,惠麻才猛然回过神。

「啊?啊,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说,野泽学长说今天会带朋友一起去看烟火。」

野泽学长就是目前美优正在交往的大学生。美优打开刚才发还给大家的手机的电源,看了电子邮件。

今天将在邻市举办盛大的烟火晚会。美优和她的男朋友似乎打算介绍「朋友」给惠麻认识。

「嗯……」

惠麻假装想一下,又在鞋子内动动脚趾,还没消掉的水泡还很痛。

「今天有点累了,我还是不去了。」

美优明显露出抗议的表情,嘟着嘴说:「为什么嘛?」但惠麻并不打算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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