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请问要点什么?」-章节

今天的LycoReco也平安打烊,虽然招牌已经收起来,还是有客人留在店里。换作是平常,这种时候总是会召开桌游大会……但是今天并非如此。

单纯是米冈、伊藤、德田的工作尚未结束,进入延长赛。

话虽如此,时间来到二十一点时,众人也已经准备收工。

伊藤已经完成线稿,上色则是以时间与体力问题为由,全部交给美术设计解决,这样就算完工。德田的原稿似乎也顺利整理完成,已经送到编辑部与美术设计那里。米冈则是认为「合理判断今天不管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于是打从刚才就愉快地随便找人闲聊。

见到他的模样,伊藤心想自己绝对不能变得跟他一样。

「要开始喽~嘿呀~~!」

「唔,千束……!咕!」

趴在榻榻米座位的伊藤发出呻吟。千束坐在她的背上,用手抓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也就是摔角招式里的骆驼式固定。

然而千束放慢动作缓缓施力。对于一整天低头工作而驼背的伊藤而言,这招出乎意料有效。关节和肌肉发出细微的啪叽声响。

「好──到此为止──」

千束是个好孩子。画原稿时愿意当模特儿,见到自己画的草稿会给予率直的意见,同时一定会给予赞美。面对截稿危机时不用特别拜托她,也会为自己声援、打气,而且有时候还愿意帮忙……在一切结束之时,还会像这样帮忙舒展筋骨。

如果自己有儿子,肯定会用尽手段让他和千束结婚吧。

「千束妹妹~接下来也帮我拉一下筋~」

米冈一边品尝大杯百汇,一边说出这种类似性骚扰的发言。当然无人理会。米冈自己大概也没有期待吧。

「不行──本店的按摩服务只提供给完成工作的人。」

千束随口回应便走向德田。走到像是为了安抚发疼的胃而饮用热牛奶的德田身后,开始帮他按摩肩膀。

德田面露为难的羞赧笑容。记得他说过自己今年二十八岁,不过看来还很纯情。不,也许单纯只是对年轻女生特别害羞而已。换成年纪差不多的对象大概还能表示开心,若是小孩子单纯只是温馨,但是二十八岁的单身男子与女高中生,这个年龄差距可说是虽然让人不禁想多说两句,但在现实当中也不是不可能的绝妙界线。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顺便问一下,德先生,上次说的那个呢?」

「啊~嗯,我已经加进去了。」

「真的吗!最喜欢德先生了!谢谢你~!多给你一点服务~!」

「啊,可是最后还是要由客户决定,我没办法保证喔。」

……很可疑。

如此心想的伊藤视线瞬间飘向米冈,看来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两人视线交会。随后对着彼此轻轻点头。

「连德田先生也成为罪犯之一了。我们的交情还真短暂啊。」

伊藤说完之后,米冈不理会慌张的德田,双手抱胸仰望天花板。

「居然必须报警抓熟人……真是教人难受啊。你认识当刑警的阿部先生吧?要不要先自首啊?」

「那个……为什么要报警抓我?」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个啊,一定是枪……或是最近年轻人之间流行的毒品之类吧?」

「这样啊──原来德田先生就是药头啊──居然用这种东西收买我们的千束妹妹……这下无法原谅喔?」

伊藤笑了,米冈也跟着笑了。德田也面露苦笑,不知为何唯独千束显得慌张失措。难道她当真了?

「别、别开玩笑啦,那个,这不是适合在开心的咖啡厅提起的话题啦。对吧?」

「哎,也是啦。在开心的和风咖啡厅LycoReco里,确实不适合诡异的话题……啊,对了,一说到诡异我就想到……」

伊藤提起今天的女国中生常客加奈。当时因为工作太赶,伊藤一时之间没有注意,但在工作结束的当下,便不由得回想起来。

那孩子似乎有些可疑。

「为什么?加奈妹妹,看起来完全……那个,该怎么说,就是普通的女生吧?」

德田的话确实没错。那个女孩个性开朗,也很亲近人,有时会不着痕迹地加入大人的对话,但是不会刻意发言,大多时候选择倾听,话题落在自己身上时也不会不懂装懂……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不至于介意。伊藤只会觉得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吧。虽然有点太过乖巧懂事,不过在她这个年纪,人自然会掩饰原本的自己,想给别人成熟的印象吧。

所以伊藤介意的并不是那个,而是更加现实的问题。

「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LycoReco咖啡厅绝非价格高昂的店家。尽管如此,甜点搭配饮料,最便宜的组合也要一千圆左右。不可能像国中生在放学回家路上买零食一样时常造访。

而且木内川原国中不在东京,而是在崎玉。虽然不算太远,光是往返就得花上数百圆,移动也需要时间。

来回车程一个小时以上,光是过来LycoReco再回去,就得将近两千圆。

如此说明之后,米冈提出疑点:

「餐饮费暂且不提,如果她是来上才艺班,父母会给交通费吧?」

「如果真是这样,每个星期过来的日子和时间都太不规律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好好上学。」

米冈拍了一下手说道:

「我懂了。家住东京这边,学校在崎玉。解决!」

「用不着特地去木内川原国中,东京都的学校多得是。那间学校虽然大,但并非多么好的学校。」

虽然有几个在意的地方,不过伊藤最在意的还是一开始提到的金钱。

「也许只是家里有钱吧?有很多零用钱之类的。」

德田提出理所当然的意见,但是伊藤还是加以反驳:

「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会花更多钱在打扮上。毕竟是年轻女生。」

既然来到东京,却依然穿着乡下──虽说是崎玉──国中的水手服,鞋子也是白色运动鞋。如果只有这样就算了,长到快要盖住眼睛的微翘浏海。发色当然是黑色。几乎没有化妆。也没有美甲。应该装着文具的书包是没有牌子的背包。就特地跑来东京玩的女孩子来说,私人用品显得有些土气。

如果有这么多钱能花,与其用在喝咖啡,应该有更多优先的东西。至少伊藤是这么觉得。既然三十多岁的伊藤都这么想了,现代年轻人更加这么觉得吧。

「也许是校规比较严格之类的。况且她还年轻,本来就可爱所以不需要化妆。现在这样也已经非常可爱了吧?」

「撇开校规不谈,实际上连烫直都不准的学校几乎不存在。而且可爱就不用化妆,这是老一辈才会有的意见喔。」

年近四十的米冈似乎因为这句话大受打击,默默低下头。

这么一来伊藤也不禁觉得歉疚,同时想到自己再过不久也会步入那个世界而感到恐惧。于是连忙将话题抛向千束。

「千束觉得呢?」

千束露出伤脑筋的笑容,稍微笑了一下之后便绕到米冈身后,帮他按摩肩膀。

于是米冈明显恢复精神。这下究竟证明他依然年轻,又或者是上了年纪的──好色大叔……究竟是哪一种呢?伊藤开始认真思考。

「好了好了,追究他人隐私就到此为止……怎么样,解散前要不要玩一下游戏?」

看到米卡从店里现身,千束用力举手。

「有!千束觉得『中分两色魂(注:日文原名为《まっぷたツートンソウル》,由本作作者担任剧本的桌游)』比较好!」

这是LycoReco最近新买的桌游。千束比较偏向体验新游戏,而非反覆重玩喜欢的游戏。特别是这款桌游属于不要求动脑计算,而是凭感性决胜负的类型,她也比较擅长。

「千束,你先稍微休息一下。你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

「完全没问题!反倒是玩一下比较放松……话说各位,怎么样?来一场吧?就来玩一下嘛~!」

好啊来玩!米冈头一个响应,其他人虽然都觉得有点不安,但是没人吐槽。如果编辑这时在场,大概会一脚踢飞他。

「既然要玩就叫上胡桃妹妹一起吧。还有……泷奈和瑞希小姐……今天好像不在,她们休息吗?」

面对伊藤的疑问,千束微笑说道:

「她们在处理其他工作。所以这次只有在场这些人,大家一起开心玩吧。」

坐在吧台的两名写手收拾笔记型电脑,米卡似乎是为了让大家在游戏过程中能够解馋,开始准备饮料与零食。

抢先将游戏盒子拿过来的千束马上开始检查道具,同时低声说道:

「话说伊藤老师是不是说过下次要画单篇故事?」

「嗯,因为要刊登在季刊杂志,编辑有跟我提过。怎么了吗?」

「那篇作品就选侦探,不……推理题材怎么样?」

「我没画过这种内容耶。找灵感和想剧情都不容易……怎么这么突然?」

「只是觉得伊藤老师或许意外适合。」

到底在说什么?伊藤偏头表示疑问。

1

「糟了……糟糕糟糕……」

身穿木内川原国中制服的少女将背包抱在怀里,低头走在夜晚的路上。

与出现在LycoReco咖啡厅的她判若两人。

驼背又低头,日益变长的下垂浏海几乎完全遮住眼睛,酝酿出莫名阴郁的氛围。

然而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糟糕……一时大意……糟糕……」

木内川原的制服竟然……不,原本以为只看水手服分不出是哪间学校。更何况她无法穿着便服走在东京街头,或是造访LycoReco,因此没有其他选项。她没有什么衣服,其中也几乎没有穿到东京也不会丢脸的打扮。即使有,老是穿同一套肯定也会招来注意,因此──

不过,现在还没问题。伊藤说她只是以前住在那边……那个人应该不会过来调查。

就算真的来了,也不可能调查她平时的生活。

所以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

还可以再去LycoReco。冷静一点,像平常一样对话的话便一点也不奇怪。就和平常一样,以加奈的身分去见大家。

毕竟……她根本没做什么坏事。

真要说的话,只不过是撒了一点小谎。

比方说名字。

虽然自称加奈,其实真正的名字是坚香子。

严肃的姓氏搭配土气的名字,构成讨厌的姓名。父母强加给她,第一个不想要的礼物。

从锦糸町搭上电车,前往自家所在的崎玉。

逃跑似的离开LycoReco之后,在锦糸公园傻傻坐了好一会儿,时间已经来到二十一点。虽然对国中生来说很晚了,不过往返在崎玉到东京的电车上,多少有些同年龄的学生,比方说有不少人就读东京的私立学校,或是特地去东京的知名补习班。

所以加奈也不是多么醒目……她自己是这么认为。

电车的行驶声中混杂细微的笑声。看向声音的源头,隔着下班之后满脸疲惫的众多上班族,可以看见两名女高中生。

打扮得漂亮时髦,好像很厉害。不但身材好,化妆也很用心,手里拿着加奈也认得的名牌包。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两人满脸笑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周遭的上班族,看起来是那么开心。

她们似乎注意到加奈的视线,瞄了这边一眼。接着又看向搭档,相视而笑。

加奈抱着背包的手不禁用了点力。感觉被嘲笑了。感觉被瞧不起了。不,实际上大概真的是这样吧。没有证据,但是如此相信。

因此加奈一如往常,冒出不愉快的心情。

不过没事的。现在的自己没问题。只要有那个打算,大概就没什么好怕的。

「……放你们一马。」

加奈的低语小到似乎会被电车行驶声掩盖。她的手紧紧捏着背包的底部。

电车奔驰。强行拖着加奈驶向她最讨厌的世界。

唯独置身LycoReco的时间……唯独能够当加奈的时间,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

这个世界到处都教人感到窒息。

2

崎玉一隅的大楼,这里就是加奈的家。

尽管到家时间已经将近二十二点,家人也不会过问。

不会追问加奈究竟去哪里,做了什么,加奈也不希望有人多问。

走进自己的房间,加奈竖起充当门锁的板子,这样一来便无法从外面进来。

只不过待在房里时没问题,但在外出时当然无法上锁。所以重要的东西只能随身携带。

正在褪下制服时,感觉到房外有动静。是那个女人。

「……邻居问我你是不是都很晚回来。所以我说你去东京上补习班。」

意思是你就这样告诉别人。用不着明说,加奈也明白。反倒是没有因为邻居的目光而叫她早点回家,已经让加奈感到庆幸。

「……知道了。」

加奈回应之后,女人便离开了。

类似后母的女人。母亲在三年前抛下家庭离开,她来到这个家也是三年前。就这么住了下来,不知何时开始用起同样的姓氏,不过户籍上有没有修改,加奈也不知道。

理性可以理解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忽视加奈一般避免干涉,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每天在桌上摆一千日圆当成加奈的午餐钱与零用钱。无论就正面还是负面的角度来说,都是把加奈当成毫无瓜葛的外人。

她对加奈的厌恶,大概就如同加奈所感受到的,但她应该已经妥协了。是个大人。

然而加奈终究办不到。毕竟在母亲消失之前,这个女人就与父亲有所关联了。若要问喜欢或讨厌,当然是讨厌,竟然要这种家伙在家中一起呼吸,共用浴室和厕所,实在不快。

加奈想念母亲。然而母亲想必不这么认为吧。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母亲却二话不说抛下自己,迳自离开了家。

但是,如果她还在的话……也许还能向母亲诉苦,能请她带自己为了那件事一起去警察局。或许就能解决了。一想到这里,就感到非常难受。

于是,一想到让自己陷入这种心情的理由之一,就是现在家里的那个女人……加奈就无法不讨厌她。

所以她才会列在名单上的第四号。

然后父亲是第五号。

3

搭电车前往木内川原国中上学。

原本想读离家近的国中,但是因为在升学前母亲离家,周遭的目光让她很难受,因此刻意挑了有段距离的木内川原国中。

木内川原国中是间相当大的学校,除了加奈之外多少也有学生搭电车上学。所以为了避免遭遇认识的人与打招呼,以及随之而来的难受沉默,加奈搭车时偏好比其他学生更早的时间带。

车厢内一如往常空旷,因此她坐在长椅边缘,抱着背包。

胃莫名沉重。加奈一点也不想上学。

可是非去不可。

只是偶尔一次的话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次数多了之后,自称「关怀学生」的班导石原就会造访家里,过去的经验已经让她十分明白。接着编出一篇「因为复杂的家庭环境而不愿上学,但身为班导希望能予以扶持,尽最大的努力让学校成为令人安心的环境……」这番自说自话的故事写在报告书里交给教务主任,简直是脑袋有问题的前高中球儿。

虽然只是个想饰演热血教师的人,但是这类家伙大多挺麻烦的。往往自以为能力高人一等,同时又有多余的行动力,因此更是棘手。

虽然不知真假,加奈甚至听说他曾在其他学校引发暴力事件,因此被赶出校园。反正一定是为了饰演热血教师,模仿昔日的电视剧情要求不良少年排排站,依序打耳光吧。

大概不是坏人。单纯只是蠢,而且造成他人麻烦而已。

石原总是自称站在学生那一边,要是当着他的面说明当前班上的状况,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啊──你都搭这个时候的车啊。香子,早安。」

身体不禁抖了一下。抬头一看……不出所料,沟隐瑠璃以理所当然的态度站在眼前。

光泽亮丽的黑色长发。散发清纯氛围的脸庞。白皙的肌肤。虽然只是国中二年级,有如模特儿的修长体型曲线看起来有如高中生。只见她以端正的姿势双手拿着皮革手提包。

正如同大众心目中对资优生的形象……这就是沟隐瑠璃。

实际上脑袋也比其他人好很多。家世优秀。祖父似乎是政治家,父亲则是当地无人不知的不动产公司老板。

她站在坐在长椅上的加奈面前,面露微笑俯视。微微眯起的眼睛后方藏着恶意。

「早安啊?香子。」

一点也不想回答。只想忽视。想去其他的世界。

但是对方想必不会放过自己。只能回答了。

加奈更用力地抱紧背包,缩起身子。就像昆虫试图保护自己的模样。

「……早、早安,沟隐同学。」

电车行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气氛凝重。

加奈以畏缩的动作抬起视线,只见沟隐摆出和刚才完全相同的笑容俯视自己。

「啊,对了!在这里遇见也是个好机会……唉,香子,那个,今天会比较早放学对吧?放学后有空吗?偶尔也一起去玩嘛。」

加奈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打击呢?抑或是绝望?无论何种表情,似乎只是让沟隐感到有趣。她的笑意更深了。

「要不要去东京玩?」

「……今天,有事……」

加奈低下头。在LycoReco要扮演别人明明那么简单,平常却不懂得如何撒谎。

……不,不是这样。

因为待在LycoReco的加奈才是自己真正的模样。现在这个只是虚假的自己。所以在那间店里,自己说起话来十分自然。在这里一开口就语塞。

「什么事?」

「……什么事……呃,那个……」

「一定很重要吧……比和我玩还重要。」

沟隐的语调有点变了,打开手中的手提包。

「……该怎么说,那个,只是有点事……为什么!」

沟隐拿着手机,将萤幕转向她。画面上的人是浑身赤裸被压在地上的加奈。

加奈不由得站起身来。虽然乘客不多,附近还是有其他人。

呵呵呵。沟隐笑了。

这张照片是在体育课更衣时拍的。先是被她用手机拍下更衣时的模样,为了夺下手机删除时,反倒被沟隐的朋友制服,内衣裤被扒光后,在众人笑声环绕下再次被拍照。

这是你想对同班同学动粗的惩罚。为了不让你使用暴力,必须有东西能制止你。她是这么说的,而且没有人试图阻止她们。其他同学要不是避免淌浑水而早早离开更衣室,就是在远处围观发笑。

如果只是过去那样鄙视、嘲笑、推挤,她都觉得无所谓。虽然不愿意,不过还能忍受。和家里有陌生女人的生活相比,终究好上几分。

然而唯独噙着泪水的眼睛照得一清二楚,让人压在地板上的裸照,实在无法忍受。胸前和大腿上的痣,知道特征的人应该都认得出来吧,更何况写有名字的运动服也被拍进照片里,简直糟糕透顶。

沟隐有事没事就会对她秀出这张照片。见到她的反应,那张漂亮的脸蛋欣然而笑。

就像现在这样。

「要是我太无聊,也许会把这张照片上传到网路喔。」

沟隐的笑意更深了。彷佛是只怪物。不,这个女人就是怪物。

「别这样……」

「什么?香子?我听不见喔?啊,顺便把联络方式一起贴到找干爹的网站吧?」

「请……不要这样。」

加奈也知道若非有什么大事,照片应该不至于外流。为了保持自己的优越地位,重点在于只有自己持有这张裸照,若是外泄警察也会有所行动吧。这样一来将会成为铁证。

沟隐也不是笨蛋。她是懂得算计得失的女人。不过自己一旦反抗,她应该会给其他人看吧。已经给别人看过的可能性更高,而且如果全力反抗……到了最后关头,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的恐惧时常挥之不去。

加奈甚至听闻她的男朋友是个很可怕的人。

「抱歉喔,因为香子有些不知好歹嘛……今天能去玩吧?我们是朋友吧?对吧?」

加奈已经没有任何选项。怀里的背包被她紧紧抱到发皱,还是点了头。

沟隐瑠璃是名单第一号。之前她那两个压住自己的朋友则是二号和三号。

现在动手也可以。不过一旦开始就得一鼓作气。

否则可能无法抵达名单的第五号(Last)。

所以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还要忍耐……

加奈一次又一次叮咛自己,压抑着彷佛即将爆炸的心灵。

没事的。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之前不是都忍住了吗?

直到几天前都在绝望之中一直忍耐至今……

然而现在有了莫大的希望。

「我啊,一直想和香子关系变得更好喔。但是我这个人有点笨拙……你也常听别人说吧?面对喜欢的人就会忍不住想恶作剧的,那一类。」

随口瞎说的谎言。令人作呕的用词。一切都是这么丑陋。

加奈低脸颤抖,沟隐面带微笑。电车载着两人驶进木内川原国中所在的车站。

「不下车吗,香子?会迟到喔?」

沟隐一边笑了几声,一边走出车厢。

载着低头颤抖的加奈,电车再度出发。所有车厢里应该都没有木内川原国中的学生。

无法呼吸。

来自世界的强大压力彷佛要挤扁自己。

一个不小心,好像就会变成被压烂的番茄。

这样说不定还比较轻松。只是世界总是拖泥带水,不愿意一口气压扁自己。维持着最让人感到痛苦的力道,摆出施舍的态度表示这叫温柔,这叫善意。

别开玩笑了。要动手就快动手。加奈很想这么说。但是又该对谁开口?到底该反抗什么?这个痛苦究竟是什么?

加奈抱紧背包。如今唯有这个背包是生命线。为了拯救自己而垂到眼前的蜘蛛丝。

只不过这条细线的彼端绝对不是极乐净土。而是地狱。但是那也无妨。只要能让自己摆脱这个世界就好。

忍受作呕的感觉,任凭车厢摇晃。不知不觉又过了好几站。但是因为原本就搭了比较早的车,只要换乘快车还是能够赶上吧。

提不起劲。但是如果不去上课,石原就会来家里。别无选择。

加奈抱紧背包,换乘回程的电车,前往木内川原国中。

「喔!坚!早安!怎么啦,打电动打太晚吗?差点就迟到喽,哈哈哈!」

肌肤黝黑的石原一大早就满身汗臭味,一脸开朗的笑容站在校门前等候。加奈微微低头走了过去。

「哎呀,早安,香子。」

玄关前方手拿着垃圾袋与夹子的沟隐与两名朋友,看着加奈面露微笑。

「坚也别老是打电动,要不要偶尔也像沟隐她们那样参加志工活动啊?既健康又能增加朋友,而且老师还能帮你加点申请分数喔,哈哈哈哈哈!」

自己根本没在打电动。石原总是擅自将他人分类,归到那个愚蠢脑袋里数量稀少的类型里,然后自以为理解一切。脑袋空空。

加奈背对所有人走进校舍。

「……放学后,别忘了喔。」

沟隐的细语纠缠着加奈。感觉好恶心。

4

加奈从以前就喜欢去东京。

她对都会没有特别的憧憬。单纯只是喜欢谁也不认得自己的场所。换成乡下也无所谓,但是那种地方总是会敏锐察觉外地人,所以她喜欢东京。

她不认为东京会有自己的归宿,但是她有种感觉,东京允许任何人待在这里。

将零用钱兼午餐费的一千圆存起来,带去东京花。

多亏如此,加奈幸运地邂逅了LycoReco咖啡厅。

那间咖啡厅太棒了。

真的很美好。

店长米卡正是理想中的大人。温柔又心胸宽大,而且感觉起来总是关注着自己。若要描绘理想的父亲,大概就是他吧。

瑞希则让自己不禁希冀,如果有这样的姊姊或亲戚该有多好。适度的随兴对待,加奈从没遇过明明年纪比自己大,却能轻松交谈的人。虽然个性的确有大而化之的地方,不过加奈觉得她是在背地里解决LycoReco各种麻烦的可靠存在。

胡桃则是不可思议的孩子。虽然年龄不管怎么看都比加奈还小,但是脑袋很灵光。也许正是如此,在需要计算的桌游方面极为高超,但在依靠直觉与判读别人感情的游戏就时常出错,这点很可爱。最重要的是最初制造加奈融入LycoReco契机的人就是她。是胡桃用一句「要一起玩吗?」邀请加奈一起玩桌游。感谢不尽。

然后是泷奈。就某种角度来说,她是加奈的理想。认真又可靠,无论面对谁都毫不畏缩。工作起来动作俐落。不像自己一样满头翘发,她是有着美丽黑色直长发的美人。而且完全不像某人那样眼里深处藏着邪恶。给加奈的印象有如打磨锋利的日本刀。话虽如此,偶尔显露笑容时的可爱,即便身为同性的加奈也不禁小鹿乱撞。

大家都是很棒的好人。但是硬要说谁最棒的话,果然还是千束。

简直就像小狗一样。当她一出现在外场,一定会向店里所有客人打招呼,有时也有客人找她攀谈,大受欢迎。有如青春洋溢与亲切可人的代名词。

虽然毫无疑问是个美人,但是可爱这两个字更加贴切。在与她相遇之前,加奈从不晓得世界上竟有如此有魅力的人。

面对初次见面的加奈,就像把她当成亲戚家的孩子一般对待,在加奈离开时,则像是朋友一般送别。而且那绝非出自工作需要,或者是同情可怜的加奈。

单纯只是像个普通朋友……

──一定要再来喔!我会等你!

已经好几年没听到如此令人欣喜的话语了。

加奈把这句话当真,下周再度造访时,千束仍然清楚记得加奈。坐在自己身旁,陪自己随意闲话家常。是段幸福的时光。

虽然加奈话中参杂许多谎言,但还是开心……与她的对话真的十分开心。加奈第一次知道与人对话竟然这么开心。

如果千束是同班同学……想必每一天都能过得更开心,学校生活也会丰富到自己细瘦的手臂无法环抱的程度吧。

加奈觉得千束拥有让人幸福的力量。

而且她不会牺牲自己。虽然以自己为优先,同时让周遭旁人一起幸福……就是这种人。

所以待在一起从不觉得讨厌。

当她为自己做了什么,不会觉得歉疚,让人能发自内心道谢。

所以在她身旁……聚集在LycoReco咖啡厅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脸上挂着笑容,态度从容不迫……即使面对自己这种人也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纳。

只要到了店里,就有属于自己的位子……她让加奈有这样的感受。

所以每次搭上前往东京的电车时,内心总是雀跃不已。一想到能够再次造访那间咖啡厅,每天不吃午餐也不觉得难受。为了多去一次,忍耐不买多余的东西也没问题。节省车资也无所谓。

前往东京的电车原本应是如此开心……但是今天不同。

坐在加奈旁边的沟隐瑠璃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待在表情阴郁的自己身旁,想必非常惹人注目吧。就连每个走进车厢的乘客都不禁看她一眼。

前往东京的电车。今天只能感觉到厌恶。

虽然只是数百圆,但是这笔车资还不如丢进水沟比较划算。痛苦。难受。如坐针毡。恶心作呕。

而且还不晓得下车后究竟要做什么。

当然不可能到了东京当场解散。她肯定有其目的。

那肯定是加奈讨厌的事,而且想必会花钱。她不认为沟隐会出钱。一想到说不定还得帮她付钱,她已经事先将皮包里的钞票几乎全数抽出,放进装有重要物品的背包双层底板之间的秘密夹层。

在沟隐的催促下搭上电车,然后下车。下车之处……正是锦糸町。

加奈不由得深感不解。

感觉有如被人穿着一双脏鞋闯进自家客厅。

「我的男朋友在这里开店。跟我来。」

沟隐走出车站南口,这是最起码的救赎。加奈鲜少造访这里。

大概是夜晚营业的店特别多吧。虽然还没天黑,但是住商混合大楼间的小路已经散发诡异的气氛,沟隐带着她走过小路,来到距离车站有点距离的大楼。

「……这里不是店。」

「你不晓得吗?会员制的高级店不会特别挂招牌……跟我来。」

在一楼玄关输入房号之后,「请进」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上锁的自动门随之开启。

昏暗的感觉有如魔界之门。加奈将背后的背包移到身前,抱着背包穿过自动门。

搭乘电梯抵达十三楼。这里是顶楼。同样没有招牌。而且只有两扇门。其中一扇是逃生梯,所以整层楼只有一户。

里面似乎是普通的玄关。因为有拖鞋,加奈便换上拖鞋。

屋里的气氛的确像是店家。餐厅与厨房十分有模有样,还有私人住宅里不会有的大型吧台。厨房整理得干干净净,营业用冰箱与厨具一应俱全。有个穿着围裙的男人正以熟练的动作切菜。

「他是这里的侍者。用不着在意,就当他不在场就好。」

室内摆设看起来都颇为昂贵,摆着好几张一看就知道很软的大沙发。

更夸张的是或许为了营造开放的非日常气氛,有一整片玻璃落地窗,另一侧则是莫名宽敞的顶楼阳台。阳台上面立着阳伞,伞下放着桌子与沙发,以及一名把玩手机的男人。

大概是注意到加奈她们来了,年约二十来岁,笑容温和的高个子男人从沙发站起身。

大概是在东京和锦糸町过着夜生活的那种人吧。头发是醒目的金黑双色。服装是牛仔裤搭配摇滚乐团的T恤,打扮虽然很简单,但是全身上下飘荡着金钱的气息。大概来自手指和耳朵的饰品散发的高级感。

「那就是我的男朋友。」

在沟隐的催促下,加奈走向阳台。

「初次见面,坚香子小姐。我是瑠璃的男朋友,名叫门脇。时常听瑠璃提起你。啊,别客气,请坐在沙发上。」

沟隐说的想必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不知道他听闻了哪些事,但是表情异常温柔……太过温柔了。眼神简直像在宠物店看着小猫。

这里的沙发比加奈过去曾经坐过的任何沙发都要柔软。感觉身体会陷进去。但在逐渐变热的现在似乎有些闷热。

「……那个,这里是……今天,要做什么……」

「今天只是想多认识香子小姐一点,所以打算开个茶会。这个地方呢,晚上是会员制酒吧,不过在接下来的时段主要招待年轻女性,做些类似咖啡厅的生意。」

门脇对着室内的方向举起手。加奈这才注意到刚才看似巨大落地窗的那片玻璃,似乎是块反光镜。现在看起来就像银色的镜子。

有如银色墙面的地方打开,刚才待在厨房的侍者送来玻璃茶壶与茶具组,并且为加奈倒茶。

似乎是香草茶。壶中浮着加奈没见过的花与草。

「这个很贵喔。虽然风味有点特别,还请喝喝看……你一定会喜欢的……………………啊~真不错。」

沟隐像在介绍自己的东西一般说完之后,便喝了一口。接着以放松的表情呼了一口气。

加奈原本怀疑是否加了泻药,但是沟隐二话不说就喝了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茶。态度冷淡的侍者也默默回到厨房。

大概只是普通的茶吧。但是……

「啊,失礼了。香子小姐,行李可以放在那边的架子。」

「啊,呃……不了,我拿着就好。」

加奈把一直揽在怀里的背包摆到脚边。不想放到太远的地方。现在唯有这个背包是自己的支柱。

加奈在两人的催促下,把手伸向茶杯。虽然有股怪味,不过香草茶大概都是这样吧。

还是咖啡比较好。她用杯缘压住险些冒出这句话的嘴唇。

不过她没有喝。

一点也不想让那些家伙端出来的东西进入自己体内。无法忍受这个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只是装出喝的样子。

加奈还不晓得她为什么会找自己过来。这点让加奈害怕。然而沟隐与门脇毫不在乎加奈的存在,继续意义不明的对话。

这种香草茶是真的很贵。对身心都有益,甚至有减肥效果。最近市场上的流通量少了很多,价格因此更加高涨。近来收入有点教人担心,因此想尽量多找几个客人。以沟隐的那两个朋友为首,似乎还会有其他学校的几名国中生与高中生会来这里……

「所以了,香子。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这里的茶会成员,今天才会邀你过来……你看,我们之间也有过不少误会嘛。唉,我希望趁这个机会和你改善关系。」

坐在一旁的沟隐的视线教人不舒服。美丽的脸庞明明露出微笑,不知为何视线冰冷得有如蛇蝎。是因为自己感到厌恶才会看起来如此吗?

加奈无法忍受,从沟隐的脸挪开视线。这时加奈突然间注意到她刚才喝的茶杯。

已经空了。加奈感到纳闷。记得她只有一开始喝了一口而已。该不会一口气喝完了吧?就算喉咙再怎么渴,在这种初夏时节大口喝光热腾腾的香草茶?

另一方面,门脇似乎在讲话的同时不时把茶杯拿到嘴边,却和加奈一样,杯中还剩很多茶……也就是几乎没喝。

这种差异是怎么回事?

加奈瞬间有种彷佛遭遇地震的恐惧。

「所以说,唉,香子……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成为茶会的成员吧?」

「可、可是……我、我那个……」

「啊,对了!之前那张照片,我就删掉吧。好不好?这样一来……你就愿意当我的朋友了吧?」

沟隐的笑意更浓了。

太奇怪了。这个女人的个性应该不会这么好心。肯定会单纯追求自己的利益。一旦掌握有利的条件,绝对不会放手才是。可是现在却……

「和我当朋友嘛,好不好?」

这是陷阱。虽然不知道她打什么算盘,但这很明显是陷阱。

加奈摇头。

「我……没办法。对、对了,这个很贵吧?这种茶。所以……我家,没什么钱。」

沟隐露出诡异的微笑。

「──呀啊!」

坐在桌子对面的门脇突然伸手摸向加奈的头发。

「啊,不好意思!……不过,可以看一下吗?」

门脇嘴巴说得客气,手却毫不迟疑地撩起加奈的浏海,仔细端详她的脸。

「什么嘛,比瑠璃说得漂亮多了。很可爱啊。只要上个美容院,稍微学会怎么化妆,就能更……不,不过现在这样比较好吧?有种纯朴的感觉……嗯,很可爱。」

好恐怖。但是在此同时,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家人以外的男性称赞容貌,无法厘清的感情在脑中打转。

「然后啊,香子小姐,关于刚才说的茶会,一点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反而可以拿到零用钱喔。」

「……啥?」

「特别是第一次可以拿到很多喔。太好了。」

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加奈看向沟隐。

她……正拿起空了的玻璃茶壶,拼命将剩余的些许香草茶滴进自己的茶杯。杯中累积了大概两汤匙左右的茶,随即便用舌头舔得一干二净,然后露出放松……不,是恍惚的表情。

这般举动让加奈顿时懂了。

危险。继续待在这里绝对有危险。

「对、对不起,我家有门禁,我先走了!」

从沙发上起身,连忙抱起背包。

「……一万圆。」

门脇如此说道。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冰冷语气。

「你那杯香草茶的价格。付了钱再走喔?……可别喝霸王茶喔。否则我就非得向你的学校报告才行。」

怒意涌上心头。加奈咬紧牙根看向他。

「我、我、我又没喝。我只是假装喝而已。」

门脇看向杯子,搔着头说声:「啊……难怪啊。」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你的分。」

「我也没有点饮料!明明是你们自己送上来的!」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得付钱。入场费,这样讲你也不懂吧?哎,简单来说就是进门就要付钱。规定就是这样……咦?怎么样?你想当罪犯吗?」

谁才是罪犯啊……!

「不想付钱的话,就待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开茶会嘛。只要这样就好了。」

「香子,唉,不要这么生气嘛。我们好好相处嘛。好不好?只要成为茶会的成员,一定会很开心的……好吗?」

沟隐笑着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又要来那招了。她想秀出照片吧。

加奈有如反射动作把手伸进自己的背包。

是现在吗?就在这里吗?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那个时刻吗?

但是从这里开始的话,只有名单第一号,以及不在计画里的无关人等。

该怎么办才好……

咬紧牙根。不甘心的感觉好像快把自己逼疯了。

但是,如今只能忍耐。只能忍受。

不是现在。还太早了。所以──!

加奈把手伸进背包的底板之间──秘密夹层里拿出好几张皱巴巴的千圆钞票。

每天不吃午餐,该买的东西也不买,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的──为了造访LycoReco,属于加奈的所有财产。

她把其中的大部分都丢在桌上。

门脇大叹一口气。

「……最近的国中小鬼还真有钱啊~啧,早知道就开个更高的价钱……瑠璃,喂,你打算怎么办?想找这家伙的客人已经来了喔。怎么解决啊?你要不要假装第一次去接客?」

「唉、唉、唉,香子。我们是朋友吧?对吧?」

沟隐边笑边操纵手机,急着想找出那张照片。加奈想在她威胁之前先离开这里。

「这……这样就够了吧。还是刚刚说的价格是骗人的?」

「啧……够啦。你可以滚了。」

虽然想要模仿外国电影那样吐口水,但是喉咙很干。

加奈连忙抱紧背包离开,接着拉开反光镜的玻璃门……然后伸手捂住嘴巴。

不知何时屋里已经有人了。穿着陌生制服的女国中生与女高中生,以及对她们上下其手的半裸男人们。桌上摆着香草茶和香菸和针筒。未曾闻过的诡异臭味让加奈反胃作呕。

加奈朝着玄关跑去,踢飞脚上的拖鞋,拎起自己的鞋子直接跑向电梯。

按下按钮后,电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抵达,电梯门开了。

「哦!咦?啊,是香子妹妹!怎么,这是迎接客人的服务吗?」

满脸油光的男人见到加奈便惊喜说道。朝她伸出戴着闪亮金表的手。

加奈反射动作似的向后退。

「香子,等等啊!」

依然敞开的房门传来沟隐的声音。

在心中斥责颤抖的双腿,放弃电梯的加奈打开通往逃生梯的门,只穿着袜子的双脚往楼下狂奔。

也不知道就这么跑了多久。

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

她躲在老旧住商大楼之间呕吐。

彷佛要将胃里的一切都掏出来一般呕吐的同时,她哭了。恐惧与不甘心让脑袋彷佛就要失常。

见到、闻到肮脏的事物。而且自己也差点也被拐骗进去。

全部都看到了。顿时觉得明白了。

自己那张照片肯定已经有很多人看过。至少门脇和电梯里的那个男人都是。

本来就觉得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只是现在亲眼见到了。当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还是不禁浑身颤抖。

所以想吐的感觉不停涌现。

但是眼泪不一样。

流泪是因为失去为了造访LycoReco存下来的钱。

那是她费尽心力存的钱。肚子饿了也要忍耐,渴了只喝厕所的自来水,文具不够就拿别人不要的,或者是到二手店买旧的便宜货,她不买月票而是用单程票上学,宁愿回家时走好几公里的路,就算晚点到家也无所谓,就是为了省下回程票的钱……就是如此拼命存钱。

都是为了喝到那间咖啡厅的美味咖啡,为了与常客们展露笑容,为了与千束她们闲话家常……为了造访这个世上属于自己的最后归宿,为了能当个平凡无奇的女孩加奈,那是不可或缺的一笔钱。

却因为那种事而失去了。

那让她不甘心得泪流不止。

刚才也许不是应该忍耐的时候。

也许就是应该开始的瞬间。

但是她没有伸手。

明明就在旁边,她却没有抓住机会。

虽然当下脑袋一片混乱,但这肯定是因为自己也知道,如果一时冲动开始,肯定连计画的一半都无法达成吧。

所以她忍住了。

自己努力了。没错。努力过了。所以──

「那个~……你没事吗?」

加奈蜷曲着身体将额头抵住墙壁,一听见这个声音,就有如暗藏弹簧一般挺直背脊。

认得的声音。最喜欢的说话声。

虽然现在很想见面,但却绝对不想遇见的那个人的声音。

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的声音。

加奈一边颤抖,一边看过去。

背对锦糸町夜晚的路灯,一道轮廓在黑暗中浮现。身穿学校制服的少女身影。

那个人就是锦木千束,加奈绝对不会认错。

加奈发出「噫!」的叫声,遮住脸庞逃进大楼间隙的深处。

就像是被人扔石头的野猫,翻越路上的空调室外机,跑过满地垃圾的狭窄大楼隙缝,逃往暗巷。

「为什么……!为什么……?」

唯独当下自己这副模样,绝对不想让她看到。

如此悲惨的人不是自己。不是加奈。

所以她奔跑。逃亡。

不顾一切只是逃走。

逃离这一切──

5

胃很沉重。一点也不想去学校。

可是非去不可。

虽然有石原来家里的可能性,但是现在更麻烦的是沟隐。无法预料现在的她会做出什么事。无法置之不理。

如果她打算做什么事,就告诉她要把那栋大楼的事告诉警察……

自己真的能报警吗?不晓得。只要告诉警察,就会把事情闹大。尽管如此,沟隐的恶行恶状也许终究不会遭到揭发。双亲与祖父的力量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她还未成年,也许会被视为加害者同时也是被害者。

届时自己的下场究竟会如何……不晓得。万一警察全面搜查,最糟糕的状况,就是自己当下隐藏的秘密也会曝光。

所以如果真要报警,那也是最后的手段。

但是理应能够当成谈判筹码。

校门前。今天没见到沟隐和她的朋友。加奈前往教室──有了。

沟隐今天也是班上的中心。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朋友们交谈。

她瞄了加奈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但是她先挪开视线,继续对话,微笑依旧。

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好像在说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反而更让加奈害怕。无法猜测她在想什么。

了解彼此都握有鬼牌,因此决定避免干涉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倒还挺机灵的。不过沟隐不是那种人。如果她是甘愿平手的女人,如果她是遇到对方反抗就这么算了的女人……加奈也不会如此憎恨她。

她肯定会采取行动。加奈十分肯定。

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状况教人害怕。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除了恐怖无法形容。

但是,尽管加奈提心吊胆,时间一如往常般流逝。

要说有什么差别,就在于沟隐澈底忽视加奈而已。并非霸凌那种的忽视,而是字面意思的视而不见,就像是没有特别注意。

换个角度来看,其实加奈也落得轻松。不过在昨天那些事之后,这样未免太过诡异。

也许是因为沟隐刻意忽视,加奈却一直盯着她,在回家前的班会上,石原似乎有所察觉,甚至不时看向加奈。

「那么今天就放学了。别因为周末就太晚睡喔。那么,起立!敬礼!」

结束了。平安无事。加奈就这么坐下,视线依然看着沟隐。她摆着心情愉快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是指什么?」

加奈不禁念念有词后,有人回答。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那是一脸惊讶的石原。

「坚,今天放学后有事吗?」

「……不,没什么事……」

「那么你来一下学生指导室……啊~之后老师要和其他老师开会。你可以先找地方打发一个小时,再来学生指导室吗?」

「……请问这是为什么?」

「啊──……哎,算是家庭环境的调查吧?」

大概是因为四周还有其他学生,石原低声说道。

以前连续几天没上学时,他跑到家里来,那个女人便对着他说了些有的没的。恐怕是那次事件的余波吧。

真不愧是名单上的第四号,总是扯加奈的后腿。

过了一小时后,加奈来到校舍三楼的学生指导室,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又等了三十分钟,石原这才姗姗来迟。

说了几声道歉便隔着桌子坐到加奈的对面。接着不知为何开始用意不明的闲聊。例如最近学校生活如何,开不开心等等,诸如此类在这个世上名列前茅的无聊问题。

加奈回答得不置可否,最后只有沉默充斥四周。

这段无意义的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间,太阳也渐渐西斜。

「那个,老师,我差不多……」

「……啊──要是太晚回去也不好嘛。放心吧,老师会开车载你回去。」

这件事让加奈单纯感到开心。为了重新累积前往LycoReco所需的金钱,她已经决定这段时间都要走路回家。上学时有迟到的问题,但是回家多晚都无所谓。

也许是加奈不由得面露笑容。石原也有些开心地笑道:

「所以说,那个……老师就直说了。老师听到一些……该说是奇怪的谣言吧。坚,你是不是很缺钱?」

「……咦?」

「你是不是……用些奇怪的方法,那个……想赚钱?」

「……这、这是指什么……?」

「那个,哎,其实是有某个学生,那个,说是担心你而来找我商量……听说你……正在卖春。」

「啥!」

加奈猛力拍打桌子起身。石原也反射动作般站起来,举起双手要加奈冷静。但是加奈当然无法冷静。

「我没做过那种事!为什么……啊……」

只想得到一种可能性。

是沟隐。她为了报复而向这个笨蛋编造故事。所以……

「那家伙!」

够了。这就开始吧。再也无法放任那家伙了。绝不原谅。

「等等等等等等,冷静一点。」

石原的双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抓住加奈的肩膀。厚实的大手。只是被他用单手抓住,加奈便无法动弹。

「你先坐好。总之先冷静下来。真是的。」

被他使劲往下压,加奈被迫坐回椅子上。石原大概以为加奈会找机会冲出房间,于是从桌子对面绕了过来,站到加奈背后。

那是为了预防扒手等罪犯挣扎或逃走时,警卫之类的人会选择的站位。

「所以说,实际上怎么样?」

「……那是假的。我什么也没做。」

「可是啊。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心里有数。」

「……那是……我猜到说谎的犯人是谁而已……」

「哎,这个嘛。因为有家庭环境之类的因素,老师也知道你有辛苦的地方啦。」

「和我家没关系!」

「……你想要钱吗?但也不是为了玩吧?你的个性很认真,这点老师明白。因为老师都看在眼里。」

「就说不是这样。我什么也……!」

「就算你这样说……那个,虽然难以启齿,但是担心你而来找老师讨论的学生,打开约会网站给老师看,上面有你的裸照……」

……可恶!

那家伙真的下手了。

坐着的加奈用力抓住裙摆,力量大到抓皱了裙子。

既然你这么做,我也有我的办法──!

「坚,如果有什么烦恼,就来找老师商量。老师会帮你的。」

「……老师,其、其实……!」

「坚。」

偌大的手掌放在两边肩上。不像刚才那样用力压制,而是透出几分温柔,柔和……而且恶心。

「别再做那种事了。社会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还有传染病的问题……所以说,如果你真的无论如何都需要钱……呐,坚,老师我──」

本能敲响警钟。

在理解状况之前,鸡皮疙瘩先爬满加奈全身。石原的胸口接着贴住自己的后脑杓,他的手缓缓朝下,伸向加奈的胸口。带有汗臭的男性体味包围了加奈。

「不要……!」

「不用怕,老师会保护你。」

石原总是在自己的脑中将别人分类。

现在的加奈究竟是渴求庇护的可怜少女,还是被他抓住把柄任凭摆布的玩具呢?

加奈抓住石原在她胸前揉捏的手。然而虽然想拉开,却纹风不动。对方力气太大了。

就算想从椅子上起身,石原壮硕的身躯从身后包覆,不允许她起身。

膝盖颤抖,全身上下冒出冷汗。身体使不上力气。

「坚……就算稍微把脸遮住,老师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你喔。」

「……为、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你的痣长在很特别的地方啊。」

粗壮的手臂伸进制服底下,石原反覆抚摸着理应看不见的那颗痣。

加奈拼命鞭策自己几乎混乱的脑袋运作,然而没办法。一切都不顺利。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所察觉。谣传石原过去曾经引起暴力事件而被赶出校园──恐怕就是这种事吧?

如果真是如此,难道沟隐连这些都算到了……不,想太多了吧。而且现在的重点不是沟隐,应该先设法解决眼前的状况──

「不要这样,老师……谁来救我……!」

「老师会救你,坚,放心交给老师。」

这时臀部终于能够离开椅子。站得起来。如此心想的下一个瞬间,背后的石原猛然将体重压下来,粗鲁地将她压在桌上。

肺部的空气被挤出喉咙,让她不禁咳嗽。

手臂伸进衣服底下,身体被人随意玩弄的感觉让加奈不禁落泪。

「不要怕,坚,用不着再烦恼了。接下来全部交给老师就好。」

永远、永远都是这种事。

自己的人生永远摆脱不了。

想必接下来也是一样,永远……

这种人生──

「别开玩笑了!」

「喂,不要大呼小叫。」

石原连忙伸手想堵住加奈的嘴。就在这时,加奈怀着干脆咬断的决心,用力咬住他的手指。虎牙刺穿皮肤,刺进肌肉,加奈透过自己的牙齿听见他的骨头发出嘎吱声。

石原的低沉哀号声响起。原本压住加奈身体的体重消失了。好机会──就在加奈这么想的时候,身体飞了出去。

加奈的脸挨了一记强烈的耳光,整个人被打飞到墙边,倒在地上。眼冒金星。痛得让加奈发出有如婴儿的呻吟。

「混帐,你……别闹了!」

即使手指头在滴血,石原依然靠了过来。脸上完全没有平常那种愚蠢的笑容。而是男人愤怒时的表情。

加奈感受到纯粹的恐惧。不折不扣的生命危险。

背包。只有背包。只要有背包。

在哪里?刚才坐着的时候,摆在脚边……

「……啊!」

如今石原就站在那里。背包躺在他的脚边。

尽管身体不停颤抖,加奈拼了命扑向背包。但是他的脚尖袭向腹部。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不就是要钱吗!我还想说帮你一点小忙……不识好歹!」

被踢飞的加奈再度倒地。但是背包已经落入她的手中。紧紧抓着。

这下已经无所畏惧。

加奈把手伸进背包,就在双层底板中间,握住一直藏在秘密空间的东西。

「不准动!」

加奈握住它摆出架式。

手里握着小型半自动手枪。彷佛是为了加奈的娇小手掌量身打造,被她的手掌包覆──克拉克42。

「啥?什么啊,拿着玩具想干什么?」

那不是玩具。是货真价实的真枪。

加奈流畅拉动滑套,将子弹送进枪膛,立刻重新举枪瞄准。

瞬间的金属摩擦声、加奈的气息、眼神,以及那把枪虽小却散发玩具没有的存在感,这一切都让石原的脸逐渐失去表情。

加奈右手握枪直指石原,用左手擦泪。虽然刚才没注意到,但是自己似乎流鼻血了。她用手背抹去鲜血,再度稳稳握枪。

右脚稍微往后拉,以伸直的右手握枪,另一只手放松,以左手从侧面抱紧右手……韦佛式射击姿势。之前在LycoReco咖啡厅为了协助漫画创作演短剧时,泷奈亲自详细指导的射击姿势。

毫无疑问能开枪。能杀死他。加奈很肯定办得到。

「……坚,你,到底,做什么……」

加奈不回答。不说话。因为没有必要。

这间学生指导室的主导权,如今已经完全转移到加奈这里。

已经赢了。所以她不开口。绝不谈判。

加奈咬紧的齿缝发出有如野兽般「呼──!呼──!」喘息声。口中尝得到血味。也许是鼻子,也有可能是刚才咬石原手指时留下的。一想到这里,加奈就很不愉快,呸的一声吐在桌上。

「……那是玩具吧?是吧?喂。」

经过漫长的沉默,石原脸上泛起冷汗与僵硬笑容如此说道。

他大概还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不起眼的女国中生的背包里居然藏着真枪。

所以他将其列入「拿玩具枪吓人的小鬼」的类别。

「我说坚啊,你这个样子,老师没办法当成没看到喔。不只让老师受伤,还用玩具枪……唉,听老师说啊。」

石原似乎已经自认厘清了状况,又或者是只能相信那是玩具枪,他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态度,朝着加奈逼近。

加奈将原本伸直的食指摆到扳机前方。

只要指尖稍微向后拉,石原就会死。这把枪的子弹是380ACP。和一般手枪的九公厘帕拉贝伦弹相比威力较弱。

不过只要确实瞄准,同样足以一发取人性命。

「……别过来!我会开枪!」

「开玩具枪吗?别小看人了。」

只要自己想开枪,就能开枪。

但是开枪真的好吗?这个问题掠过脑海。

加奈也知道杀掉这个男人一定比较好。但是名单──预定杀害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

子弹只有区区五发。换言之名单只有五个名额。现在一旦开枪,就必须把其中一人从名单里剔除。如果按照顺序来看,父亲会被剔除。

父亲和石原,该杀哪一个?

也许是因为这个疑问,放在扳机上的指头有如石头无法动弹。

「坚,你给我做好觉悟喔。喂……」

石原的手靠近。够了,不要再想了──加奈对自己说道。尽管如此手指还是不动──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防灾警铃发出刺耳的吵闹声响。

加奈与石原都对这个状况感到一头雾水,愣在原处,将视线转向传来声音的走廊。

似乎有个人正在跑过来。脚步声的主人依序打开附近空教室的门。最后抵达学生指导室。但是门只发出喀哒声响,没有打开。不知何时房门已经被锁上了。

「有人在里面吗!请快点避难!火灾!发生火灾了!」

石原这才咂嘴打开门锁。虽然因为石原的身体而看不清楚,有名保健老师打扮的白袍女性气喘吁吁。

万一被看到就糟了,如此心想的加奈连忙捡起背包,把依然握着的枪塞进里面。

「啊,石原老师!请快点到校舍外面避难!快点!离开室内!」

「啊~好的。我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奇怪,你是……?」

「啊,石原老师,你这不是受伤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没什么,这个是,那个……因为刚才被警铃吓到。」

「这可不行,到保健室好好治疗吧。快点!跟我来!」

「呃,可是……」

加奈拔腿冲过支支吾吾的石原以及保健老师两人身边,一路跑过走廊。背后似乎传来石原的声音,但她置之不理。

就这么穿着室内鞋跑到户外,见到放学后留在校舍里的教师与参与社团活动的学生都聚集在操场上,人人脸上都写满困惑。

因为已经喘不过气来,加奈躲到操场角落的创校纪念石碑后方。石原没有追上来。

没事的,没事的,还好没多浪费一发子弹。太好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面整理凌乱的衣物,让呼吸与精神恢复平稳,但是眼泪突然从眼眶溢出,加奈缩起身子蹲下,用手捂住嘴巴无声地哭泣。

「香子,你还好吗?」

脸上笑容有如即将咬向猎物的蛇,沟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

「嘻嘻……和石原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吗?……嘻嘻……和那个变态。」

漂亮的脸蛋笑得教人毛骨悚然。

完全用不着多想。加奈明白。她一直在等。等待加奈和石原谈些什么,然后离开那里。说不定甚至事先猜到加奈会遇袭。

「你……那张照片……!」

加奈站起身来。

「不用担心喔?运动服的名字和半张脸,还有压着你的手,我都帮你事先修掉了,完全看不出来喔……不过石原好像还是马上认出来了。偷窥惯犯就是不一样啊。」

「你!」

「下次再反抗,我会把香子的本名和联络方式都放上去。下次不准再反抗……昨天都是因为你,害我那么辛苦。这点程度又不算什么。」

加奈心想干脆现在就杀了她。不过警笛声阻止了加奈。因为防灾警铃启动,消防车接二连三驶入校园。

消防车、救护车,以及巡逻车……见到警车到场,加奈也没有勇气拿出枪来。

茶会的两名朋友和沟隐一样脸上挂着优雅又丑陋的笑容,走向这里。刺耳的嘻笑声让加奈无比反感。

「瑠璃~今天要去茶会吗~?」「当然要去啊~男朋友在等嘛。」「今天会来多少人呢~好期待喔~」

加奈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背对她们迈开步伐。

已经做好觉悟了。

今天就动手。一定要动手。非杀不可。该是消化名单的时候了。

加奈的步伐已经没有一丝迷惘。

「不好意思,请准备担架!有人受重伤!真的很严重……!啊,现在在保健室──!」

校舍的方向传来女性的声音。反应过来的救护员连忙开始准备。

一群大人吵吵闹闹经过加奈身旁。

谁也不会阻止她。谁也不会注意穿着制服的少女。

没有人能料到娇小少女的背包里,有一把能杀死五个人的枪。

也想不到她已经下定决心杀人,做好觉悟成为杀人魔──

6

一切彷佛是LycoReco咖啡厅的指引。

一开始是大概两个星期前的事。

被拍了裸照,沟隐的骚扰日益猖狂的每一天……如此循环反覆,有如地狱的早晨。

胃很沉重。一点也不想上学。干脆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但是她办不到。石原可能会再度来到家里。不想发生那种事。

如同每天固定的习惯,加奈一边在脑中反覆同样的思考,一边如同往常搭乘比其他学生更早的电车。

平时的车厢总是空荡荡,唯独这一天似乎正好遇上社团晨练的学生,因此她来到最后一节车厢打发时间,然后在木原川内国中所在的车站下车。

就在这时。

加奈的耳朵听到说话声。

「先前那个也很好啊。嗯,演员的演技真的很棒……可~是~啊~以前的作品也就算了,我是说最近的作品喔,那些画面阴暗的丧尸电影,你不觉得是种『逃避』吗?」

「……千束学姊?」

转头一看,就在加奈走出车厢时,在其他车厢门口见到眼熟的两道人影。

是千束与泷奈。

彷佛是与加奈交换一般,她们上了车。

为什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虽然种种疑问浮上心头,但是比起这些琐碎的问题,加奈更想与她们聊上几句话。不,只要提出这个疑问就够了。打个招呼,对彼此展露笑容,问她们「怎么会来这里?」……这样就够了。

彷佛延伸至地狱的蜘蛛丝。加奈相信只要与她们简单打个招呼,讨厌的心情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至少今天一整天……光是这样就能忍耐。

她连忙想回到车厢,但是车门在加奈眼前无情关闭。

那么至少看一下两人的脸……就算只是对上视线,只是隔着车窗打招呼也好……!

加奈在车窗外面挥手。但在开始移动的车厢里,两人转身背对加奈,然后莫名一左一右坐在已经就座的男性乘客旁边。这样一来,两人当然不可能再回头看向加奈。

「啊……怎么会……」

加奈只能愣愣地目送电车驶离。

蜘蛛丝断裂的瞬间,犍陀多肯定就是这种心情吧。加奈当下的心情让她不禁如此心想。

置身绝望之中瞧见希望,然后又落入绝望。脑袋都要不正常了。

当她愣在月台时,电车进站的警铃响起。这让加奈灵机一动。

──对了,搭乘现在这班快速电车,就能在三站后追上她们。

于是加奈跳上驶入月台的快速电车。

但是当她在三站后等待千束她们搭乘的各站停车的电车抵达,上了最后一节车厢一看,该处已经空无一人。

满心失意的加奈在刚才她们坐的座位坐下,彷佛寻找那股温暖的残渣般轻抚座椅。忍不住觉得想哭。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是千束学姊或泷奈学姊的男朋友吗?」

如果真是这样,两个人也许是翘课跟男朋友出去玩……

要是自己突然现身,肯定会打扰到她们。所以还是这样最好。这样就对了。这样……

眼泪渗出眼眶。

她按照一直以来遭遇讨厌事物时的习惯,如此尝试理解、忍耐,并且尽可能接受状况,尽管如此,不甘心还是化为水滴溢出。

她捂住脸,身体前倾。幸好车厢没有其他人。如果有的话一定会把她当成怪人──

「……咦?」

突然发现似乎有个东西抵着臀部。那是某种硬物。以为是小孩子的玩具,伸手摸索……发现座椅靠背与椅垫之间的缝隙似乎有个怪东西。

用指尖夹出来一看,是一把小型手枪。以玩具而言感觉异常逼真。以前曾在二手店摸过空气枪,乍看之下虽然相似,但是明显不一样。滑套是金属制的,虽然不大但拿起来沉甸甸。而且枪身各处留有粗暴对待的痕迹,有种类似工具的氛围。

模仿在电视和电影里见过的动作,加奈尝试拉动滑套。带有弹头的弹壳跳出枪膛,落在地上。

「咦?」

松手放开滑套,握把里的弹匣随即将下一发子弹送进枪膛。喀锵!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隔着握把也能感受到精密零件在运作。

这么一来她可以肯定。现在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发射。

现在的枪膛彷佛拉满的弓弦。

绝对不可以触碰的东西。

在这个和平的日本,长久以来明令禁止的道具。如今在无人知晓的状况落入自己手中。

心脏急促跳动。

加奈捡起掉在地上的弹药,连忙全部藏进背包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同时逐渐意识到这样代表什么意义。

之后她在乡下小镇下车,前往用手机简单调查得知的树林。

通往露营场的路上有片苍郁的树林,加奈在那里朝着树干扣下扳机,将确信变成事实。

这个瞬间,光芒照进加奈置身的地狱。

「……啊……好棒……」

从天而降的蜘蛛丝在眼前断了。

但是有另一条蜘蛛丝垂到眼前。

这条线的另一头肯定连接地狱。不过那也无所谓。再好也不过。

没有那五个自己讨厌的人的地狱,肯定是比现在好上几分的世界。

7

回到家后,父亲由于工作的缘故当然不在家,不过女人也不在。也许是去买东西吧。这样正好。她和父亲排在后半。

加奈将之前就准备好的东西塞进背包里,因为刚才一直穿着室内鞋,于是便换穿运动鞋立刻离家,搭上电车。

到了。终于到了。时候终于到了。

沿着通往地狱的蜘蛛丝滑下去的时刻到了。

结束这一切。已经等太久了。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

到了现在,所有条件都凑齐了。

今晚,自己会杀人。把讨厌的人,从这个世界抹除。心意已决。

感觉电车上的乘客不时偷瞄加奈。学生、上班族,甚至连小孩子都不例外,不知为何大家都像是刻意当成没看到。

如果是过去,她会觉得被人嘲笑,有种心脏猛然收缩的感觉。但是现在的她无所谓。不予理会。

抵达锦糸町后,她在验票口内侧的厕所排队进入,在里面换了衣服。换上以前在东京二手服饰店买的夏季帽T和牛仔裤,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再戴上兜帽。然后把所有东西连同背包塞进买衣服时一起买的托特包。

枪则是塞进牛仔裤的后面口袋。她选了尺寸比较大的帽T,下摆长到盖过臀部,除非有人从外面触碰,否则不至于会被发现。

在厕所的镜子前方,与补妆的女性们站在一起,加奈看向打扮有如男生的自己脸庞。

这下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电车上这么引人注目。是鼻血的痕迹。抹去鼻血时,留下一道长长的横线。

穿着水手服的女生脸上有道血迹,想当然耳惹人注目。她差点噗哧笑出声来。

强忍笑意洗了把脸,用袖口擦干。离开厕所。

把行李全部寄放在车站的置物柜。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愈轻便愈好。

「啊~真不错。」

脚步,不,应该说全身都轻飘飘的。好像一放松心情就会飞起来。

放下肩上重担。这句话突然浮现脑海。那不是指行李。而是因为舍弃至今一切痛苦,以及想必只有痛苦的将来。所以才会感觉这么──

现在的心情,有点类似前往LycoReco时的感觉。

在家里被当作拖油瓶。在班上被人霸凌,被人抓住把柄,差点被迫加入可疑的茶会。如此可怜的学生、任人摆布的玩具──这样的坚香子已经不复存在。彷佛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加奈,或者是变成杀人魔,差别仅此而已。两者通往的肯定是相反方向。但是比起那个只会站在中间受苦的坚香子好上太多了。

「……沟隐她们已经在大楼里了吗?」

这句彷佛与朋友约好见面的话脱口而出,加奈自己感到讶异,随即独自笑了起来。显得十分开心。

上次逃走时只是埋头乱窜,究竟跑过何处自己也不记得。但是前来此处的路上不同,当时虽然害怕,不过只是跟在沟隐身后,所以还能仔细观察四周,这次很简单就抵达了那栋住商混合大楼。

等了好一阵子,果然见到一群男人与穿着制服的国高中的女生彷佛被吸进大门口一般走了进去。可以推测茶会想必正在举行。不过名单上的一、二、三号还没来。

考虑到加奈回家一趟,以及在厕所的时间,合理推测她们已经在里面了。

无所谓。加奈本来就打算不管几个小时都会等下去。

加奈倚着附近大楼前方的自动贩卖机,打发时间。因为此处的性质,自己说不定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年。一想到这里,就连等待时间都感到愉快。

不过这股兴奋,过了两小时也逐渐冷却。

已经入夜了。依旧没有人走出大楼。因为无事可做,加奈忍不住取出手机。

话说学校的火灾究竟怎么了?好奇地调查了一下,似乎没有上新闻。到社群网站搜索,这才找到看似学生的留言。

『结果根本没有火灾。真无聊。』

『反正一定是运动性社团的家伙在恶作剧。』

『听说I原那个笨蛋受了重伤。怎么了?从楼梯上摔下来吗?笑死人。』

I原……一定是指石原吧。如果有多余的子弹,早就把他排进名单前面了。甚至比二号和三号还要高……但是,当时的加奈无法开枪。

大概是在那个状况,没有额外的心力考虑替换名单吧。当时脑袋一片混乱,搞不懂怎么做才对。所以……

讨厌的心情再度涌现。一想到石原,下定决心之前那个懦弱的坚香子好像又要回来了。

「……不行啊。」

愈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思考愈是在那里打转。难以控制。

话虽如此,那家伙现在身受重伤真是好消息。遭到报应了吧。那时候需要担架的人一定就是他──

「瑠璃真受欢迎耶──」

听到这个声音,加奈倏地抬起脸。

沟隐和朋友们走出大楼了。太棒了。三人一组。

加奈躲在自动贩卖机后方,屏息静候。抽出塞在牛仔裤口袋的克拉克42,将握枪的右手藏进夏季帽T的口袋里。

「真亏你身体撑得住。」

「都是为了男朋友嘛。当然会拼一点。」

三名国中生对着彼此说说笑笑。如果地点不是夜晚的锦糸町南口,如果精神并非那样邪恶,而是普通的国中生,看起来倒是会令人不禁微笑。

附近是有许多夜晚营业的店家的住商混合大楼。在这个地方动手不太好。随着天色变暗,往来的行人似乎也增加了。

还不行。不是这里。

任何地方都可以开始。胜券在握。所以剩下的问题只有怎么做才俐落。

等太久也不好。万一让她们搭车回去会有点棘手。最好是在这里杀了她们,只有自己一人回去,在事件的冲击扩散之前杀掉那个女人和父亲。

一旦被害者的身分上新闻,同班同学恐怕会马上怀疑加奈吧。一旦如此,女人和父亲都会提高戒心。

……不,真的会吗?在锦糸町也许没问题。况且还是枪杀,谁也不会怀疑加奈……

「接下来要怎么办?难得拿到这么多零用钱,逛个街再回去嘛。」

沟隐等人如此决定后,前往车站北口的顾物中心。

这下不妙。在购物中心杀人实在太过醒目,而且客人应该很多。

加奈咂嘴跟在她们后方。最糟糕的就是跟丢。

逛街时的她们看起来非常开心。挑选与年龄相符或者稍微成熟一些的时尚衣服与饰品,也买了笔记本之类的文具。

三人谈笑风生,互开玩笑,或是讨论近来的电视剧和偶像……

加奈心想所谓的与朋友出游,大概就是这样吧。那是与加奈无缘的世界。

看着她们开怀欢笑,加奈不禁感到苦闷。愈来愈觉得自己悲哀。

不过没事的。现在明显是自己占上风。她们用的都是肮脏钱。所以,所以,所以……

「好了,回去吧。」

沟隐如此说道。于是三人步出购物中心,打算直接穿过公园走到车站。

就是现在。唯独此时此刻。四下无人,照明不多显得昏暗。三人横向排开,只能说是射击标靶。

心跳十分剧烈。甚至觉得心脏快要从嘴巴跳出来了。

加奈跟在三人身后缓缓靠近。但是绝不靠近到万一对方扑上来,手会被抓住的距离。枪要在不远也不近的适当距离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距离大约五公尺。到了那个距离,加奈一面走一面从口袋中抽出手。手中握着枪。子弹已经送入枪膛。只要扣下扳机,就会开始处决名单。

于是她停下脚步,举枪瞄准。

告别过往这个最糟糕的世界。迎接稍微好一点的地狱。

目标是沟隐的后脑杓。

开枪。就是现在。动作快──!

「──呃?」

枪在抖,手也在颤抖。

是因为亢奋?不是。

紧张?也许是。

……恐惧?类似的感觉。

「怎么会……为什么……」

不知有多少次觉得她最好去死。拿到枪之后只想着要杀了她。发自内心。

然而应当动手的瞬间已经来到眼前,为何会犹豫呢?

快开枪。快开枪。快开枪。

只要扣下三次扳机,自己就能得救。这里就会成为明亮几分的地狱。

没错,是为了自己,为了世界。

连同往后因她们所苦的人们也一并拯救。是英雄。所以,快开枪。

「……快开枪啊……为什么……」

手不停颤抖。从手掌延伸的食指好像不属于自己,一动也不动。

只要手指挪动几公分,沟隐的脑袋就会开个洞,喷出肮脏的液体。这点加奈很明白。明知如此,究竟是为什么……

之前想对石原开枪时也是一样。

在最后的最后,手指动弹不得。到底为什么……

「那种家伙杀了也没关系……绝对是……死了比较好……所以──」

眼泪再度满溢。那是不甘心的泪水。懦弱的自己令人不甘心。

明明就能杀了她。明明下定决心要杀了。明明认为非杀了她不可。

但是身体抗拒这一切。坚持自己做不到。

胆小鬼。就算责备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现在不开枪,明天将无异于今天,往后将会日复一日持续下去。加奈不愿意,绝对不愿意。明明不愿意,为何开不了枪?为什么不开枪?快开枪啊。

「明明就……这么想杀……为什么……」

杀人是坏事。难道这种愚蠢的话语支配了自己吗?

这个世上死了比较好的人明明多到数不清。而且最该死的那个就在眼前,明知如此,究竟是为什么──

一直忍耐至今。

尽管不甘心,尽管伤心,加奈也不曾对任何人诉苦,独自一人忍耐至今……

明明一心只想结束一切,又是为何……

沟隐三人渐行渐远。朝着车站离去。走出公园,进入熙来攘往的人群里。

已经没机会了。就算开枪也打不中。

加奈两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胆小……胆小鬼!胆小鬼!根本是伪善!」

连一个人都杀不了,到底算什么。过去痛苦的每一天只有这种程度吗?自己体验过的绝望,难道会输给「不可以杀人」这句漫天大谎吗?不应该是这样吧!

为什么无法开枪?为什么开不了枪?只要扣下扳机,一切就会变得轻松……

「……啊~啊~……」

明天起又是同样的每一天。石原会怎么对付自己?当他伤愈回到教室,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在他眼中加奈依旧是那种对象。

沟隐当然也会继续用那张照片前来骚扰吧。如果她预测到石原的行动而那么做,以后当然也可能引诱其他人对付加奈。

回到家里,有个陌生人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占据其中,父亲只是个一边看深夜综艺节目一边喝啤酒的……

只要开枪,就能结束一切。

就连一天也不愿意再体验的时间都将告终。

然而沟隐三人已经消失。自己开不了枪。结束不了。那糟糕透顶的每一天──

「……还是可以结束……」

脑中突然浮现答案。

右手彷佛受到操纵一般向上抬,枪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讨厌世上的一切。觉得自己一定无法忍耐到最后。加奈一直觉得五发子弹不够用。虽然有五发已经让她庆幸……不过这下明白了,其实用不到五发,一发就很够了。

只要一发子弹就能解决这一切。机会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这把枪等同蜘蛛丝。另一头连接地狱──加奈一直都明白。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理所当然一直近在眼前。

双膝跪地的加奈仰望天空,闭上眼睛。眼泪溢出。

眼皮内侧浮现的景象不是父母也不是朋友。

而是飘荡着咖啡香的那间咖啡厅──

「真想再去一次……」

已经没有钱了。更何况这种丢脸到家的人没有资格去那里。

那是有如天国的地方。无论对谁都同样给予归宿。

但是并非丧家之犬的狗屋。因为绝望下定决心杀人,却下不了手而哭得像个笨蛋,最后决定打爆自己的脑袋,不是这种人能够去的地方。

如此美丽的场所。像自己这种人──

就到此为止吧。

活着只有丢脸、可怜、悲惨。

前往自己讨厌的人都不在的地狱。那里肯定比这里好上几分。

所以──

「……早点这样做就好了。」

加奈刚才有如石头的食指,这时动起来毫无问题。

甚至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凝聚在指尖。

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

8

粉尘飘散在唇边,舌尖也传来不舒服的感觉。

反射动作吐了出来。这个动作让她察觉侧脸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触感,痛楚让她不由得惊叫。她想按住受伤的地方,这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右手按住脸。

「……奇怪?」

应该拿着的枪不见了。不对,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为什么?

加奈抬起脸来。帽子已经不知飞到何处,披散着头发。旁边像是被洒了一把沙子,某种粉末纷纷散落。

──这是什么?

该不会是脑袋开了一个洞,呈现想死却没死成的诡异状态吧……?

加奈取出手机,让萤幕映出自己的脸。看来头没有开个洞。

但是一张脸乱七八糟。爬满泪痕与污渍。蓬头乱发。然后从头发不断落下的是……

「红色的,沙子?……橡皮?」

带着有如橡皮擦气味的红色粉末。

莫名其妙。但是加奈只知道自己似乎还活着。

而且克拉克42也不见了。走火,不对,难道是被炸飞了吗?有这种感觉。那股冲击力道简直就像是被球棒殴打。

加奈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无论是哀怜的心力,或者是泪水的库存。

想死的人大概就像这样吧。记得芥川龙之介好像说过这类的话。

只剩一副臭皮囊。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只是苟延残喘。

已经无法思考的加奈当场愣住,垂下拿手机的手。这时指尖突然传来粗糙的触感。

手机背面似乎贴着一张纸。加奈定睛一看……

「咖啡套餐免费券!欢迎轻松造访!LycoReco咖啡厅」

那是手写的纸条。看起来就像园游会的招待券……学生花了十秒钟写的那种。

加奈看着LycoReco咖啡厅几个字,握紧那张纸,无力地站起身。有如沙漠里的遇难者寻求水源,加奈转身背对车站,摇摇晃晃迈开步伐。

终于抵达LycoReco。

精致漂亮的店面。任何人都会不禁驻足的咖啡厅。

平常这个时候早已打烊了。但是窗口依然透出灯光。门上还挂着「OPEN」的牌子。

为什么?虽然内心怀着这个疑问,加奈还是推开店门。

像是寻求协助。像是种依赖。

──当啷当啷。

「欢迎光临,加奈。」

一身赤红制服的千束独自待在店里。

她拉开吧台的椅子,引导加奈就座。

「那个……」

紧紧握在手中,变得皱巴巴的免费券。千束面露微笑接过那张纸。

「稍等一下喔。」

时间已经很晚了,一身肮脏的模样。但是千束什么也不问。只是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她待在店里。

以虹吸壶煮的咖啡开始飘出香气。

温暖又芳香,还有……无限的温柔包容。

「这是我听老师说的。美味的咖啡暗藏魔法。让人幸福的魔法……不过啊,我总觉得晚上喝的咖啡感觉更特别。一定有更强的魔力。心情会很平静,而且又有点像在做坏事,更重要的是感觉很放松……奇怪?好像一样?」

话虽如此,这个气息与空间温柔包覆濒临崩溃的心……这就是魔法的力量吗?

如此完成的一杯咖啡,千束并非隔着吧台,而是走了出来端到她面前。

「先喝一口试试看。也许不像老师泡的那么好喝。怎么样?魔法有效吗?」

加奈依她所言啜饮咖啡。平常不喝黑咖啡。但是……这杯咖啡很美味。又烫又暖和。

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随之流失。

「好好喝……」

加奈傻傻地说了一句,千束闻言微微一笑。

「接下来,加奈。刚才那张免费券,你有注意到吗?那个不是只有咖啡喔。而是咖啡套餐的免费券。所以你可以再多点一个……要点什么都可以。」

加奈看向千束。莫名成熟,却又彷佛小孩子似的稚气脸庞。

漂亮又可爱……却又温柔得教人想撒娇。

「真的……什么都可以……?」

千束点点头。

「没错……来吧,加奈。请问要点(Order)什么?」

听见这句话,理应已经流干的泪水从加奈的眼眶滑落。

于是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救救我。」

千束眯起眼睛。

「包在我身上」

千束有如唱歌一般开口,伸手抱住加奈。

温柔、温暖,而且抱得很紧。

「一直以来一定很难受吧。」

「为什么……」

千束应该毫不知情才对。不知道关于加奈一切的遭遇……

然而为什么会这么说?

为什么……自己会相信千束真的一切都瞭然于心?

「你一直都很努力喔。」

加奈也把颤抖的手伸到千束的背后。紧紧用力,彷佛是在求救。

「……嗯。」

「已经没事了。剩下的全部交给我。」

「嗯!」

眼泪与呜咽停不下来。加奈已经泣不成声。

千束毫不在意衣服被弄脏,就这么温柔抱紧加奈,然后轻轻抚摸她的头。

那让加奈感到满心喜悦。

9

深夜的LycoReco里有两个大人。

那是米卡与瑞希。两人罕见地隔着吧台对饮。

「可是啊,这个工作还真麻烦。从头到尾都麻烦到不行,没有一件事能简单解决的。早点出手帮她不就好了。」

米卡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酒杯微笑说道:

「也许吧。不过那样救不了那孩子吧?」

「还是可以吧?」

你真是不懂耶。念念有词的胡桃抱着笔记型电脑现身,坐到瑞希身旁。

「偷偷回收不幸被加奈捡到的枪,顺便通报儿童保护机构和警察……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真的救得了她吗?顶多只是寄张『不可以霸凌喔』的愚蠢宣导传单罢了……这样那家伙就会破涕为笑吗?你觉得千束会满足吗?」

「胡桃,之前那件事如何了?」

「已经进入删除阶段。因为拿到那个沟隐瑠璃的手机的原始档案了。我已经让AI学习之后放出专用的病毒。到了明天就会从网路上消失了吧。」

「你还真轻松,只是待在这里打字点滑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一~直都在监视啊!而且在那间国中里那个教师想侵犯加奈时,泷奈那家伙打算开枪杀了他喔。还说什么杀了才对。害我一直阻止她,一直说拜托冷静点,这样很不妙,先等一下……结果加奈拔枪之后,那家伙反而安静下来了!你敢相信吗?而且她还说『就当成我开的枪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喔。真的是笨蛋耶,问题大了!……结果我慌慌张张跑去按防灾警铃,披上白袍踩着高跟鞋一路狂奔喔?累死了累死了,真受不了~」

「嗯?结果还是阻止了吧?我记得那个教师好像被揍得很惨?」

「只有说不可以杀掉而已……给了他惩罚。下手还满重的……真是的,自己都说发生火灾快点逃了,却把他带进保健室里,要骗过他还真不容易。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差点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胡桃也笑着回应。

「不过,我还是觉得……撇开我们的辛苦不谈,还是应该早点出手救她吧?这样一来痛苦的日子也会减少几天吧?」

「这是千束的计画。也因为这样才会变成正式委托。而且这次加奈拿的枪,由于是『亚洲人』留下来的东西。因为DA已经答应承担那件事的责任与经费,才能够把加奈也算进去里面。」

米卡对瑞希如此说明后,表情看起来有些自豪。就像是为了女儿的成果而骄傲……

接着米卡话锋一转:

「何况千束秉持的信念虽然是当一个帮助他人的Lycoris,但是如果不设下原则,可就没完没了。」

「原则啊。仅限解决委托……唯独有人求助才出手吗?」

听到瑞希这么说,胡桃回以彷佛瞧不起人的视线。

「意思是她没有自以为是到认为能够拯救所有人吧……很符合现实啊。」

「就算是这样,那孩子太不知变通,或者说太认真了。」

胡桃一边表示同意,一边说道:

「不过正如米卡所说的,因为等到最后一刻,不只是LycoReco,还能全面活用DA的超法规力量帮助加奈。既然成功消灭一条对儿童贩卖毒品的管道,只不过是帮忙救个女孩罢了,DA也会乐于协助吧。」

已经消灭了吗?听到瑞希的问题,胡桃回答道:几个小时前DA的Lycoris混在茶会成员里入侵大楼,收拾了一切。

「啊。DA那些家伙,应该……不会把加奈培养成Lycoris吧?」

「那当然。以Lycoris来说年纪已经太大了。就算本人自愿也办不到吧。」

开玩笑的啦。瑞希笑着为米卡的酒杯斟酒,也把自己的酒杯倒满,瞬间将酒瓶转向胡桃……然后默默收回来。米卡代为送上热牛奶。

「不过啊,该怎么说。米卡、瑞希,这次的必要经费虽然由DA负担……我们的报酬要怎么算?」

「谁晓得。好吧,顶多只有常客的笑容……不,是千束朋友的笑容吧。」

真不晓得有没有那个价值──瑞希如此笑道。

「亏本生意啊……至少对大人们来说是这样。」

既然这样就好。胡桃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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