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没有谎言与痛楚的世界-章节
等我们抵达仙台,才终于离开雨天区域。当我抬头欣赏晴空,那舒畅的感受,简直难以言喻。也许比穿越青函隧道的瞬间更感动。
自从走进盛冈市,原本荒凉的国道周边越来越繁荣,彷佛之前的萧条景象只是一场梦。再也不会走一大段路,还找不到超商、超市,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食物和住宿。我们吃饱睡暖,身心渐渐有余力,开始会绕去观光景点,或是住住看很贵的旅馆。
而现在,我们来到仙台车站附近的公园,好像叫做「西公园」。银杏树点上漂亮的色彩,处处可见散落的叶片。公园充满鲜艳的金黄色,银杏香气扑鼻。
「麦野!你看你看!」
欣喜的呼喊入了耳,我转向井熊。接着,井熊用脚把银杏落叶扫成一堆,用力踢高。银杏叶往天空一散,刚要落下,就固定在半空中。
井熊双眼发亮,用眼神兴匆匆地征求我的感想。
「真漂亮。」
「哇,你反应好淡……麦野,你也来玩吧。」
我对这游戏没太大兴趣,但机会难得,我决定试试看。
就如井熊刚才的动作,我也用脚扫了一堆银杏叶。要让叶子飘得好看,一定要一鼓作气往上踢。我彷佛化身为一个足球员,瞄准球门,向后举起右脚,接着,使劲往上踢!
「哇!」
往上踢的力道,顺势让左脚一滑。叶片上其实很滑。反省的念头如跑马灯闪过脑中,我的背部狠狠摔到地上。眼前是一片湛蓝天空,点缀银杏树。这景色犹如风景照,令我沉醉其中,好一阵子没有起身。
「啊,喂!你还好吗……?」
井熊匆匆跑到我身边。我不想让她多担心,撑起身体。
「哈哈哈……被你发现我是运动白痴了。」
我随口开着玩笑,暗示自己没事。
井熊先是露出放心的神情,随后双手扠腰,开始指责我。
「就是说啊,真是的,你可不要因为这种小游戏受伤……噗、哈哈哈!」
她忍俊不住,抱着肚子,笑得像个孩子。她的表情变来变去,我看得很愉快,不由得跟着笑出声。我们大笑着,像傻子一样,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公园之中。
玩闹之后,我们逛了公园一圈,最后走进附近的日式食堂。
基本上,我们之前都以超市、超商卖的便当跟熟食维生。自从井熊感冒之后,我们决定偶尔吃得奢侈一点,每隔几天就选一间日式食堂或餐厅吃饭。
今天来的日式食堂是自助式,可以自己挑选喜欢的配菜。虽然不论餐厅种类,我们一样是吃霸王餐,但自助式不需要强抢店员、客人手上的食物,相对少一点罪恶感。我们久违地享受一顿美食。
我们饱餐一顿之后,前往车站前的公共澡堂。一路上就仰赖车站拿到的观光地图找路。
一到公共澡堂,我和井熊马上各自走进澡堂。泡了澡,充分洗去疲惫,顺便把几天份的衣服带进澡堂清洗。我没把衣服泡进浴池,只借用热水洗衣。想当然耳,在澡堂洗衣服违反澡堂规定,但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一次洗完衣服,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好。」
衣服洗好了。
之后就是用浴巾包好、挤干,带在身上走,才有办法晒干。挂在背包,或是当外套裹在身上,大概五个小时就会干。
之前我们原本只洗容易脏的部位,像是衣领、袖口,洗完直接穿上身。但是这样弄干衣服,比想像中还不舒服,又会冷到身体,就改成现在的晒衣方式。拎着湿衣服走路很麻烦,但考虑卫生问题,现在的做法好一点。
我穿上衣服,回到澡堂大厅。有个老男人谈笑到一半停在原地,我路过他身边,就看到井熊。她把毛巾裹在头上,很像印度头巾,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导览。
「久等了。」
「嗯。」
井熊没看我,应了一声。
我来到井熊身旁的椅子坐下,把洗好的衣服放在背包上,开口说道:
「你决定好今晚要睡哪了?」
「嗯,我想改变一下挑选的方向。」
「比方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让你期待一下。」
井熊啪的一声,阖上导览。
我们整理好行李,离开公共澡堂。手表时针指向晚间十点,睡觉时间快到了。
井熊走过一间间并排着的饭店,朝车站前进。我期待着今晚的住宿地点,却不知为何,走进了百货公司。
「你有走对路?」
「对啦。」
她信心十足地回答,接着踏上停止不动的手扶梯,来到四楼内侧,随即止住脚步,转身面向我。
「就是这里!」
井熊现在站着的位置,是著名家具连锁店的寝具卖场。她说想改变挑选方向,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不禁莞尔。
「喂,你干么笑?」
「呃、不是,只觉得你有时候也满可爱的。」
「烦唉,我就很憧憬在这里住嘛。」
井熊把行李放在地上,来到最近的床铺坐下,发出「砰」的一声。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场景,是主角住进百货公司。故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就是莫名其妙记住那一幕。」
以前看过的电影,住在百货公司的场景,该不会是──
「你说的是《摩登时代》?」
「那什么?我说的是动画片,蜡笔小新的电影。」
「啊──也对……」
结果是动画,我觉得有点丢脸。也是,说是老电影,《摩登时代》未免太老旧,那是黑白片时代的电影。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古早的电影,是因为暮彦舅舅很喜欢《摩登时代》。我读小学的时候,曾和暮彦舅舅一起看过《摩登时代》。卓别林的动作很好笑,小时候的我还是看到尾,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你别站在那里,找地方坐啊。」
「啊,嗯。」
脑袋原本沉浸在老回忆中,忽然被拖回现实。
我找找别张床。其实我也可以睡沙发,这一区没什么人,很多地方能睡。
我还在附近四处张望,井熊狐疑地问:「你在干么?」
「你睡旁边那张床就好啦。」
「咦?可是……不、不会跟你靠太近?这里也没有隔间。」
「干么啊?你讨厌睡我旁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该说是我不太想让人看,或是看别人的睡脸,还是该说这么做各种不自在……更何况──
「而且,应该是井熊不希望我睡隔壁床吧……?」
「事到如今,你担心什么啦?」
井熊挖苦地笑说,脱下鞋子,直接躺在床上。
我勉强拒绝她,对她也不好意思,干脆放弃,决定睡在隔壁床。我放下行李,脱了鞋,双脚钻进被窝。床睡起来很舒服,但天花板太高了,让我不太自在。
「感觉怪怪的……井熊,你现在实现梦想了,感觉如何?」
「不算梦想啦,不过,还不错……就是灯光有点刺眼。」
「的确有点刺眼。」
我们同时翻了身,我和井熊对上了眼。井熊诧异地瞪圆了眼,又把目光拉回天花板。
「总、总觉得有点太闲了。」井熊说。
「我们现在不是要睡了?」
「大家睡前不是有段时间会悠哉滑手机?现在就是滑手机的时间啊。」
「你可以现在滑手机。」
「我现在没心情玩手机啦。」
我暗自觉得她难搞,忍住呵欠。
「井熊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差不多要睡了……」
「──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一件事。」
井熊忽然郑重地开口。她要谈很重要的事?我有点绷紧神经。
「我其实不太喜欢自己的姓氏,就是『井熊』这两个字。」
「──姓氏?」
「有个『熊』字啊,听起来好粗犷。」
根本一点也不重要……这么说很对不起井熊,但我放心了,幸好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
「我是觉得很帅,而且很少见。」我说。
「嗄啊,我宁愿人家喊我的名字,不过我也不太喜欢『光』。」
「是喔。」
我太想睡了,回应变得有点随便。我揉揉眼,赶走睡意。
「所以啊──」
我的手一离开脸,只见井熊已经翻身面向我。她把棉被拉到下巴,神情有点紧张。她又怎么了?
「你可以直接叫我『光』。」
她的提议超出我的预料,我一时不知该给什么答覆。
人长到十七岁,若不是感情真的很好,不会直呼对方的名字。至少在我的认知,大家都是如此。换句话说,井熊比我预期的,还要对我敞开心房。
心湖一阵荡漾,但这感觉并不坏。炽热的感情,在心头掀起道道涟漪。我藏在棉被里的脚趾,不由得缩紧。
「呃……那,我下次就直接喊你名字。」
井熊闻言,调皮地嘻嘻笑。每次见到她双唇之间露出小小虎牙,我就有一种赚到的感觉。
我突然想试着说出她的名字。心里有点紧张。我润了润口中──
「小光。」
喊了她。
井熊登时发出像噎到的声音。嘴里喃喃念着,撇开目光。耳朵露在发丝之间,莫名泛红,态度有点奇怪。
「怎、怎么了?」
「──啦。」
「咦?」
「不要加小啦!」
井熊大喊一声,把棉被拉过头。
「还,还是不习惯,就喊姓吧!我要睡了!」
她到底怎么了?但我也喊「井熊」喊习惯了,既然她反悔,我就照做。
我也把棉被盖过头,挡住刺眼的灯光,聆听着鼓噪的心跳声,坠入梦乡。
我们离开仙台之后,沿着东北本线铁路南下,经过一些似曾相识的城镇,名取市、岩沼市、柴田郡,又继续前进。那些城镇感觉都很接近乡下,但幸好,都开了我们需要的商店,我们没吃太多苦头,终于抵达福岛。
自从我们开始旅行,应该过一个月了。井熊病倒的那一天之后,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越过越模糊。但至少我能肯定,我们已经旅行三个星期以上。
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最近跨越县市边境的瞬间,甚至心生成就感。这趟路绝不轻松,然而和井熊一起旅行,让我的心灵充实许多。
也因此,我偶尔会不自觉思考抵达东京之后的事。
假如我们找到方法恢复时间流动?或是如果没找到方法?之后会演变成什么状况?之后该以什么为目标行动?越想越担心。
「你从刚刚开始,干么整张脸皱着?」
井熊走在我身旁,问道。她的右手上抓着一个肉包,是刚才从便利商店「拿」来的。她刚刚开始就边走边吃。
「没事,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刚刚应该也拿个肉包?我不会分你喔。」
「不用你分。」
「干么啊~因为你不想吃我吃剩的东西吗?你很没礼貌唉。」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井熊塞了满嘴肉包,贼贼地笑。她是半开玩笑,故意调侃我。我觉得有点烦,但也因为她,脱离负面思考。
仔细想想,我和井熊相处得很融洽了。我们第一次相遇,就算说法再委婉,对彼此的印象也称不上好。当时我们不管聊什么,一下就中断对话,现在却觉得那日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至今交过的朋友里面,井熊可能是跟我处得最好的一个朋友。
朋友,对,我可以称她为「朋友」。我和井熊没有彼此确认过关系,但应该……已经把对方当朋友了。假如时间恢复流动,井熊愿不愿意像现在一样对待我?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下一秒。
井熊停下脚步,肉包同时从手中滑落,在接触地面前一秒忽然停住。
「肉包掉了喔。」
「──你看那里。」
井熊怔怔地指向半空中。我的视线转向她指着的方向,顿时瞪大双眼。
住商混合大楼的上方,有人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她背对天空,身体和地面平行,就这么停住。像是她从大楼跳下去下一秒,时间就停止了──
像是?不对,时间确实是在她跳楼之后停住。除此之外,别无可能。我们现在目睹一个人跳楼的现场。
「糟、糟糕,要去救她!」
井熊回过神,迈步跑去。我也跟着井熊跑向住商大楼。
我们登上狭窄的楼梯,打开通往顶楼的门,随即看到栅栏的另一头,有一撮飘摇的马尾。头发彷佛有自我意识,想把女人往上拉。
我们接近栅栏,明知道不需要着急,心里还是很焦急。跨过栅栏,手就碰得到跳楼的女人。
「我来拉她。」井熊说。
「不,我来。」
「麦野,你不要勉强,你不能碰人啊。」
「可是拉她很危险……」
「没关系啦,而且我没麦野想得那么柔弱。」
我不禁咬紧牙根。我的力气比井熊大,本来应该由我拉人,但我也许会抗拒过度松手,还是交给井熊了。我就做我能做的事。
「我会抓住井熊的背包,以免你掉下去……」
「好啊,拜托你了。」
井熊跨过栅栏,同时我从栅栏内侧用力抓住井熊的背包。从顶楼看,感觉地面特别遥远。若非运气特别好,人从这高度掉下去,必死无疑。我绝不能松手。
井熊伸出手,抓住女人的衣领。
「哼……!」
她用力拉过女人。
女人的身体浮在半空中,被井熊拉了过来。乍看之下,女人现在不受重力影响,但重量──或者说有一股力量将她固定在原地,井熊没办法轻易拉近女人。西装上衣发出「啪」的一声,钮扣被扯掉。
井熊的脖子冒着汗。我只能在后面支撑她,心里干着急。
我们用不太稳定的姿势拼命拉,终于把女人的上半身拉进栅栏内侧。井熊把女人的身体抱进栅栏,让她躺在水泥地上。
「啊、好累……」
井熊当场坐倒在地。
我道了句「辛苦了」,又一次观察女人的样子。
女人差不多二十几岁,闭紧了眼,双手在胸前交握,像在祈祷。
「──抱歉,井熊,你可不可以帮我摸摸看这个人的口袋?」
「是可以……但你要干么?」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寻死。」
井熊不太能接受我的理由,还是照做了。她摸索了西装外套和裙子口袋,掏出东西。手机、喉糖、笔、手帕、药锭。
女人身上的东西如上,这些东西甚至无法确认她的身分,更别说自杀的动机。
「不行,手机设了密码锁。」
井熊把女人的手机拿给我看,萤幕上显示数字键盘。打不开手机,就不知道女人的名字。
「够了吧,我们也没办法多做什么。」井熊说。
「──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负责任?」
「不负责任?」
「我只是想……我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更无法保障她往后人生一帆风顺,只是阻止她自杀……这样真的好吗?对她而言,跳楼也许是逃离痛苦的最后一个手段,那我们救她一命,是不是更把她逼进死路……」
「那你是说我们别救她比较好?应该要眼睁睁看她跳楼?」
井熊语带指责,怒目瞪视着我。
「也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
我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低下了头。
「──抱歉,你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吧。我有点怪怪的。」
「你真的有点怪,仔细看看她。」
井熊说着,俯视着女人。我的视线也随之而去。
「这个人穿着西装,应该正在上班。她应该是碰到很糟糕的事,一时冲动才跳楼。她当下大概做不出什么正常判断。假如她是被逼上绝路,一想再想选择跳楼就算了……但她如果是一时冲动,应该要有人阻止她。」
「──井熊,你说得很对。」
我毫无反驳的余地。这么说有点没礼貌,但我没想到,井熊能想出这么冷静又符合道德的论点说服我。
「好了啦,走啰。」
井熊走向顶楼的门。
离开前,我又瞧了女人一眼。从刚才开始,复杂的情绪就在心头不停盘旋。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纠结在这个女人身上?
我该走了。
当我正要移开目光,我赫然惊觉一件事。
「啊,等等!」
「这次又怎么了?」
井熊不耐烦地回头看。
我蹲在女人身旁。她双手交握,像在祈祷,而双手间冒出一小截纸张。
「她手里拿着东西。」
「──你要我拿起来看看?」
「啊、呃……对,麻烦你了……」
井熊叹息连连,又走回我旁边。
「看完这张纸之后,就真的要走喔。」
井熊抓住女人的手。女人握得很用力,井熊费了点工夫才拉开手指。好不容易打开女人的手,只见手中出现一张撕破的便条纸,纸上有一行原子笔写的字句,字迹很杂乱。
前往没有谎言与痛楚的世界。
那是一句祷文。
女人那双紧闭的眼睑内侧,想必描绘了一个世外桃源。既非绝望,也称不上希望,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希冀,推了女人一把。
「哼。」
井熊冷哼一声,似乎嗤之以鼻,接着撕碎了便条纸。
「喂,你做什么……」
「怎么可能存在那种世界。」
便条纸成了一堆碎片。井熊把碎纸扔掉,下楼去了。
我跟着井熊离开,心里仍难以忘怀那女人的事。
这一天,我们决定住在一间小巧别致的咖啡厅。决定因素有三,店内没有人、有沙发座位、灯光比较昏暗。
井熊放下行李,立刻躺上沙发,她把店内抱枕当作枕头,打了个大呵欠。
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打开菜单。我并不想吃东西,也没有口渴,纯粹想打发睡前的时间。手表的时间来到晚上十点。以往到了这个时间,睡意早就悄悄来临,今天却迟迟没感觉。
「你还是很介意那个跳楼的人?」
井熊躺着问道,语气带了点不耐,也像在关心我。她可能在担心我,所以我决定不敷衍带过,老实回答:
「嗯,有一点介意,很多方面都让我觉得很震撼。」
「在东京,有人自杀不是家常便饭吗?电车常常突然停下来之类的。」
「东京和其他县市相比,是比较常有人自杀,但还不到家常便饭吧?我不太搭电车,不知道实际状况……」
「喔,我记得东京人发现距离只有两个车站左右,就会选择用走的。」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搭电车……人太多了。」
「啊,是因为这个……」
我碰不了人,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客满的电车更可怕。假如我在的车厢突然挤进大量成年人、学生,我肯定会陷入恐慌状态。
「真不方便。」井熊说。
「是啊,我真的很想早点治好……」
我不禁叹口气。
结果我不小心让气氛变得有点感伤,难得井熊这么关心我,真对不起她。我们再继续聊天,气氛只会越来越沉闷。
我起身,走到附近的沙发座位。
「抱歉,我要睡了。」
「──晚安。」
井熊用勉强听得见的音量,道了晚安。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井熊道晚安,还是让我满开心的。
我也回了句「晚安」,躺了下来。反正闭着眼,应该自然而然会睡着──
*
「你就点你爱吃的。」
暮彦舅舅久违地邀我吃晚餐,带我去了一间连锁居酒屋。现在离晚餐时间还很早,店内却很热闹。我和暮彦舅舅随便点了几样饮料和配菜。
不久后,乌龙茶、啤酒送到我们的桌上。我们没有碰杯,同时抓起附柄啤酒杯,喝了起来。
「你怎么找我吃晚餐?」
我问道。暮彦舅舅找我吃饭,顶多是碰到我的生日,或是我父母不在的时候。就我所知,今天不是谁生日,我父母也在家。
「来庆祝你上高中。」
「现在都六月了。」我说。
「我辞职不干讲师了,就当今天是我的送别会吧。」
暮彦舅舅又喝了口啤酒。
「送别会不是应该找你同事开……?」
「我不想浪费一顿饭。」
我单就这句话,不小心察觉暮彦舅舅在工作上的人际关系。我是他外甥,但我也觉得暮彦舅舅异常难相处。我反而很佩服他这脾气,居然能担任教职整整五年。
「那你现在没工作啊……」
「少说蠢话,我这辈子都是画家。」
「可是只画画赚不了钱,不是吗?」
「这是我之于人生的准则,收入一点也不重要。」
「是喔……」
店员说了句「久等了」,送餐上桌。一盘盘配菜排上桌面,有毛豆、高汤煎蛋卷、煎柳叶鱼。
「总之,我之后就打工赚点日薪过活,一边画图。高更也是这么过的。」
暮彦舅舅猛灌啤酒。
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单身男子辞掉工作,在人生计画方面算是决定性的挫折,暮彦舅舅却态度积极,甚至看似很舒畅。或许辞职对他来说,是个正确答案。
不过过不到一小时,我就知道他的积极,只是在虚张声势。
「劳动根本没好处,等于是自己扼杀灵魂。每个人应该都暗自疑惑,为什么每周工作五天会变成标准?太蠢了吧?应该冷静想想,何必这么勤奋工作?我真的搞不懂。爱赞扬劳动的家伙差不多该有点自觉,自己已经沦为身外物的奴隶。」
「人际关系实在太烦人、烦死人,总之就是一连串烦人的事。但是为什么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急着想和别人建立关系?因为一个人没办法确认自己的价值?我跟他们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会贯彻孤独,到死为止。」
「天天在想睡的时间睡觉,想起床的时间起床,饿了就去便利商店,爱画画就画画。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幸福的生活,只要能维持这种生活,我什么都不要。」
「唉,可恶,好空虚,实在太空虚了。到最后,我干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这种鬼世界怎么不快点毁灭?反正根本不会有个像样的未来。人口越来越少,国家变贫穷,灾害毁掉累积已久的成果;孩子承受社会强押的责任,濒临崩溃;老人渐渐孤独而死。这就是我们现在待的世界,保持正常理智,根本活不下去。」
暮彦舅舅还是一如往常。我傻眼,却又很安心。
我希望暮彦舅舅一直保持这副德行,希望他继续展现偏执又厌世的价值观,希望他让我看到他更多、更偏执、扭曲的地方。
希望他别扔下我一个人,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
「喂,茅人。」
我小口喝着乌龙茶,忽然听见暮彦舅舅喊我。
「你应该也对世界有一两句怨言,对吧?」
「这倒没有。」
「骗鬼,怎么可能没有。」
「就没有啊,我……还算活得挺快乐的。」
「真的?」
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直视我,我低下头。
「──我的高中是完全中学,学生分为直升和考试入学两种,大半学生都是直升高中部。我刚进高中,班上已经形成小圈圈了……所以我很难融入……」
「哦,所以?」
「──我觉得直升高中部的同学,很奸诈。」
「原来如此,你的同学都是些要不得的家伙。」
「开学典礼当天,班上就建了班级用的LINE群组……我就觉得,他们非得凑成一团才会安心吗?」
「很好!多说点!」
「我希望有一颗陨石砸中我学校。」
「陨石!这点子好!」
暮彦舅舅哈哈大笑,我也觉得很舒畅。
正当我们一起沉浸在抱怨的余韵里,隔壁桌有个人靠过来,看外表应该是大学生。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小声点?店里还有其他客人。」
暮彦舅舅神情登时一惊,马上扬起单边嘴角,鞠躬哈腰。
「这、真是抱歉,不好意思……」
他咕哝着,道歉连连。我不是第一次看暮彦舅舅这么懦弱,但我还是大受打击。
大学生回到隔壁桌。座位上还有三个男生,跟那个大学生年纪差不多,理着相像的发型,穿着也很类似。
「真是够了,怎么有人带小孩来居酒屋?」
「大概是烂爸爸啦,他好像一直在跟小孩抱怨。他有这种老爸,一定很辛苦。」
「就是啊,我才不想变成那种大人。」
隔壁桌发出笑声,气氛热络。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暮彦舅舅也跟我一样,但从他的表情和一些动作,看得出他很尴尬。
被告诫之后,暮彦舅舅的声音至少压低了两段,只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知道他并不想聊这些废话,但我也只能应声。
我们结完帐,到了店外,天空看得见最亮的一颗星。上班族下了班,在路上来来去去。
我和暮彦舅舅走向车站。我要去车站的停车场牵脚踏车,暮彦舅舅则是要搭电车回家。我们之间,徒留窘迫的氛围。
「──吃到一半,气氛就冷掉了。」
「哼,反正那些家伙肯定是用爸妈的钱喝酒,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们大概没被人当傻子骗,才不懂体贴别人。」
「那你怎么不回呛他们?」
我指责道。我没有生气,只是很难过。被人告诫,当然要道歉,公众场合也要有公德心,应该压低音量。可是,我并不期待暮彦舅舅摆出那种半吊子社会化的态度。
「我不敢回呛。」
「为什么?」
「因为要吵架、要打架,我感觉自己都赢不了他,所以我逃跑了。」
「──胆小鬼。」
「我就是胆小鬼。」
暮彦舅舅光明正大地承认,我一时说不出话。正因为我和暮彦舅舅有很多共通点,我才特别希望他否认自己是胆小鬼。
「──我不想像暮彦舅舅一样,那就只能选择变强悍了。」
我讥讽道。本以为暮彦舅舅会生气,他却认同我的话:「你很懂嘛。」
「弱者之间共鸣,赢不过强者的道理……但是啊,茅人。」
车站到了。
我们停下脚步,面对面。
「人不变强,就活不下去,那一定是这个世界的错。我也许是胆小鬼,但我没做错什么。」
暮彦舅舅留下这句话,迳自走向闸门。暮彦舅舅坚毅的背部,随即混入其他上班族之后,再也看不见。
*
发生暂停现象之后,这次是我第三次梦见过去。
我心想,次数显然有点多。而且内容并不像寻常梦境,支离破碎,多半是重现记忆中发生过的情景。也许是睡眠状况的问题,人睡不够沉,就容易作梦。是咖啡厅的沙发、保健室的病床让我作梦?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不知道,但我不觉得这些梦只是恰巧梦见。感觉是我的身体本能地想传达什么给自己。
「……呜唔……」
我躺在沙发上思考,忽然听见呻吟,是井熊的声音。我撑起身体,望向井熊睡的沙发。
她似乎在挣扎,闭着双眼,难过地按着胸口,额头沁出汗水。这状况不寻常。
「井熊?」
我不能碰井熊,只能喊喊她的名字。她没反应,就再喊大声点。重复几次之后,井熊终于蓦地睁开双眼。
「你、你还好吗……?」
井熊只转动眼球,看了看我,身体顿时放松,喘了口气。
「是麦野啊……我没事,只是做了讨厌的梦。」
「我看你好像很难过……」
「你不用担心,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梦。」
这也是让我有点担心,不过井熊感觉身体没有出状况,我就暂且听进她的话。
「那,我就再睡回笼觉了。」
「啊,麦野。」
我本来要回去原本的沙发座位,停下脚步。
井熊撑起身,直盯着我,微张的双唇隐隐颤抖。看她的神情,似乎是想告诉我什么,又还没下定决心。
「──想聊聊吗?」
也许她做了恶梦,睡不着了。我心想,给了她台阶。不过井熊气馁地垂下头,摇了摇头。
「不,还是算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啊,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不同以往,说话吞吞吐吐。她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我下次再跟你说。我也要睡了。」
「啊,好……我知道了。」
井熊压着额头,又躺下了。
我有点介意,但不打算追问。过度干涉彼此,没什么益处,而且我好困。
我回到自己的沙发座位,打算睡回笼觉。
我们越过福岛中央地带之后,上了汽车外环道路。当然,我们是徒步上去。我们从进入盛冈市开始,就一直沿着国道四号走。根据我在书店看过的地区导览,国道四号是日本最长的国道,从青森直达东京。换句话说,只要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我们就不会迷路。
话虽如此,我们有时为了休息、转换心情,还是会稍微绕个路。现在也一样,我们看腻汽车外环道路单调的景色,绕去国道旁的公园。
公园跟一间壮观的佛寺连在一起,也许是因为佛寺的缘故,公园里有一座五重塔。看来这座公园以供民众接触历史文化为主题,还重建了日式古老民房和武士宅邸。
「要不要去看看?」我问。
井熊摇了摇头。
「我对历史没兴趣。麦野你想看的话,是可以绕过去。」
「嗯……我现在也不太想看,有点走累了。」
「那我们去找地方休息吧。」井熊说完,往前走去。
我们经过公园的场馆,来到广场。这里看得到一整片的草皮、儿童游具还有池塘。我们走到池边,决定在这稍作休息。
我盘腿坐在地上,从背包拿出红豆面包,吃了起来,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小腿。像这样每天走,我稍微多了点肌肉,感觉肚子也开始变紧实。
就在我吃点心的时候,井熊拿起小石头,扔向池塘。
石子落进池塘前,就停在半空中。接着,她又瞄准停住的石子扔石头。一而再、再而三,石子在空中,组成一颗小行星。
井熊偶尔会这样扔着玩,但她看起来没特别快乐,应该只是打发时间。
「井熊,你运动神经很好耶。」
「我普普而已啦。」
井熊扔着石头,答道。只有她回话时的那一扔,大大扔歪了。
「你有参加社团?」
「有啊,我之前在打篮球。」
「哦!」
我很讶异,有点难想像井熊投入社团活动的模样。
「我国中的时候还打得很起劲。但是进了高中之后,第一个月就退社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明明学长姊、顾问老师人都不错,突然就没兴趣了。」
对啊,为什么呢?井熊用力摇了摇头,彷佛在质问过去的自己。石子撞到排球大小的石堆,发出「哒」的一声。
「假如我继续打篮球,现在会过着稍微青春一点的高中生活也说不定。」
井熊不扔石头了,来到我旁边坐下。她的侧脸有些哀伤。
「我没玩过社团……可是,我稍微能懂你的心情。像我明明每周都很期待某部漫画的连载进度,有时候却突然不想追了……」
「你那只是因为剧情变无聊了吧?」井熊说。
「不是……咦?还是你说对了?」
「我怎么知道?」
我开始不确定了。
不过,我的确曾经无缘无故,对某样东西失去兴致,只是现在想不起来。喜欢一样事物,有时会火力全开,几乎要烧尽自我;有时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熄火。人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喜好。
「兴趣淡掉也没办法,再找一个能让自己燃起热情的兴趣就好。」
「找得到的话啦。」
井熊答得敷衍,向后躺去。
我们又休息了二十分钟,离开公园,再次走上国道,向南走去。国道越来越接近市区,道路两侧的商店变多了。
「到东京还有多久啊?」
井熊边走边问。
我在脑内算了算,得出一个粗略计算的数字:
「应该两周以内就到得了。」
「这样喔,比我想得还花时间。」
「不过走起来体感应该不会这么久,毕竟我们启程的时候又有青函隧道,又走过很多乡下地区。」
「青函隧道啊,对啦,光走隧道我就觉得有一个星期份的疲惫。我再也不要走那种鬼路了。」
井熊一脸煎熬,我苦笑着说:「真的很辛苦。」
不过,我至今仍忘不了通过海底车站的瞬间,有多么兴奋。感觉就像碰到「游戏BUG」,走进不能进的地方,寻常生活无法体验这种滋味。
「麦野,要是时间开始动了,你要怎么办?」
井熊随口问道。
井熊也知道,现在还无法保证我们能让时间恢复流动。也许去了东京,只是白费功夫──这问题恐怕只是用来接话题的,所以我不用想太认真,随便答就好。
但我却迟迟答不出来。
我们至今从便利商店、超市偷粮食,擅自借住饭店、旅馆。我已经尽力为店员、服务生着想,却不曾想过我自己。我没有既定行程,也没有想做的事,顶多假装从修学旅行途中脱队,之后就是继续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
「──不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想。」
「我也是,没想法。」
我听了井熊的话,莫名松了口气,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就像小考前发现,不是只有自己没念书,一样地安心。
「不过──」井熊又继续说:
「我好不想回北海道。」
「──这样啊。」
想到她家人的那些事,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不过,假如她不想回北海道,之后该怎么办?高中还要继续上?要在哪里生活?开始去打工?在东京生活很花钱,一个没有后盾的高中生,不可能在那活得下去。就算离开东京,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难以生活。
「唉,会不会哪边看到有人掉了一亿日圆啊?」
井熊说得半开玩笑,语气倒有些真心。
时间恢复流动,井熊的家庭问题也不会迎刃而解,甚至需要好好面对。她和家人沟通,不一定能让状况好转,甚至有可能恶化。不论是好是坏,难熬的现实都在她未来的路上等着她。
那不如让时间保持暂停──
「对了,厕所不知道会变什么样?」
突如其来的疑问,打断我心里的自问自答。
「厕、厕所?」
「嗯,我之前就有点好奇。麦野上过厕所之后,也会压冲水手把对不对?我就想说,假如时间开始流动,我们之前上过的每一间厕所,会不会同时冲水?」
「啊……」
话题突然转到厕所,我吓了一跳。
井熊的语气已经恢复以往。也许只是我想得太严重,说到底,我再怎么在意井熊的家庭问题,也没办法做什么,我应该放轻松点。
「对啊,可能时间一动,所有厕所就会一起冲水。」
「那当下待在厕所的人一定会吓死,没人的隔间里突然有声音。」
「哈哈,你说的──」
最后「没错」两个字,突然从喉咙消失。
不对劲,怎么回事?这感觉很像既视感,以前似乎发生过一样的事。是在厕所?不对,应该跟厕所无关。「同时」、「一起」,这两个词彷佛滑入鞋子的小石子,刺激着记忆。
「说到吓死。」
不协调的感受折磨着我。井熊没注意到我的异状,继续说:
「麦野就像突然消失一样嘛。等时间开始流动,那一组的同学一定会吓到。」
「我走在他们后面,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我不见。而且,我这人本来就跟不存在差不多……」
「喂,不要讲那么负面的话,你一耍自虐就很麻烦。」
井熊气噗噗地瞪着我。我不是故意耍自虐,只是说事实。
「被人当成不存在,我反而乐得轻松。不会给人添麻烦,也不需要让别人顾虑我。」
更不会被欺负。
我暗自在心里补上最后一句,紧接着下一秒──
感觉像是有道雷劈在我头顶,同时,我终于弄懂这股不协调的真面目。
我为什么至今都没发现?
「喂?你怎么了?」
井熊的声音惊醒了我。
我下意识站在原地不动。井熊走过来,狐疑地瞧着我的脸。
「要休息吗?」
「不用,我不累,只是……我发现了一件事。」
「感觉很重要吗?」
我郑重地点头,井熊的神情也转为严肃。
「说给我听听看,什么事?」
「──嗯。」
说实话,我光回想以前的事就觉得难过。但这件事跟暂停现象有关,有必要告诉井熊。
我往前走,井熊也来到我身旁,与我并肩。
我在脑中整理资讯,组织言语。
「这次也许不是第一次时间停止了。」
这件事,发生在我国中二年级的时候。
我国中只有一堆讨厌的回忆,所以我把当时的记忆都隐藏在脑袋的最底层。也因为这样,我拖了很久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我读国中的时候,曾经希望别人消失,而且是两个人。
他们都是我的同班同学。我现在想到他们,心里还是很郁闷。现在想想,正向情绪多半只能维持一时,愤怒、哀伤,还有耻辱跟后悔,会一直残留在心里,所以我想忘也忘不掉。
某天下课后,我待在教室的扫具柜里。是那两个人把我关进扫具柜,还恶狠狠地放话,在他们允许之前,我都不准出来。我傻傻地照做了,也不敢妄想偷偷溜出去。至今的经历让我明白,违抗他们,我的下场更惨。所以我努力放掉情绪,忍过去。
但我的努力有极限。我终究耐不住焦躁,怯生生地走出扫具柜。
教室里空无一人。外头已经接近黄昏,斜阳从窗外洒进教室。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黄昏的天空,像血一样鲜红。
我松了口气,幸好他们没在教室盯着。之后,我打算直接回家,可是胸口突然痛了起来。我好痛,痛得站不住,蹲了下来……不是,我不是生病。
我是不甘心,非常非常不甘心。那次和以往被恶整的状况相比,不算太严重。但我当下最厌倦的,就是自己居然放心了。我明明被关在扫具间一个小时以上,还庆幸对方一小时就放过我……我讨厌自己居然松了口气。
我很恨那两个同学,暗自在心里诅咒他们好几次,但我越诅咒,越觉得自己很悲惨……比起憎恨他们,我更厌恶我自己。
我好想消失,这念头冒出来好几次。我没有力气、没有勇气改变现实,那就只能自己消失。无力击溃了我。
然后,等我回过神来。
我抱着球棒,待在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夕阳,仍维持在即将日落的前一刻。
「咦?」
井熊转头看我,表情彷佛在问我,是不是自己听错?
我还没说完,又继续下去:
「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自己刚刚还待在教室里,现在却待在自己房间,手里还抱着球棒。我觉得很可怕,把球棒丢到附近的垃圾场,又回到家里。结果到了隔天,我在班会得知,那两个同学受伤了。他们分开待在其他地方,却同时伤了脚,两个人都有被殴打的痕迹,其中一个人还骨折了……班上同学传了好一阵子。」
「那该不会是……」
井熊倒抽一口气。
我盯着道路前方,答道:
「应该是我干的。」
片刻沉默过后,井熊似乎难以释怀,回我:「可是──」
「那只是『应该』吧?」她问。
「──我不记得了,我从学校走回自己房间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之所以能平静讲述自己用球棒攻击同班同学,是因为我没有记忆。没有实际攻击人的感受,当然没多少罪恶感。不过,十之八九是我挥球棒打人。
「那也没证据能证明,就是麦野打人啊?」
「可是,我想当时肯定发生了『暂停现象』。我离开学校走到家,至少要花三十分钟,等我到家,太阳早就下山了。」
「嗯~唔……」
井熊苦恼地呻吟着。
「这状况听起来是很奇怪……但只有这件事,还不能确定有关系吧?」
她不太能接受。
其他呢?还有没有其他状况?只有国中发生过暂停现象?小学的时候呢?是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比方说,曾经瞬间移动──
「──啊。」
难不成,那也是?
「你又想起什么了?」井熊问。
「呃、嗯,我小学的时候可能也有过……」
我和井熊经过陆桥下方。阴影里,多了点冬季的凉意。
我回想着过去,说道:
「我记得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父母起了争执,吵得很凶……我什么都不想听,就躲在房间里。结果不知不觉间,我却站在暮彦舅舅的公寓前,简直像是我整个人瞬间移动……」
我当时年纪还小,比起因为经历未知体验而恐惧,能够逃离父母争吵不断的家中,更令我安心。所以我至今从未认真思考当时的状况。
「你小学的事,跟暂停现象又有什么关系?」
「那时的状况很类似我国中的时候。等我回神,自己已经待在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我可能是趁时间暂停的时候,走到暮彦舅舅家,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这是巧合?还是暂停现象挖掘了我深藏的记忆。就在最近,我不停梦到小学和国中的两次事件,可能是受到潜意识之类的机制影响。
井熊的脸上仍满载担忧。
「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会不记得时间停止时的记忆?这是关键耶。」
「这个……我也不知道。」
「是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我很不愿意回想那时的事……」
「──啊,也对。」
井熊一脸尴尬。
也许是我解释的方式不够好。我反省着,是我一口气说太多,也可能是这些状况太缺乏可信度。井熊说得没错,最关键的部分一片空白,反而让我的话很没说服力。
「──抱歉。」
井熊突然道了歉。
「咦?为什么?」
「就是,我逼你说那些讨厌的事。」
「喔……没关系,我还好。而且我一定得告诉你那些事。」
井熊愿意担心我,我反而觉得很开心。最近井熊的态度越来越柔和,和初次见面的时候判若两人。我现在真的很感动。
「假如麦野说的是真的,代表时间总有一天会流动,对吧?」
「对,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时间会恢复的。」
这一点,比解析暂停现象的机制、发生条件更重要。
暂停现象,有其终点。
我们不会一直被关在时间暂停的世界里。尽管结论还不够确定,但光是知道有机会离开,心情就轻松不少。对井熊而言,这也是一大收获──我本来是这样想。
「这样啊,会恢复啊……」
她却看起来不太开心。
井熊的反应让我很意外。我以为她会更开心、更安心一点。不过,井熊刚才还补了一句「假如麦野说的是真的」,代表她还没完全相信我。
她现在的反应,说不定比较正确。如果我的推测失误,期待就会转为同等分量的绝望。所以现在应该更保守一点。
但就算态度保守,井熊的表情显得格外沉重……
「是脚啊。」
井熊低头嘀咕着,走路的速度变得有点慢。
「那两个同学受伤的地方,不是头也不是腹部,是脚,对不对?」
「是、是啊……」
她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我疑惑地回答。接着,井熊忽然默不作声,面无表情,但是不像是不悦或毫不在乎,而是接近冰冷无情。
她刚才是在确认什么?她很在意我瞄准脚的原因?我没有下手的记忆,但能合理推测。
「呃……我确实很恨那两个同学,但还不到想杀死他们的程度。攻击头和肚子,一个不好会危及性命……所以才瞄准脚。」
我试着把状况解释成理智拉住了自己。可能第一个目标打到骨折,第二次攻击迟疑了,才变成殴伤。又或者要反过来,我第一次下手时迟疑了,第二次才下定决心。
无论真相是哪一边,拿球棒痛殴无法抵抗的人,不可饶恕。我不禁为自己的暴力和阴险毛骨悚然。另一方面,一想到他们对我做过的一切,我还是觉得自己的行为不过是正当报复。
「算了,我想也是。」
井熊留下这句话,微微冷笑一声。
我不太懂她在想什么,是我不小心戳到她的某个雷点?
井熊边走边伸懒腰,望向远方,发出一声:「啊!」
「那边有便利商店,差不多来吃午饭吧。」她说。
「啊,嗯,好啊。」
井熊快步走向前,声音、背影已经不见阴影,一如往常。
我感觉自己被鬼怪戏弄了似的,而且各方面都留了些疑点。井熊身上那股危险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她顺水推舟,直接带过暂停现象相关的话题……
我们越过福岛县,踏进栃木县境。我们终于来到关东地区,前往东京的旅程也接近尾声。现在我们身在栃木县的那须町,就在福岛县和栃木县的交界处。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道路,两旁围绕着田野。
我和井熊讨论过暂停现象的起因之后,大概过了三天。自那天之后,我自己整理了一些暂停现象的资讯。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内整理情报。
第一点,过往恐怕发生过两次暂停现象。
分别是我读小学和读国中,各一次。
第二点,我没有时间暂停期间的记忆。
我确实不记得前两次发生的详细状况,这一点算是无庸置疑。
第三点,暂停现象总有一天会结束。
第三点的前提是第一点为事实。另外,我不知道暂停现象会持续多久,也不确定这次也会平安结束。但至少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前面三点可以导出一个结论:
时间暂停期间的记忆,会消失不见。
我不记得过去发生暂停现象的事,结论算是合理。
说实话,这结论说服力不太够,也可能完全猜错。假设真的会失去记忆,别说旅行的种种,我甚至会忘记井熊。
当我告诉井熊这结论,她诧异地目瞪口呆。
「咦?会忘记吗?」
「这只是假设,但有可能。」
「真的假的,这、该怎么说……」
井熊一时吞吞吐吐,话语在舌尖咀嚼再三,先是开口想说话,随即又放弃,叹了口气。
「──那我也会忘记跟麦野一起旅行的事吗?」
「不,这就不知道了。我碰过类似的状况,但井熊这次应该是第一次碰上暂停现象,对不对?」
「就我的印象,是第一次没错。」
「那你不一定会跟我一样。啊,不过也可能只是你忘记了?井熊小时候有什么奇妙的经历?比方说不知不觉待在陌生地点……」
「我想过你说的可能性啦,但我根本没碰过啊。我确实有一、两个古怪经历,但跟时间暂停八竿子打不着。」
「这样啊……」
我轻咬嘴唇。
我们无视红灯走过十字路口,经过大型卡车的后方,废气的气味刺入鼻腔。现在我们知道暂停现象会结束,过马路开始比较小心。
「果然,是我把井熊卷进来的。」
「嗄?干么这么说?」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我已经是第三次遇上暂停现象,但井熊是第一次,对吧?而且时间是停在我去函馆的时候,看这状况,根本就是我的错。」
罪恶感突然涌上心头。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手掌,低着头。
「对不起,井熊。假如我没有去函馆,也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你、你不要这样啦,真麻烦……」
井熊尴尬地摆弄自己的浏海。
「原因是什么又没差,事情都发生了,再后悔也没用啊。」
「──你真温柔。」
「我才没有温柔啦。」
井熊撇过头,但也没这么抗拒我的称赞。
「可是啊……」
她低下头,悄声说:
「我自己肯定也有错。」
这句话是顾虑我的心情,还是真心话,我无从判别。我不太想追问原因,暂时让对话告一段落。
之后,我们走了一段路,在路旁发现一间小小的卡拉OK店。我们正想要找地方住宿,便决定在卡拉OK店休息。再往前走,感觉找得到饭店或商务旅馆,但今天我跟井熊已经没力气继续走了。
我们赶紧走进店内,想找空包厢。这间店离市区有点远,却莫名生意兴隆。客人全都是老人家,这里是不是在办老人俱乐部的活动?
结果,我们只找到一间空包厢,空间刚好能让两个人躺着睡。
「那就睡这吧。」
井熊毫不迟疑,走进包厢。
四坪大的空间,男女独处。我们的话是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我也不禁讶异,井熊也太信任我了,甚至有点没戒心。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独处。
我把行李放在地板上,坐在处处有裂缝的皮沙发。
「我去一下厕所。」
井熊说完,走出包厢。
我环顾整间包厢。我其实是第一次走进卡拉OK店。我很抗拒在别人面前唱歌,有人邀我去班上的庆功宴,我也会拒绝。
良久,井熊抱着一堆零食回来。她喜孜孜地把零食摊开来。
「我从其他包厢各拿了一点回来,我们一起吃吧。」
我才在想她怎么上厕所上这么久,结果是跑去偷零食……我正想告诫她,但一看到井熊笑得那么纯真,碎念的力气也没了。算了,各拿一点点的话,应该还好。
井熊走到沙发坐下。
「我好久没来卡拉OK了,你要唱歌吗?」
「咦!?不用,没关系啦。我不敢在别人面前唱歌,肯定唱不出来。」
「你拒绝得太激动了吧。算了,我没力气唱,反正机器也不会动。」
她说完,拿了一盒百奇巧克力棒。
我也决定吃点心,打开柿种米果的小包装,一口一口嚼着。微微的辣刺激舌头,味道熟悉又令人亲近。
井熊咬着巧克力棒。
「我对卡拉OK没什么好印象。」她说。
「是喔,发生过什么事吗?」
「也不是有什么事……」
井熊沉着脸,继续说:
「我国中的时候,有朋友邀我去卡拉OK,结果到场才发现都是高中生,而且那些家伙都很轻浮,还飘着菸味。」
「这也太吓人。」
「直觉告诉我这聚会不太妙,就假装要去厕所,逃走了。在那之后,有人邀我去卡拉OK,我基本上都会拒绝。」
我听完故事,松了口气,她没事就好。
「幸好你这次没逃走。」
「傻蛋,再多来几个麦野,我也不会怕啦。」
井熊嘻嘻笑着,打开另一个巧克力包装。她已经吃完一包巧克力棒。我们都吃完晚餐了,她还真能吃。看来她把甜食装在另一个胃。
「麦野要不要也染个头发,打个耳洞?唉变一款人喔。」
啊,她说方言了。
每次听见井熊说方言,我就感觉到一点欣喜。就和她笑着露出虎牙的时候一样,感觉自己稍微触碰她的内在……这说法有点变态,总而言之,我很开心,她愿意在我面前放下戒心。
我想听井熊说更多方言,但她觉得说方言很丢脸,所以我故意不提醒她。等我们单独相处得更久一点,她会不会自然而然就说出口?真希望能成真。
「应该不适合我,而且感觉打耳洞很痛。」
「要在耳朵上开个洞,当然痛啊。」
井熊把巧克力扔进嘴里。
「井熊,你为什么要打耳洞?因为戴耳环很时髦吗?」
她露出沉思的神情。
「因为会提高防御力?」
「防、防御力?」
「就是,感觉自己的轮廓变清晰了?打了耳洞,就感觉自己还能撑下去。虽然我没打这么多个啦。」
「原来如此……」
配戴装饰品,提升防御力,听起来好像《勇者斗恶龙》的设定。也许两者道理是一样的。装饰品其实没有实质效果,只是强化勇者的想法,提升HP或攻击力……这样思考,就有一点趣味。
我们吃着点心、说说笑笑,睡魔也悄悄袭来。井熊跟我一样打起瞌睡,我们开始准备睡觉。结果到睡前,我们都没有唱歌。
刷完牙,换好衣服,我躺在沙发睡觉。沙发表面很滑,感觉翻个身就会跌下沙发。光是睡觉就很耗心力,结果我只能浅眠,睡睡醒醒。
我正想着要不要干脆睡地板,忽然听见呻吟声。是井熊,她在睡梦中挣扎。是因为她之前提过的「恶梦」?
假如真如我所想,她究竟梦见了什么?
*
「你要去哪?小光!」
我不理妈妈的呼喊,冲出家门。
我把公寓的楼梯踩得当当响,快步往下奔去。我气死了,再也不回那个家,甚至想做出那件最不孝的事。
外头天黑了,现在是晚上八点。我来到人行道,沿着路往前走。我没想过要走去哪,只是现在不走路,解不了我的气。
真是气死我了。
妈妈骂我无所谓,我也能忍受臭老爸瞧不起我,就是没办法忍受妈妈袒护臭老爸。那个混蛋明明一直把妈妈当奴隶使唤,她为什么要站在那混蛋那边?为什么要打我?她一点都不气吗?她觉得那混蛋比我重要?
我真的不懂,到底为什么啦?
我走着,摸了摸被妈妈打过的脸颊,感觉脸上残留些微的痛,眼底忽然一阵热烫。不行,不可以觉得伤心,觉得难过就代表自己输了,所以,我要生气。
「混蛋!」
我踢了旁边的路灯一脚,但我的心情一点也没好转,反而让路人看到自己踢路灯,好丢脸。
现在冷静一想,我还穿着制服。我下课回家,睡了午觉,起床吃了晚餐,正想去洗澡就跟家人吵成一团,冲出家。我出来之前只套了棒球外套,忘了带钱包,现在手上只有手机跟口袋里的手表。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没地方去,又没有朋友能让我暂住。但我又不想回家,只好走向函馆车站。我现在想尽可能去人多的地方,也许能转移注意力,不会那么不安。
海的方向吹来阵阵海风,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可恶,所以我才讨厌海边。湿气弄得皮肤黏答答的,海水的咸味也已经闻到烦。说到底,我就讨厌这座城市。一个小乡下,装得像大都会,位置又在北海道最边边,去青森、去札幌,都花钱花时间。我也不太喜欢函馆特产的乌贼。
真想去远方。
大都会还是比较好,东西多,感觉能尽情填补焦躁与空虚。札幌并不坏,但既然要去大都会,我想离开北海道。像东京也行,我想去更温暖、更热闹的城市。
我脑袋绕着这些念头,到了车站。
在车站附近闲逛了一阵子,什么也没发生。当然不会发生事情,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走着走着,我渐渐没了力气,坐在车站大厅的长椅。我没有钱,哪都不能去,也买不了东西。我至少该带上钱包再出门。
我手插口袋,思考之后的事。但我越想,心情越忧郁。怒意消了风,不安跑出来,在我的脑子逛大街,阴沉的想法填满脑中。我完全不知道,我之后该怎么办。
现在是十月,幸好今晚天气不算冷,只不过,我已经彻底心灰意冷。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这时间有高中生在外头逛,肯定会被警察带去辅导。这里路人很多,可能该换个地方。但我又找不到地方去……
「你怎么了?」
正当我在原地走投无路,有人向我搭了话。
我回头去,看到一个大叔,身上穿着老旧的西装。我当下以为是高中的老师,提防着对方。不过对方的长相很陌生,而且他好像不打算来教训我。
「我没怎么样……」
「我看你刚刚一直待在这里,你在等人?」
这家伙盯了我很久?
「我待在这又怎样了?」
「你是学生吧?时间这么晚,该回家了,怎么还跑出来?还是你有什么理由不能回家?」
大叔说中了,但我没有回答他。我不想让这家伙看出破绽。总之我不想被他小看,眼神变得凶狠,无声无息威吓对方。
「别瞪我瞪得这么凶狠,叔叔又不会把你抓去吃掉。」
大叔苦恼地笑。
「对了,叔叔现在要去吃晚饭,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饿。」
「那要不要吃甜的?有间居酒屋也卖甜点的,假如你没地方去,不如跟叔叔边吃边聊?」
这大叔也太爱装熟,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一开始也是叫我回家,应该是正常人?而且,是他邀我吃饭,应该不会二话不说就把我带去警察局。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店就在附近。」
我跟了过去。我并不是想向大叔求救,只是现在想找点事情分心,让自己别那么无助。之后的事,就边吃饭边思考。
我们走了十分钟,来到一间闹区里的居酒屋。一进店,店员随即带我们到内侧的桌位。店员一直盯着我看,但没特别说些什么。
大叔点了啤酒和生鱼片、天妇罗,我要了一个甜点,像是在蜂蜜蛋糕上面加了鲜奶油。饭菜送上桌,大叔接过饭菜时,我看到他左手无名指套了戒指。
大叔察觉我的目光,轻抚自己的戒指:「这个啊。」
「其实叔叔和老婆吵了架,现在在家里没什么地位,所以尽量晚回家。」
「──是喔。」
「你呢?你和爸妈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
「要不要说给叔叔听?就当是付叔叔饭钱。」
大叔这么说,我很难拒绝。
让对方反感很麻烦。我讨厌暴露自己的弱点,但我还是照做了。
我解释自己来车站前的前因后果。大叔听着我描述,一个劲地点头、答腔。
「这样啊,你真辛苦。对小孩动粗的家长太糟糕了。」
我顿时一个不爽。这家伙又不认识我妈妈。我也觉得妈妈对我做了很糟糕的事,但我不想对方随便同理我。
「叔叔念书的时候也经常跟爸妈吵架,结果就有点学坏了。有时会去住朋友家,有时会骑着机车到处跑。现在想想,当时就只是我处于叛逆期,但那时候过得真开心。到了夏天,我们还会拿冲天炮,互相射来射去──」
大叔的话,我多半左耳进右耳出,一边大口嚼着眼前的甜点。照这样子,等我离开居酒屋,应该已经十二点了。最惨的状况,我可能要准备露宿。外头的气温能算能忍受,然后等到明天……
──该怎么办?
我还是需要钱,干脆找找看日薪打工?可是真有我能做的工作吗……?
直到最后,我还是想不到方向,就这么走出居酒屋。如我所想,时间刚过深夜十二点。
大叔结完帐,走出居酒屋,来到我面前,扬起笑容。
「要不要叔叔帮你准备住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种黏腻的感觉。
我心中的戒心计量表一口气升高。这一去,那大叔肯定不会只帮我准备住处就离开。他就是打着「那种」算盘才开口,准备趁人之危。太糟糕了。
换作平时的我,肯定大骂他一顿,当场逃走。但我现在逃得掉,之后又想怎么办?我根本毫无头绪。
既然如此,不如──
「那你带路吧。」
大叔听我这么说,嘴角勾得更高了,他藏不住脸上的兴奋。
我跟着大叔走进小巷子,脑中计画着。
想当然耳,我们来到做那档事的旅馆,进了房间。我拼命掩饰自己的慌乱,不让对方察觉。我是第一次来这种旅馆。
我坐上沙发,那家伙也跑来坐在我旁边。
感觉我的心脏快爆开了。
那家伙的手正要摸上我的膝盖──
「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我卯足全力假装冷静,说道。
「喔,也是,是该冲个澡。」
大叔乖乖照做了。
更衣间的门一关上,我马上执行自己的计画。
我翻找那家伙的钱包,打算偷了钱包就跑。我知道这是犯罪,但对方半斤八两。我没有半点愧疚。
我把公事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找,又摸索大叔的西装外套,但是一直找不到钱包。我急了,汗水从太阳穴滑下,但我不能双手空空离开。都冒险跑来这种旅馆了,我说什么都想带点钱走。
公事包、西装外套都没有,那就只剩下……西装裤口袋。
我偷偷摸摸溜进更衣间,翻找那家伙的裤子。有了!钱包就插在口袋里。好,之后只要赶快逃走──
耳边传来「喀嚓」一声。
浴室门打了开来。
「咦?你在做什么?」
我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全身登时僵硬。糟了,快点,要赶快跑。
「那是我的钱包,难道你想偷钱包?」
快动,快动,快动!
我大步跑了出去。
穿过更衣间,处处擦撞墙壁,奔向房门口。我伸出手,用力拉过门把。
──混蛋!那臭老头居然锁门了!
「喂喂喂,人都到这里了,不要跑啊。」
一股蛮力扯过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拖回房间内。糟了!我拼死挣扎,但是挣脱不了大叔的手。男女间的力量差距显而易见。再不逃走,我真的会倒大楣。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受这种罪?
我不要!
愤怒、绝望、无力,在脑中缠绕成一团后爆发。
「垃圾──别开玩笑了!不准对女高中生动歪脑筋!」
我使尽全力,推开那家伙。紧接着,他的手放开了。「哇啊!」那家伙惨叫一声,直接向后倒去。
后脑杓,撞到桌角。
大叔动也不动,像是死了似的。
「呼、呼……」
桌角闪过一抹黏稠的红光。大叔的后脑杓,流血了。
他不是像死了一样,搞不好,他真的──
「……!」
我一时害怕,逃走了。钱包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我打开门锁,冲出房间,跑进电梯,模仿我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女演员,拼命猛敲「关」和「一楼」的按钮。
我逃出旅馆,仍然拼了命奔跑。我好想去远方,好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好想从头来过,或是,结束这一切也好。我真希望明天再也不要来。
我在街道上不停奔跑,正当我无视红绿灯,即将穿越马路──
「啊。」
汽车比想像中逼近我。
一股冲击,窜过全身。
*
「呜呃!」
井熊挣扎着,从沙发座椅摔了下来。主因是她扭动腰部,睡得太不安稳。我应该在她摔下来之前叫醒她。
「好痛……」
她正要撑起身体,又是「哐」的一声,头撞到桌子。她的灾难真是接二连三。井熊啧了一声,烦闷地站起身。
「──是梦啊。」
「你还好吗?」
我关心地问,井熊却吓得肩头一跳。
「你醒着啊……」
「嗯,这里不太好睡……」
「对啊,不应该挑卡拉OK睡觉。」
井熊坐回沙发,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又做了恶梦?」
「──算是。」
井熊从自己的背包拿出矿泉水,大口地灌。瓶口离了嘴,她叹了口气。
「我最近一直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我离家出走……之后都被很糟糕的结尾吓醒。」
离家出走,和井熊遭遇暂停现象前的处境一样。
井熊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手微微发颤。她脸色发青,望着我。
「你愿意听我说吗?」
「嗯。」
我点了点头,井熊的目光垂向桌子。
接着,她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梦境。
「然后,我被车撞到,就惊醒了……除了被车撞,其他都是实际发生的事。」
「这个、该怎么说……」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想到井熊遇见我之前,居然碰到这种事。
井熊故意夸张地哀号了两声,靠向椅背。
「真希望那些只是一场梦。」
我现在才明白,井熊为什么想去东京。
反正都要找暂停现象的解决方法,她只想尽快远离函馆。就算暮彦舅舅的家在名古屋、甚至在大阪,她都会做出相同选择。
「那个男人后来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知道,我在函馆车站跟麦野道别之后,又去那间旅馆看过……房间门锁着。他大概被送去医院,不然就是自己回家了。」
井熊冷笑一声。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算有前科了。」
「不、不会有的。井熊又没有犯罪,推开他是正当防卫。」
「推开大叔算正当防卫,但我的确想偷他的钱包,我没办法改变事实。」
我不希望她说丧气话。
「这也没办法」、「要怪那个男人」、「因为你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我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没有一句传进井熊的心里。
「麦野,你说都怪你,时间才会停止,但我觉得我也有错。」
「怎么会……」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那时候边跑边想,真希望明天再也不要来。所以,就算真的是麦野停住了时间,我也不是莫名被卷进来,而是下意识自己闯进时间停止的世界里。」
井熊垂下眉头,似乎很愧疚。
「抱歉,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些。」
「我不在意,而且……我比较担心井熊你。」
「干么担心我?我先说好,我现在没这么在意那大叔的事。都过好几十天了,我也差不多振作了呀。」
井熊应该在逞强。假如她真的振作了,不会在梦里苦苦挣扎。她现在应该也很焦虑。
「而且啦。」
井熊的语调高了两度,说道。在我耳中,她只是勉强自己发出乐观的语调。
「时间停止之前,我妈妈传了LINE给我。她写了一长串文章,跟我道歉。所以等到时间恢复,妈妈以后应该会站出来袒护我。所以,不用担心我。」
「──好吧。」
本人都说到这个地步,我多管闲事也说不过去。我也希望井熊可以很坚强。与其看她伤心难过,我更希望她露出笑容,哪怕她有些蛮横也无所谓。
不过,相较于井熊嘴里的积极正向,她的神情仍旧痛苦……那表情牢牢烙印在我眼底,久久无法散去。
「感觉气氛好沉重,我差不多要睡了。」
井熊说完,不等我回答,迳自躺下。
我也躺了下来,闭着眼,思绪在脑中转着。
我想找方法,抹去井熊的忧虑,但我能做到的事,少之又少。我没办法抹消井熊的罪,也无法帮她跟家人和好。
假设我要为她做些什么,那就只剩──
我们重新躺下之后,又睡了四、五个小时,做好启程准备,离开卡拉OK。井熊像在做体操,向后仰伸展后腰,关节喀喀响。
「唔,关节发出声音给人听到,有点丢脸。」
「我倒觉得这满健康的。」
「呃,怎么会健康啊……」
井熊转了转手腕、脚踝,仔细做完伸展操。「好!」她喊出声,打起精神。
「那就,出发!」
「等一下。」
井熊斗志十足,正要跨出步伐,硬生生被我叫住。她转过身。
「干么?」
「我有一个提议。」
我尽力用了正经的语气。井熊察觉接下来要聊严肃话题,也收敛表情。
「什么提议?」
我吞下口水。
好紧张。这提议算是一场豪赌,也许能让井熊放心,也可能惹怒她。我想一个人要告白的时候,应该跟我一样紧张。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们要不要就让时间保持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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