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便。」承蒙文月这句话，现在奏太时不时会拜访图书准备室。

正确来说，除了被悠生邀去玩的日子以外，他大致上都会在放学后与文月一起阅读。每当看完一本书，奏太就会请文月从图书室的藏书中再推荐一本，借下并阅读它。这样的反覆流程，已成了奏太的例行公事。

十月结束，进入十一月。他看完的书已经来到十本之多。

他渐渐习惯阅读，能够稳定而不中断地将内容读进脑中。

比起回到家就打电动，抑或成天到晚浏览社群媒体，奏太感觉现在的生活更加充实。

「文月平常都读什么样的书？」

某个平日的放学后，图书准备室中──正当两人都在阅读之际，奏太冷不防地问道。

文月总是会套上书套，所以奏太不知道她读的书名是什么。

「现在读的是纯文学。」

「现在？也就是说平常不是吗？」

「对我来说喜好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会读厚重的推理小说，有时候会读奇幻轻小说。偶尔也会换个口味，读读自我成长类的经济学书籍。」

「咦～原来你是全能型读者啊。」

「这也称为乱读派。」

「你目前在看的纯文学，是夏目漱石或芥川龙之介之类的吗？」

「你只知道这两位文豪吗？夏目老师可是很伟大的作家喔。《心》是他的名作，全人类都该拜读过。」

「哦～我只知道他以前曾被印在千圆钞票上，还有『月色真美丽』这句话而已。」

「我反而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月亮那段轶事的？」

「有首VOCALOID的歌叫做『月色好瓢酿☆』，有人在YooTube的留言栏里提到这是源自于夏目漱石的名言，我才知道这句话的。」

「喔，这样啊……」

文月露出了期待落空的表情。

「顺带一提，你知道这句话是基于什么缘由诞生的吗？」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

「夏目老师曾在爱媛县的高中担任英语教师。当时有名学生把『I love you』直接翻译成『我爱你』，夏目老师便建议学生改成『月色真美丽』，成了这句话诞生的契机。」

「哦～～！原来如此，竟然有这种由来。我好像变聪明一点了耶。」

「顺带一提，实际上夏目老师究竟有没有说过那句话，并没有被证实。所以就跟都市传说一样，不要完全相信比较好。」

「居然翻盘了！我还在佩服他翻得很酷耶！」

「要是对不懂缘由的人讲这句台词，只会遭人白眼而已，请你多注意。」

「怎么可能讲啦？我记得『月色真美丽』好像有一句回覆吧？是什么来着？」

「『若为你，我死而无憾』。」

「对！就是它！不愧是你！但按照刚刚的走向，这句我猜也是都市传说吧？」

「这句话似乎真的存在喔，出自俄罗斯文豪『屠格涅夫』所写的小说──《阿霞》。二叶亭四迷老师把它译成『我死而无憾』。」

「文月老师，您的知识量太惊人了吧？」

「只是在书里看过而已。」

「真不愧是你……！但是读那么多书不会累吗？」

奏太不经意地问道。文月的目光飘向左上方，接着说：

「爱尔兰作家『理查德斯蒂尔』说过：『阅读之于心灵，犹如运动之于身体。』」

「呃……也就是说？」

「书对我来说，并非读了就会疲劳的存在，倒不如说是必不可缺的事物。要是没有看书，就无法维持我心灵的安定。」

「唔哇～你真的很喜欢看书耶。」

「说是人生意义也不为过。」

文月骄傲地哼了一声，令奏太不禁会心一笑。她对奏太的态度软化了许多，已经能像这样偶尔回应他的闲聊了。

起初在书店相遇之际，文月全身散发出「别跟我说话」的氛围，此刻相比当时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些都是奏太的沟通能力带来的成果。他积极地向文月搭话，渐渐缩短与她的距离。而另一方面，也跟文月葵这名少女对于与他人交流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有关。

虽然她在教室中完全不与人交谈，且始终保持沉默，但那只是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而已。相对地，她因为大量阅读，脑中储备了数不清的知识与金句。

尽管不到敞开心房的地步，但自从有了奏太这位聊天对象后，她在奏太心中的印象稍有改变，其实是个能跟其他人一样，一来一往地进行对话的女生。

「啊，话说回来──」

文月罕见地主动开启话题。

「上次说的那部漫画昨天到货了，时间方便的话请来取货。」

「喔，了解！我今晚就去拿。」

「知道了。今天我有排班，来了再跟我说一下吧。」

「OK！真是太感谢了，你帮了我好多忙。」

「……因为是工作嘛。」

文月别过脸说道。不习惯被夸奖的她，笨拙地浮现害羞的神色，使奏太不禁嘴角上扬。

◇◇◇

当晚，奏太来到书店，并向文月搭话。

「我去拿来，请稍等一下。」

文月熟练地从工作区取出了奏太订购的漫画，交到他手上。

「哦！就是这个！我确实收下了！谢谢你！」

拿着这本名为《在染血废墟中的我们》的漫画，奏太欢欣鼓舞，文月却露出纳闷的眼神问他：

「那部漫画不符合你的喜好吧？」

奏太表情一僵。

「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从清水同学目前读过的小说中，那些被评价为『有趣』的故事种类研判，让我有这种感觉。说起来你喜欢的故事气氛大多偏开朗，读起来不沉重。那个……这本漫画的封面明显飘散着浓厚的悲剧气息，感觉不符合你的胃口。」

「原、原来如此。好强的分析能力……！」

「喜好在某种程度上都会有些倾向，只要知道几本对方喜欢的书，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照你这么说……这的确不太符合我偏好的类型呢。」

背景是个看起来是主角，双眼毫无生气的青年，加上了无生气的废墟，以及犹如溅到血沫般的封面。即使撇开这些要素，光就先前从阳菜那里听到的故事大纲，其实根本没有触动奏太的心弦。

「那你为什么要看这本？」

被问起这个单纯的问题，奏太想都没想就回答：

「嗯～因为朋友在看吧。」

文月没有立刻回应。

奏太一眼就看出她那原本已经很冷淡的双眼，温度骤降。

（奇怪？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才这么想着，文月冰冷的声音便摇动了空气。

「总觉得这个理由好无趣。」

声音听起来相当失望，也像是在怜悯他。奏太注意到自己没有立刻作出回应，正是因为他某方面不得不认同文月的话。

她恐怕没有恶意吧。毫不掩饰地道出自己的想法，让他觉得这番话很有她的风格。

「结帐请往那边。」

文月说道，彷佛不打算继续延续这段对话。

「OK……那就明天见了。」

奏太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相反地，文月则默不吭声。

他走出书店，踏上归途。

──总觉得这个理由好无趣。

方才那番话，就像十一月的寒风般凛冽，且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

「……好想看小说。」

奏太待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中拿着刚买到的漫画，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

论及阅读时所耗费的热量，漫画相比小说可说是压倒性地低，因此应该可以轻松快速地看完才对。

然而才在故事的开头段落而已，奏太翻页的步调却十分迟缓。原因或许正如文月所言，这部漫画与奏太自己的喜好，着实天差地远。

「根本读不进脑子里……」

复杂的设定、令人郁闷的角色群、整体显得晦暗的故事发展，这些要素令奏太有股明确的预感──在这部作品中，想必没人能得到幸福。

他喜欢的是简单明瞭，登场角色生动活泼，剧情也很明快开朗的故事，这样的风格他绝对不会喜欢。他只觉得这个故事的氛围让懂得欣赏的人来读，或许就会是名作，却也仅止于此。诚如饮食偏好一般，这个社会上，有些美食无论众人评价有多么好吃，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

「可是……不看不行……」

被阳菜全力推荐，同时还公开表示自己已经订了书，奏太就必须好好读完，且告诉对方感想。他胸怀使命，撑开沉重的眼睑，继续看下去。

「……呼～终于看完了。」

奏太啪的一声阖起漫画，放到书桌上。

总觉得莫名疲惫，疲劳感宛如攀附在全身似的。

说句老实话，故事后半段他都跳着看，因此内容几乎没有残留在脑中。「这好像是个有点艰涩，既诡异又沉重的故事。」留在脑海里的，只有这种飘渺的感想而已。

一如预料地，第一集最后留下的余韵让人不太愉快。可以轻易想像第二集会有更令人忧郁的发展等待着读者。毕竟零用钱有限，总之奏太只买了第一集，若问他想不想买下第二集，他就会犹豫了吧。

当然，奏太觉得要是阳菜强烈推荐，自己还是会买下来就是了。

他瞄了时钟一眼，发现此刻已届晚上十一点。

「还可以再看个一小时吧……」

阴郁的心情好转了些。

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伸向从图书室借回来的小说。

与漫画相比，明明看小说比较耗热量。

奇妙的是，文月推荐的故事，他反倒比较能轻松快速地阅读下去。

◇◇◇

隔天早上，奏太比预计的还要早到教室，此时教室内似乎仍只有阳菜一个人。

「早安，阳菜大大。」

「早啊～小奏！」

阳菜的大拇指以快得看不到的速度高速滑动页面。她一面确认1G的照片，一面回应奏太的招呼。这个时间点正好，奏太于是直接抛出话题。

「是说我把《在染血废墟中的我们》读完喽。」

「咦！真的假的！」

阳菜的脖子如发条般，从手机转向奏太。

「昨天书到货了，我就买下来看完啦。」

「对喔，我想起来了！你特地去书店订货了嘛。抱歉啦～！」

「呃，别在意啦！反正我原本就想说只要是你推荐的，就算跑遍全世界也非买到不可啊！」

「什么全世界！规模也太大了吧，笑死～！但小奏真不愧是个暖男！然后呢？你看完觉得如何？」

灿烂的双眼迅速凑近奏太，阳菜的情绪高涨得像是在说「你一定觉得很有趣吧，我已经猜到你的答案了」。而他早已决定好这时该如何回答了。

「嗯……嗯，很有趣唷。」

「对不对！对不对！」

你能理解真让人高兴！

阳菜使尽浑身解数表达心情，一旁的奏太却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

（……真奇怪。）

方才奏太一时语塞。他早已习惯口是心非，此刻却有种被手掌捂住嘴巴的感觉，彷佛有另一个自己不同意这种做法似的。

不曾感受过的芥蒂令胸口很不舒服，使他不禁沉默了下来。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亢奋不已吧，阳菜本人并未留意到奏太细微的变化。

「所以呢所以呢？你觉得哪个部分有趣！」

她更深入地追问，让他吓了一跳。

他试着将片段的记忆东拼西凑，以少量的词汇道出感想：

「呃，这个嘛……故事通篇进展的氛围都有种晦暗感，是我不太常看的类型，总觉得很新鲜耶！尤其……就是故事开头，有个原以为是女主角的女生，突然就被砍头然后挂了，这发展太震撼了吧～……」

「我懂！那段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猛了对不对！还有呢还有呢？」

「呃，另外就是……」

那之后，奏太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感想都告诉阳菜。

尽管努力读完了，却因为实在太不合喜好，导致故事几乎没进到脑中。再加上后半段几乎全都跳着看，所以他的感想趋于保守，又难以触及核心。

奏太越是讲下去，方才胸中萌生的不快就越来越巨大。

这些违心之论不过是为了迎合他人的手段，自己至今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为何现在却……

「小奏的感想好朦胧喔，笑死耶。」

阳菜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他的心脏紧紧一缩。

总觉得像是被她识破自己并没有认真读完一样。

身为班上顶级阶层之一的阳菜，洞悉能力出奇地好。

她肯定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奏太的感想其实非常空泛。

奏太留意着不让心中的慌乱显露在表情上，自嘲般地说道：

「哇……被你发现我词穷了……！话说我也没什么机会能跟人分享感想，这有够难的耶。」

「哈哈哈，词穷笑死。不过真的是这样耶！我也超～不会写读书心得就是了……」

阳菜点点头说道，看似接受了这番说词。

看来没有惹阳菜不高兴，让奏太放心了不少。

此时，他察觉到一道视线而回过头。

奏太与文月四目相接。坐在座位上的她手中拿着书，盯着奏太他们。考量到文月的位置，以及奏太他们的音量，刚才的对话应该都被她听见了吧？

──你还真是做了件无趣的事。

文月那双没有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眸，看在奏太眼里就像是正如此主张着。

胸中的不快变得更加强烈。

这让奏太有些尴尬，于是他逃离似的瞥开视线。

◇◇◇

「那部漫画很微妙。」

「我想也是。」

「这部小说超好看。」

「当然。」

放学后，奏太一来到图书室，便与文月如此聊道。

他一坐到平时的位置上，文月便递出了一本文库本。

「这是？」

「下一本书。我想说你差不多快看完了，就先帮你借起来。」

「哦，谢谢你！我刚好看完了，真是帮了大忙！但借书证是你的吧？手续之类的不会很繁杂吗？」

「这部分我已经运用图书委员的权限处理好了。」

「真不愧是你，做事滴水不漏！」

「因为我是图书委员呀。」

文月神气地说道，模样让奏太不禁莞尔，笑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呀没事，别在意别在意。」

「感觉被你敷衍了。」

她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文月多半面无表情，偶尔却会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少女该有的神情。看到这幕，让奏太有种赚到的心情。

（我想她已经……对我放下戒心了吧……大概？）

奏太打开文月为他借来的小说，无意间如此想到。

跟一开始相比，她在奏太面前展现的情绪增加了不少变化。

或许也可以解释成在与文月相处的这段期间，奏太变得能够察觉她表情上的细微变化了吧。毕竟自从那天相遇之后，两人几乎每天都会碰面，即使是文月也会解除对他的戒备才对。虽然她依旧话中带刺，表情也很生硬，但鉴于她对其他同学都采取拒绝交流的态度，能够断定奏太在文月心中的地位，确实正在变化。

那之后，两人一如往常地进入阅读时间。

又过了一段时间──

低头看着书的文月开了口：

「要是觉得不有趣，明确告诉对方不有趣就好了，不是吗？」

奏太立刻意会到她所指的，是今天早上自己与阳菜的互动。

「……你果然……听到了啊。」

「你们那群人的声音都很大。况且我多少有点好奇你的感想，真的只有一点而已就是了。」

文月犹如要强调般地说道。对此，奏太回答：

「哪有办法那么简单地说出口？朋友一副『这本书很有趣对不对！』的样子问起感想，要是回答人家『不有趣』，场面就冷掉了……甚至还有可能被阳菜讨厌啊。」

「光是这样就会讨厌你的朋友，根本不算朋友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见奏太欲言又止，文月的视线飘向左上方，接着开口：

「法国哲学家孟德斯鸠说过：『友谊是一种契约，我们提供小小的服务，期待得到更大的回报。』」

「呃……也就是说……？」

「简单来说，所谓友谊是基于每个人的盘算所建立的连结。我不觉得那份关系有价值到足以让你违背自己的真心。何况要是连自己感到『有趣』及『不有趣』的感性都得迎合对方，这样的关系根本没必要珍重。」

「唔哦～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可是……」

文月每次引用的名言都莫名地有说服力，让奏太有些畏缩。但他依旧继续说下去：

「眼下这样的情谊已经形成啦……而且再怎么说，还是要留意一下团体气氛比较好吧？那样事情想必会进行得比较圆融……」

「然后呢？」

文月从书本抬起头，望向奏太问道：

「那清水同学到底在哪里？」

这个质问深深刺进了奏太胸口。

他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涵。自己总是迎合着他人，毫无个人意见与主张。

这种自我与不存在别无二致。正因奏太有所自觉，同时心中某处对于这种没有自我的状态存有：「这样真的好吗？」的疑问，现在才会无言以对。

「……谁……谁知道呢……到底在哪里咧？」

奏太面露僵硬的笑容，好不容易才挤出的回答没什么内涵，使他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文月叹了口气，视线再次落至书本上，接着说道：

「很抱歉，问了个有点恶劣的问题。说起来人类是群居动物，所以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什么意思？」

奏太犹如在寻找为自己辩护的素材般问道。

（插图006）

文月啪的一声阖上书本，又一次面对奏太，开始说明：

「所有生物要延续下去，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留下后代。为此，生物们基本上都演化出最适合生存与生殖的构造。毕竟一旦活不下去便无法繁衍，无法繁衍就无法留下后代。」

「总觉得话题的规模突然变得好大喔。」

「请放心，话题都是有关的。」

「话说，你说的生殖是指……」

「如果你不认真听，我就不讲了。」

「对不起我会认真听还请继续说下去老师！」

奏太夸张地表示。文月叹了口气，继续说明：

「人类不外乎也是生物，所以首要目的就是留下子孙。但人类的身体十分脆弱，面对狮子之类的外敌根本无法抗衡，因此人类认为再这样下去将无法生存，也无法留下子孙，最终想出的办法，就是透过建立『群体』存活下去。」

「即使一个人打不赢狮子，十个二十个人就有机会……的意思吗？」

「没错。人类于是构筑了数十人、数百人的群体，以集团的形式提高生存的机率，借此让后代得以繁荣。」

「总觉得好像在听纪录片耶。然后呢然后呢？」

奏太难以压抑涌现心中的兴奋，稍微探出了身子。

「反向思考，一旦离群索居，对人类来说就等同于死亡。因此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变得『很怕被排挤出群体』。毕竟若是没有这种恐惧，人就无法形成群体，种族会因此灭亡。」

「哦～原来如此……」

关于文月想表达的，奏太终于有些头绪了。

「祖先们隶属于某个群体生存下来，现在活着的我们正是他们的后代。所以说，我们对于被集团剔除这件事抱有很深的恐惧。清水同学会想要巩固自己的归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与其展现自我而遭人厌恶，倒不如迎合周遭讨人喜欢比较好──会这么想且付诸行动，都是极为合理的事。」

说明似乎告一段落，文月喘了口气。

另一方面，奏太却一时不敢接话。

直到文月以眼神询问「你怎么想？」他才终于开口：

「……你真的好厉害。」

他只能如此表达。

「夸奖我也得不到好处就是了。」

她有点不自在地说。

「不，真的很厉害耶，你的说明实在超级好懂……况且关于我习惯迎合他人的理由，你也能用我以前从未设想过的角度思考……该怎么说好呢？我被震撼了。」

奏太坦率地阐述感想，文月却更加不自在地瞥开目光。

仔细一看，能发现她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直到方才为止，她都散发着不苟言笑的严肃气场，氛围却突然转变，表现出这个年龄的女生该有的举动，就连奏太也跟着脸颊发烫了。

为了改变这个气氛，他犹如转舵般硬是换了话题。

「哎、哎呀～你真的好了解进化的过程喔。」

「都是在书上看到的。」

「真不愧是你……」

尽管每次都会这样想，奏太依旧为她的知识量赞叹不已。

「咦？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道出自己忽然注意到的事情。

「若是在石器时代被赶出群体，确实会造成生死危机。可是现在不会了吧？」

「真亏你能注意到这点。」

文月稍微睁大了眼睛。

「诚如你所言，现今社会十分富足，食衣住行都能得到保障，所以不必隶属于某个群体也没问题……虽然以国家为单位来看，同样可以理解成我们都隶属于日本这个群体就是了。然而在日常生活的范围，即使不加入群体也不会面临危及性命的问题。因此……」

她先是顿了一顿，随即提出根本性的意见。

「如果想要独处，一个人也没关系。在现代，你同样能够采取这种选择。」

她小声地说了声：「就样我一样。」

「当然，即使是现在，隶属于某个群体依旧拥有优势……我认为你把那样的优势与『独处』的优点相互权衡，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就行了。毕竟思考方式因人而异。」

彷佛宣告话题到此结束一般，文月的视线再度回到了书本上。

另一方面，奏太则开始思索她所说的话。

（互相权衡，选一个喜欢的……吗？）

他觉得文月所言有理。

与阳菜、悠生、美琴等人一同度过的日子并不坏，倒不如说有很多开心的事。

然而构筑一个迎合他人的形象，确实也让自己感到很不舒畅。

──那清水同学到底在哪里？

他总觉得就如同文月所说的，眼下他的自我跟不存在没两样。

（……啊，原来如此。）

为何自己会受到文月吸引，他稍微明白了。

（我很羡慕她。）

与自己不同，她拥有强烈的自我意志，以及明确的核心思想。

释放出的气场远比自己鲜明多了。她不会被任何人干涉，总是埋首于自己热爱的阅读当中，那贯彻自我的姿态，使奏太对她怀有一股莫名的憧憬。

对自己的心情有所自觉后，奏太不再迟疑。

（我想更理解她……）

想知道她平常都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

他强烈地希望能跟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文月共度时光、共同行动。

「文月放假的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回过神来，奏太的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突然怎么了？我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在咖啡厅看书吧。」

文月的视线依然沿着字句上下移动，同时以平淡的音色如此回答。

「在咖啡厅看书！你之前也说过呢。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音调突然拔高的她，猛然抬起小巧的脸蛋，瞧向奏太。

表情彷佛写着：「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只是突然想到啦！在咖啡厅看书感觉很时髦呀，我也想试试看。」

「那样的话不必跟我一起去吧？请你一个人去。」

「拜托啦，我没有独自去过咖啡厅那种地方，陪我去嘛！」

「呜～……的确……如果是第一次去，门槛或许是有点高没错……」

「对啊！就是说嘛！所以拜托你啦！」

「唔～……但我果然还是不想。为什么非得把宝贵的假日拨一天和你看书？」

「请您行行好吧！」

「不……不想做的事我就是不想做……」

一般来说，到这个地步就该放弃了，然而奏太好歹也是属于嗨咖集团的一员，跟女生说话的机会不在少数。

（再加把劲的话……应该约得成！）

他有着这样的自信。

根据至今为止的交流，奏太知道文月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女生，生性无法忽视他人的请托。他推估只要加上一个合理的「想跟你一起去咖啡厅的理由」且提出请求，想必她便会点头同意。

「你平常都跟我分享推荐的书，我想请你喝咖啡答谢你！」

一如奏太的谋算，这句话果然使她的表情出现了些微变化。

「……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下去。」

（就是这样……！）

「红茶也行，你可以点任何想喝的东西！」

「任何想喝的……」

文月的双眼瞬间闪耀光辉，却随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行。」接着又发出「唔嗯嗯……」的声音，陷入沉思。

最后，她看似放弃地叹了口气，「嘶～」深深吸气后开口：

「榛果巧克力脆片法布奇诺，加香草糖浆、焦糖糖浆，鲜奶油加倍，加白摩卡糖浆，加奶冻，脆片加倍，酱加倍。」

「这是点心王国的咒语吗？」

「这是我常去的咖啡厅的饮品。黑咖啡我喝不了，但想喝喝看这个加了很多甜甜配料的商品。」

这道饮品的名称之长，使奏太不禁有些畏缩。即使是咖啡厅外行人，他依旧知道加了那么多料上去，价格必定不菲。

（可是都到这个阶段了，我可不能舍不得啊！）

「我……我知道了！那个叫什么什么的法布明哥，我请你喝吧！」

「是法布奇诺……另外，我喜欢蒙布朗。」

「点吧！要两个还是三个都随你点！」

（阿们！我的零用钱！）

「……好吧。那就用法布奇诺跟蒙布朗成交。」

文月微微点头说道。

坚持到底的成就感与喜悦，让奏太不禁朝天花板高举拳头。

「太好啦！谢谢！我好期待喔！」

「你好吵。隔壁就是图书室，请你安静一点。」

「遵命对不起我会安静。」

被严厉斥责后，他立刻低头看书，文月则对他重重叹了口气，彷佛魂魄都要被叹出来了。如此这般，奏太以这个月的零用钱，换取了文月的承诺──周末，她与奏太将去咖啡厅看书。